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的抉擇。」
「所以我們不再討論這個問題了嗎?」
「我一整個鐘頭以來都想這麼做。」
「不過,你自然不會反對我把它的蓋子擰緊吧。大家都得學學這件事。」
它沒有回答。
「這不會影響你捕捉獵物的,我肯定。相反地,我相信我聽說蚊子很受不了琴酒的味道,他們說蚊子對它是避之唯恐不及。是不是因為這樣,英國人才會在殖民地喝這麼多這種酒,以免自己染上瘧疾?」
聽到這裡,它稍微更動自己的位置,或許是要讓我進入它的雙眼視界,壁虎的視覺角度大約不會超過二十五度。
「你試試看。」它說。
這個簡潔的答案有兩種解釋方式,因此我問:「這表示好囉?」
「不是。這表示你的用語應該要更小心。因為你是對的,當然,比起安全妥當的酒瓶來說,沒有蓋子的酒瓶需要更加倍小心處理。」
「你一點都不累嗎?」
「我是一隻晝伏夜出的壁虎。你知道的。」
我已經不太擔心我在馬拉福接下來的幾個晚上。也許我可以在旅館或梭摩梭摩的商店裡買瓶琴酒,雖然我知道斐濟的法令與規範裡並不放鬆牽涉到酒精的買賣。但我很確定,我需要喝好幾大口高登酒瓶裡的酒,才能安睡一整夜。我現在已經準備要賭上半公升的酒,讓我保住當晚我需要的足夠分量,因此我可以根據一個全新的前提,籌劃來次突襲。這個前提會造成大量流失,但可以省下足夠的瓶中物,讓我安度今宵。但更糟的情況是整瓶都掉在地上,一想到高登要看著我趴在地上,在酒全部滲入地板之前,舐起我那已經髒掉的鎮定神藥,我就得再從長計議。
在房間中央,離我大約一步半的地方,放著我的黑色旅行袋,我突然想起裡面有一盒某一趟航程帶下來的果汁,上面還有一根吸管。我的意思是,空服員交給我時,上頭就附著一根吸管。這或許是我的最後一張牌了,而這一回我不打算告訴那個驕傲的恐怖分子,我在打什麼主意,無論它有沒有透視眼。
我左手伸向床邊茶几,兩眼緊盯著酒瓶和高登,我設法抓到旅行袋,幾秒鐘之後,我又坐在床邊了。
「你在玩什麼把戲?」它問。
「我只是想上床睡覺。」我扯了個謊,「我真的是一個在白晝活動的生物,你知道的。」
「你的那些地鼠老祖宗就不是,」它說,「它們在夜裡天氣涼爽的時候爬出來獵食,因為那個時間它們的冷血殺手必須靜靜待著。」
我一邊開啟旅行袋一邊說:「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說過,如果不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的那顆隕石,現在要上床的或許是你,而我得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找昆蟲吃。你好像只能知道我所知道的,不能更多,也沒有不同。」
我的最後一句話是要測試它的脾氣,同時要隱藏我正在抓取一個果汁盒。不久我便將吸管拿在手上。
我不會笨到去要求高登施捨一些它棲身其上的可憐汁液給我,我只是靠近了酒瓶說:「我多少是個爬蟲類的鑑賞家,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這點。你是個狂熱分子。」
「不過我或許還不夠強調,我對壁虎更有特別的偏好。尤其是那三十五種‘半指’壁虎。」
然後我把吸管放進嘴裡,伸進酒瓶,奇妙的是,高登竟然紋絲不動。或許它不敢有任何動作,我想,也可能它還沒弄懂怎麼回事。
我確定我吸了好幾大口之後,才停下來換口氣。但是我辦到了,我順利完成了少見的伎倆,從酒瓶裡喝到酒而唇不沾瓶。現在哥倫布的蛋已經不再是要緊的問題。
「啊,妙極了!」我說,一邊大聲地打嗝。
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故意表現粗魯,或是要展示一種出自於酒精的傲慢,它就是如此自然地流露出來。然而,我必須承認,我立刻感覺到心情變好,勇氣回籠。高登將這點考慮在內,打從一開始便堅決不讓我順心遂意,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下一秒鐘,這位半指拼命三郎開始繞著酒瓶打轉,雖然我用一隻手指將它穩住,還是無法避免那些珍貴的瓊漿玉液潑灑出來,流到茶几上。但我算到這點,因此決定放手,我知道它一有機會就會跳到我身上來,而我對壁虎的感覺很複雜,還不想用這種方式去認識高登。
