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濟:「白兔呢?」
頗成問題!小豬吃糕糕與白兔如何連到一處呢?
門外:「給點什麼吃啵,太太!」
小濟小乙齊聲:「太太!」
全家擺開隊伍,由爸代表,給要飯的送去銅子兒一枚。
故事告一段落。
這種故事無頭無尾,變化萬端,白兔不定幾隻,忽然轉到小豬吃糕糕,若不是要飯的來解圍,故事便當延續下去,誰也不曉得說到哪裡去,故定名為「自由故事」。此種故事在有小孩子的家中非常方便好用,作者信口開河,隨聽者的啟示與暗示而跌宕多姿。著者與聽者打成一片,無隔膜觸之處。其體裁既非童話,也非人話,乃一片行雲流水,得天然之美,極當提倡。故事裡毫無教訓,而充分運用著作者與聽者的想象,故甚可貴。
(二)新蝌蚪文
在以前沒有小孩的時候,我寫廢了稿紙,便扔在字紙簍裡。自從小濟會拿鉛筆,此項廢紙乃有出路,統統歸她收藏。
我越寫不上來,她越鬧鬨得厲害:逼我說故事,勸我帶她上街,要不然就吃一個蘋果,「小濟一半,爸一半!」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剛寫上三五句不像話的紙送給她:「看這張大紙,多麼白!去,找筆來,你也寫字,好不好?」趕上她心順,她就找來鉛筆頭兒,搬來小板凳,以椅為桌,開始寫字。
她已三歲半,可是一個字不識。我不主張早教孩子們認字。我對於教養小孩,有個偏見——也許是「正」見:六歲以前,不教給他們任何東西;只勞累他們的身體,不勞累腦子。養得臉蛋兒紅撲撲的,胳臂腿兒挺有勁,能蹦能鬧,便是好孩子。過六歲,該受教育了,但仍不從嚴督促。他們有聰明,愛讀書呢,好;沒聰明而不愛讀書呢,也好。反正有好身體才能活著,女的去做舞女,男的去拉洋車,大腿生活也就不錯,不用著急。
這就可以想象到小濟寫的是什麼字了:用鉛筆一按,在格中按了個不小的黑點,突然往上或往下一拉,成個小蝌蚪。一個兩個,一行兩行,一次能寫滿半張紙。寫完半張,她也照著爸的樣子說:「該歇歇了!」於是去找弟弟玩耍,忘了說故事與吃蘋果等要求。我就安心寫作一會兒。
(三)卡通演義
因為有書,看慣了,所以孩子們也把書當作玩意兒。玩別的玩膩了,便唸書玩。小乙的辦法是把書擋住眼,口中嘟嘟嘟嘟;小濟的辦法是找圖畫念,口中唱著:一個小人兒,一個小鳥兒,又一個小人兒……
倆孩子最喜愛的一本是朋友給我寄來的一本英國卡通冊子,通體都是畫兒,所以倆孩子爭著看。他們看小人兒,大人可受了罪,他們教我給「說」呀。篇篇是諷刺畫兒,我怎麼「說」呢?急中生智,我順口答音,見機而作,就景生情,把小人兒全連到一處,成為完整而又變化很多的故事。
說完了,他們不記得,我也不記得;明天看,明天再編新詞兒。英國的首相,在我們的故事裡,叫作「大鼻子」;麥克唐納是「大腦袋」,由小乙的建議呢,凡戴眼鏡兒的都是「爸」——因為我戴眼鏡兒。我們的故事總是很熱鬧,「大鼻子叼著菸袋鍋,大腦袋張著嘴,沒有菸袋,大鼻子不給他,大腦袋就生氣,爸就來勸,得了,別生氣……」
卡通演義比自由故事更有趣,因為照著圖來說,總得設法就圖造事,不能三隻四隻白兔地亂說。說的人既須費些思索,故事自然分外地動聽,聽者也就多加註意。現在,小乙不怕是把這本冊子拿倒了,也能指出哪個是英國首相——「鼻!」歪打正著,這也許能幫助訓練他們的觀察能力;自然,沒有這種好處,我們也都不在乎;反正我們的故事很熱鬧。
(四)改造雜誌
我們既能把卡通給孩子講通了,那麼,什麼東西也不難改造了。我們每月固定地看《文學》《中流》《青年界》《宇宙風》《論語》《西風》《談風》《方舟》;除了《方舟》是訂閱的,其餘全是贈閱的。此外,我們還到小書鋪裡去「翻」各種刊物,看著題目好,就買回來。無論是什麼刊物吧,都是先由孩子們看畫兒,然後大人們念字。字,有時候把大人憋住,怎念怎念不明白。畫,完全沒有困難。普式庚的像,羅丹的雕刻,蘇聯的木刻……我們都能設法講解明白了。無論什麼嚴重的事,只要有圖,一到我們家裡便變成笑話。所以我們時常感到應向各刊物的編輯道歉,可是又不便於道歉,因為我們到底是看了,而且給它們另找出一種意義來呀。
(五)新年特刊
