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中圈套

丹鳳街 張恨水 第1頁,共1頁

在秀姐的鄰居家裡,誰都知道她是一個老實姑娘。梁胖子心裡,也就是把她當一個老實姑娘看待。現在聽她所說的話,一針見血,倒有點不好對付,可是真把這事說穿了,料著她也不奈自己何。不過歡歡喜喜的事,勉勉強強來做,那就透著無味。在他沉吟了幾分鐘之後,這就笑了一笑道:「陳姑娘說話真厲害!你說的這話,我根本不大明白,我也無須去分辯。和何老闆墊出這三十塊錢來,完全是一番好意。不想你們把錢花了,事情不辦,倒向我來硬碰硬,說只有等何老闆回來再說,何老闆一輩子不回來,難道我就等一輩子嗎?」他說著話,把嘴裡銜的菸捲頭扔在地上,極力用腳踏著。似乎把那一股子怨氣,都要在腳踏菸頭的時候發洩出來。何氏這就向他陪著笑道:「梁老闆,你是我們多年多月的老鄰居,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家這大丫頭,為人老實,口齒也就十分的笨。她說的這些話,當然是不能算事。」梁胖子望了地面,很有一會子,忽然將身子一扭,臉望了她道:「既是不能算事,你就說出一句算事的辦法來。」何氏本已走著站到了他面前來了,被他這樣一逼問,向後退了幾步,坐在門邊椅子上去。秀姐在搶白梁胖子一句之後,本也就氣不忿的向屋子裡一縮。這時聽見梁胖子說出這句話來,母親有好久不曾答應,便隔了牆道:「媽,你怎麼不說話了?你想不出主意來,請個人替你想主意,還有什麼不會的嗎?你可以到隔壁老虎灶上找田佗子和梁老闆談談。田佗子來了一定會和你出個主意,來把梁老闆說好的。」何氏道:「這個時候,人家要作生意。」秀姐道:「你去叫叫看。也許他很願意來呢。他就是不來,你也不會損失了什麼!為什麼不去?」何氏聽了這話,緩緩的站起身來。看那梁胖子時,他又點了一枝煙銜在嘴角里,偏了頭在吸著。何氏向他笑道:「梁老闆,我去請田老闆和你來談談,好嗎?」梁胖子笑著點了一個頭道:「那也好。」就是這「那也好」三字,雖不知道梁胖子真意如何,但他不會表示反對,卻可斷言。何氏也就不再考慮,徑直向田佗子家中去。那田佗子聽了一聲請,很快的就走過來了。在大門口,老遠的就向梁胖子點著頭道:「梁老闆早來了,我在那邊就聽到你說話的聲音。」梁胖子站起來笑道:「我說話和我為人一樣,總是唱大花臉。田老闆來的很好,我們還有一點小事要麻煩你一下。前日我送那筆款子來,你也在當面。何老闆拆爛汙,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回來。錢呢?我們這位大嫂子又扯得用了。一不向人家交貨,二不向人家退定錢,你想,我這中間人,不是很為難嗎?」兩個人一面說著,一面坐下來。梁胖子就拿出一盒煙來,敬了他一枝,又自吸了一枝,兩個人面對面的噴著煙,默然了一會,田佗子抽出嘴角里捲菸來兩指夾了,將中指在煙枝上面彈著灰,偏過頭向站在門邊的何氏道:「陳家嬸子,打算怎麼辦呢?」何氏雞皮似的老臉,不覺隨著問話紅了起來,因道:「我有什麼法子呢?」田佗子將菸捲放到嘴角里又吸了兩口,然後向何氏點了個頭笑道:「當然在銀錢上要你想不出什麼法子。我想在銀錢以外,和梁老闆打個圓場,免得梁老闆為難,這種辦法,你總不反對吧?」何氏偷著看梁胖子的顏色時,見他很自然的向半空裡噴出煙去,並沒有什麼反對的樣子。便道:「只要不出錢,我有什麼不願意?可是田老闆說的辦法,總也要我辦得到的才好。」田佗子把手指上夾的菸捲,放在嘴角里又吸了兩口,先點了個頭,然後向梁胖子微笑道:「這沒有法子,誰叫梁老闆伸手管這件事呢?