「我告訴你,」它說,「你只要再試一次,我保證讓你後悔。」
我有點同情它的這項忠告,因為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如果我能夠再喝上幾口壯膽,我的勇氣就會升高到足以背叛它的程度。即使在最初的這幾口神藥下肚之後,我的手指已經開始有點蠢蠢欲動。
「瞭解。」我說,「我並不知道你會介意我測試這支吸管——它真的是防水的——而且我從頭至尾都沒想要把你壓扁。」
「或許你也該給你那口頭痢疾吃點止瀉劑了。」
的確,此刻我對壁虎高登也沒什麼話說,就像心理學警官對挾持人質的人一樣,只是他會假裝關心後者,圖的只是多一點時間,因此他會讓對話持續進行。其實對雙方而言都是一樣的,因為當雙方僵持不下,當挾持人質的暴徒知道自己暫時被優良的兵力包圍,他也得爭取一點時間。
它說:「或是你得說些比較有意義的事。」
「你想談嗎?你想談些有意義的事嗎?」
「還早得很,如果你在附近,蚊子會比較喜歡來,輪到我吃它們的時候,或許它們會變得比較肥胖,更營養些。」
我不喜歡這個幫壁虎喂蚊子的構想,而當它附加了這句話,簡直就是可以用無恥來形容:「而且我滿希望你把燈打亮之後,不要太早關起你身後的門。」
實情是,我會在開燈之前,先把門關上。我在熱帶住了將近兩個月,雖然我對蚊子不是很敏感,卻還是很小心不要把它們帶進我的臥室,只是為了要儘可能減少壁虎的數目。
「我們可以無所不談。」我說,「你喜歡美式足球嗎?」
「完全不感興趣。」
「板球呢?」
「沒興趣。」
「稀有郵票?」
「別鬧了!」
「那麼我建議我們來談點關於實境的問題好了。」
「實境?」
「是啊,有何不可?或是你覺得這個話題太廣泛了?」
「好吧,繼續,反正我天亮之前都不會上床。」
「最重要的一點,它巨大無比,而且老得不可思議。雖然沒有人確實知道它從何而來。」
「太陽嗎?」
「不,實境。這是我們現在談的重點。我想我們一次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太陽系只是我們所知實境的滄海之一粟。整體來說,實境包含了大約一千億個星系,其中之一就是我們銀河系,我們那小小旋轉的銀河,在這裡面,太陽只是一千億顆恆星之中的一小顆。就是它,會在幾個小時之後升起,然後地球上就會開始了全新的一天,就像我們在這日期變更線上的情形:‘每個新的一天開始的地方’。」
「那麼實境果然可觀。」高登評論道。在我看來,這個評論讓它顯得更加愚蠢。
「但是我們只是在這裡待上一小段時間,」我說,「然後,咻!我們從長遠的永恆之中消失。例如,我會在幾年或幾十年後離去,然後我便無從得知此地有何進展。顯然我在一億年後也會缺席,然後我在一億年減掉幾個星期和幾個月的時間之內,我都不存在,別忘了減掉今夜稍後的時間。」
「我覺得你不應該這樣庸人自擾。」它幾乎是在安慰我,彷彿它並非我這一切苦難的罪魁禍首。
「讓我覺得最困擾的倒不是人生的短暫。」我繼續說,「我甚至可以休息一下,眼睛稍微閉上一點,因為即使現在說出實情,也只會讓我覺得傷感。我感到最不滿的是,我在休息之後,竟無法再回到實境。我並不堅持一定要再回到同一個地點,這個銀河系裡;我的意思是,如果因為怕太擁擠,我也願意考慮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星系,至少如果那裡有個酒吧,而且我會再世成為兩性之一。在禁慾的星球上,其繁殖過程是雌雄同體,這對我絲毫沒有吸引力,因此我要躲遠一點。問題不在於離開,而是無法再回來。對我們這些擁有兩三個基本上是多餘的腦回——它們基本上是多餘的,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說它備而不用——的人來說,這樣的想法有時候會毀了人生的所有樂趣,而且這不只是情緒上的問題。我們不只是說它會攻擊到人的情感,它還攻擊到我們的理性。你可以說,這兩三個多餘的腦回影響到的就只是這兩三個腦回而已:它們還會咬自己的尾巴,並不是為了好玩,其實是帶有惡意的;換句話說,它們帶著一種自我毀滅的特色,而且不容易將它去除。蜥蜴可以輕易捨棄遭到攻擊的尾巴,在較高階的靈長類身上,卻找不到蜥蜴這種具有自割能力的大腦構造。當然,遭到攻擊的神經元突觸可以麻醉個幾個小時,例如,用點琴酒,不過那隻能稍微減輕症狀,卻無法完全解決這種狼狽的困境。」
