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 誼

自立 愛默生 第2頁,共2頁

在這一點上,我承認天性極其脆弱。對我來說,把感情中「誤喝下的酒裡的甜毒擠出來」簡直是危險的。對我來說,一個新人是一件大事,使我睡不著覺。我往往特別喜愛給了我美好的時光的人,然而這種歡樂白天就結束了;它沒有產生任何結果也沒有產生思想,我的行動也很少更改。我必須對朋友的成就感到驕傲,彷彿它們就是我的成就似的——而且好像是他的德行中的一種特性似的。他受到讚揚時我心裡就熱乎乎的,就像情郎聽見有人讚揚他的未婚妻一樣。我們把朋友的良心估價過高。他的善良似乎勝過我們的善良,他的天性似乎更好,他的誘惑好像較少。屬於他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形體,他的穿戴、書籍和工具——幻想都美化了。我們自己的思想出自他之口就顯得新鮮博大。

然而心臟的收縮與擴張跟愛的消長不無相似。友誼就像靈魂的不朽,好得令人難以相信。情郎看見了他的意中人,只是略有所知她並不是他所崇拜的真正物件;而在友誼的黃金時刻裡,哪怕稍微的懷疑和不信我們都感到驚訝。我們疑心是否給了我們的英雄賴以發光的美德,爾後又去崇拜我們認為聖靈賴以棲身的那個形體。嚴格地講,靈魂尊敬人不如尊敬它自己。從嚴格的科學意義上講,所有的人都處於同一種無限遙遠的狀態之下。難道我們怕挖掘尋找這座天國聖殿的形而上的基礎會冷卻我們的愛?難道我將不會像我所看見的事物那樣真實?如果我是這樣,我就不害怕瞭解他們的真相。他們的本質跟他們的外表一樣美,儘管要理解它還需要更加靈敏的器官。對科學來說,植物的根並不難看,儘管要做花冠、花球,我們還是把莖剪短。而我必須冒險在這些宜人的遐想中提供這一赤裸裸的事實,儘管事實證明它可能是我們宴會上的一具埃及骷髏。一個與自己的思想保持一致的人就會自命不凡。他意識到的是一種普遍的成功,即便它是通過一貫的特殊失敗而取得的。任何優點,任何能力,黃金和力量,都無法與他匹敵。我只好依賴自己的貧困,而不是你的財富。我無法使你的意識和我的等同。只有恆星光彩奪目;行星僅有一種月亮似的微光。我聽見了你對你所讚揚的那一方的令人欽佩的才華和受過磨鍊的氣質所說的話,然而,我明白儘管他身穿紫袍,我還是不會喜歡他,除非他最終就是一個像我這樣的窮光蛋。朋友啊,我無法否認「現象」的巨大陰影也把你包括在它斑駁陸離的無限之中,跟你相比,別的一切也都是影子。你不是「存在」,而「真理」、「正義」卻是——你不是我的靈魂,而是靈魂的一幅肖像。你最近才來到我這裡,而你已經拿起你的帽子和外衣準備走了。靈魂生出朋友就像樹木長出樹葉一樣,很快就生出新芽,逼走舊葉。難道不是這樣嗎?自然法則就是永恆的交替。每一種令人震驚的狀態都會引起相反的效果。靈魂由朋友包圍著,這樣它就可以進入一種更高貴的自我認識或孤獨境地;它單獨活動一段時間,這樣它可以昇華它的談話和社交。這種方法隨著我們個人關係的全部歷史把自己表露出來。感情的本能復活了同我們的伴侶結合的希望,迴歸的孤立感又把我們從追求中召回。這樣,每個人在尋求友誼中度過了他的一生,如果他把自己的真情實意記錄下來,他可以對每一個他要鍾愛的物件寫下這樣的一封信。

親愛的朋友:

如果我相信你,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要使我的心情與你的一致,我就再也不會想到與你的來往有關的瑣事了。我並非十分聰明;我的心情完全可以企及;我敬仰你的天才;對我來說,它至今還是高深莫測;然而我不敢妄加推測你對我就十分了解,因此你對我只是一種愜意的苦惱。永遠屬於你的,或永不屬於你的。

