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濟群島的第一天就是這樣度過,我不想再詳述細節。上述的一切只是想讓你瞭解,為何我在沙拉滿加會有那樣的反應。
我正想開始談談你我的事,卻突然看見安娜與荷西走在託姆斯河畔,霎時間,我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查爾斯王子海灘。從此我再沒有機會談到我們自己,或談到桑妮亞的事,因為你笑得那麼驚天動地,以為我是在說些八卦的笑話,好逗你留在那裡。但是又聽到你的笑聲確實美好,為了博你一粲,說再多蠢話我都願意。然而,我看到的是安娜與荷西沒錯,我可以確定這點,第二天早上就是證明。十天之後我再見荷西,這回是在馬德里。他談到布拉奈達的故事,以及布拉多博物館的兩張畫像,情況再明顯不過,我們有著嚴肅的一課要彼此學習,而要開啟我們之間的重新對話,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寫信給你。
薇拉——我想請你幫個忙,算是你為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我會在星期四下午的某個時刻將我寫的一切寄出去,而星期五,你得陪我去塞維爾。我答應安娜與荷西那天要去塞維爾,同時我幾乎可以肯定,在你讀過安娜與神奇相片的故事之後,你也會想去。
你應該沒忘記幾年前,從巴塞羅納寄給我的那張卡片。「你還記得神奇不老藥嗎?」你寫道。你到家之後說,假如你找到那瓶藥,會毫不猶豫地給我半瓶。你總是熱情洋溢,隨時想和我在一起。「對我來說,只有一個男人,一個地球。」你說。還記得嗎?你繼續說:「我的感覺如此強烈,因為我只能活一次。」然後命運之神介入,一切都走了樣。
此刻我唯一的要求,是你空出一天來,為了我。沒有你,我無法去塞維爾。我就是辦不到。
與高登的首次會晤苦不堪言,寫完這段像是再度體驗了一回。接著我到了圓頂大廳閱讀《斯民斯土》,喝杯茶,吃點小蛋糕。在集中精神寫了那麼多字之後,能夠完全放鬆真是一件好事,只是聽著豎琴的樂聲,伴隨著的是圓頂下的許多小型會議發出的輕鳴。我知道我的住房費用已經不可計數,但還是決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再離開馬德里。你看,我又奢侈地讓自己住在皇宮裡。這裡的職員都認識我,而且距離布拉多博物館只有一投石的距離,離植物園也只有二石的距離,走到退休公園或是太陽之門只要五分鐘。
但是先回到斐濟吧!第二天早晨醒來,晨起的渴望立刻升起,很想找個不欲深交的人,盡情傾吐前一天夜裡的遭遇。這種懺悔總會招致正反兩面的意見,也許你看起來有點不太小心,但是宿醉的結果,總是會誇大一些原來微不足道、偶一為之的率性行為。在後悔的劇痛之下,你總是會有點語無倫次。接下來的清晨,你會覺得椎心刺骨,相信自己製造了一個一生一世的敵人——或是更糟的情況是,朋友——我指的是莫逆之交,知道你最貼心秘密的人。我知道它在房裡的某處,但是身為一個壁虎學家,我也知道它在白天裡的這個時候,比較不會像它在夜裡那麼傲慢浮誇。
我不久便站在浴室鏡前。有些人會以拉臉皮的方式開始自己的一天,我不會說自己屬於那種人,但是我的年紀愈大——也愈是靠近我的終站——鏡裡反映出來的動物表情便愈是明顯。我看到一隻變形的青蛙,一隻直立的蜥蜴,一個悲慼的靈長類。但我還看見別的,這點最是令我憂心。我看見一個天使,陷落於短暫的時間牢籠之中,而假若此刻遍尋不著轉返天堂的路,他的生物時鐘將會加速擺動,而無法迴歸永恆。這都是許多以前犯下的致命錯誤,當時驚恐莫名的天使取得血肉之軀,而今若是依然不得釋放,便將萬劫不復。
前去早餐途中,我在棕櫚叢間遇見約翰。他正站在一棵椰子樹下,研究一個標誌:注意落下的椰子。也許他有近視眼,因為他站的地方離樹幹很近,而且就在棕櫚樹的樹冠之下。
「你在玩俄羅斯輪盤嗎?」我詢問道。
他走向我。
「你說什麼?」
但我不需要再進一步解釋,因為幾秒鐘之前,就在他站的地方,有一顆大椰子掉了下來。
他轉身看著。
「你救了我一命。」
「不值一提。」
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但我知道自己需要找個人談談——談談安娜與荷西。從我看著鏡子的當下,便決定今天要來做點偵探的工作。雖然機會渺茫,我還是很難捨棄這個想法,我想,這對西班牙人或許有能力幫助一位轉世過度而意志消沉的天使。
「你見過那對西班牙人嗎?」我問。
他搖搖頭。
「昨天你在日期變更線上見到他們,不是嗎?」
我再度覺得他和安娜與荷西一定有點關係。我在日期變更線上遇見他們,這是誰告訴他的?這是大家都會談論的話題嗎?