「我知道。」它就說了這幾個字,而現在我已經真的開始懷疑它是否只是在唬我,因為我實在不相信它懂得我說的任何一個字。
「對生命基本功能沒有任何作用的大腦區域——換句話說就是多餘的大腦——讓我們可以瞭解一點關於地球生命演化的過程,一些大自然的基本原理,最重要的是,宇宙的歷史,從大爆炸到今日。你知道的,我們不會在腦袋裡裝些騙小孩的玩意兒。」
「深感敬服。」
「我們剛剛談了一些關於實境的歷史,它的地理與宇宙本身的本質。但是沒有人知道宇宙真正的精髓是什麼,至少不在我們森林裡的最後一棵樹上,宇宙的距離並不只是巨大而已,它們根本就是難以想象。問題是,如果我們的大腦,這麼說好了,如果它能夠大個十分之一,或是增加十五個百分點的有效運用,我們是否能夠了解得更清楚——從最深刻的層面去了解這個世界是什麼。你認為呢?你相信我們已經用盡全力調適自己,無論我們的大腦如何,不管它的大小怎樣?因為有些事情無疑是指向這個事實:原則上,眼前所知已近極限,我們不可能瞭解太多。假如實情真是如此,我們的大腦卻正好足夠去了解像相對論、量子物理與人類基因組,這本身就是個小小的奇蹟。在這些領域裡,確實沒有很多漏失的環節。我懷疑,即使是最進步的黑猩猩,它們能對大爆炸有絲毫瞭解嗎?能知道最靠近的星系要多少光年的距離嗎?或是,簡單一點,看得到地球是圓的嗎?這裡有個有趣的問題,如果人腦能夠大一點,它就會禁止女人直立行走。現在,我得加速指出,人類如果無法直立行走,大腦就不可能發育到今天的大小。我想表現的是一個很精妙的平衡狀態,所以,我用另一種說法好了;對於這個我們飄浮其中的謎,我們對它的瞭解有多少,或許要看女人的骨盆大小。整個宇宙的智慧,竟要被侷限在這麼平凡無奇的解剖學限制上,這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這個肉體的方程式卻似乎頗為合理,豈非奇怪?看起來這個方程式的x或許正好是全部的量子,因此這個宇宙的所有量子就目前看來,就是意識本身。人類的骨盆大小正好足夠讓我們瞭解何謂光年,距離最遠的星系有多少光年,以及,例如:在實驗室裡與在大爆炸之後的前幾秒鐘,最小的粒子如何運作。」
「但是在外太空的某處,為什麼就不能有個比較大的腦袋?」高登插嘴道。
我忍住不笑。
「這當然很有可能,如果我看到有個大腦可以,比方說,背下整部大英百科全書,我也可以接受。我甚至不難想象有個單一的腦袋可以吸入人類從古至今的整體智慧。我懷疑的是,就理論上來說,人類對宇宙秘密的瞭解,是否還能比眼前的所知豐富許多。因此,我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可以簡化到宇宙本身是否還有更多的秘密可供揭露。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找到一塊隕石,就可以開始計算它的重量、它的比重,以及最重要的,它的化學成分。但是當這一切都已完成,就無法再從這石塊上榨出更多的秘密。作完這些分析,它只會維持原貌,以及它向來的模樣。因此你只能將它擱在一邊,或許放到博物館裡去聚集塵埃。而我們並沒有變得更聰明。因為,石頭究竟是什麼呢?」
「我覺得我不太聽得懂。」高登嘆口氣。它似乎已經幾近精疲力竭。
「好,就是這樣,你看吧!我只是說,或許科學的年代已經瀕臨閉幕階段。我們已經達成目標。而目標就是意識到和目標之間的距離有多麼遙遠。我們介紹自己去認識宇宙,宇宙也強力展現在我們面前。或許科學已經到了終點,這就是我的意思,或許我們已經知道了值得認識的一切。而當我說‘我們’,請你諒解,我指的不是我們兩個,我談的是整個宇宙中的所有其他潛在的腦袋。假使真是如此——而這是我目前假設的理論——假使果真如此,實境便將永遠默默無聞,完全沒有轉寰的餘地。我是誰?問問實境。但不會有人回答。沒有人看到或聽見我們。我們只看到自己。」
