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 驗

自立 愛默生 第2頁,共2頁

人們呼天搶地,但還沒有表現出他們說出的一半悲痛。在喜怒無常的心境中我們在招致災禍,同時懷著這樣一種希望:在這兒我們至少能發現實在,真理的尖鋒利刃。但結果表明它原來只是繪製的佈景,一個假象。悲傷給我的唯一啟迪就是知道了它有多麼膚淺。它像其他所有的一切,只在表面上晃動,從來沒有把我引進現實,而為了跟這種現實接觸,哪怕犧牲兒子和愛人也在所不惜。難道不是博什科維奇發現軀體永遠不可接觸嗎?靈魂從來接觸不到它們的物件。在我們和我們所瞄準並與之交談的事物之間有一個不可通航的大海,翻滾著無聲的波浪。悲痛照樣能使我們變成理想主義者。兩年多以前我的兒子死了,我似乎喪失了一筆美好的資產——如此而已。我不能再把它招回到我身邊。如果明天我被告知我最大的欠債人破了產,這筆財產的損失在今後許多年中對我來說也許十分不利,但它會使我處於原來的境地——不好也不壞。因此這次災難也是這樣,它並沒有觸痛我,有些東西我以為是我自身的一個組成部分,要把它扯開就會把我撕裂,要把它擴大一定使我富裕,可是它離開了我,卻沒有留下絲毫的疤痕。這種災難是曇花一現的東西。我真正感到悲痛的是,那種悲痛竟然沒有給我任何教益,也沒有把我帶進真正的自然一步。那個被詛咒風颳不著、水衝不著、火燒不著的印度人,就是我們大家的象徵。最可貴的事情莫過於夏日的雨水,而我們卻像橡皮雨衣,將每一滴雨水都抖落了去。現在,我們除了死亡便一無所有。但我們仍帶著一種苦中作樂的滿足,期盼著它,說什麼我們至少還有不會躲避我們的現實。

我將萬物的這種曇花一現、不可捉摸的特點看作我們自身處境的最醜陋的部分,當我們把十指攥得最緊的時候,它反而使物體從指縫間溜了出去。自然並不喜歡被人窺探,她只喜歡我們成為供她娛樂的小丑和遊伴。我們可以有打板球的地方,卻沒有一顆向我們的哲學提供的漿果。她也從不給我們直接擊球的力量。我們的擊球只不過是虛晃一拍,就是擊中,也純屬偶然。我們相互間的關係也是拐彎抹角的、出乎意料的。

夢幻把我們交給夢幻,而幻覺是永無止境的。生活是由一連串的喜怒哀樂構成的,就如同一條珠串。在我們穿行而過的時候,它們又分明是一組五光十色的透鏡,用各自的色彩把世界點染,而各自顯示出的又只不過是焦點上的那一丁點東西。立足於山間,你看見的還是山。我們給我們能夠賦予活力的東西賦予活力,我們看見的也僅僅是我們賦予了活力的東西。自然和書籍屬於那些能看見它們的眼睛。一個人是否能看見夕陽或者一首好詩,這完全取決於他的心情。夕陽天天都有,天才也總是存在,然而只有少數寧靜的時刻我們才能欣賞自然或批評。欣賞的多少仍取決於人的結構,或者氣質。氣質就如同穿珠子的那根鐵絲。運氣或才氣對一種冷漠的、有缺陷的天性有什麼用呢?如果一個人沉睡在椅子上,如果一個人哈哈大笑,咯咯傻笑,如果一個人在道歉,如果他染上了一種自大狂,如果他一心想著他的金錢,如果他不能靠食物過活,如果他在孩提時就有了一個小孩,如果有這些情況,誰還在乎他某時某刻表現出什麼樣的感受性或辨別力呢?如果構造過於凸出或者過於凹進,以致在人類生活的實際範圍以內找不到合適的焦距,那麼天才有什麼用呢?如果一個人的大腦過冷或過熱,那人又不大在乎結果,所以無法刺激他去實驗,並堅持讓他這樣做,那麼天才又有什麼用呢?或者說,如果這張網被歡樂和痛苦織得過於精細、過於靈敏,以至於生命由於接納得太多又沒有適當的排遣,都變得委靡不振了,那麼天才又有何用呢?如果同一個慣犯準備信守改惡從善的崇高誓約,那麼起那些誓又有何用?當人們懷疑虔敬的感情暗地裡依賴於一年的不同季節和血液的狀況,那種感情還會產生多大的歡樂?我認識一位機智的醫生,他在膽管裡發現了神學,並時常斷言,如果一個人的肝臟出了毛病,這人就會變成一個加爾文派教徒,如果他的這個器官健康完好,他就是一個神體一位論派信徒。勉強的經驗很有禁錮作用,所以一些不相宜的過火行為或愚蠢行為斷送了天才的諾言。我們看到一些年輕人,他們應該向我們奉獻一個新世界,儘管他們慷慨許諾,然而卻從未見他們還清債務;他們有的英年早逝,這筆賬也就一筆勾銷,有的如果還在人世,也已經隨波逐流了。

氣質也充分進入了錯覺體系,把我們關進一座我們看不見的玻璃監獄裡。對於我們遇見的每一個人,我們都有一種錯視。實際上,他們都是具有特定氣質的生物,這種氣質將在一種特定的性格中表現出來,人們永遠也越不過它的界限;但當我們注視著他們時,他們似乎又是活生生的;於是我們推測在他們體內還有一種搏動。此刻它似乎是搏動,但在漫長的歲月中,在人的一生中,它原來卻只是八音盒的轉筒所演奏的一種一成不變的調子。性情勝過時間、地點、條件所造就的一切,宗教的烈火也燒不毀它,這種結論人們在早晨還加以抵制,日暮時卻又接受了它。雖然道德感情助長了某種改變,但個性卻起著決定作用,它如果不是使道德判斷具有傾向性,也就是規定了活動和娛樂的範圍。

