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談條件之夜

丹鳳街 張恨水 第1頁,共1頁

抽菸的動作,是給人解決困難的補救劑。何德厚悶著一肚皮的春秋,自是想到家以後,按了步驟,一步一步做去。現在聽到秀姐說的這一番話,簡直把自己的五臟都掏出來看過了。一時無話可說,只好在身上掏出一盒紙菸來,銜了一枝,坐在矮凳子上慢慢的抽。秀姐在一邊看到微笑道:「我們舅舅真是發財了。現在是整包的香菸買了抽。將來在我身上這筆財要發到了,不但是買整包的香菸,還要買整聽子的煙呢。」何德厚再也不能裝傻了,兩指取出嘴裡銜的煙來,向空中噴了一口煙,把臉子沉了下來,因道:「秀姐,你不要這樣話中帶刺。我和你說,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你這大年歲了,難道還沒有到說人家的時候嗎?至於說給人家做二房,這一層原因,我也和你詳細的說了,從與不從,那還在你,你又何必這樣找了我吵?」秀姐道:「我為什麼從?我生成這樣的下賤嗎?不過你們做好了圈套,一定要把我套上,我也沒有法子。我為什麼沒有法子呢?因為我餓得冷得,也可以受得逼。但是我這位老孃,苦了半輩子就指望著我多少養活她兩天。現在我要一鬧脾氣,尋死尋活,第一個不得了的就是我的娘。我千不管,萬不管,老孃不能不管。我明知道我將來是沒有好下場,但是能顧到目前,我也就樂得顧了目前再說。譬如說,那個姓趙的討我去作姨太太,開頭第一項,他就要拿一筆錢來。我娘得了這錢,先痛快痛快一程子再說。至於我本人到了人家,是甜是苦那還是後話,我只有不管。我娘這大年紀了,讓她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德厚這才帶了笑容插嘴道:「姑娘,你說了這一大套,算最後這一句話說得中肯。你想,你娘為你辛苦了半生,還不該享兩天福嗎?至於你說到怕你到了人家去以後,會有什麼磨折,你自然也顧慮得是。我作舅舅的和你說人家,也不能不打聽清楚,糊里糊塗把你推下火坑。你所想到的這一層,那我可寫一張保險單子。」秀姐不由得淡笑了一聲,索興在何德厚對面椅子上坐下,右腿架在左腿上,雙手抱了膝蓋,脖子一揚,小臉腮兒一繃,一個字不提。何德厚道:「姑娘,你以為我這是隨便說的一句淡話嗎?」秀姐笑道:「若是開保險公司的人,都像舅舅這個樣子,我敢說那公司是鬼也不上門。」何德厚又碰了這樣一個硬釘子,心裡也就想著,這丫頭已是拼了一個一不作,二不休,若是和她硬碰硬的頂撞下去,少不得她越說越僵,弄個哭哭啼啼,也太沒趣味,就讓她兩句,也沒什麼關係。這就笑道:「姑娘,隨便你怎樣形容得我一文不值。好在你的娘和我是胞兄妹。再說,我膝下又沒有一男半女,你也就是我親生的一樣。我就極不成人,我也不至於害了你,自己找快活。」秀姐在一邊望了他,鼻子裡哼上了一聲,除了臉上要笑不笑而外,卻沒有什麼話說。何氏坐在旁邊,看到秀姐只管譏諷何德厚,恐怕會惹出其他的變故。便笑道:「舅舅,你剛回來,喝碗茶,不必理會她的話。人家的錢,我們已經用了,後悔自然也是來不及。我們慢慢的來商量還人家的錢就是了。」秀姐把身子一扭,轉了過來,向她母親望著道:「你老人家,也真是太阿彌陀佛,我們還商量些什麼?哪裡又有錢還人?老老實實和舅舅說出來,把我賣出去,你要多少錢?這樣也好讓舅舅和人家談談條件。」何德厚把吸剩的半截菸頭,扔在地上將腳踏了。笑道:「我們外甥姑娘是越來越會說話。字眼咬得很清楚不算,還會來個文明詞兒。世上將女兒許配人家作三房四妾的很多,難道這都是賣出去的嗎?