「我真希望能夠幫得上忙!」高登喃喃地抱怨著,毫不讓步,而它如果有點智慧,就該移駕離開它坐著的酒瓶,這無疑就是幫了大忙。
「但是你說你相信有永恆的生命。」我插嘴道,「所以,你如果沒有副駕駛同飛,就不該載人;不過,好吧,我們可以把這個擱在一邊。像你這樣的個體相信有永恆的生命,你覺得正常嗎?」我問。
「我從來沒遇見任何一隻壁虎持相反的論點。」
「可以更明確一點嗎?」
「沒有一隻壁虎會否認生命可以永恆存在。我覺得爬蟲類都不曾想過生命可能有終止的一天。我們腦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想法。」
它繼續說著,聽起來像是在模仿我說話的方式。
「我指的是,在脊椎綱的四大目裡,每一個屬與科裡的所有爬蟲類。我們沒有一隻會去想到生命將在某一個階段停止。」
這句話有如當頭棒喝,假如我將人類的歷史往前推移幾個世代,靈長類也是一樣的狀況。從廣大的虛無之中冷卻下來是一種新的現象。而且誰又敢說呢,也許在整個宇宙裡,沒有任何一個星球知道何謂對死亡的恐懼。它說:
「有個世界存在。以機率算來,幾乎不可能。即使有意外,也不應有任何事物存在。如此一來,起碼沒人來問,何以一片空無。」
我沒有回答,它追問:「你聽見我說了什麼嗎?」
「是的,當然,現在你或許可以告訴我,這是你們島上的這些人四處捏造出來的,或是你們在某一本老諺語書上看到的?」
它沒回答,因此我試著要它繼續說話。
「你們長久以來都在想著這些事嗎?或者你們都是吟遊詩人之類的?」
但是它才正要開始,因為現在它宣告:
「我們生自並生出我們一無所知的靈魂。當謎團以兩腿站立擎起自己,而未獲解答,就該輪到我們上場。當夢的畫面掐住自己的雙臂而未醒,那就是我們。因為我們是沒人要猜的謎語。我們是失足於自己形象的童話故事。我們不斷前進,卻未有覺悟……」
「也許你該收拾收拾睡覺去了,」我說,「我開始覺得不耐煩了。」
「你隨時可以上床,」它像在揮手解散,「我來照顧這個酒瓶。」
「死都別想!」我尖叫著,決戰時刻終於到來。我的神經元突觸正需要麻醉一下。
說完,我跳起來衝向它和酒瓶。
高登憤怒地爬過我的手,全速衝到牆上,酒瓶打翻掉落地面,讓要命的鎮靜劑潑灑出來,消失在地板的裂縫當中。等到我終於攫獲酒瓶,舉向燈光,發覺只剩下兩口,最多三口。我將酒瓶塞入口中,一口氣喝個精光。
「你這隻豬!」它在牆上大聲喊叫,「不過我們總會再見的!」
在我睡著之前,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高登在用西班牙文揹著這些句子,竊自安娜與荷西的許多對實境的描繪:
「假如真有上帝,它必然善於留下身後的線索。不僅如此,它還是個隱藏秘密的藝術大師。這個世界絕對無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兒們在竊竊私語。但無人忘記宇宙大爆炸。從此以後,神靜寂了,一切創造遠離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顆衛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別期望著友朋的呼喚。在外太空裡,不會有人帶著印好的名片來訪。」
在那一夜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只剩下一點模糊的印象,隱約記得高登說了一些話,企圖讓我終宵不眠,但我想它在大約五點的時候,說了如下箴言喚醒了我:
「創造一個人得花上幾十億年,魂飛魄散卻只在轉瞬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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