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日文課終於告一段落。和一直興致高昂的泰西亞比起來,我已經精疲力竭。臨別的時候,她問我:
「明天也可以見面嗎?」
隔天傍晚,我比約定的五點還早一些抵達中央廣場。泰西亞已經先到了。一起走了沒幾步,她又開始問我日文問題,還是一樣熱切。我一邊回答她,內心卻有點不愉快,覺得自己好像一直被她牽著鼻子走似的。
烏雲在一個鐘頭前開始籠罩天空,不知不覺,落下了豆大的雨滴,我們連忙逃進城牆的拱門下躲雨。接著就下起了大雨,眼前可以看到石板路兩側的老房子,在雨中變成粉蠟筆畫般柔和透明的顏色。一陣白茫茫的霧氣升起,房子的輪廓也漸漸模糊,失去了真實感。這時我不禁想:真的是身在異國啊!身旁還站著一名了不得的女孩呢。
雨一點也沒有要停的意思。我們數著一、二、三,衝出拱門,跑到斜對面房子的屋簷下躲雨。一跑到那裡,就喘著氣哈哈大笑。下一個目標是隔著五棟房子的麵包店,我們從屋簷下衝出來,這時候,天空瞬間放光,耳邊傳來震耳欲聾的雷鳴……
好不容易跑到麵包店,頭髮全溼的泰西亞有如瘋了般放聲笑著,我也捧腹大笑,不知不覺間,不快的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半是苦笑地想,唉,我果然拿這孩子沒辦法啊!
在咖啡店裡,和昨天一樣教完日文後,泰西亞又說:
「明天也可以見面嗎?」
我頓時有點詞窮。本來打算明天也差不多該出發了,冬天的腳步已逼近,我希望越早南下越好。何況這裡的住宿費也不便宜,我沒有財力繼續住下去。
「我打算明天動身。」
泰西亞露出不滿的表情:「為什麼?你不是很閒嗎?」
「我已經比原訂計劃晚很多了。」
「不要,再待一會嘛!計劃有跟沒有不都是一樣的嗎?」
——話是沒錯,但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好吧!明天五點我還是在廣場等你。要是你到六點還不來,我就回去了。」
「……」
結果,隔天我還是沒有啟程。我在五點到達廣場,泰西亞露出滿臉笑容,向我揮手。
當天上完課,她和昨天一樣說:「明天也來吧!」
「不行啦!今天是最後一次了。」我斬釘截鐵地說。
泰西亞露出既像生氣,又有點困擾的複雜表情,下一刻,雙眼流下淚水。
我心頭一震,她一度銳利的目光消失了,現在只是一名天真無邪的十五歲少女。在那眼眸中,是我未曾見過、帶著憂愁的眼神。
——咦?不會吧?難道……
我非常意外,本來以為對她而言,自己只是一名方便的日文老師而已。
泰西亞輕聲說:
「明天我也會等你,等到六點,要是你沒來我就走了……」
然後我送她去坐公車。
遠遠看到公車開過來,泰西亞突然低下頭,撲進我懷裡,肩膀微微顫抖著。我遲疑地抱著她的肩膀。公車就停在我們面前,泰西亞抬起頭,小小的臉蛋貼近我的嘴邊,輕輕地吻了。雖然外表老成,還是有種無邪少女的香味。
泰西亞上了車,回頭看著我。
「再見……」
她用日文這麼說完,公車就關上門開走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目送著她,突如其來地一陣黯然。她的那聲「再見」,聽起來比普通的告別哀傷多了。
次日,苦惱了很久,我還是出發了。雖然一想到孤單地等著我的泰西亞就會心痛,我也不能一直留在這個地方,所以,我想還是越早動身越好。
慢慢地踩著腳踏車,望著如粉蠟筆畫般柔和明亮的街道在眼前流逝。廣場到了,可以看到高聳的白色教堂,之前一起上課的咖啡店,也慢慢移出我的視線。
曾幾何時,這些和泰西亞一起走過的地方,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還留有中世紀風味的街道,漸漸染上鄉愁的顏色。
看到一間眼熟的麵包店。在滂沱大雨中,我和她在這裡躲雨,兩人一起大笑。我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來,想要剎車,但還是強忍住,繼續踩著腳踏車。
越早越好……我對自己這麼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