你說出這樣重的字眼,我就承當不起。」秀姐笑道:「喲!我說了一個賣字,舅舅就承當不起?好了,我不說了,現在也不是鬥嘴巴子的時候,有什麼話,娘就和舅舅談談罷。」何氏道:「你看,你還是耍脾氣。」秀姐道:「並不是我耍脾氣。事到於今,反正是要走這一條路,有道是,快刀殺人,死也無怨。我就願意三言兩語把這話說定了,我死了這條心,不另外想什麼。你老人家也可以早得兩個錢,早快活兩天。」何德厚又點了一枝紙菸抽著,點點頭道:「自己家裡先商量商量也好。你孃兒兩個的實在意思怎樣?也不妨說一點我聽聽。」何氏皺了眉道:「教我說什麼呢?我就沒有打算到這頭上去。」秀姐站起來,把桌子角上那壺茶,又斟了一杯,兩手捧著送到何德厚面前笑道:「我沒有什麼孝敬你老人家,請你老人家再喝一杯茶。」何德厚也兩手把茶杯接著,倒不知她又有什麼文章在後,就笑道:「外甥姑娘,你不要挖苦我了,有話就說罷。」秀姐笑道:「你老人家請坐,我怎麼敢挖苦你老人家?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我不能不說幾句實在話,也不能不請你作主。既是要你作主,我就要恭維恭維你了。」何德厚笑道:「恭維是用不著。我想著,你總有那一點意思:我和你提親,一定在其中弄了一筆大錢。這事我要不承認呢,你也不相信。好在這件事,我不能瞞著你的,人家出多少錢禮金,我交給你母親多少禮金,你都可以調查。」秀姐道:「這樣說,舅舅是一文錢也不要從中撈摸的了。」何德厚頓了一頓,然後笑道:「假使你母親答應我從中吃兩杯喜酒,那我很願意分兩個錢吃酒,橫直你舅舅是個酒鬼。」說著,就打了一個哈哈。秀姐望了何氏,將腳在地上面,連頓了幾頓,因道:「我的娘,你到了這時候,怎麼還不說一句話?這也不是講客氣的事,怎麼你只管和舅舅客氣呢?」何氏道:「我倒不是客氣。這是你終身大事,總也要等我慢慢的想一想,才好慢慢的和你舅舅商量。」秀姐道:「你老人家也真是阿彌陀佛。說到商量,要我們在願不願意之間還有個商量,意思是可以決定願不願。現在好歹願是這樣辦,不願也是這樣辦,那還有什麼商量?我們只和舅舅談一談要多少錢就是了。」何氏見自己女兒,總是這樣大馬關刀的說話,便道:「你何必發脾氣?舅舅縱然有這個意思,也沒有馬上把你嫁出去。」秀姐嘆了一口氣,又搖了兩搖頭,因笑道:「麻繩子雖粗,也是扶不起來的東西。」就向何德厚道:「大概我娘是不肯說的了,我就代說了罷。什麼條件也沒有,就只兩件事:第一,我娘要三千塊錢到手,別人得多少不問。第二,我要自己住小公館,不和姓趙的原配太太住一處。錢拿來了,不管我娘同意不同意,我立刻就走。」何厚德微笑道:「你總是這樣說生氣的話。」秀姐點點頭道:「實在不是生氣的話。說第一個條件罷。姓趙的既是作過次長的,拿五七千塊錢討一個姨太太也不算多,慢說是三千塊錢。第二條呢……」何德厚道:「這一層,我老早就說過了,決不搬到趙次長公館裡去住。人家討二房,也是尋開心的事,他何必把二太太放到太太一處去,礙手礙腳呢?」秀姐道:「好,難為舅舅,替我想的周到。這第一件呢?」說時,伸了一個手指,很注意的望了何德厚。他笑道:「第一條?」說著,伸手搔了幾搔頭髮。秀姐道:「錢又不要舅舅出,為什麼發起愁來了呢?」何德厚道:「我當然願意你娘多得幾個錢。不過開了這樣大的口,恐怕人家有些不願意。」秀姐道:「不願意,就拉倒嗎!這又不是賣魚賣肉,人家不要,怕是餿了臭了?」何德厚覺得有些談話機會了,正要跟著向下說了去,不想她又是攔頭一棍,讓自己什麼也說不上,只得口銜了紙菸,微微的笑著。