第五章

天生就會跑 麥克杜格爾 第2頁,共2頁

「喂—呀!朋—友!」

安傑爾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招呼。他朝山坡上看去,一個赤裸著身體的男人正招著手往學校的方向跑。

仔細一看,那個人其實並不是一絲不掛,但是按照塔拉烏馬拉人的標準,他離「衣冠楚楚」未免遠了點。作為一個把偽裝和躲藏當家常便飯的民族,塔拉烏馬拉人的著裝風格相對高調:男性穿色彩鮮豔的上衣、白色短裙,系五彩腰帶和顏色相配的束髮帶。女性穿更加亮麗的短裙和上衣,佩戴珊瑚石項鍊和手鐲,將棕色皮膚襯托得愈加光潔。相比之下,那些灰頭土臉的外人只能自慚形穢。

就算用外人的標準來衡量,那個男人的衣裝也相當不整。身上只穿著土色短褲,腳踩拖鞋,頭戴褪色棒球帽,沒有上衣,沒有背包,看上去很久沒吃東西了。一跑到安傑爾身邊,他就反覆用西班牙語念著「食物」這個詞,用手比畫著往嘴裡塞東西的手勢。

「阿薩格。」安傑爾用塔拉烏馬拉語招呼他坐下,一邊比著手勢。有人端來了一碗玉米粥,陌生人幾口就喝完了,然後放下碗喘著粗氣。

「你是跑過來的?」安傑爾換了西班牙語問。

那人點了點頭。「跑了一整天。」

「為什麼?你要跑去哪裡?」

他用結結巴巴的西班牙語講了起來,不時用手比畫著,但安傑爾還是隻勉強聽懂一小部分。看樣子,這人要麼是瘋了,要麼就並不是孤身一人。他說陪自己的是個阿帕奇族武士,名叫雷蒙·欽貢,意思是「難纏的討厭鬼」。

「那你的名字呢?」安傑爾問。

「卡巴洛·布蘭科。」他說。意思是「白馬」。

「嗯,知道了。」安傑爾聳了聳肩。

這個自稱「白馬」的男人並沒有待很久。他又喝了一碗粥和一些水,便揮手道別,回頭往山坡上跑去,一路像野馬一樣嘶叫著,逗得孩子們開懷大笑。轉瞬間,消失在荒野中。

「卡巴洛·布蘭科是個好人。」講完當年那段離奇的故事,安傑爾說,「只不過有點瘋。」

「你覺得他還在嗎?」我問。

「在呀,昨天剛來過。我就是用那個碗給他倒水喝的。」

我環視周圍,沒看見什麼碗。

「昨天還在這兒。」安傑爾堅持說。

這些年來,安傑爾瞭解到,卡巴洛住在巴託皮拉斯附近一座自己修建的小屋裡。每次都獨自來到安傑爾的學校,除了身上的衣服(有時只有褲子)、腳上的拖鞋,腰間那個裝玉米粉的小口袋不帶任何東西。他也一向這樣奔跑,身無贅物,靠大自然的恩賜和塔拉烏馬拉人的「科瑞瑪」維生。

「科瑞瑪」跟東方文化中的「積德」差不多,只不過是現世的。每個人都有責任把富餘的東西拿給別人分享,並且不期待回報:只要東西離了手,就不屬於你了。塔拉烏馬拉人沒有貨幣,全憑「科瑞瑪」做交易,交換人情和玉米酒。

卡巴洛的相貌裝扮與塔拉烏馬拉人完全不同,但在精神上,他們是共通的。不少塔拉烏馬拉人都曾在「白馬」的小屋裡歇腳,而卡巴洛在途徑塔拉烏馬拉村落時,也總能受到歡迎。

安傑爾朝峽谷外指了指,那不屬於塔拉烏馬拉人的生活地界。「那裡過去有個村子,叫葉爾巴布納。」他說,「你聽說過嗎,薩爾瓦多?」

「嗯。」薩爾瓦多點點頭。

「知道那裡發生的事情嗎?」

「唔,嗯。」薩爾瓦多的語氣有些沉重。

「那裡曾經出過許多跑得快的人。」安傑爾說,「他們踩出了平坦寬闊的道路,每天可以跑很遠,比我們從這裡出發能夠到達的目的地遠得多。」

不幸的是,那條道路實在太平坦寬闊了,最後被墨西哥政府拓寬並鋪上柏油修成了公路。卡車開進了葉爾巴布納,滿載著鮮見的汽水、巧克力、大米、蔗糖、黃油和麵粉。村人逐漸喜歡上了這些食品,苦於沒錢購買,於是放棄耕種,搭車前往瓜徹奇鎮打工,或去迪維薩德羅火車站叫賣粗糙的手工藝品。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安傑爾說,「現在,葉爾巴布納已經沒人跑步了。」

安傑爾很擔心穆內拉契會重蹈葉爾巴布納的覆轍,因為他聽說政府正考慮把公路修進峽谷通到村口。至於政府這樣計劃的原因,安傑爾完全揣測不出:塔拉烏馬拉人不想要公路,不想被打擾,這只是方便了毒販和盜木者。從塔拉烏馬拉人的角度看,政府在偏遠地區興修公路的熱情真是很難理解,不過考慮到許多政客和軍官都跟毒販有勾結,這樣的做法倒也不足為奇。

這正是拉姆霍爾茲最擔心的事情,我想。早在一個世紀前,這位有遠見的探險家就擔心塔拉烏馬拉人的文化可能會逐漸消失。「未來,人們要想了解塔拉烏馬拉人的原始生活狀態,只能通過今人的記載和研究。」他寫道,「今天的塔拉烏馬拉部族仍然可被視為遠古時代的孑遺,保留著許多人類原始階段的習俗。」

「我們有些族人對於傳統的尊重程度,遠遠不及卡巴洛。」安傑爾嘆息道,「那匹老馬骨子裡可是個塔拉烏馬拉人。」

我靠著學校的牆壁坐了下來,雙腿又酸又痛。兩天的徒步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但現在看來,我的旅程只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