然而這些侷促不安的歡樂和細微尖銳的痛苦是為了好奇,不是為了生活。不能叫它們放任自流。這等於結網,不是織布。我們的友誼匆匆忙忙得出一些淺薄可憐的結論,因為我們已經把它們變成一種酒和夢的組織,而不是人心的堅韌結構,友誼的法則是嚴厲的,永恆的,與自然法則和道德法則屬於同一個網。然而我們瞄準的是急功小利,吮吸一種突然的甜蜜。我們攫取上帝的整個花園裡的最遲的果子,許多冬夏才能使它成熟。我們尋友並不是抱著神聖目的,而是懷著一種要把他據為己有的淫邪的激情,徒勞無益。我們全身用陰險的對抗武裝起來,我們一見面,它就開始發揮作用,把一切詩歌變成了陳腐的散文。幾乎所有的人都屈尊相見。一切交往必定是一種妥協,最糟糕不過的是,當他們相互接近的時候,每一個美好的天性之花的精華和芳香便立即消失。實際的社交是一種多麼永久的失望,甚至德才兼備之輩的社交也在所難免!會見以遠見卓識完成以後,過了不久,正當友誼和思想的鼎盛時期,我們便必須受屢遭挫折的打擊的折磨,受突如其來、沒有道理的冷漠的折磨,受機智和血氣的癲癇的折磨。我們的才能欺騙了我們,雙方都由孤獨來解救。

我應當能夠應付每一種關係。我有多少朋友,我在跟每一位交往中能得到什麼滿足,即便其中有一位我應付不了,這都沒有任何關係。如果我無法應付局面退出了一場比賽,那麼我在其餘的所有對抗中發現的樂趣就變得卑鄙懦弱。我應當恨我自己,如果那時我把別的朋友都當成我的避難所的話。

轉戰沙場的名將不管多功高,

百戰百勝後只要有一次失手,

便從功名冊上被人一筆勾銷,

畢生的勳勞只落得無聲無息。

這樣,我們的急躁便被痛斥。靦腆和冷漠倒是一層硬殼,一種細嫩的組織在裡面受到保護,以擴音前成熟。如果任何最優秀的靈魂尚未成熟到知道並擁有這一組織的地步,而它先知道自己,那它就會喪失。尊重那naturlangsamkeit,它用一百萬年把紅寶石變硬,並持之以恆地工作著,阿爾卑斯山和安第斯山在這種程式中像彩虹一樣出現,消失,消失了又出現。我們生命的良好精神沒有和魯莽的價值相當的天堂。愛是上帝的本質,因此它不代表輕浮,而代表人的整個價值。讓我們不要在我們的體貼中具有這種幼稚的奢華,而要有最簡樸的價值;讓我們接近我們的朋友,大膽信任他的真心,大膽信任他寬廣的基礎,那是不可能被推翻的。

這個論題的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所以我暫時先丟開對次要的社交效益的一切論述,專門講講那種卓越、神聖的關係,因為它有一點絕對,甚至使愛的語言都顯得可疑,都成了老生常談。這種關係要純潔得多,什麼也沒有這樣神聖。