我點點頭。
「他們是很可愛的一對。」我說,「你會講西班牙話嗎?」
我瞥見一抹淡淡的微笑嗎?我有種感覺,他知道我為什麼要問。但他只是搖了搖頭。
「一點點。但是他們的英語講得很好。」
「是啊。不過他們偶爾也會用西語彼此交談。」
他仔細聽著,他的機警讓我幾乎要害怕起來。他對我的看法似乎有某種特別的興趣。這種興趣和那對西班牙人有關嗎?
「你聽得懂他們的話嗎?」
現在我面臨了一個問題。我不想告訴約翰,我在島上各處偷聽安娜與荷西。
「呃,他們不會談論足球或蟋蟀,我大概就知道這麼多。」我說,「他們說的都是一些相當奇怪的事。」
他立在原地嗅嗅空氣。
「她或許是塞維爾最有名的佛朗明哥舞者。」他說。
佛朗明哥舞!我的大腦再度抓住機會尋找一個關鍵字眼,好幫助我想出先前與安娜的會面。我在馬德里曾幾度造訪一家佛朗明哥舞酒吧,不過那是好幾年前的事,而且如果我見過安娜,那麼在那許多熱情的旋律、華麗的舞衣與充滿色慾的歌聲裡,安娜當然無法凸顯於我的記憶之中。同時,在我的腦海裡,存在著一幅安娜的精神圖形,那是遠遠超過一場佛朗明哥舞表演所能遺留下來的印象。但是有關佛朗明哥舞的訊息還是很管用。
「我覺得我好像見過安娜!」我說,「這就是我對這兩個西班牙人很感興趣的原因。」
他吃了一驚。
「哪裡?」
「這正是我的問題。我想不出該把她放在哪裡。」
「真有趣,」他說,「簡直是神奇。我也有一樣的問題。我對她感覺似曾相識,這幾乎是一種令人生氣的感覺……」
現在我有伴了,我可以不再認為安娜只是出現在我的夢中,或是她在前世是我的妻子。現在,或許我也知道,為什麼約翰一定要知道我是否在日期變更線上遇見這對西班牙人。
「那不是一張容易忘記的臉。」我說。
我想我的回答或許聽起來有點輕率。他站了起來,思考之後回道:「或許吧。不過這樣的一張臉也很不容易想得起來。因此有第三種可能。」
我迫切地等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們都見過這名女子,所以她有可能經歷過某種……變形。」
我也在朝這個方向猜測,也已經開始覺得頭昏眼花,熱浪和溼氣都只有幫倒忙。不過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游泳池那邊傳來一名女子怒氣沖天的聲音。那是羅拉,她在棕櫚叢中大聲喊叫著:「我的意思就是,你不用一天到晚跟著我!」
接下來是池水四濺的聲音,我知道那是羅拉將比爾推入水中。我向約翰點點頭,說我得趕緊去吃早餐,以免太遲了。
我經過游泳池入口時,目睹了這場好戲結束之後的一點花絮。比爾經歷了熟悉的河東獅吼,帶著啤酒肚意外落水之後,正從游泳池裡爬出來,衣裝卻是無懈可擊,黃色的短褲,淺藍色的t恤,上面印著椰子樹的圖案。羅拉忙著躺回她的躺椅,同時默默表現出一種惡作劇之後的滿足感。她抬眼注意到我正朝餐廳走去,便包起一條浴巾,問我是否正要去吃早餐。我點點頭。
「我和你喝杯茶。」她宣佈。顯然已經讀完她的《寂寞的星球》。
她把浴巾掛回椅子上,在黑色比基尼外面罩上一件紅色連衣裙,並穿上一雙涼鞋。我等著她。然後我們一道前往餐廳。
服務生分送著咖啡和茶。他們已經開始清理自助餐的殘局。我在麵包上塗上果醬,端詳著羅拉那一隻綠眼和一隻褐眼。
「他很煩你嗎?」我問。
她只是聳聳肩。
「嗯,也不算是啦!」
「可是你把他推到游泳池裡去了。」
「說說你自己的故事吧!」她懇求我。
我反正也不反對轉移話題。我很快解釋過我的田野調查,發覺她在這個主題上並不是個門外漢。她學的也是這個領域,並且說了一些澳洲大陸上發生的類似問題,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問她一些關於環境保護基金會的問題,那天晚上她對我們說過的年度調查報告,就是這個基金會在給予經費補助。剛開始羅拉有點含糊其詞,不過她終於自己承認,該基金會的資金基本上是來自捐贈,所有的錢都是出自一個美國人。
「一個理想主義者嗎?」我問。
「一個有錢人。」她糾正道,「他的錢滾滾而來。」
我問她,在談到地球和人類的未來時,她覺得樂觀還是悲觀。
