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慼的靈長類

「這是我在此時此地看起來的模樣,不過實際上……」

我大概知道它意指的方向。

「繼續吧!」我說,「我不會禁止言論自由的。」

「我其實是這個世界的精神,它只是暫居在一隻壁虎體內。因此,如果你有任何想知道的事,儘管發問。」

「我可不想被打擾。」我說,「你想說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很懷疑。我是無所不知的世界精神。」

「好吧,儘管吐出來。你知道些什麼?」

「你早上和一位澳洲來的雌性靈長類一道吃早餐。」

「很好。那麼,我們說你已經通過測驗。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我是不是已經愛上了她?」

它笑開來。

「還沒,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談愛會顯得很可笑,即使對一個像你這樣的雄性靈長類來說。不過如果你不設法管管自己的動物本能,就可能會迷失自己。」

「她也是世界精神。」

「就是這麼說的,先生。你所到之處,我如影隨形。你的一舉一動,你的存在,都是我的分身。」

還有少許孤絕於世的人們不願為了金錢出賣自己的靈魂。塔弗尼島東方有個小小的波馬村,當地居民知道自己出生在全世界最珍貴的雨林之中;它就像個大磁鐵,吸引著愛好大自然的人,以及製作天堂電影的人來到這裡,例如《重回藍色珊瑚礁》。因此當外界有人願意付出一大筆錢,要村民出賣他們外圍的森林供伐木之用,便引起了廣泛的討論,因為金錢並非波馬村——或是斐濟——最豐富的資產。不過最後他們決定禁止伐木,卻很有彈性地將這一片蓊鬱的森林變為天然公園,讓貧窮的村莊得有收入——這種收入會比清除整片森林、將它變為現金要長久得多。今天有一萬兩千五百英畝的保護林被開發出來,迎接不遠千里而來的生態觀光客。村民自己沿路植花種樹,並在險峻的地方築起圍牆,並提供衛生裝置,以及野餐與露營所需的設施。他們樹立的典範流傳開來,島上其他地區也有幾個類似的計劃在籌備當中。

這一回我穿過村莊,橫過賞心悅目的波馬河,輕鬆地付了五塊斐元作為入場費用,以造訪這保護中的天堂。我在一個小木屋裡得到許多資訊,以幫助我走過五哩修好的道路,同時我買了一包餅乾和一瓶水。我向他們保證,我知道任何方式的用火都可能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我沿著波馬河往上前進,步行大約半哩路。我走的小路上花木繁蕪,除了成排的棕櫚樹與花朵盛放的灌木之外,別無障礙物。這就是我所謂的文化造景,薇拉。你應該來的!

不久我便聽見第一道小瀑布的流水聲。我聽說這裡有道六十五呎長的直立瀑布,並鑿出一窪巨型泡沫浴池。還聽說這個地方人跡罕至,因此我放棄了泳衣,決定如果單獨一人,便裸身躍入那座天然游泳池中,否則,便繼續上行半個小時,當地有條長達一百七十呎的瀑布,只不過它的水潭沒這麼大。

我一見那瀑布,便聽到熟悉的聲音遠遠傳來迎接著我,接著便望見安娜與荷西在潭中。不知道是單純地驚訝於我撞見的人,或者是因為無法獨處而稍感失望。都是一樣的,眼前是一道意外的屏障,再度見到他們無疑是件愉快的事,但我卻得面對一個事實,他們的想法和我一模一樣,都在裸遊。他們再度讓我想到亞當與夏娃,上帝第一個創造的男人與女人,那太古時期提供滿足感的細胞基質——至少在蘋果悲劇發生及繼之而來的放逐之前。不過放逐事件要到下一章才會出現,因為此刻他們還在天然浴池裡沖涼。我轉身離去之前,留意到安娜的肚子上有個大型的胎記。

我始終假裝自己聽不懂安娜與荷西在說些什麼,但我還沒墮落到去刺探他們裸露的隱私。這種下流的行為只能留給上帝去做——他是偷窺狂的最完美原型。問題是,如果不出現,便無法前進到下一道瀑布,因為除了官道之外,並沒有其他的通路,而那條路就直直穿過水潭。因此我必須折返。

