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榨菜腦殼

媽媽的味道 巴陵 第1頁,共1頁

我喜歡吃新化農村的一道土菜,那就是青榨菜腦殼。

嚴冬剛過,冰雪才融,早春來臨,蝸居一冬的婦女們從火坑邊挪動腳步,走到陽光底下,準備室外的勞動。這時,農村婦女趁著美好的太陽,放下手頭的工作,要做兩樣事情:一是曬晚鹽菜,二是補刷千層底。

鹽菜是那時新化農村家家戶戶必備的主要乾菜,無論春夏秋冬,農民都要用鹽菜來補給,鹽菜也是農村最好的食材之一。醃製後的鹽菜,幹炒就噴香無比。在少蔬菜的季節,鹽菜是最好的下飯菜和最受歡迎的菜。

農村常見的鹽菜原料有兩大類:一類以蘿蔔白菜為原料,做冬鹽菜,可以開水燙後,經過太陽烤曬,直接入壇醃製;也可以直接曬蔫,切碎,曬乾入壇醃製。一類是以芥菜為原料,叫春鹽菜,包括雪裡蕻、榨菜苗、大蔸菜等,都是芥菜的變種。雪裡蕻只長菜葉,榨菜長菜葉和莖,大蔸菜長菜葉和根塊莖,都可以切絲曬成鹽菜。

芥菜多在上年十月上旬播種,第二年四月上旬採收。我們家喜歡吃春鹽菜,所以每年秋天,母親都要種一片榨菜、一片雪裡蕻、一片大蔸菜,它們越過冬天的嚴寒和霜雪,來到春天的綠地,越發長得鬱鬱蔥蔥。

每年的四月初,母親就要準備做春鹽菜。我們家喜歡吃榨菜葉做的鹽菜,大蔸菜主要用來餵豬,雪裡蕻只吃青菜葉做的黃菜,各有側重。農曆三月,榨菜已經長到一尺多高。母親挑著簸箕、拿著菜刀走進菜園,先挨土砍倒成片的榨菜,全部切進簸箕裡,連榨菜葉、榨菜腦殼一起挑回家。到家裡後,剝去發黃、枯萎的爛葉,切下青榨菜腦殼,菜葉堆積在一起,用盆裝好清水,洗乾淨榨菜葉,放在曬氈上暴曬或掛在晾衣竿上等它曬蔫,再一把一把地切成絲,繼續曬乾,儲存在罈子裡,等它回潮,轉味,成香,即是上好的鹽菜。

農村的青榨菜腦殼一般不吃,我們家偶爾吃個新鮮。從小,我從母親那裡學會了一樣了得的功夫,那就是削榨菜腦殼皮。榨菜腦殼凹凸不平,外表是一層青皮,皮內是一層筋絡,削榨菜腦殼的時候只有把青皮和筋絡一起削了,才能找到榨菜腦殼的肉。一般人喜歡從上頭往下削,越削越削不進。其實那是一種錯誤的方法,裡手削榨菜腦殼,是從根部削起。下刀的時候,手上用暗勁壓在刀背上,進刀時兩頭相互翹動,只要邊沿的筋絡切進去了,榨菜腦殼的肉是很容易切進去的,並且生脆清爽。等到削進去兩三釐米,用握刀的手的食指壓住榨菜腦殼皮,往右邊一撕,皮就撕下了。這樣依次削去,削一圈,根部的老皮和筋絡全部削完。凹凸不平的地方如果還有青皮,進刀就容易得多,斜四十五度角,削到皮下,壓住皮,再掀起,凹處就削掉;凸起處順著紋理走,不要讓青皮斷就行,一直可以削到尾端。再看根部有沒有沒削乾淨的筋絡,再薄薄地削掉一層筋絡,就完全削好。

榨菜腦殼無法放平穩,也無法切成均勻的片,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榨菜腦殼切成兩半,平鋪在砧板上,才可以切出均勻的薄片。我習慣切成一釐米五六片,切起來十分生脆,飄逸著一股青味和微微的苦味,比較清新。

青榨菜腦殼的唯一烹飪方法就是水煮:菜鍋洗乾淨,油燒熱至六成,倒入切好的青榨菜腦殼片,翻炒兩三分鐘,把榨菜腦殼片炒散,不要粘連在一起,都粘上熱油,加入清水,翻動榨菜腦殼片,讓它們都進入水下,散開,蓋好蓋子,大火煮。煮開湯汁,揭開蓋子,湯成米黃色或淺奶白色,帶少許泡沫。放入鹽,翻動榨菜腦殼,不蓋蓋子繼續煮。青味和苦味飄散開來,等氣味散盡,用菜勺子試試榨菜腦殼片是否很容易鏟爛,就出鍋。

青榨菜腦殼的另外一種做法是加豬瘦肉,把肉切成一釐米四片的薄片,菜鍋洗乾淨,油七成熱,下肉片翻炒,直到全部變成白色,再下切好的榨菜腦殼片,以後的做法與做素榨菜腦殼一樣。

我喜歡先喝青榨菜腦殼湯,湯汁清新、鮮美、滑爽,稍帶點苦味,可以在口腔裡迴旋,讓苦味滋生,但不蔓延,湯滑下喉嚨之後,稍有一點回甘。再趁熱吃榨菜腦殼片,不能太燙,也不能太涼:太燙,榨菜腦殼煮得很熟,非常柔軟,粘在喉嚨上很燙,拍胸部都拍不下去;太涼,榨菜腦殼會有一股青味迷漫,吃起來沒有熱的那麼甘美。只有熱熱的榨菜腦殼,苦味不擴散,青味不迷漫,咬起來容易爛,吞嚥之後又回甘。那股鮮味很誘惑,吸引你繼續吃,直到吃完才停筷子。

因為我的這種童年的習慣,我離開家鄉十幾年了,每到榨菜腦殼上市的季節,我都要到菜市場買些榨菜腦殼回來清水煮著吃。生活在長沙,榨菜腦殼從頭年的十一月開始上市,要吃到第二年的三、四月,我都不會間斷,每隔幾天做一次吃。這道菜有些苦味,妻子不喜歡吃,我往往一個人吃一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