這種法則在日常生活的講臺上就是這樣被宣讀的,我就把它原原本本地表述了出來,不過不能不注意到最基本的例外,因為氣質是一種能力,除了本人,誰都不願意聽到別人讚美它。在醫學的講臺上,我們無法抗拒所謂的科學越來越狹窄的影響。氣質將一切神威都打翻在地。我瞭解醫生的思想傾向,我聽見了骨相學家暗自發笑。理論上的綁架者和奴隸監管者將每一個人都看作是另一個人的犧牲品,因為那一個人瞭解這個人的為人法則,因此可以隨意撥弄他,並且通過鬍子的顏色、枕骨的斜度之類的毫無意義的跡象,就能對他的命運和性格瞭如指掌。最愚昧的無知也沒有厚顏無恥的冒充博學那麼令人生厭。醫生們聲稱他們不是唯物主義者,但實際上他們就是——精神已被他們削弱得氣若游絲——那麼纖細!——然而精神的定義就應該是身為自己證據的東西。他們對於愛,對於宗教懷有什麼樣的看法啊!人們是不願意將這些話講出來讓人聽到的,因為這等於給他們提供機會來對它們褻瀆。我曾目睹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居然將話題對準了與之交談的那位男子的頭型!我曾設想生命的價值寓於它的各種謎一樣的可能性之中,寓於這樣的一種事實之中,即當我與一個新的個人講話時,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將來會遇到什麼事情。我將自己城堡的鑰匙都攥在手心裡,隨時準備將它們扔在領主的腳下,不管他什麼時候,以怎樣的偽裝出現。我知道他就在這一帶,混在一群流浪者中間。難道我要在一張高凳上就座,然後虔誠地將我的話題也轉向各種的頭型,從而葬送我的未來嗎?當我真到了這一步時,醫生們就會花上一分錢將我買下——「先生,病史;向本院的報告;可靠的事實!」——我根本就懷疑這些事實和這些推斷。氣質是性格中的相對否決權或限制力量,用來遏制性格中的一種對立的過火行為,非常正確,然而當作給原始公道設定的障礙,卻十分荒謬。當美德在場的時候,所有從屬的力量便進入夢鄉。根據它本身的水準,或者考慮到天性,氣質是決定性的。一個人一旦墜入所謂科學的羅網,我看此人就休想從這一系列必然的鎖鏈中脫身。既然有了那樣的胚胎,隨之而來的就是那樣的歷史。在這樣的講臺上如果一個人耽於聲色,他很快就會自取滅亡。但創造力又絕不可能把自己排除在外。有一扇永不關閉的門通往每一種智慧,造物主就打那門裡經過。理智,即絕對真理的追求者,或者感情,即至善的熱愛者,插進來當了我們的救助者。我們掙扎著要擺脫這種夢魘,但徒勞無益,而這些崇高力量的一聲低喚就把我們驚醒,我們將那夢魘投進它自己的地獄,再不能把我們自己侷限在如此低劣的一種境地。

因為缺乏一連串的心境或目標,所以有虛幻之感。我們正想拋錨,但停泊處卻是流沙。大自然這種變本加厲的惡作劇簡直讓我們難以忍受。夜裡當我凝視著月亮和星星的時候,我似乎是靜止的,而它們卻好像來去匆匆。我們熱愛實在,這就促使我們去尋求一種永恆,但身體的健康卻在於運動,思維的健全在於變異或聯想的敏捷。我們需要變換目標。為一種思想獻身很快就會令人厭惡。如果我們與精神病人同住,就必須遷就他們,這樣交談就不復存在了。曾經一度我是這樣喜愛蒙田,甚至認為我再不需要任何別的書籍了;然而就在此之前,我喜愛的是莎士比亞,然後是普魯塔克,然後是普羅提諾,然後一度又是培根,在此之後,又是歌德,甚至是貝蒂尼。但現在我卻是那樣無精打采地翻著他們的書頁,不過我仍舊珍愛他們的天才。不僅對書籍,對繪畫也是這樣,每一幅畫都會受到一次重視,雖然我們很樂意將這樣的欣賞再繼續下去,然而它終究長久不了。當你把一幅畫看夠了,你就得離開它,並且你再也不會看它一眼,這樣的體驗對我來說再深刻不過了。有些畫我看了以後無動於衷,或不置一詞,但我還是從中吸取了有益的教訓。對於一本新書或一樁新事的看法,即使是智者所發表的,也必須打一定的折扣,他們的這種看法把一些有關他們心境的資訊,把對這一新的事實的某種模糊的猜疑透露給我,然而決不能相信這種看法就是智慧同那件事之間的永久關係。孩子問:「媽媽,昨天你給我講這個故事時我非常喜歡它,為什麼今天就不那麼喜歡了?」唉!孩子,即使最老的知識天使也是這樣!但是能這樣回答你嗎:因為你是誕生給整體的,而這個故事卻是一個細節!這一發現引起了我們的痛苦(就藝術和智慧的作品而言,我們發現晚了),其原因就是從中低聲發出的關於人,關於友誼和愛的悲劇的哀怨。

我們發現藝術具有頑固性,缺乏靈活性,我們發現藝術家也是如此,這使我們更加痛心。人的身上還沒有發展的力量。我們的朋友早就以某種思想的代表的身份出現在我們面前,而這種思想他們從來不曾超越。他們站在思想和力量之洋的邊沿,卻從不肯向前挪動一步將自己帶到那兒去。一個人就像一塊晶石,你把它拿在手裡轉來轉去,它沒有任何光澤,直到你轉到一個特殊的角度,它就顯示出又深又美的顏色來。人不能隨遇而安,也無法隨機應變,但每一個人都具有他獨特的才幹。一個成功的人,他的優勢就在於他能靈敏地把握自己在何時、何地最頻繁地進行那種轉動。我們做我們非做不可的事,還給它起了一個我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名字,並且很樂意接受這樣的讚美:我們已經設計出隨後產生的結果了。我想不起有哪一種人有時候還不顯得多餘。然而這不是很可憐嗎?拿著性命當兒戲可不值得。