然而,我並未轉身離去,因為正在此刻,我聽見荷西對他的裸體伴侶說了什麼話,雖然我沒有完全聽明白,往後有一天卻聽見它完整的重述:

「小丑從自由的夢境醒來,只剩了皮包骨。他急著摘下前一夜的莓果,以免白日將它們催得過熟。倘使失去,機會不再。若非此刻,即是沒有。小丑明白,他從來不會醒在同一張床上。」

或許,我想,如果我留在道上,不前進,也不後退,或許我會聽見安娜吐露心聲。她說:

「當小精靈從睡眠的秘密中獲得釋放,在全新的一天完整成型,他們在想些什麼?統計數字怎麼說?這是小丑在問。每當小小的奇蹟出現,他便露出同樣驚異的表情。他總是破綻百出,正如他耍的小把戲。就這樣,他慶祝創世的黎明。就這樣,他迎接今日的破曉。」

我經常在想這個「小丑」究竟是何許人也,現在我終於得到某種解釋,荷西說:

「小丑在小精靈之間游移,外表偽裝成靈長類。他俯視兩隻陌生的手,摸摸自己不認識的臉頰,抓抓眉毛,知道里面藏有自我的謎題陰魂不散,藏著靈魂的原生質,知覺的果凍。他無法接近事物的精髓。他模糊感到這必定是顆移植而來的大腦。因此他不再是自己。」

或是個生化天使,我想,是永恆的代表,對肉體國度思想豐富的生命如此好奇,以至於在傲慢之中,忘了安排自己的退路。靈長類最好小心,別想裝上蠟制的翅膀,遽下判斷,以為自己也可以像天使一樣飛往天堂。反方向的做法也同樣愚蠢。天使若是要相信自己可以分享靈長類的一切,而不放棄自己天使的地位,結果是同樣不智的。天使失去的永遠多於靈長類,只是就某個層面來說,他們失去的都是一樣:他們自己。不同之處在於,天使向來視自己的永恒生命為理所當然。

也許我假設安娜與荷西已經發現我的到來,因此開始展示他們那小籃子裡的哲學碎片。真是如此,此時撤退便顯得傻得可以。不過無論我心中是否如此盤算著,我只記得自己出現在道上,一手遮住一隻眼睛,並提醒自己,我自然未曾聽見隻字片語。

「有位置讓陌生人容身嗎?」我問,「我付了五塊錢買到通往天堂的簽證。」

他們笑了,動身離開水潭,我站在原地,雙手欲蓋彌彰地遮住眼睛。雖然只有一秒鐘的時間,我有幾隻手指曾經張開小小的縫隙,卻正好在他們穿上一條黑色長褲與一件紅色夏裝之前,瞥見他們裸露的身體。

我見到安娜喬裝成夏娃時,突然得到啟示。她的頭是我唯一見過的部分。夏娃的身體和它完全不同——雖然它對她而言,也是剪裁合度的,毫無疑問。不過要將一個人的頭移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上根本不可能嗎?我從來沒聽過有腦袋移植這回事。

他們穿妥衣裳,我們坐在樹蔭下的凳子上,吃著餅乾,拼命比賽極力讚美這裡的天然保留區,還有波馬的居民,因為我們是他們的客人。安娜又開始用她的照相機四處拍了起來,我也得和他們一起照幾張相。她走到他處照相時,荷西開始找我大腦的麻煩,談起各種演化的學說。以一個門外漢來說,他的知識極為淵博,我在前一晚便已留意到這點。他會用上像種系漸進說和進化中斷平衡說這樣的字眼,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們安排了一位司機在接待屋裡等著,我們一致同意,現在天堂輪到我獨自享用。浸泡片時之後,我便啟程尋訪其他瀑布。

幾個小時之後,在馬拉福的棕櫚樹叢中,我和安娜與荷西再度狹路相逢。安娜還是繼續拍她的照片。我特別提到這個現象,是因為照片似乎屬於儀式的一部分,大約是個神秘的判決,如排球般地從一人傳至另一人身上。

我獨立於樹叢之間,卻陡然聽見熟悉的聲響。我發覺自己竟來到安娜與荷西的茅屋之外,並意識到他們必定是坐在陽臺上。他們不太可能看見我,我確定自己是站在他們的視線範圍之外,只是我與他們的距離,正如昨日我在自己的陽臺上,而他們在棕櫚叢中一般。我正打算走開,卻聽見他們活潑的箴言如小瀑布般傾瀉而出。