既然沾了手,只好請你將肩膀抗上一抗。」梁胖子嘆了一口氣道:「煩惱皆因強出頭。陳家大嫂子很清苦,我是知道的,我若是一定要她拿錢出來,那也未免太不肯轉彎。你說罷,可以想個什麼辦法來週轉呢?」田佗子笑道:「你就好人做到底,那三十塊錢都借給陳家嬸子好了。」何氏聽到這話,不覺全身出了一陣冷汗,隨著站了起來,兩手同搖著道:「這個我不敢當,這個我不敢當。」田佗子笑道:「你也太老實了,我一雙眼睛幹什麼的,難道還會叫你借印子錢嗎?梁老闆雖是放債過日子的人,買賣是買賣,人情是人情,他借錢給你們,當然是人情,不是買賣,既是人情賬,自然說不上放印子錢那些辦法。就是利錢這一節也談不到,只要寫一張字,收到梁老闆多少錢,定一個還錢的日子就算完了。」何氏道:「這樣說,梁老闆自然是十二分客氣。不過我的事,田老闆是知道的,我也在人家大樹蔭下乘涼,一文錢的進項也沒有。你說讓我定個日子還錢,教我定哪個日子呢?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會有那種日子。」梁胖子忍不住插嘴了,噗嗤一聲的笑道:「人家討債的自己找臺下,總說要約一個日子。你是連日子都不肯約,這就太難了。」何氏強笑著道:「不是那樣說,田老闆知道我們的事。」田佗子搖了兩搖頭道:「不是那樣說,你是怎麼樣說呢?我可不知道。」這一僵,把何氏鬆懈了一分的神經,復又緊張起來。滿臉淺細的皺紋都閃動著,變成深刻的線條,苦苦的向田梁二人一笑。梁胖子坐在矮凳子上,不住的顫動著大腿,這就向何氏沉著肉泡臉腮道:「你也應該替別人想想。你為難,人家和你幫忙,這忙也應當幫得有個限度。你現在果然是沒有進項,但你不能夠一輩子都沒有進項。你遲早約一個還錢的日子,我也就放了心。再退一步說,就算你沒有法子,何老闆總要回來的,他回來了,必定會替你想法子的。你發愁什麼?」田佗子坐著,微笑著聽完話,卻把手一拍大腿道:「照哇!何老闆總會和你想法子的。一棵草有一顆露水珠子,天下有多少人生在天底下會幹死了?總有辦法,總有辦法。」說時,他不住的點頭。何氏看到他這樣肯定的說自己有辦法,但這辦法在哪裡?實在不明白,只有睜眼望了他們,一句話說不出。梁胖子以為她心裡在打主意,由她慢慢去想著,並不加以催促。倒是秀姐在屋子裡默聽了半天,見外面並無下文,因又走出來看看。見母親滿臉莫名其妙的樣子在房門邊呆坐著,因道:「媽,人家等你回一句話,你怎麼不作聲?」何氏對她說話,卻有辭可措了。掉過頭來向她望著道:「你在屋裡頭,難道沒有聽見嗎?人家要我們約一個還錢的日子呢。我就不知道我們家裡哪一天會有錢,我怎麼好說什麼呢?」秀姐微微一笑,向她點頭道:「你老人家實在太老實,不用王法也可以過日子。」說著,走出來,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品字形的對了田梁二人。向田佗子笑道:「我媽太老實,所以請你來出一個主意。我們願出一張借字給梁老闆用這三十塊錢。至於哪一天還他,各有各的演算法。田老闆你和我們估計一下,大概什麼時候可還呢?」田佗子笑道:「你們家的事,我怎麼好估計?」秀姐望著他,喲了一聲,笑道:「你就估計一下也不要緊。估計錯了,也不能教你替我們還錢啦。」田佗子笑了一笑,將右耳朵縫裡夾的半根菸卷取了下來,放到嘴角里銜著,在卷著的袖子裡找出一根火柴,抬起腳來,在鞋底上擦燃了,然後自點著煙吸了。這樣沉默了四五分鐘,他向秀姐笑道:「我是瞎說的,對與不對,大姑娘不要見怪。據我想著,在三個月內你們家裡一定有辦法。」秀姐笑道:「好罷,借重田老闆的金言。