我不想把友誼精雕細刻,只想大刀闊斧地加以處理。如果友誼真誠,它就不是玻璃絲,不是窗戶上的霜花,而是我們所知道的最結實的東西。積累了多少世代的經驗,到了現在,我們對自然界,對我們自己又有些什麼瞭解呢?人對自己命運問題的解決還沒有邁出一步。人類眾口一詞譴責愚蠢。然而我從兄弟的靈魂的這種聯合中汲取來的那種甜蜜、誠摯的歡樂與和平就是果仁本身,而一切性格,一切思想只不過是外殼。庇護一位朋友的房子有福了!不妨把它建成喜慶的園亭或拱門,款待他一天。如果他知道那種關係的莊嚴,並尊重它的規律,那它的福氣就更大!誰主動提出訂那種盟約,誰就像一名奧林帕斯神一樣前來參加重大比賽,在那裡,世界上最年長的人都是賽手。他主動提出參加各種競賽。「時間」、「匱乏」、「危險」都列在那裡的名冊上,只有性格里有足夠的真,能保護他嬌豔的美不受這一切損傷的人才是優勝者。運氣的天賦或許有,或許沒有,然而那種比賽中的一切速度都取決於固有的高貴和對瑣事的輕蔑。有兩種元素組成了友誼,每一種都至高無上,我竟分不出孰優孰劣,提名時也沒有理由區分先後。一種就是「真」。朋友是一個我可以與之推心置腹的人。在他面前我想什麼就說什麼。我終於來到一個人的面前,他是那樣真誠,那樣平等,我竟然可以扔掉掩飾、禮貌和深思熟慮這些貼身內衣,那是人們從來不脫的東西,而且可以跟他以一個化學原子同另一個化學原子相遇的單純和完整打交道。誠摯就像王冠和權威,是最高階別才獲許享受的奢華,只有那種人才得到允許說真話,因為在此之上再沒有什麼好企求、好遵循的。每個人獨自一人的時候是誠摯的。第二個人一插足,偽善就開始了。我們用問候,用閒話,用娛樂,用挑逗來回避、抵擋我們的同類的到來。我們把自己的思想千層百疊地掩蓋,不讓他知道。我認識一個人,他出於某種宗教狂熱,扔掉了這層虛飾,省去了一切恭維和客套,對他遇見的每一個人的良心說話,而且還帶著洞見和美說話。起初,他遭到抵制,人人都說他是個瘋子。可是他堅持這樣做,因為他實在由不得自己,久而久之,他嚐到了甜頭,他引導他所認識的每一個人跟他建立了一種真正的關係。誰也想不到跟他說假話,或者跟他閒聊什麼市場和閱覽室之類的事而把他搪塞過去。然而這麼多的誠摯迫使每個人有了類似的坦白直率的舉動,他怎樣熱愛自然,他有什麼詩情畫意,他有什麼真理的象徵,他自然要表現給每個人。然而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社交叫人看的不是它的臉和眼,而是它的側身和後背。在一個虛偽時代裡,跟人們維持一種真誠的關係就等於發狂,難道不是嗎?我們很難挺直腰桿走路。我們遇見的每一個人幾乎都需要某種禮貌——需要遷就;他有某種名氣,某種才氣,腦子裡有某種宗教或慈善的奇思妙想,這都是不容置疑的,而這恰恰糟蹋了跟他的一切談話。然而,朋友是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他利用的不是我的機敏,而是我本人。我的朋友款待我,而不要求我答應任何條件。因此,朋友是自然界的一種悖論。我單獨存在著,我在自然界一無所見,而自然界的存在我可以用跟我的存在同等的證據來證實,現在我看見了我的存在的近似物,無論高度、品種和奇特性都相仿,只是用一種外來的形式重現出來,所以一個朋友不妨看作大自然的傑作。

友誼的另一種元素是柔情。我們被每一種紐帶,被血統、自尊、恐懼、希望、錢財、情慾、仇恨、欽佩,被每一種環境、標誌和瑣事跟人們維繫起來,然而,我們很難相信另一個人能有那麼多的特點,以至於通過愛來吸引我們。難道另一個人能夠這樣神聖,我們能夠這樣單純,以至於能向他表示柔情?當一個人贏得了我的喜愛時,我就達到了幸運的目標。我發現書上寫的東西很少直接觸及這一問題的核心。然而我還是有一句不得不銘記於心的名言。我所喜愛的作家說:「我把自己勉強而遲鈍地奉獻給那些人,實際上我就是他們的,我對誰最效忠,奉獻得就最少。」我希望友誼不僅應當有眼睛,有口才,而且應當有腳,它首先必須腳踏實地,然後才能跳過月亮。我希望它先像一個平民,然後再像一位天使。我們責難那個平民,因為他把愛造成了一種商品。它是一種禮物交換,一種有用的貸款的交換;它是好鄰居;它通宵守護病人;它在出殯時扶柩;卻忽視了這種關係的微妙和崇高。然而,雖然我們發現不了那隨小販偽裝下的神靈,可是另一方面,如果詩人把線紡得過細,不能用公正、守時、忠誠、憐憫這樣一些市政美德充實他的傳奇,我們也不能原諒他。我憎恨濫用友誼的名字去表示時髦、俗氣的聯合。我喜歡農家子弟、鐵皮小販的結交遠遠勝過招搖過市、乘堅策肥、花天酒地地去慶賀他們相逢的日子的那種柔滑香豔的和氣。友誼的目的就是一種能夠參與的最嚴格、最樸實的社交;比我們所經歷的任何社交都要嚴格。它是通過所有的關係和生死變遷所追求的援助和安樂。它適宜寧靜的日子、高雅的才情和鄉村的漫步,然而,也適用於崎嶇的道路和粗糙的飲食、沉船、貧困和迫害。它欣賞連珠的妙語,也佩服宗教的入定。我們要給彼此的日常需要和人生職責賦予尊嚴,用勇氣、智慧與和諧為友誼增光添彩。它永遠不應當落入成規俗套之中,而應當機智靈敏,富有創造性,給單調乏味的東西增添韻律和情理。