「我對人類的未來感到很悲觀,但是對地球則是比較樂觀一點。」
我開始瞭解她的想法,不久之後她也解釋得一清二楚。羅拉對環保的興趣建立在意識形態的基礎之上,其忠誠度遠超過我的想象。她相信地球是一個有機體,此刻正在嚴重發燒,不過這是一種淨化的發燒,灼熱過後,她便會恢復生氣。
「她?」
「蓋亞。除非有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她總會打敗那些讓她生病的細菌。」
「蓋亞?」我輕嘆了一口氣。
「那只是我們給‘大地媽媽’取的名字,當然我們也可以就叫她艾莎(英文「地球」的諧音)。不過我們必須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是個活著的個人。」
「誰會去消滅那些細菌?」
「幾億年前,恐龍慘遭滅絕,」她開始述說,「那不見得是隕石所造成的。或許它們讓這個世界生了一場大病,而使它們完全絕跡。我聽過一種理論,說那和恐龍腸內的毒氣有關。不過地球痊癒了,真的重新活了過來。現在人類在威脅著地球的生命。我們在破壞我們的居所,蓋亞要把我們趕走。」
「那麼……然後這個世界就會重生?」
羅拉點點頭。我注視著她說:「你不覺得人類本身也有內在的價值嗎?」
她只是聳聳肩膀,我瞭解她並不看重人類的價值。就我本人來看,一個世界所能承載的生命,如果都只是較低階的有機體,我便很難看出它的價值。不過我對這種重生的想法倒是多了一點同情。雖然就像那天夜裡,我對高登坦承的一切,這個世界已經步入晚年,我們不知道理性是否能夠再有一次機會,我想在這顆星球上無論如何是沒有機會了,因為這要花上很長的時間。
「我總覺得每一個個體都是無價的。」我說。
「每一隻熊貓也一樣。」
我直視她的綠眼。
「你呢?」我說,「你不怕死嗎?」
她搖搖頭。
「死去的只是我目前的外形。」
我還記得當時想到這個外形有多麼美麗。
「但我同時也屬於這個活著的星球。」她繼續說道,「我比較擔心她會死去,因為我對她有比較深刻而永恆的認同。」
「比較深刻而永恆的認同。」我重複道。
她目空一切地微笑著。
「你一定看過從太空中照出來的蓋亞的照片……」
「當然。」
「她不是很美嗎?」
我無法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無論如何,我從來沒有時間研究這類極端的一元論,它竟還帶著多少有點憤世嫉俗的環保意識,雖然這令我稍感不悅,我卻必須承認,對羅拉的好感依然。她是個機警認真而在某個方面顯得像是受過傷害的生靈。
我試著充分了解她的觀念。好,我想,我們是活在地球上的短暫生命,但並非就此結束,因為我們會再回來,變成蓮花和椰子樹,變成熊貓和犀牛,而這一切都是蓋亞,那是我們最深沉真切的本尊。
她坐在那兒搖晃著她的涼鞋。透過她連衣裙的紅色材質,我瞥見她的黑色比基尼上衣。
「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開始的?」她問。
我認為這是個象徵性的問題,但給了一個很傳統的答案,一切生命都可以出自一個單一的大分子,因為無疑所有的基因物質都互有關聯。
「所以地球是一個單一的、有生命的有機體。」這是她的結論,「而且這並不只是一個隱喻。我和那棵芙蓉是真的有關係。」
她指向外頭的花園,我注意到比爾將她留在躺椅上的浴巾拿了起來,我想最好別向她提到這件事。
「事實上,」她繼續道,「我和那芙蓉的關係,比一滴水和另一滴水之間的關係還更密切。而且如果所有的生命真的都是從同一個大分子滋長出來……」
她遲疑片刻,我再度凝望著她的綠眼。
「如何?」
「……那麼這就是很了不得的分子。我會毫不遲疑稱之為神。那是神的種子。因此我也可以直接稱蓋亞為女神。」
「而蓋亞就是你?」
「也是你。也是那些芙蓉。」
這些我都聽過,如前所述,我覺得她言不由衷。
「但是地球的生命週期也是有限的,」我打斷她的話,「它只是在偉大虛無之中的一個‘寂寞的星球’。」
「或是存在於偉大的一切之中!」
說完這些話她握住我的手,讓我覺得一陣慌亂而手足無措。我甚至無法辨別「一切」與「虛無」之間有何不同。基本上它們不就是同義詞嗎?