毫無疑問,需要整個社會提供我們所追求的那種對稱。倘若斑駁的車輪想呈現出白色,它就得飛快地轉動。我們與如此多的愚蠢和缺陷打交道,也學會了一點東西。總而言之,無論誰輸,我們總是贏家。神性也掩藏在我們的失敗和愚行的後面。孩童的遊戲雖純屬胡鬧,然而卻是有教育意義的胡鬧。最宏偉、最莊重的事物也是這樣,商業、政府、教會、婚姻等莫不如此,甚至每一個人麵包的來歷以及他獲得麵包的手段也是這樣。就像一隻鳥從不肯在一處多歇會兒腳,總是不停地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力量也從不會在任何一個男人或女人身上久留,它總是時而在這個人身上露露臉,時而又在那個人身上張張嘴。

但是這些華而不實或者迂腐不堪的東西有什麼幫助呢?思想又能給什麼幫助?生活不是辯證法。我想,最近以來的那些批評一無是處,我們從中汲取的教訓已經足夠了。我們的青年對勞動和改革,做了大量的思索和論述,但儘管他們連篇累牘地論述,卻沒有使世界也沒有使自己前進一步。從智性上,品味生活並不能取代體力活動。如果一個人只是考慮把一片面包送下喉嚨的美味,他就會餓死。在教育農場裡,最高尚的生活理論壓制了最高尚的青年男女的形象,因而顯得死氣沉沉,軟弱無力。那種理論不會耙也不會叉一噸乾草;它也不會將馬梳洗得光滑發亮;它只會使男女青年臉色發白,飢腸轆轆。一位政治演說家講得很風趣,他把我們政黨的許諾比作西部的公路,開頭雄偉壯麗,綠樹夾道,吸引遊人,然而很快就變得越來越狹窄,最後成了羊腸小道,盤上了一棵樹。我們的文化也是這樣,最後只會引起我們的頭疼。有些人幾個月前還被時代的承諾所發出的光彩搞得眼花繚亂,現在卻感到生活是難以形容的悲哀和乏味。「現在伊朗人再也沒有正確的行動方向,也再沒有自我犧牲精神了。」我們已經嘗夠了反對和批評。每一種生活和行動的道路都遇到障礙。由於阻力無處不在,常識便由此推知它們無關緊要。事物的整套結構都在鼓吹無關緊要的意識。再不要讓思想把你自己搞得神魂顛倒,到什麼地方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生活不是智性的,也不是批判性的,它只是堅強的。對那些能享受自己的發現的各色人等來說,生活的主要優點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憎恨窺探,而我們的母親們一句話就表達了她們的感受:「孩子,吃你們的東西,不要多說話。」把時光填滿——這就是幸福;把時光填滿,不為懊悔或贊同留一絲空隙。我們生活在表面,真正的生活藝術就是在上面熟練地滑來滑去。一個具有天賦力量的人,在陳規陋習之下也能獲得他在最新世界裡所取得的成功,只不過藉助的是處事技巧。他在任何地方都能站住腳。生活本身是一個力量和形式的混合物,不過若是其中哪一方稍有超重,它都承受不了。充分利用時機,在旅途中每走一步都能發現旅行的目的,享受最多的美好時光,這就是才智。如果你願意這樣說:考慮到人生的短促,就不值得計較在這樣短促的一段時間裡,我們是在艱難地爬行,還是高高在上,養尊處優,說這話的不應當是普通人,而只應當是狂熱分子或者數學家。既然我們的職責與分分秒秒都有關聯,那就讓我們分秒必爭吧。現在的五分鐘對我來說,跟下一個千年裡的五分鐘一樣有價值。讓我們現在沉著冷靜,保持睿智和我行我素。讓我們去善待那些男人和女人,就好像他們都是真正的人,或許他們就是這樣。人生活在幻想當中,就好像雙手虛弱而顫抖不止的醉漢,不能成功地做一件事。那是一場幻想的暴風雨,我知道的唯一能使它平靜下來的辦法就是關注此時此刻。在各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炫耀和政治活動中,我絲毫不懷疑,我更加堅定了這樣的信念:我們不應該拖延,不應該推諉,也不應該期待,我們只需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充分享受,不論我們與誰交往,接受我們現實的同伴和環境,不管他們是怎樣地卑微和醜惡,把他們看成神秘的使者,宇宙把它的一切快樂都託付給他們,好給我們傳達。如果這些人自私而邪惡,那麼他們的滿足,因為是正義的最後勝利,所以就和心靈產生共鳴,它比詩人的聲音和可敬人士的隨意的同情更令人滿意。我想,即使一個有思想的人如何遭受他的同伴的缺陷和荒唐的折磨,他也不可能毫不留情地否認任何一夥男人和女人對於超凡的優點的感受能力。如果粗人和輕薄的人沒有同情心,他們卻有一種優越的本能,於是他們就懷著誠摯的敬意用他們盲目、任性的方式來為之增光添彩。