友誼可以說需要種種極端稀奇、昂貴的天性,每一種都調和勻稱,適應自如,而且境況如意(一位詩人說,甚至在那種具體情況下,愛要求各方完全成雙配對),因此很難滿足它的要求。一些精於這種熱門心理學的人說,在兩個以上的人中間,它無法達到完善的境地。我對自己的定義並不十分嚴格,也許因為我從來沒有像別人那樣有過這樣的深情厚義。我寧肯讓我的想象滿足於一種彼此關係不同的、超凡入聖的男女組成的圈子,他們之間存在著一種高超的理解。然而我發現這種一對一的法則對於會話是不容違反的,而會話則是友誼的實踐和完成。不要把水攪得太渾。把最好的攪和在一起跟好壞相混一樣糟糕。你把兩個人分開,分別與每一個交談,一定十分有益,令人愉快,然而讓你們三個人湊在一起,你就不會有一句新鮮知心的話。兩個人可以說,一個人可以聽,然而三個人不能進行一場最誠摯、最徹底的交談。在融洽的交往中如果沒有第三者在場,兩個人隔著桌子談話的情況絕對不會出現。在融洽的交往中,個人把他們的自負都融入一個跟在場的幾種意識範圍完全同等的交際靈魂之中。朋友對朋友的偏愛,兄弟對姊妹、妻子對丈夫的愛戀,在那裡沒有一樣是中肯的,而是完全相反。只有能在這一夥人的共同思想上揚帆航行,而不是可憐巴巴地侷限於自己的思想裡的人,那時候才能講話。現在良知所要求的這種集會破壞了卓越會話的高度自由,因為這種會話要求兩個靈魂絕對融為一體。

只有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才能進入一種更加單純的關係。然而,決定哪兩個人交談的卻是性格的近似。互不相干的人是不會給對方歡樂的,他們也永遠不會認為每個人會有潛力。有時候,我們談到一種會話的卓越的才華,彷彿它就是某些個人身上的一筆永久財產似的。會話是一種暫時的關係——如此而已。一個人被認為有思想,有口才,儘管如此,他對他的表弟或叔父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們指責他的沉默就跟責怪陰影裡的日晷沒有意義是一個道理。在陽光下,日晷就會標明時刻。在那些欣賞他的思想的人中間,他又會開口說話。

友誼需要那種相似與不似之間的中庸之道,它用一方所表現出的能力刺激另一方。讓我孑然一身直到世界的末日,而不要我的朋友有一句話或一瞥目光超越他真正的同情。對抗和依從同樣都對我造成障礙。讓他顯出自己的真正面目,一刻也不要停。他的就是我的,我在當中得到的唯一歡樂就是:不是我的反而就是我的。在我尋求一種果斷的促進,或者至少是一種果斷的對抗的地方,我討厭找到一塊軟乎乎的退讓。寧做你的朋友肋間的蕁麻,也不做他的回聲。高階的友誼所要求的條件就是獨立工作的能力。高階職務則需要偉大、超絕的本分。必須先有真正的二,然後才會有真正的一。讓它先成為兩種彼此虎視眈眈、望而生畏、又大又兇的天性的聯合,然後它們才在這些差異之下進行深刻的認同。

只有靈魂高尚的人才配這種社交;只有確信偉大、善良總是經濟的人才配這種社交;只有不急於干涉他的命運的人才配這種社交。讓他不要對此干涉。讓鑽石自己決定它的生長期吧,也不要指望促成永恆的誕生。友誼需要一種宗教式的對待。我們奢談選擇朋友,可是朋友都是自行選擇的。尊敬就是其中的一大部分。把你的朋友當作一場景觀對待。當然他的長處不是你的,你也無法尊重那些長處,如果你一定要把他摟進你的懷抱的話。靠邊站;給這些長處騰出地方;讓它們高升、擴張。你是他的紐扣的朋友還是他的思想的朋友?對於一顆偉大的心,在千百件具體事情上他仍然是個陌生人,這樣他才可以在最神聖的土地上向你靠近。讓孩子們把朋友當作財產去對待吧,讓他們去吮吸一種短暫的、破壞一切的歡樂,而不去享受最高貴的利益。