她溫柔地握緊我的手。然後她說:「我們合而為一。」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兩人論驚呆了。不過在談過那偉大的一切——或偉大的虛無——之後,有雙溫暖的手握著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假如一切並非如一,至少有我們兩人。我並不想改信任何意識形態,這並非我的本意,因為我知道,當夜幕降臨,一切輪廓盡皆消弭無蹤。
我們坐在原地久久,握住彼此的雙手。羅拉是個能夠奪魂攝魄的女人,但同時也是個腦袋壞掉了的理想主義者。雖然在某一個層次裡,她所說的話很難辯駁,和我自己那無精打采的個人主義一樣難以辯駁。但我們合而為一。
「那位油田工程師也一樣嗎?」我問,這時候她抽回了雙手。
她搖搖頭,溫柔地笑著說:「他屬於另一個宇宙。」
然而,她不久便衝到游泳池邊的躺椅去,那個美國人拿走了她的浴巾,她大概是要去給他一頓教訓。
我決定要叫部車,到小島東邊的塔羅弗洛國家公園,試著捕捉知名鸚鵡的畫面,看看撼動人心的瀑布。我還有另一件瑣事要做,為了自己的健康著想。
喬肯·凱斯是馬拉福植物園的所有人,父祖輩來自德國。他幫我叫了車,但我的另一項使命卻沒那麼容易完成。這個地方有酒吧,當然也是有執照的,但這個國家的法律禁止販售一整瓶的酒。我說我完全瞭解,我們在挪威也有完全相同的規定,但是這並非一件尋常的販售舉動,這比較像是合法的賠償行為,彌補當地壁虎眾多所造成的傷害。然而,我清楚表明願意付錢買酒瓶,也願意照付每個單位的金額——和酒吧裡賣的價格一樣。我想他並未接受我的理論,但他心地善良,允許我帶著一瓶尚未開啟的「高登打翻琴酒」,吹著口哨回到布林三號。我在路上採了一枝羅拉所指的芙蓉花,根據她的說法,她和這些芙蓉的關係,比兩滴水之間的關係還要密切。關於水的部分她當然是對的,不過那只是因為兩滴水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它們只是非常相似。
我將空的琴酒瓶注滿了水,插入芙蓉花,並將它放在窗前的一張小茶几上,從這個視窗可以看到外頭的棕櫚樹叢。接下來,我將新酒的瓶蓋開啟舉至唇邊。我只喝了一小口,只是要證實為本人所有,任何人不能將它送回酒吧。我開啟旅行袋,小心放入酒瓶,封住袋口。
正當此刻我又見到了它。高登在窗簾上端的帷幔地帶打瞌睡。我想它是睡著了,不過爬蟲類天生一雙半開半合的眼瞼,實在很難判別。或許它看見我帶進來一瓶新的琴酒。在一切事件發生之後,如今我凝視著它張開的眼。
「喝酒解宿醉嗎?」它問。
該死!它又來了。
「我只是在漱漱口。」我向它保證,「無論如何,我在自己房間裡所做的一切私人事務都與你無關。」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繼續昨晚我們留下來的殘局嗎?」
「絕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僭越了。你不過是隻壁虎。」
「嗯,亦是亦非,先生。」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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