優秀的年輕人都鄙視生活,但是對於我,對於像我這樣的一些沒有得消化不良症的人,對於那些認為日子穩當美好的人,那種輕蔑的樣子和急需朋友只是一種過分的禮貌。由於同情心,我變得有點急切和多愁善感,但如果讓我一個人獨處,我將像咀嚼酒吧間裡的老生常談那樣,盡情品味每一刻時光以及它帶給我的東西,那就成了每日的家常便飯。我感謝小恩小惠。我同我的一個朋友交換意見,他期待著宇宙中的一切,每當什麼事情稍欠完美時,他便大失所望,而我發現我卻始於另一個極端,我無所期待,然而卻總是對獲得的適度的利益充滿謝意。我接受了各種相反的傾向所發出的丁零噹啷的撞擊聲。我也認為酒鬼和惹人厭煩的人對我有好處。他們給周圍的畫面提供了真實感,連轉瞬即逝的大氣現象也很難放過它。早晨我一覺醒來,看見的仍然是那個舊世界,老婆、孩子、母親、康科德和波士頓、那可愛而古老的靈界,甚至那可愛的老惡魔也並不遙遠。如果我們見了好東西就拿,不去刨根問底,我們的東西就會堆積如山。巨大的才華不是通過分析得到的。一切好東西俯拾即是。我們生命的中部地帶是溫帶。我們可以鑽進純幾何學和死氣沉沉的科學的寥落的寒帶,或者沉入感覺的寒帶。在這兩個極地之間是生命、思想、精神和詩的赤道——一個狹窄的地帶。此外,在大眾的經驗中,一切好東西俯拾即是。一位收藏家向歐洲所有的畫鋪裡窺探尋找普桑的一幅風景畫和薩爾瓦多的一幅蠟筆畫,但是《耶穌顯聖容》《最後的審判》和《聖哲羅姆的聖餐》,以及其他一些和它們一樣出類拔萃的繪畫卻在梵蒂岡、烏菲齊美術宮或者盧浮宮的牆壁上,在那裡,每一個僕人都可以看見它們,更不必說每條街道上大自然的圖畫、每天日出日落的圖畫和永不消失的人體雕刻了。另一位收藏家最近在倫敦的一次公開拍賣中以157基尼買下了莎士比亞的親筆簽名,但是一個小學生卻能分文不花地閱讀《哈姆雷特》,並且能察覺出在那裡尚未公開的最受人關注的事件的秘密。我想我除了下面這幾本最普通的書外不會去看別的書——《聖經》,荷馬,但丁,莎士比亞和彌爾頓。隨後我們對這一覽無遺的生活和星球感到很不耐煩,便四處奔波尋求一些秘密和陰私。想象力垂青印第安人、設陷阱捕獸者和獵蜂人的森林知識。讓我們假設我們是一群陌生人,就如同野人、野獸和野鳥一樣,在這個星球上並沒有從本質上被馴化。然而排斥仍然影響到他們,影響到攀援的、飛翔的、滑行的、長著羽毛的和四足的人。狐狸和土撥鼠、鷹、鷸和麻,這些動物當你仔細觀察它們時,它們在這個奧妙無窮的世界上同人一樣,實在沒有什麼根底,僅僅是在這個地球表面上的一群棲居者而已。新的分子科學顯示出原子與原子之間的天文間隙,顯示出這個世界全是外部,而沒有內部。

中部世界是最美好的。正如我們所知,大自然不是聖人。教堂的靈光,禁慾主義者,真圖教徒和格雷厄姆的追隨者,她都不會給予厚愛。她就是來吃、來喝、來犯罪的。她的寶貝們,偉大強壯而美麗,但都不是按我們的法律辦事的孩子,他們不是從主日學校畢業的,不掂估食物的重量,也不嚴守清規戒律。如果我們要藉助她的力量而變得強壯起來,我們就不可隱匿那種令人不快的從異族那裡借來的良心。我們必須確立強有力的現在時態,來對付所有狂怒的流言蜚語,不管是過去的,還是將來的。有多少亟待解決的事還懸而未決啊——在著手解決期間,我們將仍舊一如既往。當這場辯論開始涉及商業的公平問題,並且在一兩個世紀內不會結束的時候,新老英格蘭還可以照管店務。人們還要討論版權法和國際版權法,在此期間,我們將竭盡全力將我們的書賣出最好的價錢。文學的便利,文學的緣由,以及記錄一種思想的合法性,也受到懷疑。雙方都有很多話要說,當這場論戰逐漸白熱化的時候,你,最親愛的學者,堅持你那愚蠢的工作,每隔一小時增寫一行,甚至不時地增寫一行。人們對土地擁有權和財產權爭論不休,在連連召集會議、表決之前,先把你的花園刨掉,再把你的血汗錢當成不義之財花得妥帖、得體。人生本身就是一個泡影,一種懷疑論,一場酣睡。就算如此,就算將有更多更多的情況——而你,上帝的寵兒!留心你自己的美夢吧;嘲弄和懷疑主義不會把你漏掉,這種東西已經夠了,待在你的小房子裡勞作吧,直到其餘的人一致同意怎樣對待人生。他們會說你的疾病、你的微不足道的習慣需要你做這件事,避免做那件事,但是你要知道你的一生如白駒過隙,只是供留宿一夜的帳篷,你,不管有病無病,都得完成這個定額。你病了,但不會更糟,宇宙由於很器重你,一定會變得更好。

人類生活由兩個因素構成,力量和形式,必須使比例保持不變,如果我們要使它愉快而愜意的話。其中任何一個因素的過剩,則會像它的不足一樣,造成禍害。每一種事物都在趨於過度,每一種良好的品質,如果沒有雜質,都是有害的,為了將危險帶至毀滅的邊緣,大自然使每個人的特質都過剩了。在那些農場中,我們將學者當作背信棄義的例子來舉。他們是大自然表現的犧牲品。你若將藝術家、演說家和詩人看得太真切,從而發覺他們的生活不過同技工或者農夫的一樣,認為他們不過是偏頗的犧牲品,外強中乾,並宣佈他們是失敗者——不是英雄,而是狗熊——你就會合情合理地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些技藝都不是為人類服務的,而是一些瘟疫。然而自然是不會向你證實這一切的。不可抗拒的自然每天都在塑造著這樣的人,以及千千萬萬這樣的人。你喜愛認真讀書的孩子,喜愛凝神注視著一幅畫或者一個模型的孩子,但是千千萬萬的讀書人和凝視者,除了是處於萌芽狀態的作家和雕刻家,他們又是什麼呢?給現在讀書、凝視的那種品質再增加一點東西,他們就將會拿起筆和鑿刀了。如果一個人回想起他開始成為一個藝術家時是多麼幼稚,那麼他就一定察覺出自然同他的敵人沆瀣一氣了。人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金色的夢。他必須走的路真是毫髮不爽。智者超出智慧一步就會變成愚人。