何氏道:「這也不是今天一天的事,你舅舅出門多天,剛剛回來,先做一點東西給你舅舅吃罷。」這句話倒提醒了何德厚,便站起來,扯扯衣襟,拍拍身上的菸灰。自笑道:「我真的有些肚子餓,要到外面買一點東西吃去了。有話明日談罷。」說著話,他就緩緩的踱了出去。何氏自然是好久不作聲。秀姐見何德厚掏出來的一盒紙菸沒有拿走。這就取了一枝煙在手,也學了別個抽菸的姿勢,把煙枝豎起,在桌面上連連頓了幾下,笑道:「我也來吸一枝煙。」何氏道:「你這孩子,今天也是有心裝瘋。你要和你舅舅講理,你就正正堂堂和他講理好了。為什麼一律說著反話來俏皮他?他不知道你的意思,倒以為你的話是真的。」秀姐把那枝煙銜在嘴角里,擦了火柴,偏著頭將煙點著吸上一口,然後噴出煙來道:「我本來是真話。有什麼假話,也不能在你老人家面前說得這樣斬釘截鐵。娘,我真是有這番意思,嫁了那個姓趙的拉倒。」何氏還沒有答話,門外卻有一個人插嘴道:「好熱鬧的會議,完了一場又是一場。」隨著這話,卻是童老五口裡銜了一枝香菸,兩手環抱在胸前,緩緩的踱著步子走了進來。何氏倒無所謂,秀姐卻是一陣熱氣,由心窩裡向兩腮直湧上來,耳朵根後面都漲紅了。先還不免一低頭,隨後就勉強一笑道:「老五什麼時候來的?我們一點也不知道。」童老五且不答覆她這句話,笑道:「幾時喝你的喜酒呢?」隨了這話,扭轉身來向何氏抱了一抱拳頭,笑道:「恭喜恭喜!」何氏道:「哪裡就談得上恭喜呢?我孃兒兩個,也不是正在這裡為難著嗎?」童老五笑道:「認一個做次長的親戚,這算你老人家前世修到了哇,為什麼為難呢?」秀姐本就含住兩汪眼淚水,有點兒抬不起頭來。到了這時,實在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著,兩行眼淚,在臉上齊流,望了童老五頓著腳道:「前世修的也好,今世修的也好,這是我家的事,不礙別人。你為什麼挖苦我?」說畢,扭了身子就向自己屋子裡頭跑,嗚嗚咽咽的哭著。童老五進門的時候,雖然還帶了一片笑容,可是臉上卻暗暗藏著怒氣。這時秀姐在屋子裡哭了起來,他倒沒有了主意。不覺微微偏了頭,皺了眉向何氏望著。何氏嘆了一口氣道:「本來呵,她已經是心裡很難受,你偏偏還要拿話氣她。你想,她舅舅出的這個主意,她還願意這樣做嗎?」童老五道:「你們家的事,多少我也知道一點。第一自然是你孃兒兩個的生活無著,不能不靠了這老酒鬼。第二是你們又錯用了梁胖子三十塊錢了,沒有法子還他。俗話說:一文逼死英雄漢,你們是讓人家逼得沒奈何了。」何氏倒沒有什麼可說的,鼻子裡窸窣兩聲,忽然流下淚來。童老五道:「唉!酒鬼不在家,你們過不去,該告訴我一聲。我縱然十分無辦法,弄得一升米,也可以分半升給你孃兒兩個。不該用那三十塊錢。」秀姐止住了哭聲,突然在裡面屋子插嘴道:「好話人人會說呀。你不記得那天還到我們家來借米嗎?假如,我孃兒兩個有一升米,你倒真要分了半升去。」她雖沒有出來,童老五聽了這話,看到裡面屋裡這堵牆,也不覺得紅了臉。何氏道:「老五,你也不要介意。她在氣頭上,說話是沒有什麼顧忌的。不過我孃兒兩個,在背後總沒有說過你什麼壞話的。」童老五兩手環抱在懷裡,將上牙咬了下嘴唇,偏著頭沉思了一番,臉色沉落下來,向何氏道:「姑媽,你往日待我不錯。你孃兒倆現在到了為難的時候,我要不賣一點力氣來幫幫忙,那真是對不起你。我也不敢預先誇下海口,能幫多大的忙。反正我總會回你們一個信的。看罷!」說完,他一撒手就走了。何氏滿腔不是滋味,對於他這些話,也沒有十分注意。還是秀姐睡在屋子裡頭,很久沒有聽到外面說話,便問道:「童老五走了嗎?」何氏道:「走了,他說可以幫我們一點忙。」