那麼我就寫一張三個月裡還他的借字罷。」何氏道:「三個月裡還錢?到那時,你有錢還人家嗎?」秀姐道:「田老闆久經世故,什麼事不知道?他這樣說了,一定是三個月裡有辦法。就請田老闆和我們寫一張借字罷。」田佗子望了梁胖子笑道:「梁老闆的意思怎麼樣?」說著,站起來拍了兩拍身上的菸灰。梁胖子也隨他的話站起身來,笑道:「我無所謂。只要陳家大嫂子感覺得不困難。」秀姐笑道:「天下人都是這樣,借錢的時候,非常高興,到了還錢的時候,就覺得有困難了。最好是我們借了梁老闆這筆錢,不用……」她說到這裡就不向下說了,向田佗子點了一個頭道:「諸事都拜託田老闆了。」田佗子道:「你這裡沒有筆硯,拿到我家裡去寫罷。寫好了我來請大姑娘畫一個押就是。」何氏道:「還要畫押?」說著,突然的站了起來。秀姐笑道:「我的老孃,你怎麼越過越顛倒。人家替你寫一張借字,交給梁老闆,這就算事了嗎?假如這樣算得了事,你有十個姑娘,也讓舅舅賣掉了。」梁田兩人都站在院子裡聽她說話。秀姐笑道:「你二位去罷。我孃兒兩個一天抬到晚的槓,這算不了什麼。」梁胖子聽說,笑著走開了。何氏看到兩個人都走進老虎灶去了,便悄悄地問秀姐道:「這樣辦不要緊嗎?到了日子拿不出錢來,你我孃兒兩個要挑著千斤擔子的。我們畫了押,你舅舅不會管這件事的。」秀姐道:「哪個又要他管這件事呢?我們花了人家的錢,我們還。我們還不出錢來,我憑著我這個人就有法子解決。」何氏笑道:「你也自負的了不得。你就有這麼大的面子嗎?」秀姐道:「你老人家太老實,非說明了不可。我就告訴你罷,他們這是一個圈套。頭一下子我就有些疑心。可是我們餓得難受,不得不上鉤。現在既然是上了鉤,只有跟著吞了下去,不吞也是不行。好在我們窮得精光,除了這條身子,也沒有什麼讓人家拿去的。我舍了這條身子就是了,你老人家還擔什麼心?只要我肯下身份,慢說是三十塊錢,就是三百塊錢,也有法子對付。」正說到這裡,田佗子已經同著梁胖子走回來了。他們聽到秀姐在道論這件事,在院子裡站著,沒有進來。秀姐點點頭道:「二位請進來,我們家裡,並沒有什麼秘密!」那兩人見她這樣大馬關刀的說著,在尷尬情形中也就只好笑了一笑走進來。田佗子手上捧了一張借字,向秀姐微欠了一欠腰,笑道:「姑娘看看,這借字寫得怎麼樣?」說著,將借字伸著遞過來。秀姐向後退了兩步,笑著搖了兩搖頭道:「我又不認得字,你給我看什麼?」田佗子笑道:「大姑娘客氣,我知道你在家裡老看鼓兒詞。不過也應當念給陳家大嬸子聽聽。」於是舉著字條在面前,念道:「立借約人陳何氏,今借到梁正才先生名下大洋叄拾元。言明月息一釐,在三個月內,本息一併歸還。恐口無憑,立此借約為據。」年月日具唸完了,他又宣告一句道:「無息不成借約。只好在字上寫了一釐息,三十塊錢作三個月算,到了還債的日子,要不了你一角錢利錢,載上這一筆,總沒有什麼關係。」何氏點點頭道,「我懂得懂得!我們常噹噹的人,利錢是會算的。」田佗子道:「那就很好,請你畫上一個押。」說著,把那借字遞了過來。何氏拿了這張字在手,不知道怎樣是好。卻回過臉來向秀姐望著。秀姐笑道:「這發什麼呆呢?梁老闆手上有筆,你接過來畫上一個十字就是。」何氏糊里糊塗的在梁胖子手上接過那枝毛筆來,又不知道要在哪裡下手。還是掉過臉來向秀姐望著。秀姐道:「咳!我索興代了你老人家罷。我自己押上一個字,想梁老闆一定也歡迎。」說著,把字條鋪在桌上,在立借約人陳何氏名下畫了一個押,而且還在旁邊注了一行字,陳秀姐代筆。寫得清楚完畢了,兩手捧著,送到梁胖子手上,笑道:「梁老闆你放心,你這筆錢跑不了的。我娘還不了你的錢,你好歹認在我身上。」梁胖子望了她笑道:「大姑娘,你不要誤會了我們的意思。」