如果命運允許,我們就會輕而易舉地永遠保持這些美好的界限並徹底調整我們自身,使我們順應於已知的因果王國的精確計算。在大街小巷裡,在報紙雜誌上,生活好像是一種簡單明瞭的事情,所以,只要在任何情況下剛強果斷,照章辦事,就會穩操勝券。但是注意!很快就會有這麼一天,或者只有半個小時,像天使一樣悄聲細語,便推翻了天下千年的結論!第二天一切事物仍舊顯得那麼實際而生硬,慣常的標準又恢復了原狀,常識像天才一般稀罕——它是天才的基礎,而經驗則是每一項事業的手和腳;然而誰如果根據這種條件辦事,誰會很快失敗。力量走的不是抉擇和意志的康莊大道,而是另外一條道路,即地下的、隱形的生活渠道。荒謬絕倫的是我們還是一群外交家、醫生和考慮周全的人,再沒有像這樣容易受騙的人了。生活是一連串的出其不意,如果它不是這樣,那就不值得我們去殺生或保命了。上天喜歡每天孤立我們,將過去和未來藏起來不讓我們看見。我們總要四下裡尋找,他卻彬彬有禮地在我們面前和身後分別拉下一幅穿不透的、最純的天幕,「你不會有記憶,」他似乎在說,「你也不會有希望。」所有精彩的談話、優雅的風度和正義的行動都來自一種忘記慣例並要弘揚當前的自發性。大自然討厭老謀深算之徒;她的方法是突如其來、心血來潮的。人隨脈搏的跳動而生存,我們的有機運動也是這樣;各種化學的和以太的力量起伏交錯,思想在鬥爭中前進,沒有一陣陣突發就不會興旺發達。我們的興盛全靠偶然。我們主要的經驗都是出於偶然的。最引人注目的一類人都是一些善於旁敲側擊而不是單刀直入的人,他們是一些天才,不過還沒有得到認可,人們不必付出過高的代價就能享受到他們光芒的歡樂。他們的美是百鳥之美,晨光之美,不是矯揉造作之美。天才的思想中總有驚人之處,道德感情被恰當地稱作「新事物」,因為它從來就不是別的什麼,對於最老的智者和小孩子都是一樣新奇。「神的國來到,不是眼所能見的。」同樣的,對於實際成果,也不可費盡心機。一個人在做一件他能做得十全十美的事時,是不會被注意到的。一定有某種魔力附著於他的最出色的行為中,使你的觀察力麻木不仁,因此,即使這樣的行為就在你的面前發生,你都全然不知。生活的藝術有一種羞怯,不願暴露出來。人沒有生下來,他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們沒有看見成功,每件事也是不可能的。虔敬的熱情最終同最冷靜的懷疑主義殊途同歸——什麼都不屬於我們或我們的工作,一切都屬於上帝。大自然連最小的月桂樹葉都不肯通融給我們。一切作品,一切的行為和所有事物莫不是出自上帝的恩典。我很願意講道德,決不肯越雷池一步,因為我對它非常珍愛,而且還讓大部分服從人的意願,然而在這一章裡我下定決心要講誠實,到最後,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除了從上帝那裡提供來的或多或少的生命力,我什麼也看不到。生活的結果沒有被預計出來,也是預計不出來的。經年累月所教的東西是寥寥數日里不可能學到的。那些和我們交往的人談天說地,來來去去,計劃、實施許多事情,這一切多少引起了一個結果,然而卻是一個出人意料的結果。個人總是有差錯,他曾計劃了許多事,還把別人拉來當副手,同一些人或所有的人產生爭執,錯誤沒有少犯,最後做成了一點事;一切都有所長進,而個人總是有差錯。結果反而是一些與他的期望大相徑庭的新東西。

古人深感人的生命的基本要素難以算計,便將預見不到的事物拔高為一種神;但這就意味著要在這束小小的火花旁裹足不前,這火花倒確實在一處閃閃發光,殊不知整個的宇宙靠著這束火花潛在的熱量就變得溫暖如春。生命的奇蹟不可解釋,但生命永遠是個奇蹟,所以它就引進了一種新的因素。我想,埃弗拉德·霍姆爵士注意到在胚胎的成長中,發育不是從一箇中心點而是從三個或者更多的部位共同進行的。生命沒有記憶。那延續不斷的東西也許可以不致被遺忘,然而那共存的,或者從一個更深沉的起因中迸發出來的東西,由於還遠遠沒有意識,所以不瞭解自身的傾向。我們的情況也是這樣,我們時而懷疑一切,或者沒有統一,是由於我們沉湎於似乎都具有同等而又敵對的價值的形式和表象中,時而又篤信宗教,儘管我們在接受精神法則。耐心等待這些心智的恍惚,耐心等待這些部位的同步增長;總有一天它們將成為器官,服從於一個意志。它們把我們的注意力和希望都釘在那個意志、那個秘密的起因上。生命由此就被化為一種期望,或者一種宗教。在雜亂無章的細節下面隱藏的是一個音樂般和諧的完美,那是總在伴隨著我們遊歷的理想,那是沒有一絲裂縫的天空。務必注意我們的啟蒙方式。當我同一個學識淵博的人交談時,或者當我一個人獨處時,我總是有些很好的想法,但我並不立刻感到滿意,這就像我渴了的時候喝水、冷了的時候烤火不會頓時解渴、回暖一樣。不會的!我首先獲悉我接近一個新的美好的生命區域。通過我堅持不懈地讀書或思考,這個區域顯示出它本身更為深遠的跡象,就像它是在閃光之中,突然發現了它的深沉的美麗與寧靜,就像籠罩著它的雲霧每隔一段時間就散開,把裡面的群山顯露給漸漸走近的旅行者,山腳下綿延的是一片寧靜無邊的草地,草地上羊群在悠閒地吃草,牧羊人又是吹笛,又是跳舞。然而人們覺得從這個思想領域來的每一種見解只是一個開端,後面顯然還有接續。這不是我造出來的,我只是到了那裡,看見了已經在那裡的一切。是我造的!不!當這種雄偉壯麗的景象第一次展現在我面前時,我像孩子似的驚喜交集,拍手叫好。那種景象承受了萬古千秋的敬愛,顯得蒼老,又因為充滿了生命的生命,那大漠中陽光燦爛的麥加,則顯得年輕。它展現了一個多麼美好的未來!我感覺到一顆與往常不同的心,由於對新的美的熱愛,在激烈地跳動著。我準備駕鶴西遊,繼而再生到那我在西部發現的全新而不易接近的美利堅:

既非始於現在,又非始於昨天。

這些思想,古已有之,就連發現一個知道它們來歷的人也不可能。

如果我已經把生命描繪為一系列情緒的波動,那麼現在我還得說明在我們身上還有一種心情,它固定不變,卻將所有的情感及心態都加以編排。每個人所具有的意識都是一把計算尺,時而把他看成「初始因」,時而又把他看成他自己肉體的肌膚;生命之上還有生命,無窮無盡。產生這種生命的感情決定著任何一種行為的尊嚴,問題不是你幹了什麼或者沒有幹什麼,而是你奉了誰的命來幹或者不幹的。

命運女神、密涅瓦、繆斯、聖靈——這些都是古雅的名字,但都太狹隘,不足以覆蓋這無限的物質。大惑不解的智力一定仍然跪倒在這拒絕被命名的起因之前——這無法表達的動因,每一個出色的天才都試圖用某種有力的象徵表示出來,如,泰勒斯用的是水,阿那克西米尼用的是氣,阿那克薩哥拉用的是(奴斯)思想,瑣羅亞斯德用的是火,耶穌和現代人則用的是愛。每一種隱喻已經變成一種國教。中國孟子的概括也不可等閒視之。「我知言,」他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他的同伴問道。「難言也,」孟子答道,「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在我們的更為準確的著述中,給這樣的概括取名為「存在」,從而承認我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為了取悅天地萬物,我們現在並不是遭一牆堵路,而是立於汪洋大海之濱,這就夠了。我們的生命與其說是現在的,不如說是未來的。似乎不是為了消耗生命的種種事務,而是作為這種浩然之氣的一點暗示。大部分的生命似乎僅僅是能力的廣告,把資訊提供給我們,並不是要賤賣我們自己,而是要證明我們非常偉大。因此,在細節上我們的偉大存在於一種傾向裡,而不是一次行動中。我們應當相信規則,而不是例外。高尚者由此便同卑賤者區別開來。因此在我們接受感情的指引時,成為地球歷史上重要事件、首要事實的並不是我們所信仰的關於靈魂不滅之類的東西,而是那要信仰的普遍衝動,那麼我們可否把這種動因說成直接起作用的東西呢?精神並非無能為力,也不需要一些調停機構。它具有充分的能力和直接的作用。我不用解釋自己,就已經被解釋清楚了,我沒有行動,就已經被感覺到了,而且在我並未涉足的地方。因此所有正直的人都滿足於他們自己的讚揚。他們拒絕解釋自己,只是滿足於那些新的行動會替他們盡那種職責。他們相信我們不僅不需用語言,而且可以超越語言來傳遞資訊,凡是正確的行動,總會對我們的朋友產生影響,不管他們距離我們有多遠;因為行動的影響大小不是以英里來衡量的。因此,如果發生了一件事,使我不能如期出席聚會,我為什麼要感到煩惱呢?即使我沒有到場,那麼我身在異地也應該同我親臨現場一樣,有助於促進彼此的友誼和智慧的交流。我在所有的地方都發揮著同等的影響。因而那偉大的理想總是在我們前方旅行;它從來就不曾落在我們身後。除非一個人獲得的好經驗預示著下一個更好的經驗,否則他永遠也不可能獲得十分滿意的經驗。向前,再向前!在自由的時刻,我們知道生活與職責的一幅新的圖景是有可能的,因為有關生命學說的基本原理已經在你周圍的許多人的心靈中紮了根,而這一學說是我們已有的任何一種書面記錄所無法表達的。新的陳述不僅包括社會的信仰,而且包括懷疑主義,而一種信條一定會從各種不信中形成。因為這些懷疑主義既不是毫無根據的,也不是非法的,而是對肯定陳述的一些限制,那麼新的哲學必須把它們吸收進來,並做出超越它們的斷言,正像它所必須容納最古老的信仰一樣。

我們已經發現我們的存在,這一發現十分不幸,但已為時太晚,無法補救。這個發現被稱為「人類的墮落」。從此以後我們就一直在懷疑我們所用的工具。我們得知我們並不是直接看見的,而是間接看見的,我們沒有辦法去矯正這些帶色的、使物體變形的透鏡,因為我們就是這些透鏡,也沒有辦法估計這些透鏡有多少差錯。也許這些主體式透鏡具有一種創造力,也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客體。過去我們生活在我們所看見的事物中,而今這股新的勢力卻貪得無厭,氣勢洶洶地要併吞一切事物,把我們吸引住了。自然、藝術、人、文學、宗教——都是客體,接二連三地闖了進來,上帝只不過是這種力量的一個概念而已。自然和文學是主觀現象;每一種惡行和每一件善舉都是我們所投下的影子。對驕傲自尊者來說,街道上充斥著羞辱。紈絝子弟總是想方設法讓他的代理穿上他規定的制服,立在餐桌旁服侍他的客人。同樣,那懊喪的心情所釋放出的委屈本來像氣泡一樣,此刻卻立即化為街上的紳士淑女、商店裡的店員、酒吧間的招待,並且威脅或侮辱我們身上可被威脅的或可被侮辱的東西。我們的盲目崇拜又何嘗不是如此。人們忘記了是眼睛創造了眼界,將某一個人造就為人類的典型或代表,並冠之以英雄或聖徒美名的就是那把一切變圓的心目。「上帝的使者」耶穌,便是大家所公認的那些視覺法則能在其身上生效的一個善人。一方面通過愛,另一方面通過寬容,一度相沿成習:我們要在視界的中心看他,並將那些將會附加到被這樣看到的任何一個人身上的特性都歸於他。然而最長久的愛或憎都有一個很快的期限。紮根於絕對天性中的偉大、成長的自我,取代了所有相對的存在,並將人間的友誼與愛的王國也一併摧毀。由於每一對主客體間的不平等,聯姻(指在所謂的精神世界中的)是不可能的。主體是上帝神性的接收者,並且在每一種比較中必須感到被那股隱藏的力量所增強。這種物質的供應雖然不用力量,但是通過身臨其境就能被感覺得到;任何一種智力也不能將在主體身上要麼長眠要麼永醒的特有神性歸咎於客體。愛也永遠不能使意識和認定勢均力敵。在你我之間存在著一條鴻溝,跟原物與圖畫之間的鴻溝完全相同。宇宙是靈魂的新娘。所有發自個人的同情都是區域性的。兩個人就如同兩隻球,兩球接觸僅在一點,而且在它們保持接觸時其餘各點是沒有活動能力的;但其餘各點接觸的機會也一定會輪到,一次結合持續的時間越長,沒有結合的各個部分得到的親和力就越多。