讓我們用長期的見習獲得進入這一行會的資格吧。我們為什麼應當用打擾的辦法去褻瀆這些高尚美麗的靈魂呢?為什麼硬要跟你的朋友建立種種輕率的個人關係呢?為什麼要去他家,或者認識他的母親、兄弟姐妹呢?為什麼要讓他來你家拜訪呢?對我們的盟約來說,這些東西都是實質性的嗎?別搞這種摸摸碰碰、抓抓撓撓的舉動。讓他在我心目中是一種精神,一種啟示,一種思想,一種誠摯。他投來的一瞥目光,我需要,但不要新聞,不要肉湯。我可以從低階的夥伴們那裡得到政治、閒談和鄰居的諸多方便。難道我的朋友的交往對我來說不應當像大自然本身一樣富有詩意、純潔、普遍、偉大?難道我應當感到我們的聯絡與睡在天邊的那朵雲相比,與分開小溪的那團搖曳的草相比,是不聖潔的?讓我們不要把它貶低,而是把它抬舉到那個標準。那睥睨一切的巨眼,他那神態和行動的目無下塵的美,使你感到自豪的不是減少,而是增強。崇拜他的種種優越;希望他一點不要減少,而是把它們全部珍藏起來一一數說。把他當作你的對等人物守護著。讓他在你的心目中永遠是一種美好的敵人,桀驁不馴,令人肅然起敬,而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便利設施,很快就成了背時貨,被扔到一邊。蛋白石的色彩,金剛石的光輝,如果眼睛離得太近,是不會看見的。我給我的朋友寫一封信,又接到他的一封信。這對你來說,是小事一樁。但它卻滿足了我的需要。那是一件值得他給,也值得我收的精神禮物。它不褻瀆任何人。心會相信這些熱情的語句,因為它不願說出口來,有一種存在比一切英雄主義的歷史已經證實的還要神聖,心將會傾吐出對它的預言。

所以尊重這種友情的神聖法則就不至於因為你沒有耐心而把友情的兩性花損害,無法開放。我們必須是我們自己的,然後才能成為他人的。按照這樣一句拉丁文諺語,至少在犯罪中存在著這種滿足——你可以以平等的地位跟你的同謀講話。對於那些我們愛慕的人,起初我們做不到。然而在我看來,自制的最小缺點也破壞了整個關係。兩個精神只有在它們的對話中,每一個都代表全世界,他們之間才會有深沉的和平,相互的尊敬。

什麼像友誼那樣偉大,就讓我們把它同我們所能獲得的什麼樣的壯麗精神一起佔有吧。讓我們保持沉默——這樣,我們就可以聽見眾神的低語。讓我們不要干擾。誰讓你考慮你應當向卓越的靈魂講些什麼,或者如何對它們去講?不管多麼機靈,不管多麼文雅和藹。愚蠢和智慧分三六九等,對你來說,無論說什麼都是輕浮的。等著吧,你的心一定會說話的。一直等到必須和永久壓倒你,一直等到白晝和黑夜使用你的嘴巴。德行的唯一報酬就是德行;交朋友的唯一方法就是做一個朋友。走進一個人的家並不等於接近一個人。如果沒有相似之處,他的靈魂只會更快地躲開你,你永遠也不會看到他真誠的一瞥。我們看見高貴的人們遠在天邊,他們都在排斥我們;我們為什麼還要闖進去呢?很晚——很晚以後——我們才看到社交的種種安排,種種引薦,種種慣例和習俗,都無助於使我們跟他們建立那種我們所向往的關係——然而,唯獨我們身上的天性上升到與他們身上的天性同樣一個高度,我們才會像水和水那樣相遇;如果那時我們遇不到他們,我們也將不需要他們,因為我們已經成了他們了。歸根結底,愛只不過是一個人自己應得的敬重從別人身上反映出來罷了。人們有時候跟他們的朋友互換姓名,好像他們要表示:在他們的朋友身上每個人熱愛的就是他自己的靈魂。

我們對友誼的格調要求越高,當然,跟有血有肉的人建立友誼就越不容易。我們在世界上踽踽獨行。我們所向往的那種朋友只不過是夢幻和寓言。然而崇高的希望永遠在鼓舞忠誠的心,因此在別的地方,在普遍力量的其他領域,能愛我們,也能被我們所愛的靈魂們正在活動,正在忍受,正在挑戰。我們值得慶幸的是:青年的時代、愚蠢的時期、錯誤的時期、恥辱的時期已在寂寞中過去,當我們成為卓有成就的人時,我們將用英雄的手去握英雄的手。只是要聽你已經看見的東西的規勸,不要用低階人物去破壞友誼的聯盟,因為在那種人身上不會存在友誼的。我們的浮躁把我們出賣給輕率、愚蠢的團伙,那是上帝不屑一顧的。堅持走你自己的路,儘管你略有所失,卻大有所獲。你表明了心跡,以便拒虛偽的關係於千里之外,你把世界上最德高望重的人吸引過來——這些罕見的漂泊者在自然界裡同時只有一兩個在漫遊,在他們的面前,芸芸眾生看上去只不過是幽魂和陰影而已。