秀姐道:「我這話也並不見得說出了格呀。我作代筆人在上面畫了押,你不能拿借字和我辦交涉嗎?」梁胖子笑道:「哦!大姑娘是這個意思,但那也不至於。再會!再會!」他一面說著,一面將借字摺疊起來揣到懷裡去。和田佗子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走了。秀姐簽過押的那枝筆,還放在桌上,田佗子就向前去撿了在手上。秀姐向他勾勾頭笑道:「田老闆,多謝你費神了。作中的人,像你這樣熱心的,真是少有!除了跑路,連畫押的筆,都要你隨身帶著。等我舅舅回來,一定告訴他,深深的和你道謝。」田佗子道:「誰讓我們是緊挨著的鄰居呢?這樣近的鄰居家裡有了事,我有個不過問的嗎?」秀姐笑道:「說到鄰居,那也不一定呀!有些人就是搭得鄰居不好,弄得不死不活。像田老闆這樣的鄰居,實在可以多多的請教一下。」田佗子雖覺她的話帶刺,可是想到所作的事,就表面看來,是沒有什麼可說的,微笑笑著也自走了。何氏聽到女兒這些似恭維非恭維的話,又看看她臉上那一種忿恨的顏色,也就想到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好像是事先約好了的一套戲法。姑娘既是作主把借約畫了押了,自己也就無須去再說什麼,只是坐著矮椅子上,背半靠了牆壁,呆呆的想。秀姐卻不理會,抬頭看看天上,自言自語的道:「天氣不早了,該作飯吃了。還有二十多塊錢,可以放心大膽,平平安安過上一個月的好日子。媽,你晚上想吃點什麼菜?」何氏望了她道:「你這孩子氣瘋了我,還這樣調皮作什麼?」秀姐笑道:「我調什麼皮?這本來是實話。他們拿錢來圈套我們,我們也上了人家的圈套,這好比人落到水裡去了,索興在水裡游泳著,還可以遊過河去。若是在水裡掙扎起來,還想衣服鞋子一點不溼,那怎樣能夠?我們現在快快活活吃一點,也就和落了水的人,索興在水裡游泳一般。」何氏道:「孩子,你這樣作,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你真做到了那一步田地的時候,那就不能怪做孃的不能維護你了。」秀姐把臉色向下一沉道:「我要你維護作什麼?我不是維護你,我還不這樣一不作二不休呢。」何氏被女兒這樣頂撞了一句,就不再向下說了。秀姐卻像沒有經過什麼事一樣,自自在在的燒火作飯。這樣一來,何氏倒添了一樁心事,晚飯只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了。秀姐雖也吃飯不多,可是態度十分自然,趕快的洗刷了鍋碗,就把茶壺找了出來,用冷水洗了,放在桌上,問道:「媽,記得我們家還有一小包茶葉,放在哪裡?」何氏靠了桌子坐在矮凳子上,手撐了頭只是昏昏沉沉的想睡。聽了這話,抬起頭來,皺了眉道:「還喝個什麼茶?」秀姐道:「哪是我們喝?我是預備舅舅喝的。我預算著,舅舅該回來了。」何氏道:「好幾天沒有回來了,你倒算得那樣準。」秀姐倒不去和她計較,笑道:「我出去買茶葉去罷。」隨著這話,她走了出去。當她的茶葉還沒有買回來的時候,就聽到何德厚在院子裡先呵喲了一聲。接著道:「我知道,這幾天,家裡一定等我等急了。」何氏見他果然是這時候回來,秀姐所猜的情形,那就一點不錯。不覺一股怒火,直透頂門,立刻扭轉身軀,走進房去。可是她還沒有走進臥室門去,那何德厚已走進了外面堂屋門了。他笑道:「秀姐娘,老妹子,我這個沒出息的哥哥回來了。」何氏見他這樣喊著了,不能再裝馬虎了,只得站住腳迴轉身來向他笑道:「舅舅你怎麼記得回來?我和你外甥女,快要討飯了。」何德厚道:「我想著,你孃兒兩個,一定會想出一些辦法來的。