生命可以被反映出來,然而卻不能被分割,也不能被加倍。侵犯它的統一就是混亂。靈魂不是雙胞胎,而是獨生子,雖然最後它顯露自己是個孩子,外表上是個孩子,但它卻具有一種決定命運的萬能的力量,不允許共生同活。每一天,每一個行動都在暴露著那掩飾得不好的神性。由於我們不相信旁人,我們就信任自己。我們寬以待己,有些東西出現在別人身上時我們就斥之為罪惡,但對我們自己卻成了實驗。人們絕不會把罪惡說得像他們所想的那樣輕巧,或者每一個人都為自己設想了一個安全地帶,絕對不容別人涉足,這就是我們信任自己的一個例子。這種行動從內部看跟從外部看大不一樣,其實質和後果也迥然不同。謀殺在謀殺者看來並不如詩人和傳奇作家所認為的那般具有災難性,它並不會攪得行兇者心神不寧,或者嚇得他六神無主,連平常留心一些瑣事都辦不到。謀殺謀算起來是一樁輕而易舉的行動,然而一旦成為現實,所引起的後果卻是親友的一片惶恐、吵鬧與混亂。尤其是那些起源於愛的各種罪惡,在當事人看來似乎既正當又合理,然而事情一旦做下,才證明對於社會危害極大。不過到頭來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會因此而完蛋,或者他所犯的罪會如重罪犯的那般心狠手辣。因為在我們自己的案例中,智慧限制了道德審判。對於智慧來說,罪惡是不存在的。它是對抗法律或凌駕法律的,它不僅評判事實,而且鑑定法律。「它比犯罪還糟糕,它是一個大大的錯誤。」拿破崙這樣說,用的就是智慧的語言。對智慧來說,世界就是一道數學題或數量科學,它不考慮讚揚、譴責及一切軟弱的情感。一切的偷竊行為都是比較而言的。如果你要絕對化,那麼,請問誰能不偷呢?聖徒們之所以感到悲哀,是因為他們不是從智慧而是從良心的角度來看罪惡(甚至在他們沉思的時候也是這樣)。這是一種思想的混亂。罪惡,從思想的角度來看是一種減少,或者更少;從良心或意志的角度來看,它是一種腐敗或者邪惡。智慧把它稱之為陰影,沒有光明,沒有實體。而良心卻感覺得到它是實體,本質上的惡。其實它並非如此,它有一種客觀存在,卻沒有主觀存在。

這樣,宇宙便不可避免地染上我們的色彩,每一個客體都相繼進入主體本身。主體在存在,主體在擴大,萬物遲早會各就其位。我存在,所以我能看見,無論用我們願意用的什麼語言,我們能說的只能是我們是什麼。赫爾墨斯、卡德摩斯、哥倫布、牛頓、波拿巴,他們都是心靈的創新者。當我們邂逅一位偉人時,我們不要自慚形穢,就讓我們把這位初來乍到者當作一個雲遊四方的地質學家來對待,他經過我們的莊園,在我們的灌木草場裡指給我們看上好的板岩、石灰岩或者無煙煤。每一個強有力的心靈在一個方面的區域性行動有如一架對準了物體的望遠鏡。但是有關其他方面的每一種知識,在靈魂達到她充分的圓滿之前,都要被推向同樣的過火境地。你可看見過那隻小貓頑皮地追逐自己的尾巴?如果你能用那隻貓的眼睛來觀察,你也許會看見她周圍有數百人在演一齣出情節複雜的戲劇,有悲歡離合,有冗長的對話,有眾多的人物,有沉浮不定的命運—而與此同時,那隻不過是貓和她的尾巴而已。要過多久我們的化裝舞會才會終止手鼓的繁響、人們的狂笑和呼喊,我們才可以發現這原來是一場冷冷清清的演出——一個主體和一個客體——要使電路完成頗費周折,然而電流量卻增加不了任何東西。不管是開普勒和他的天體,還是哥倫布及其美洲大陸,還是讀者和他的書籍,抑或是貓和它的尾巴,這都能意味著什麼呢?