這是我們家中自造的刊物:用銅釘按在牆上,便是壁畫;不往牆上釘呢,便是活頁的雜誌。用不著花印刷費,也不必徵求稿件,只須全家把「畫來——賣畫」的賣年畫的包圍住,花上兩三毛錢,便能五光十色地得到一大堆圖畫。小乙自己是胖小子,所以也愛胖小子,於是胖小子抱魚——「富貴有餘」——胖小子上樹——搖錢樹——便算是由他主編,自成一組。小濟是主編故事組:「小叭兒狗會擀麵」「小小子坐門墩」「探親相罵」……都由她收藏管理,或貼在她的床前。戲齣兒和漁家樂什麼的算作爸與媽的,媽擔任說明畫上的事情,爸擔任照著戲齣兒整本地唱戲,文武昆亂,生末淨旦醜,一概不擋,煩唱哪出就唱哪出。這一批年畫兒能教全家有的說,有的看,有的唱,熱鬧好幾個月。地上也是,牆上也是,都彩色鮮明,百讀不厭。我們這個特刊是文藝、圖畫、戲劇、歌唱的綜合;是國貨藝術與民間藝術的擁護;是大人與小孩的共同恩物。看完這個特刊,再看別的雜誌,我們覺得還是我們自家的東西應屬第一。
好啦,就說到此處為止吧。
無題(因為沒有故事)
人是為明天活著的,因為記憶中有朝陽曉露;假若過去的早晨都似地獄那麼黑暗醜惡,盼明天干嗎呢?是的,記憶中也有痛苦危險,可是希望會把過去的恐怖裹上一層糖衣,像看著一齣悲劇似的,苦中有些甜美。無論怎說吧,過去的一切都不可移動;實在,所以可靠;明天的渺茫全仗昨天的實在撐持著,新夢是舊事的拆洗縫補。
對了,我記得她的眼。她死了好多年了,她的眼還活著,在我的心裡。這對眼睛替我看守著愛情。當我忙得忘了許多事,甚至於忘了她,這兩隻眼會忽然在一朵雲中,或一汪水裡,或一瓣花上,或一線光中,輕輕地一閃,像歸燕的翅兒,只須一閃,我便感到無限的春光。我立刻就回到那夢境中,哪一件小事都淒涼,甜美,如同獨自在春月下踏著落花。
這雙眼所引起的一點愛火,只是極純的一個小火苗,像心中的一點晚霞,晚霞的結晶。它可以燒明瞭流水遠山,照明瞭春花秋葉,給海浪一些金光,可是它恰好地也能在我心中,照明瞭我的淚珠。
它們只有兩個神情:一個是凝視,極短極快,可是千真萬確的是凝視。只微微地一看,就看到我的靈魂,把一切都無聲地告訴了給我。凝視,一點也不錯,我知道她只須極短極快地一看,看的動作過去了,極快地過去了,可是,她心裡看著我呢,不定看多麼久呢;我到底得管這叫作凝視,不論它是多麼快,多麼短。一切的詩文都用不著,這一眼道盡了「愛」所會說的與所會做的。另一個是眼珠橫著一移動,由微笑移動到微笑裡去,在處女的尊嚴中笑出一點點被愛逗出的輕佻,由熱情中笑出一點點無法抑止的高興。
我沒和她說過一句話,沒握過一次手,見面連點頭都不點。可是我的一切,她知道;她的一切,我知道。我們用不著看彼此的服裝,用不著打聽彼此的身世,我們一眼看到一粒珍珠,藏在彼此的心裡;這一點點便是我們的一切,那些七零八碎的東西都是配搭,都無須注意。看我一眼,她低著頭輕快地走過去,把一點微笑留在她身後的空氣中,像太陽落後還留下一些明霞。
我們彼此躲避著,同時彼此願馬上摟抱在一處。我們輕輕地哀嘆;忽然遇見了,那麼凝視一下,登時歡喜起來,身上像減了分量,每一步都走得輕快有力,像要跳起來的樣子。
我們極願意說一句話,可是我們很怕交談,說什麼呢?哪一個日常的俗字能道出我們的心事呢?讓我們不開口,永不開口吧!我們的對視與微笑是永生的,是完全的,其餘的一切都是破碎微弱,不值得一做的。
我們分離有許多年了,她還是那麼秀美,那麼多情,在我的心裡。她將永遠不老,永遠只向我一個人微笑。在我的夢中,我常常看見她,一個甜美的夢是最真實,最純潔,最完美的。多少人生中的小困苦小折磨使我喪氣,使我輕看生命。可是,那個微笑與眼神忽然地從哪兒飛來,我想起唯有「人面桃花相映紅」差可託擬的一點心情與境界,我忘了困苦,我不再喪氣,我恢復了青春;無疑的,我在她的潔白的夢中,必定還是個美少年呀。
春在燕的翅上,把春光顫得更明瞭一些,同樣,我的青春在她的眼裡,永遠使我的血溫暖,像土中的一顆籽粒,永遠想發出一個小小的綠芽。一粒小豆那麼小的一點愛情,眼珠一移,嘴唇一動,日月都沒有了作用,到無論什麼時候,我們總是一對剛開開的春花。
不要再說什麼,不要再說什麼!我的煩惱也是香甜的呀,因為她那麼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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