所以我也沒有託人帶一個口信回來。今天吃過晚飯嗎?」何氏還沒有答言,秀姐已經買了一包茶葉進門了。她笑道:「舅舅財喜好哇!在哪裡出門來呢?」何德厚本已坐在椅子上了,看到她走進來,便站了起來向她點了一個頭笑道:「外甥姑娘,這兩天把你急壞了,真對不起。」秀姐笑道:「真想不到,舅舅和外甥女這樣客氣,其實應該說是我們對不住舅舅。」何德厚手上捏了一個大紙包,正放到桌上去透開著,這裡面除了燒餅饅頭,還有一張荷葉包,包著燻雞醬肉之類,正笑著要請她母女兩人吃。聽了這話,故意放出很吃驚的樣子,向秀姐望了道:「你這話,什麼意思?」秀姐道:「也沒有什麼意思。不過我沒有知道舅舅回來得這樣快,沒有把茶葉給你預備下來,好讓你一進門就有得喝。」何德厚笑道:「就是這件事?」秀姐道:「不就是這件事,舅舅還希望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們和你惹下一場大禍嗎?」何德厚笑道:「若是那樣說,我益發不敢當了。」秀姐笑道:「哼!不敢當的事,以後恐怕還要越來越多呢。」說著,她在茶壺裡放下了茶葉,立刻到田佗子家裡泡了熱茶來。田佗子隨在她後面走來,走到院子裡,老遠的就抬起一隻手來,向何德厚指點著道:「你在哪裡吃醉了酒,許多天沒有回來?真是拆爛汙,真是拆爛汙!」何德厚道:「我到江邊上去販貨,讓我一個朋友拉著我到滁州去,作了一趟小生意。雖也尋了幾個錢,扣起來去的盤川,也就等於白跑了。請坐請坐!」他搬過一張竹椅子來讓田佗子坐下,又在身上掏出一盒紙菸來敬客。對於田佗子之來,似乎感到有趣,還將新泡來的茶,斟了一杯,放在桌子角上相敬。田佗子抽著煙,微笑道:「何老闆這多天,家裡不留下一個銅板,也沒有在米缸裡存下一合米,你這叫人家怎樣過日子呢?」何德厚搔搔頭髮,笑道:「這實在是我老荒唐。不過我這位外甥姑娘很能幹,我想著總也不至於吊起鍋來。」何氏站在房門邊聽他們說話,這就把頭一偏道:「不至於吊起鍋來?可不就吊了一天的鍋嗎。」何德厚向她一抱拳頭,笑著連說對不起。田佗子笑道:「你不用著急,天無絕人之路呢。」於是把梁胖子送款來的事,粗枝大葉的說了一個頭尾。何德厚當他說的時候,只管抽了煙聽著。直等田佗子說完,卻板了臉道:「田老闆你雖是好意給她們打了圓場,但是你可害了我。你想罷,她母女兩人,在三個月之內,哪裡去找三十塊錢來還這筆債?」田佗子臉上,透著有點尷尬,勉強笑道:「我也明知道,梁胖子不是好惹的。不過在當時的情形,不是這樣就下不了臺。而況梁胖子這樣對她們客氣,還是一百零一次,我覺得倒不可以太固執了。」何德厚道:「客氣是客氣,他不會到了日子不要錢吧?我和他有過一次來往賬,我是提到他的名字,就會頭痛。」秀姐將身子向前一挺,站到他們兩人面前,臉紅紅的望了何德厚道:「舅舅,你說這些話,還是故意裝做不知道呢?還是真不知道?你要把我說給趙次長做二房,你早已就告訴梁胖子的了,梁胖子還向我娘道過喜呢,這不就是我一個還錢的機會嗎?我一天做了趙次長的姨太太,難道三十塊錢還會難倒我?我並不是不害臊,自己把這些話說出來。不過我看到大家像唱戲一樣的做這件事,真有些難受!我索興說明了。大家痛痛快快向下做去,那不好嗎?哼!真把我當小孩子哄著呢!」她這樣說著,別人一時答覆得什麼出來?田佗子看著情形不妙,搭訕著伸了個懶腰,問聲:「幾點鐘了?」在這句話後,懶洋洋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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