是荷西開頭朗誦。

「當天堂裡的成排座椅上,只剩了冰與火,又有誰能夠觀賞宇宙的煙火施放?誰會想到,當第一隻英勇的兩棲類爬上岸邊,它不只是爬上海岸的一小步,還是長足的跳躍,直到靈長類得以見到自己光榮演化的萬花筒,起自最初那完全相同的一條路?宇宙大爆炸發生一百五十億年之後,給它的掌聲才終於響了起來。」

「或是我們應該先說這個。」安娜說,「有人豎起耳朵,張大眼睛:從火舌上端,從史前的濃湯,穿過洞穴,往上,往上到了水平面的大草原。」

「我沒問題。可是我們是不是應該稱之為‘史前如鉛厚重的湯’呢?」

「為什麼?湯怎麼可能像鉛一樣呢?」

「這只是一種隱喻,就是很濃的意思。有一天竟有活著的生物爬上陸地,這種機率太低了。」

「這不會破壞它的韻律嗎?」

「正好相反:‘史前如鉛厚重的湯’……」

「好吧,我們再看。」

現在輪到荷西。顯然他在決定之前停頓了一下,接著便念出來了:

「幻化萬千的景緻如迷霧升起,穿越雲靄,劃破迷離。尼安德塔人同父異母的兄弟鎖緊雙眉,心知在這靈長類的前額後方,遊動著柔軟的腦漿,演化的自動領航員,是蛋白質饗宴的安全氣囊,於心靈與實物之間。」

這一回安娜不假思索便可回答,它早已鍵入儀式的演出之中。

「突破點在於四肢動物的大腦半球。這是物種宣佈最新斬獲之處。在溫暖的脊椎動物的神經細胞之中,第一瓶香檳的木塞飛起。後現代的靈長類終得遠眺全景。請別害怕:宇宙正以廣角鏡頭觀看自己。」

短短的暫停,我以為儀式就此結束,尤其是聽到酒瓶開啟的聲音。但是荷西說:

「靈長類驀然回首,在光年之外的夜裡回溯反思,見到遠親謎樣的尾巴。而今秘密之旅即將結束,當他終於醒悟,長長的旅途已至終點。你能做的,只是擊節讚賞,運用物種為後代儲存下來的四肢。」

「‘光年之外的夜裡回溯反思’,」安娜重複說道,「這會不會太沉重了?」

「但是看進宇宙也就等於回頭檢視它的歷史。」

「我們可以再回頭來考慮這個。那麼,我們可以接這個:‘從魚、爬蟲和小小糖般甜蜜的地鼠身上,瀟灑的靈長類承繼一雙迷人的眼眸,擁有長遠的視野。肉鰭魚遙遠的後代研究著如何穿越時空,飛向銀河,心知自己的視覺花上幾十億年才臻至完美。水晶體由大分子琢磨潤色。目光由高蛋白與氨基酸聚焦。’」

又輪到荷西:

「眼球上,創造與反思有所衝突。雙向見識的眼球是神奇的旋轉門,創造的靈在自己身上遇見被創造的靈。搜尋宇宙的眼,是宇宙自身的眼。」

接下來是幾秒鐘的靜默。然後他說:「梅花還是方塊?」

「當然是方塊!這很明顯。」

裝滿了兩杯,我站了一會兒。當詩句不再,我儘可能安靜地撤離。

我驚愕不已,不過同時也找到許多問題的答案,因為很明顯,這些奇怪的格言是安娜與荷西在他們的陽臺上拼湊起來的。他們的臉皮還很厚,因為我聽見的那長篇大論顯然有問題,我可以毫不遲疑地稱之為智慧偷竊癖,遑論賤役我的心理。安娜與荷西的箴言開始近似於我自己對演化的看法,這項事實不太可能是巧合——不是在昨天的談話之後,或是在我和荷西幾個小時之前的簡短交談。自從我們的首次相遇,他們便在交叉檢驗我,基本上是在嘲笑我的每一個想法。

然而,還是有幾個問題。「當然是方塊!這很明顯。」方塊,當然,薇拉,不是梅花,也絕不是黑桃。但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和紙牌又有什麼關係?「小丑」和「小精靈」又是誰?