害怕把我們的聯絡搞得精神氣味太濃,彷彿這樣做了,我們就會失去什麼真正的愛似的,這真是愚蠢之至。無論把我們從洞察中得出的流行觀點怎樣糾正,大自然一定會證明我們這樣做是對的,雖說這樣做似乎剝奪了我們的一些快樂,但大自然償還給我們的歡樂將會更大。如果我們願意,就讓我們感受一下人的絕對孤立。我們確信我們身上具有一切。我們到歐洲去,我們追隨一些人,或者我們讀書,因為我們本能地相信這樣做將會把我們身上的一切喚起,把我們揭示給我們自己。全都是乞丐。那些人跟我們一樣,那個歐洲只不過是死人們的一件褪了色的舊衣;那些書只不過是他們的幽靈。讓我們丟掉這種偶像崇拜。讓我們放棄這種乞討生活。讓我們向我們最親愛的朋友告別,並對他們嗤之以鼻,說道:「你算什麼?放開我,我再也不依賴別人了。」啊!兄弟啊,難道你不明白我們這樣分別,只是為了在更高層次上重逢,只是為了更多地屬於對方,因為我們現在更多地屬於我們自己?一個朋友有兩副面孔。他既回顧過去又展望未來。他是我所有的以前的時光的產兒,又是未來的時光的先知,也是一位更加偉大的朋友的先驅。

所以我對待我的朋友就像我對待我的書籍。我在哪兒發現他們,我就佔有他們,然而我很少使用他們。我們必須按我們自己的主張社交,只要有一丁點理由,就可以把誰接納或排除。我不能同我的朋友交談很多。如果他偉大,他就使我也非常偉大,所以我就不肯屈尊交談。在偉大的日子裡,種種預感在我們面前的天空裡盤旋。我應當把自己奉獻給它們。我走進去為的是抓住它們,我走出來也為的是抓住它們。我只是害怕它們會消失在天空裡,它們現在在那裡只不過是一片更亮的光。再說,雖然我珍視我的朋友,我卻不能跟他們交談,研究他們的想象,以免我連自己的也會失去。放棄這種高尚的求索,這種精神的天文學,或者對星球的探索,下來對你表示熱烈的同情,真會給我一種天倫之樂;可是,到那時,我清楚地知道我將會永世為我的大神們的消失而哀傷。誠然,下個星期我會情緒低落,到那時,我會潛心於無關的目標;到那時,我會為你心靈裡湮沒的文學感到懊悔,希望你又在我的身邊。然而,如果你來了,也許你只會往我的心靈注滿新的想象,不是注入你自己,而是注入你的光輝,跟現在一樣,我還是無法跟你交談。這樣,這種暫時的交際就要全靠我的朋友們了。我將從他們那裡收到的不是他們的財產,而是他們本身。他們將要給我的正是他們所不能給的,但那是從他們身上發散出來的東西。然而,他們跟我保持的關係在微妙純潔方面並不遜色。我們相逢時,彷彿我們素昧平生,我們分別時,好像我們從未分別。

一方崇高地堅持一種友誼,另一方不一定步調一致,最近看來似乎是可行的,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為什麼要懊惱接受的一方沒有度量,從而來自找拖累呢?太陽從來不懊惱它的一些光線普照萬方,白白地落入不知感恩的空間,只有一小部分落到能夠反光的行星上。讓你的偉大來教育那粗魯、冷漠的友伴吧。如果他難與為匹,他很快就會走開;然而你卻被自己的光照擴大了,不再與蛤蟆、蟲豸為伴,而與天國的諸神一起翱翔、發光。得不到回報的愛被認為是一種恥辱。然而偉大的人將會看到真正的愛是無法被報答的,真正的愛超越了那不相稱的物件,談論、思索的是永恆,而那可憐的置於其間的面具破碎以後,它並不悲傷,而是感到扔掉了這麼多的泥土,感到自己的獨立更加可靠。然而,說這樣的事就難免帶上一種背叛關係的味道。友誼的本質是完整,是一種完全的慷慨和信任。它切不可臆測或供養虛弱。它把自己的物件像神靈一樣對待,這樣它就把雙方都神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