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粑

媽媽的味道 巴陵 第1頁,共1頁

俗話說"蕨粑好吃根難挖",挖蕨根是個體力活,舂蕨根也是個體力活,想吃蕨粑是件不容易的事。對於美好難得的食物,還是有無數的執著者在堅持。農村有句取笑人的話,叫吃蕨粑,形容人的奸詐狡猾、偷工減料的行為。我以前無法理解。

蕨為蕨類植物門、真蕨亞門、蕨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長在海拔兩百至一千二百米的林莽、山野及向陽山坡灌叢、荒山、草坡,土生;根莖長、粗壯,橫生地下,表面被棕色茸毛;葉於每年春季從根狀莖上長出,幼時拳卷,成熟後展開,有長而粗壯的葉柄,葉片輪廓三角形至廣披針形,複葉,革質,羽狀分裂;用葉上的孢子繁殖,孢子囊棕黃色,在小羽片或裂片背面邊緣集生成線形孢子囊群,被囊群蓋和葉緣背卷所形成的膜質假囊群蓋雙層遮蓋。全世界共十三屬三百二十餘種,分佈在熱帶和亞熱帶地區。我國有三屬一百二十餘種,僅石松有毒。

最早的文學作品集《詩經》,就有蕨的記載:"陟彼南山,言採其蕨","山有蕨薇,隰有杞桋"。《詩經·陸璣疏》雲:"蕨,山菜也。初生似蒜,紫莖黑色,可食如葵。"

春天,萬物甦醒,蕨爭相吐露嫩芽,長出的嫩薹俗稱蕨菜,呈紫色或褐綠色,頭頂淡黃色、呈龍爪狀,散發著山林氣息,鮮香脆甜,清香可口,有山珍之王的美稱。婦女們挑著籮筐、揹著揹簍、唱著山歌,奔走在崇山峻嶺。她們採摘鮮嫩的蕨菜,一天可以採摘幾十斤甚至上百斤蕨菜,賣給來鄉下春遊的城裡人嚐鮮,或者把蕨菜曬乾後寄給城裡的孩子們,或者用開水燙過,浸泡成酸菜後販運到菜市場。蕨根是許多野獸越冬的主糧,野豬、土豬、刺豬冬天都愛拱吃蕨根。根狀莖富含澱粉,經過舂、洗、沉澱等加工便可獲得澱粉,其營養價值不亞於藕粉,可食用,還可用做釀酒的原料。蕨粉和水成稀糊,用油煎成塊,即為蕨粑。蕨可全株入藥,有去暴熱和利水溼等功效。

挖蕨曾經只是深山老林裡生活的人群的勞作,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很多人因為口糧不足,他們只有上山挖蕨根來填飽肚子,所以在五十歲以上的人都有挖蕨根的記憶。提起挖根打蕨,他們無不搖頭,一聲嘆息。挖蕨人常說的一句話是"根那根,三尺深,挖一鋤,哼一聲"。

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年,蕨粑救了無數人的性命,也有很多人倒斃在挖蕨的路上。往後直到一九七八年,我的老家每年冬天都有人上山挖蕨,甚至形成一種種蕨的風潮:蕨根挖出來之後,蕨根上的嫩芽及嫩苗被摘下來,重新埋到地裡,等待第二年的繁殖和生長。我們方家人多,父親共兄弟姊妹十人,六男四女,父親年紀較小。冬天除了開荒墾地,就是一家人上山挖蕨。爺爺是個勤勞的人,天剛亮就扛起挖鋤、簸箕進山。我們住在深山老林邊沿,好在不要走多遠就有蕨可挖。餓了他吃個煨紅薯充飢,渴了到山溪裡喝口溪水,從早上挖到天黑,要挖一兩擔簸箕,最少一百斤,有時可以挖兩三百斤。他把蕨根挑回家,洗去泥巴挑出雜根,連夜把洗乾淨的蕨根放在石塊上捶打成細渣或放在石碓裡舂成糊狀,再用清水在木缸裡過濾洗粉,沉澱後為潔白的蕨粉,倒掉水,刮取蕨粉,一百斤蕨根只有不足十斤蕨粉。

《本草綱目》載:蕨名鱉。蕨初生無葉,狀如雀足之拳,又如人足之蹶,故謂之蕨。周秦曰蕨,齊魯曰鱉,初生亦類鱉腳故爾。其苗謂之蕨萁。蕨處處山中有之。二三月生芽,拳曲狀如小兒拳。長則展開如鳳尾,高三四尺。其莖嫩時採取,以灰湯煮去涎滑,曬乾作蔬,味甘滑,亦可醋食。其根紫色,皮內有白粉,搗爛再三洗澄,取粉做粔籹,蕩皮作線食之,色淡紫,而甚滑美也。野人饑年掘取,治造不精,聊以救荒,味即不佳耳。甘,寒,滑,無毒。去暴熱,利水道,令人睡。

蕨菜分甜蕨、苦蕨,加工、貯存方法略有差異。甜蕨採摘後可以清炒、涼拌或者炒肉片、肉絲,用沸水焯過後晾涼貯存;苦蕨有苦味和毒素,採摘後必須先用沸水焯過,再淘洗數次,直至苦水淘盡,然後裝罐貯存,發酵後的酸蕨才是美味。