我也無法確定,這個下午的討論會,或許不是刻意安排的定期演出,給任何一個在椰子樹叢間鬼鬼祟祟的孤獨行腳看。例如,說不定在我抵達他們的陽臺背後幾分鐘之前,他們便預見我將抵達現場。然後是安娜。從我的記憶中走出來,安娜!

我決定要採取行動。首先回到我的茅屋,取出紙筆,坐在床邊。我寫下:「小丑愈接近自己的永恆滅絕,愈是清楚看見鏡裡的動物,在他醒轉的每一個新的一天。悲慼的靈長類傷痛逾恆,在他的眼中尋不著妥協。眼前所見是著魔的魚,變形的青蛙,殘疾的蜥蜴。這是世界末日,他想著。這是演化長長的旅途,戛然而止。」

我大聲念出來,突然有個出自帷幔的聲音回道:

「我喜歡你寫的‘殘疾的蜥蜴’。」高登說。

「為什麼?」

「這多少強調我們才是貨真價實的。」

「胡說!你也一樣是條著魔的魚。」

「但我並沒有殘疾。我沒有多出來一條腦回。我的神經系統正好夠用,不多也不少。」

「好,那麼我就要寫‘直立的蜥蜴’。」

「我想你應該要堅持用‘殘疾’,不只因為那些大腦裡多餘的腦回,也因為語言裡的韻律。更別提它有多麼貼切。」

「我還有另一個句子,」我說。我邊寫邊念:

「小丑是天使抑鬱不歡。致命錯誤得來血肉之軀。他只願享有靈長類的片刻天時,卻扯斷身後的天梯。假若此時求救無門,他的生物時鐘將會加速擺動,無從迴歸永恆。」

我抬頭望著。

「浪漫而毫無意義,如果你要問我的話。」

「我才沒問你。」

「假使沒有永恆怎麼辦?」

「就是這點讓我生氣。也覺得悲哀。我是個悲慼的靈長類。」

「可是你假設有個天堂,天使可以轉世,只是有一天發覺自己淪落於俗世之中,無法將自己拖回家。」

「我可以把這一句放進來嗎?‘發覺自己淪落於俗世之中,無法將自己拖回家’?」

「當然不行。除了這個世界之外,不太可能有另一個世界,只有這個能夠開展時空。」

「我知道!」我幾乎要尖叫起來。「正是如此你才這麼說的。但是我的明喻裡有個含蓄的‘如果’,你瞧。我就像個抑鬱寡歡的天使——而且唯其真有天使存在。你得想象有個苦悶的天使,失足落入血肉的窮途,猛然覺悟自己做了很不吉利而且逃遁無門的事,因為他找不到迴歸天堂的路。你看不出來這對一個天使來說,有多麼的要命嗎?他假設,在造物的自然秩序之中,他的存在沒有終點。他總是在那裡,而且在神諭之下,事實就是如此,世界沒有完了的一天。但是這裡出現了一個缺陷,一個錯誤——就像伊甸園的蘋果造成了缺陷——現在天使終於明白,他的地位已經受到嚴重貶抑,因為,在一次的心臟病突發之下,他就被貶為一個生化天使,也就是,人,同時也是以蛋白質為基礎的凡人機器,比較像是魚或青蛙。他站在鏡前,突然醒悟,為了一個愚蠢的錯誤,自己的價值不過和一隻壁虎一樣。」

「我說過了,我們從來不會抱怨自己的存在地位。」

「但是我會!」

「因為你的腦回太多了。」

「是的,是的。天使就沒有。或許他在作為一個人類時,所擁有的理解能力,正好足夠容納有關宇宙的一些概念,只是他和人類截然不同,他永遠存在。就是這裡不一樣,就是這裡。從這個觀點來看,天使擁有的理解恰到好處,是按照自己的宇宙地位量身定做的。就個人來說,如果我只是要飛到這裡來度個假,我實在知道得太多。」

「你剛承認自己也不相信天使的存在,因此我實在看不出來有討論天使理解能力的必要。」

我不予理會。

「我屬於蠑螈家族,」我繼續下去,「這和我在這裡這麼短暫的時間是互相違背的,而我卻有多餘的腦回。因此我在討論的不是知識問題,而是一種情緒化的問題,遑論是個道德問題。面對著這麼短暫的生命,我卻有太多必須留下來,想到這點就覺得氣憤而悲哀。實在太不公平。」