的確,所有的繆斯、愛和宗教信仰都憎恨這些發展,甚至還要想辦法去懲罰那個化學家,因為他在會客室裡將實驗室的一切秘密都公之於眾。我們看見事物具有我們個人的面貌,或者滲透了我們的情緒,這是我們氣質上的需要,對此我們也不能過於輕描淡寫。然而上帝是土生土長在這些荒巖中的。那種需要使自信成為道德中的首要優點。我們必須死死守住這份貧困,不管它是多麼令人反感,我們必須奮發圖強,行動果斷,方能把我們的軸把握得更緊。真實的生活是冰冷的,迄今還是令人悲傷的,然而它絕不是眼淚、後悔和煩亂的奴隸。它並不試圖奪取別人的工作,也不利用他人的事實。將你自己的事實同他人的區別開來,這是智慧的一個主要教訓。我知道我不能處理他人的事實,然而我卻擁有一把能開啟我自己的事實的鑰匙,它能使我不信別人的一切否定,他們一定也有一把能開啟他們自己的事實的鑰匙。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處在這樣一個游泳者的困境之中:他四周的人都有滅頂之災,他們都拼命要抓住他,如果他伸過去一條腿或者一根指頭,他們就會把他拉下水去。他們都想獲救,脫離他們的惡行的危害,而不是脫離他們自己的惡行。博愛精神也許會浪費在對症狀的無聊的服侍上。一個英明果斷的醫生會說一句「走開」,來作為諮詢的首要條件。

在我們這個喜歡講話的美國,我們被自己善良的天性及兼聽八方的習慣毀了。這樣的依從使得我們沒辦法有大的作為。一個人只能正視前方,不應當左顧右盼。全神貫注就是對別人纏擾不休的輕浮舉動做出的唯一回答,這種專注,目的是使他們的要求顯得無足輕重。這就是一個絕好的回答,不容上訴,不容煩神去想對策。在弗拉克斯曼為埃斯庫羅斯的《報仇神》所作的一幅插圖中,俄瑞斯忒斯在哀求阿波羅,而復仇女神們則倚在門檻上睡覺。阿波羅神的臉上掠過一絲遺憾與同情,但由於他深信兩種地位水火不相容,因而又顯得平靜而安詳。他天生要從事其他的政治,致力於永恆和美麗的事物。那跪在他腳下的人請求他能照拂塵世間的騷亂,那是他的自然神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躺在一旁的復仇女神則形象生動地表現了這種迥異。阿波羅神顯然已負載了過多的神聖的命運。

幻想、氣質、連續性、表面、詫異、實在、主觀性——這些都是時間這部織機上的線,這些又是生活的主宰。我不敢貿然將它們定級排隊,而只是按我所看見它們的順序一個個地給它們命名。我尚有自知之明,不至於宣稱我的畫已臻完美。我是一個碎片,而這卻是我的一塊碎片。我可以信心十足地宣佈某一個法則,因為它把自己表現得十分突出,然而我年紀太輕還不能編制法典。我閒談這永恆的政治,權當我的定時祈禱。我曾見過許多美麗的畫,顯然沒有白看。我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我現在已不是當年十四歲的那個少不更事的人,也不是七年以前的情況。誰想問就問吧:成果在哪裡?我發現一個個人成果,這就足夠了。這成果就是——我再不需要向沉思、向商討、向蜂擁的真理索求一個草率的效果了。要求一種對本鎮本縣產生影響的效果,一種對本月本年有明顯作用的結果,我覺得這是可憐的。結果是深奧而持久的,就像原因一樣。它在人生不復存在的時期起著作用。我只知道接納;我既然存在,我就該擁有,但我並未贏得,當我想著我贏得過什麼的時候,我發現並未贏得。對偉大的命運女神,我又驚訝又崇拜。我的接受能力如此之大,所以我還沒有因為把某種東西接收得太多而感到煩惱。我對守護神這樣說,一不做,二不休,還望他能寬恕這樣的諺語。每當我得到了一件新禮物,我從不會自尋煩惱去將這筆賬結清。因為,如果我一命嗚呼,我就無法把這筆賬結清。利益從一開始就超越了價值,從此以後便一直如此。所謂的價值本身,我認為是接納的一部分。

此外,那種對明顯或者實際效果的渴求對我來說似乎是一種變節。我巴不得省去這種毫無必要的做法。在我看來,生活具有一張虛幻的面孔。最艱難、最粗笨的行動也是虛幻的。那隻不過是平靜溫柔的夢與騷動不安的夢之間的一個選擇罷了。人們總是輕視認知與智性生活,而極力主張實幹。我倒很滿足於認知,只要我能夠認知的話。那是一種莊嚴的樂趣,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滿足我的需要。獲取點滴的知識就是耗費今生今世也值得。我總是聽到阿德拉斯提亞的律法:「凡是獲得了真理的靈魂直到下一次執行的開始,都可免受傷害。」

我知道我在城市、在農場裡與之交談的世界並不是我所思想的那個世界。我注意到了這種區別,並且還要注意下去。總有一天我會認識到這種差異的價值與規律。然而我尚未發現很多東西是從千方百計企圖實現思想世界的嘗試中獲得的。許多志士仁人前仆後繼用這種辦法實驗,結果反而使自己顯得荒唐可笑。他們獲得了民主的生活方式,他們的嘴角泛起白沫,他們既憎恨一切又否認一切。更為糟糕的是,我注意到在人類的歷史上連一個成功的例子都沒有——通過他們自己對成功的檢驗。我這樣說是為了駁斥,或是作為對以下這個問題的回答:「為什麼不去實現你的世界?」但我絕沒有那種以微不足道的經驗主義來預先判斷規律的絕望情緒——因為沒有成功就談不上努力的正確。堅持,再堅持,我們最終會獲得成功。我們一定要對時間因素的欺騙性保持懷疑的態度。吃飯、睡覺、賺錢佔去了大部分時間,只留下很小的一部分供我們心存期望與洞悉,而這才是我們的生命之光。我們整花園,進餐飯,同妻子商量家務,這些事情沒有留下任何印象,在下一週就被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在那每一個人都將回歸的孤獨寂寞之中,他心清智明,豁然開朗,這就是他進入新世界時會具備的情況。不要在乎嘲笑,不用擔心失敗,振作起來,蒼老的心——它似乎在說——一切的正義總會勝利;這個世界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實現一種真正的傳奇,而這種傳奇將會把天賦轉換為實際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