蕨粉加少量的冷開水攪成稀糊狀,再衝熱開水即可直接食用;亦可加白糖、甜酒,味道更佳。

做蕨粑程式比較煩瑣:蕨粉用涼開水調勻成稀糊狀,鍋內熱油,倒入調成稀糊狀的蕨粉,攤成薄餅,小火慢煎,轉動鍋柄,均勻受熱,讓稀糊狀的蕨粉煎出鍋巴,呈黑黃色,此時油香四溢,芳香撲鼻。待煎的殼較硬,翻過面來,煎另外一面,至顏色黑黃,油香與蕨香齊上,才熄火。吃時切成小塊,糯軟回甘,外脆裡糯,軟滑爽口。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我老家已經很少有人挖蕨根。在農閒的冬天,大家都窩在家裡烤炭火享受舒適的日子時,個別老頭扛著一把挖鋤,肩挑一擔簸箕,在他熟悉的地方尋找蕨根。他們像墾荒一樣,一鋤進去,挖一尺來深,這些坡地土不是很深,蕨根長的深度在八寸到一尺左右,一鋤剛好挖到,鋤柄一抬,蕨根就刨出土來,露在土上。老人就這樣滿山遍野地挖開來,一塊一塊的山坡地被他們翻過,累了吃點乾糧,渴了抓把乾淨的雪,一天下來,要挖兩三分地,足夠他們挖一擔簸箕。這年代,蕨根長得極其粗壯,挖的人卻特別少,很少有人家可以吃到蕨根粑。

我父親去一戶人家討賬,戶主要留他吃飯,主人正在灶上煎蕨粑,我父親急著趕往另外一家,主人左勸右勸,看他一定要走,最後從鍋沿撕下一小塊巴掌大的蕨粑塞給他,要我父親嚐嚐。

回家以後,父親把吃蕨粑的故事講給我們姊妹聽,我心裡嘀咕,蕨粑這麼好吃嗎?我渴望吃到蕨粑。二○○七年,我到北京出差,《車友報》的旅遊美食版編輯成娟及其先生姚進請我吃飯,在一家貴州菜館吃到了蕨粑,終於感受到蕨粑糯香綿軟的味道。回湖南後,我在各市州行走、採風,在湘西多次吃到蕨粑,小城鎮把蕨粑當做特色美食端上了桌面。

蕨粑的吃法很多,一般人喜歡用它炒臘肉,和蒜苗一起炒,色鮮味美,綿滑清香,香氣飄逸;將熱米飯與蕨粉拌勻揉成粑,切片煎黃,或做成蕨粑丸子,用來下雞湯,也是一種吃法;也有人把蕨粑製成粉絲,加調料做涼粉;還有人在蕨粑中加乳白的醋蒜泥、鮮豔的麻辣油、米粒似的蔥花、油汪水亮的花生米、豆腐絲等,一起煮食;還有人用蕨根粉煮鱔魚或用蕨粑粉調勻伴雞油做炸蕨粑雞,等等。

我愛吃的是蕨粑炒回鍋肉,用帶皮五花肉、蕨粑、醬油、料酒、醋、胡豆醬、鹽、味精、白糖、筒筒辣椒、花椒、薑絲、蒜苗、油等原料。帶皮五花肉整塊煮至八成熟,筷子插得進肉即可,切成薄片,蕨粑切成厚片,鍋加油燒至六成熱,量不要太多,火要大,下肉片,翻炒速度要快,炒至肥肉部分收縮微微打卷盛出;鍋內餘油燒至六成熱,下薑絲炒香,放花椒、筒筒辣椒、胡豆醬翻炒,花椒呈黑色、油紅色後,加肉片、蕨粑、蒜苗一起炒,炒至蒜苗斷生,加醬油、料酒、醋、味精、白糖,炒均勻入味,即成。蕨粑軟糯、肉質鮮嫩、辣香味濃。

去年冬天,我到湘西苗疆採風,在當地朋友的帶領下,在那一望無際的茫茫林海中和綿延不斷的山野丘陵裡尋找蕨根。我們踏遍滿山的灌木、野草、狼薊,找到了一大片蕨。朋友告訴我:"挖蕨在農曆九月到次年二月,最好的是生長在黃泥土裡的順蕨,澱粉多,淺土的蕨根水分多、澱粉少,一個壯勞力一天只能挖一百多斤,製成蕨粉就十多斤。蕨根挖回家進行挑選、清洗、晾乾,在石碓裡用木椎舂,把蕨根舂成糊狀,在木桶裡洗,再過濾,待澱粉結硬,倒掉水取粉。"

我參與了他們的挖蕨根、洗蕨根、舂蕨根、洗蕨粉、取蕨粉的全過程,才知道蕨粉的來之不易,我也才理解吃蕨粑的真正含義。其實,吃蕨粑要經過無數次的辛苦過程,我們坐在餐桌前的品味,那是享受成果的過程,吃蕨粑這句俗語的意思就是不參與任何勞作,直接佔有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