秀姐隔著牆嘆了一口氣道:「他也是說兩句話寬寬我們的心罷了。我現在死了心,倒也不想什麼人來幫我們的忙。」何氏道:「真也是,我們是六親無靠。假如我們有一個像樣的人可靠,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秀姐道:「你這話我不贊成。你說童老五和我們一樣窮倒也可以。你說他也不像樣,那就不對。他為人就很仗義。一個人要怎麼樣子才算像樣呢?要像梁胖子那樣,身上總穿一件綢,腰包裡終年揣了鈔票,那才是像樣子的人嗎?」何氏道:「我也不過那樣比方的說,我也不能說童老五不是一個好人啦。」秀姐對於她母親這話,倒並沒有怎樣答覆,屋子裡默然了下去。何氏拿了一件破衣服,坐到燈下,又要來縫補釘。秀姐由屋子裡出來,靠了房門框站定,臉上帶了淚痕,顏色黃黃的。手扶著鬢髮,向何氏道:「這個樣子,你老人家還打算等著舅舅回來,和他談一陣子嗎?」何氏道:「你看,你先是和他說得那樣又清又脆,一跌兩響,他出去了一趟回來,就把這事丟到一邊不問,那怎麼可以呢?」秀姐道:「你談就儘管和他談,我也不攔你。你不要忘記了我和舅舅提的那兩個條件。只要舅舅答應辦的到,你就不必多問,無論把我嫁給張三李四,你都由了他。」何氏道:「你不要說是三千塊錢沒有人肯出。你要知道,有錢的人拿出三千塊錢來,比我們拿出三千個銅板來,還容易的多呢!」秀姐道:「有那樣拿錢容易的人,我就嫁了他罷,假使我吃個三年兩載的苦,讓你老人家老年痛快一陣子,那我也值得。」何氏兩手抱了那件破衣服在懷裡,卻偏了頭向秀姐臉上望著。因道:「你以為嫁到人家去,兩三年就出了頭嗎?」秀姐道:「那各有各的演算法,我算我自己的事,三兩年是可以出頭的。你老人家太老實,什麼也不大明白,我說的話,無非是為了你,你老人家……唉!我也懶得說了。」說著,搖了兩搖頭,自己走回屋子去了。何氏對於她這話,像明白又像不明白,雙手環抱在懷裡,靜靜的想了一想。接著又搖搖頭道:「你這些話,我是不大懂得。」可是秀姐已經走到屋子裡去了,她縱然表示著那疑惑的態度,秀姐也不來理會。她手抱了衣服,不作針活,也不說話,就是這樣沉沉的想。不多一會子,何德厚笑嘻嘻回來了,笑道:「秀姐娘,你還沒睡啦。」何氏道:「正等著舅舅回來說話呢。」何德厚道:「等我回來說話?有什麼事商量呢?」說著抬起手來,搔搔頭髮,轉了身子,四周去找矮凳子,這就透著一番躊躇的樣子。何氏道:「舅舅請坐,再喝一杯茶,我緩緩來和你說。」何德厚終於在桌底下把那矮板凳找出來了。他緩緩坐下去,在身上又摸出一盒紙菸來。何氏立刻找了一盒火柴,送到他面前放在桌子角上,笑道:「舅舅真是有了錢了,紙菸掏出一盒子又是一盒子。」何德厚擦了火柴吸著煙笑道:「那還不是託你孃兒兩個的福。」何氏道:「怎麼是託福我孃兒兩個呢?我們這苦人,不連累你,就是好的了。」何德厚頓了一頓,笑道:「我說的是將來的話。」何氏道:「是的,這就說到秀姐給人家的事情了。她果然給了一個有吃有喝的人家,我死了,一副棺材用不著發愁,就是舅舅的養育之恩,也不會忘記。不過若只圖我們舒服,把孩子太委屈了,我也是有些不願意的。」何德厚連連搖著頭道:「不會不會,哪裡委屈到她?我不是說了嗎?她就像我自己的姑娘,我也不能害自己的女兒。那趙次長不等我們說,他就先說了,一定另外租一家公館。」何氏道:「我曉得什麼?凡事總要望舅舅體諒一點。」她說著,哽咽住了,就把懷裡抱的那件破衣服拿起,兩手只管揉擦眼睛角。她不揉擦,倒也沒有什麼形跡,這一揉擦之後,眼淚索興紛紛的滾了下來。何德厚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皺了眉頭子抽著菸捲,口裡卻連連說著:「這又何必呢?」