「或許你該好好利用自己分配到的時間做點別的事情,而不光是在那兒悲嘆人生苦短?」

「想象你自己走上一趟孤獨的旅程。」我說,「突然間,你應某些好人之邀,到了他們家裡,不過只能作短暫的停留。同時,你知道你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屋子,甚至到那個國家或城鎮。」

「嗯,你還是可以坐下來,愉快地聊聊天。」

「當然。但我沒有必要去知道這個房子的一切。我不用去知道所有的勺子和鍋子在哪裡,花園的大剪刀和床單在什麼地方。我沒有必要知道兩個孩子在學校裡功課如何,或是去年爸媽銀婚紀念日的時候,請客人吃了什麼。四處走走是不壞,我也不是說這樣的熱絡好客有什麼不好,但是如果介紹過屋子裡的一切,從天花板到閣樓,還解釋說你不過是來喝杯咖啡,那就太離譜了。」

「就像那兩三條腦回。」

我沒讓它把話岔開。

「如果要待上幾個月,那就大有不同,因為無疑他們是值得認識的好人。如果不是,我大概也不會去拜訪他們,即使我並不明白,他們將盡情利用我的到訪,去充實他們已然完美的生活。房屋也很完美,有地板下的暖氣和全新的按摩浴缸。我得去趕飛機,我要到地球的另一邊去。我坐立難安,因為我不久就得離開,計程車隨時會到,而我將不再回來……你真的無法瞭解我在說些什麼嗎?」

「我終於開始知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太多?正是如此,這是我一路在說的。我的基因裡,幾乎有九十九個百分點和黑猩猩一樣——我們的長壽程度基本上也是大同小異——但我認為你並不知道我所瞭解的一切有多少,然而我卻明白自己必須捨棄這一切。例如,我可以說得出來,外太空有多麼無垠,以及它如何分開成各個星系與星團,渦狀星雲與個別星星,有些是健康的星球,另有些則是發生熱病的紅色巨星,有白矮星和中子星,行星與小行星。我懂得太陽與月亮的一切,地球上生命的演化,通曉法老王和中國的朝代,世界上的國家和它們的人民,更別提我正在研究的植物與動物,運河與湖泊,河流與山徑。我可以不須片刻停頓地告訴你幾百個城市的名字,我可以告訴你幾乎全世界的所有國家,我還知道每個國家的大概人口數。我深通不同文化的歷史背景,他們的宗教和神話,還可以大略掌握他們語言的歷史,尤其是在語源學上的關係,特別是印歐語系,但我也可以說一長串的阿拉伯話,還有中文和日文,遑論所有腦袋裡的地形和人名。此外,我還有好幾百箇舊識,光是我自己那個小小的國家,我就可以在帽子落地的時間內,給你幾千個我多少知道一點生平事蹟的人名——對某些人的事略更是能夠如數家珍。而我也沒有必要將自己限制為挪威人,我們越來越像個地球村,不久村莊的幅員便將涵蓋整個銀河系。就另一個層次來說,有許多我真心喜歡的人,當然不只是喜歡的人,還有土地,想想那許多我瞭若指掌的所在,還有那些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可以分辨是否有人去砍倒了一棵樹或是移動過一塊石頭。還有書,尤其是那麼多教我認識生物圈和外太空的書,還有文學作品,透過它們,我見識到許多書中人物的生活,有時候他們對我更是別具意義。然後我沒有音樂是活不下去的,我很不挑剔,從民謠和文藝復興時期的音樂,從荀伯克到潘德瑞基,但我必須承認,我特別偏好浪漫音樂。別忘了,這個也可以在巴哈和葛路克的音樂里找到,更何況阿爾比諾尼。但是浪漫音樂在每一個時代都有,連柏拉圖都提出警告,因為他相信悲傷會使人變得虛弱,尤其當你聽到普契尼和馬勒的音樂時,你就可以馬上領悟到我想說的是什麼,生命太過短暫,而人類被塑造的方式,表示他們將必須留下太多在身後。如果你聽過馬勒在《大地之歌》中的「告別」一節,你就可以體會我的感覺。希望你能夠了解,我在談的就是再見這一回事,真正的必須離去,別離的地點就在我儲存一切的器官,而我卻必須向這一切道別。」

