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煮荷包蛋

媽媽的味道 巴陵 第1頁,共1頁

每當妻子要煎荷包蛋吃,我就想起母親做的水煮荷包蛋,這種時斷時續的記憶,敲擊著我對農村美食的懷念和回味。在那個四野荒蕪的農村,在那個物質匱乏的鄉下,我們卻過著有滋有味的生活。我們執著地追求民間食物的美味,把一切可以利用的食材全部利用起來,做成可口的食物來填飽肚子,來滿足嘴饞的毛病。

新化農村的水煮荷包蛋與我們現在城市裡的荷包蛋完全是兩回事,城市的荷包蛋是把雞蛋直接打在放了油的鍋裡煎制而成,蛋黃保持圓形不散開,外形與荷包相似,故得其名。又分單面煎和雙面煎兩種,單面煎出的荷包蛋較為嫩滑,雙面煎出的荷包蛋以香脆為主。

在我生活的新化農村,豬油水煮荷包蛋是種應急食物,多用於餐前充飢。這裡,豬油水煮荷包蛋還包含一份濃厚的情感,也飽含著一份深深的愛意,外地人到新化農村,無法理解和體會豬油水煮荷包蛋的意義。新化農村人家打水煮荷包蛋,大概有幾種情況:岳母娘打荷包蛋給女婿吃,說明岳母娘非常看重和喜歡這位女婿,他也就是岳母孃的乘龍快婿;母親打荷包蛋給兒子吃,說明母親心痛這個兒子,兒子一定是飢腸轆轆從外地才回來;外婆打荷包蛋給外甥(外甥女)吃或者在碗底臥兩個荷包蛋,說明外婆喜歡這個小外甥(外甥女),把他當做八斤寶;奶奶打荷包蛋或在碗底臥荷包蛋給孫子(孫女)吃,說明奶奶喜歡這個孫子(孫女),獻出她的愛意;新婚的姐姐打荷包蛋給弟弟吃,說明姐姐心痛自己的弟弟;新婚妻子打荷包蛋給新郎吃,說明新婚女人滿意這門婚事,愛著這個男人。這種種情況都是不一樣的情感,卻是一樣的表達和美食,確實讓外地人無法理解。

新化農村的農民一直以來有吃水煮荷包蛋的習慣,家庭婦女人人都會做地道的水煮荷包蛋,並且都有一手絕活,把荷包蛋做到蛋白不破、蛋黃堅韌、外觀漂亮,形如古代女人的香袋,農民俗稱荷包。荷包中間圓鼓鼓的,邊上有些折皺,非常漂亮,為以前女人攜帶自身物品而設計的。所以,新化女人在出嫁之前,就要做荷包留給自己用,也要贈送荷包給自己的未來夫君,即把自己託付給愛著的男人的意思。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老家新化圳上鎮的農村,物質條件還很匱乏,經濟基礎差,農民都是靠自給自足來維持生活,肉類食品極其稀少。我們家每年殺一口兩三百斤的豬過年,除了給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送點新鮮肉之外,其他的都留作自家食用。母親為了讓我們常年有肉吃,她把可以做臘肉的豬肉全部醃了做臘肉。

每年夏天和秋天,我們家都要請木匠來給房子裝木壁。我家的木房子建於一九八○年,為五柱四舍,上下兩層,全部裝好為十間房子。那是我剛出生後不久建的,開始只裝了兩間房子來安身,一間臥室一間廚房。以後,每年裝一間或者兩間房子,既要鋪樓板,又要裝四面的木壁、門,一間房子一個木匠要個把月才能完成。我家還要在冬天砍杉樹、松樹幹著,到春天把它們鋸成木板,夏天、秋天好用,這些都要請人或者匠人幫忙、做事。母親準備的臘肉多半是給匠人做事的時候吃,八十年代雖然沒有規定每餐要搞肉菜,但是每天還是要有肉的,家裡有了臘肉,就不要買新鮮豬肉。母親偶爾殺只雞、買條魚,這樣就把生活水平搞好了,木匠也不再講空話。

那時候,我們生活上很艱苦,母親還是把它過得有滋有味。母親善於經營自己的小家庭,更珍惜我們的身體。那幾年,母親養雞、養豬很順手,每年要養二三十隻母雞、十幾只閹雞,還有一群小雞。有時,母親也給親戚朋友孵小雞。記得當時的雞蛋很便宜,一塊錢可以買十個雞蛋,還可以挑選大的。我們家養的這麼多雞,每天都要下三四個雞蛋,有的時候一天要下十幾個雞蛋,母親都捨不得賣給收雞蛋的,她說要留著自己吃,所以在碗櫃上專門空出一個抽屜用來裝雞蛋,有的時候雞蛋多,我們就用兩個抽屜裝雞蛋。

母親留著雞蛋就是為了做荷包蛋給我們吃。每次做荷包蛋,一般是等我們一家六口人都在家的時候,早上煮好早飯之後,母親把菜鍋子洗乾淨,燒一大鍋清水,拿出三四十個雞蛋。水沸騰之後,她用菜勺在豬油罈子裡挖一飯碗豬油,放入菜鍋子裡的開水中,豬油全部融化之後,再一個接一個地把雞蛋磕爛蛋殼倒入鍋裡,不打碎、不攪動、不推菜勺,讓雞蛋直接煮熟,漂浮起來。

母親這樣煮出來的荷包蛋,蛋白不破,荷包蛋的外形猶如新化女人做的小荷包,中間圓圓的、鼓鼓的,有銅錢大小,兩面平整,周圍蛋白像荷包外的折皺,帶有紋理,清脆輕巧,比較光滑,裡面的蛋黃凝固,中心有韌性,酷似女人的荷包裝滿了飾物。

我們每人端來一個菜碗,等待母親的分派。母親給我們四姊妹每人六個,吃完了還可以去舀,父親、母親每人八個。但是,我們往往會拼命吃完,不遺留一點剩餘。就這樣,我們這一餐全部吃荷包蛋,不吃其他菜。這樣吃雞蛋,很容易吃出雞蛋的腥味和泥土味,所以,我們還是願意吃點米飯,我們就在湯里加點米飯,用米飯來下荷包蛋。

這樣的生活方式,我們家一直保留了幾年,直到我離開託山村,到山溪中學去求學,我才漸漸遠離了這種吃水煮荷包蛋的生活。隨後幾年,大姐出嫁,二姐去廣東打工,我們一家人都東奔西跑,就更談不上過這種生活了。但是母親做荷包蛋的習慣和手藝還是一直保留著,2006年,我帶著新婚的妻子回到新化老家,在農村住過一段時間,母親早上還做荷包蛋給我倆吃,只是妻子不喜歡農村的豬油水煮荷包蛋,嫌它太油膩,她喜歡城市那種油煎的荷包蛋。

這幾年,我偶爾回到老家農村,新婚的農村婦女已經沒有人繼承做豬油水煮荷包蛋的手藝了,只有那些年長的親戚還對做水煮荷包蛋很嫻熟,他們認為做荷包蛋簡單、方便。每當我去探望他們,他們還是做豬油水煮荷包蛋給我吃,雖然形狀極少再有母親做的荷包蛋那麼漂亮、美觀,但是荷包蛋這個名稱卻一直不變,味道極其相似,所以讓我一直懷念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