何氏越是聳了鼻尖,窸窸窣窣的哭。秀姐突然的站在房門口,頓腳道:「舅舅和你說話呢,你哭些什麼?你哭一陣子,就能把事情解決的了嗎?舅舅,我來說罷。另外住這一件事,我看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了。還有一件我想也不難。那個姓趙的討得起姨太太,就可拿得出三千塊錢。」何德厚微偏了頭,向秀姐笑道:「姑娘,你不要這樣左一聲右一聲叫著姨太太,說多了,你的娘心裡又難過。至於三千塊錢的話,只要你不反悔,總好商量。」秀姐道:「我反悔什麼?只要這三千塊到了我孃的手上,要我五分鐘內走,我要捱過了五分零一秒,我不是我父母養的。舅舅,你和我相處,也一二十年了。你看我這個人說話,什麼時候有說了不算事的沒有?至於姨太太這句話,說是名副其實,也沒有什麼難過不難過。不說呢,也可以,這也並不是什麼有體面的事情。」何德厚先把大拇指一伸,笑道:「姑娘,不錯!你有道理。只要你說得這樣乾脆,我作舅舅的也只好擔些擔子。就是這話,我去對趙次長說,沒有三千塊錢,這親就不必再提。」說著,伸手掌拍胸脯。秀姐笑道:「今晚上你老人家沒有喝酒嗎?」何德厚突然聽了這一問,倒有些愕然。便道:「喝是喝了一點,怎麼?你一高興了,打算請我喝四兩嗎?」秀姐道:「不是那話。你老人家沒有喝什麼酒,這會子就不醉。既不醉呢,說的話就能算數。」何德厚抬起右手,自在頭皮上戳了一下爆栗。笑罵道:「我何德厚好酒糊塗,說話作事,都沒有信用,連自己的外甥女兒,都不大相信,以後一定要好好的作人,說話一定要有一個字是一個字。」秀姐笑道:「舅舅倒不必這樣做。好在我已經拿定了主意,無論怎樣說得水點燈,沒有三千塊錢交到我娘手上,我是不離開我孃的。」何德厚點點頭道:「你這樣說也好。你有了這樣一個一定的主意,我也好和你辦事。」說著,口裡抽了紙菸,迴轉頭來向何氏道:「你老人家還有什麼意見呢?」她聽著她女兒說話,已經用破衣服把眼淚擦乾了。卻禁不住噗嗤一聲的笑了起來。因道:「孩子舅舅一客氣起來,也是世上少有。連我都稱呼起老人家來了。」何德厚笑道:「你也快做外婆的人了,老兄老妹的,也應當彼此客氣一點。」秀姐把臉色一沉道:「舅舅,你還是多喝了兩杯吧?怎麼把我娘快做外婆的話都說出來?我娘沒有第二個女兒,我可是敢斬頭滴血起誓,是一個黃花幼女。這話要是讓外人聽到,那不是一個笑話嗎?」何德厚抬起右手來,連連的在頭上戳著爆栗。然後向秀姐抱了拳頭,連拱了幾下手,笑道:「姑娘,你不要介意。我這不是人話,我簡直是放屁。今天晚上,大概是我黃湯灌得多了,所以說話這樣顛三倒四,我的話一概取消。」說著,把頭還連連點了兩下,表示他這話說得肯定。可是他把話說完了,自己大吃一驚,呵喲一聲。秀姐孃兒兩個,倒有些莫名其妙,睜了兩眼向他望著。何德厚連連作了揖道:「我的話又錯了,先答應秀姐那兩個條件的話,還是算數。決不取消。我的外甥姑娘,你明白了嗎?」秀姐嘆了一口氣,又笑道:「舅舅,你這樣子,也很可憐呢。」何德厚點頭道:「姑娘,你這話是說到我心坎上來了。我也是沒法子呀。哪個願意過得這樣顛三倒四呢?」秀姐手扶了房門框,對他注視了很久。見他那兩個顴骨高挺,眼眶子凹下去很多,臉色黃中帶青,這表示他用心過度。抬昂著頭嘆口氣,回房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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