我走向行李袋,將它開啟取出琴酒瓶,湊到嘴邊。這根本不值一提,因為我只會喝一小口,而且晚餐時候也快到了。

「你已經要開始了嗎?」它說。

「開始?我覺得你的用語實在帶著太多偏見。我喝一小口,因為我口渴,換句話說就是為了止渴,而你卻說我在開始什麼東西。」

「我只是擔心這種喝酒的方式會讓你的生命更加短暫,讓你屋漏偏逢連夜雨。」

「有可能,我也可以看到其中的諷刺意味。但我在談的並不是變老,而是永恆的問題,多活幾年或少活幾年根本無關緊要。」

「我很幸運不用去擔心永恆的問題。」

「哼,我才不是這樣!」我說。我抓起寫好的筆記,衝出門外,將門重重關上。

我徑直走向安娜與荷西的茅屋,只是我愈是接近,步伐愈是緩慢,那麼當我經過他們的陽臺時,如果帶點運氣,就可以顯得毫不經意。我將紙折起來,塞在我後面的口袋裡。

「來一杯白酒嗎?」安娜大聲喊叫。

「好啊,謝了。」

她從裡面拿出椅子和杯子,待我們坐下注滿酒杯,我假裝自己在凝視著外頭的棕櫚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像在消化一句古老的箴言:

「小丑愈接近自己的永恆滅絕,愈是清楚看見鏡裡的動物,在他醒轉的每一個新的一天。悲慼的靈長類傷痛逾恆,在他的眼中尋不著妥協。眼前所見是著魔的魚、變形的青蛙、殘疾的蜥蜴。這是世界末日,他想著。這是演化長長的旅途,戛然而止。」

你可以聽見釘子落地的聲音,陽臺上寂然無聲嚇倒了我。我相信安娜與荷西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但是兩人不發一語,直到安娜問我感覺酒的味道如何。

我原以為他們會有某種反應,因為我所說的,只不過是在聽完他們過去幾天的口頭奇想劇之後,所作出的一種反應而已。但我們只是在原地坐了一刻,討論斐濟和幾個其他比較普遍的主題。

我還記得自己曾經很擔心,理論上,我所聽見的安娜與荷西間的對話,就像我和高登的溝通方式一樣。但是果真如此,問題就出來了,因為,為何安娜與荷西對我談到的著魔的魚和悲慼的靈長類沒有任何評論?我們的角色已經突然完全互換。

或者他們覺得自己成為遭到偷聽刺探的被害者,因為他們從來沒打算讓我瞭解他們之間的任何一句話?一對戀人在一道熱帶瀑布下裸泳,兩人的互訴衷曲或許並不打算讓第三者聽到,當然也不能保證對聽到的人有所反應。此外,他們受到激勵而用比較詩歌的方式去對待我們所討論的主題,我也不應該因此而覺得受到侮辱。

我得確定才行。我謝過他們的酒,一粒椰子從樹上落下,我再度自言自語——大聲到保證他們會聽到:

「小丑是天使抑鬱不歡。致命錯誤得來血肉之軀。他只願享有靈長類的片刻天時,卻扯斷身後的天梯。假若此時求救無門,他的生物時鐘將會加速擺動,無從迴歸永恆。」

再一次,絕然的靜默,我感覺陽臺上傳來一陣尷尬的氣氛。我沒得到一點點反應,薇拉,連非口語的反應都沒有。而且我應該附帶一句,自從那天下午之後,便不再有下文。我在場的時刻,安娜與荷西不再有任何文句的往來。某樣事物已然死去,無可挽回地死去,宛如失去天堂鑰匙的天使。

我們一道走出棕櫚叢。安娜帶著她的相機,又開始按起快門。我也得幫他們照相,例如,站在椰子樹下,樹旁立著注意椰子掉落的警告標誌。

除了鬱悶的天使之外,人頭和掉落的椰子都讓我想到,要在網站上調出照片,偽造熟人的裸體照片是多麼容易的事。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一張安娜的照片。我可以完全確定,確定到我得自問,為何我會對一件自己根本記不起來的事情如此言之鑿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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