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主題詩人都不願歌唱,
它使老人高興、青年頹喪,
才華和藝術品自有人喜愛,
你可不能用冷嘲熱諷對待。
完美的星球雄偉壯麗,
還得感謝聚合起來的原子。
我有什麼權力必須論述我稀缺的謹慎,而且還是消極型的謹慎?我的謹慎表現為躲避和湊合,而不是發明方式方法,不是巧妙地引導,不是耐心地修補。我沒有善於花錢的本領,也沒有經濟的天才,誰見我的花園都說我非得再有一個花園不可。然而,我熱愛事實,憎恨圓滑和沒有領悟力的人。這樣看來,我論述謹慎的資格就跟我論述詩歌和神聖的資格完全相同。我們不僅靠經歷來寫作,也靠靈感和對抗來寫作。我們描繪那些我們並不具備的品質。詩人讚賞精力旺盛、謀略不凡的人,商人培養兒子當牧師或律師,在一個人們不虛榮不自私的地方,你將會根據對他的讚譽發現他沒有的東西。況且,如果我不把「愛」和「友誼」這些娓娓動聽的字眼與一些粗聲濁氣的詞語加以平衡,再加上我受感官的好處太久,如果不承認這一點,就很難說我是個誠實的人了。
謹慎是感官的優點。它是表面的科學。它是內心生活最外在的活動。它是把思想當作公牛的上帝。它按事物的規律推動事物。它願意遵照身體條件謀求身體的健康,按照智力法則謀求心靈的健康。
感官的世界是一個展示的世界;它不是為自己而存在的,而是具有一種象徵性;而一種真正的謹慎或法則都承認其他法則的共存,並且知道它的職務是下屬的;知道它工作的地方是表面,而不是中心。一旦被孤立,謹慎就是虛假的。當它成為實體化了的靈魂的「自然史」時,當它在感覺的小天地裡展現了法則的美時,它才是合理的。
對世界知識的掌握分三六九等。對於本體來說,指出三個等級也就足夠了。一類人活著是為了象徵的效用,把健康和財富尊為終極利益。另一類人的目標比這要高,活著是為了象徵的美─詩人、藝術家、博物學家和科學家都在此列。第三類人的志趣又高於象徵的美,活著是為了所表示的事物的美,這一類人是智者。第一類人有常識,第二類人有情趣,第三類人有精神領悟力。長期以來,一旦有人跨越了整個等級,看見並盡情欣賞那種象徵,然後,他對於象徵的美也獨具慧眼。最後,當他在自然界的這個神聖的火山島上搭起帳篷時,卻不同意在上面修建房屋和穀倉,因為他尊重他看見的從每個裂縫裡迸發出來的光輝。
世界上充滿了卑劣的謹慎的種種格言、行為和眼色,這種謹慎熱衷於物質,彷彿我們除了味覺、嗅覺、觸覺、視覺和聽覺,再沒有別的官能似的。這種謹慎崇拜比例法,絕不捐助,絕不贈送,很少借貸,對任何事情只抱持一個態度。這是一種疾病,就像皮膚不斷變厚那樣,直到一個個充滿活力的器官都被毀壞。然而,文化由於揭示了表面世界的遙遠的起源,旨在達到作為目的的人的完善,所以把別的一切都當作健康和肉體生命而貶為手段。它沒把謹慎看作一種單獨的能力,而是看成與肉體及其需要交談的智慧和美德的一種名聲。有教養的人總是這樣感覺,這樣說話,彷彿一大筆財產、一種民間或社會措施的成就、一個偉大的個人影響、一次優美而威嚴的演說,具有能證明精神力量的價值似的。如果一個人失去了自己的平衡,由於自身的緣故沉溺於任何事業或歡樂,那他可以當一個好的齒輪或螺絲釘,卻不是一個有教養的人。
虛假的謹慎,由於把感官當成決定性的,因此只不過是酒鬼和懦夫們的神靈,只不過是一切喜劇的題材。它是大自然的笑料,因而也是文學的笑料。真正的謹慎由於承認一個內在的真正世界,便限制了這種感官至上論。這種承認一旦做出——對於世界的秩序、事物和環境則會出現不同的看法。因為我們的存在,顯而易見,在自然界裡依附於太陽、盈虧往復的月亮和它們所標誌的時令——如此容易受氣候和地區的影響,對於社會的善與惡是如此敏感,對輝煌壯麗是如此喜愛,對飢寒、債務是如此擔心——所以它從這些書本里把所有的基本教訓都學到了。
謹慎並不探索自然,尋根問底。它如實接受世界的種種法則,因為人的存在受它們的制約,並且遵循這些法則,這樣它就可以享受到它們固有的利益。它尊重空間和時間、氣候、需要、睡眠、極性法則、生長和死亡。太陽和月亮,天上的這兩個偉大的循規蹈矩者,在那裡旋轉,從各個方面賦予人的存在以範圍和週期:這裡就是頑固的物質,不會背離它的化學程式。這裡就是一個有人定居的星球,受自然法則宰割、束縛,在外部又將受到新的束縛轉加到年輕人身上。
我們吃地裡長的糧食,我們呼吸我們周圍流動的空氣,我們也受到太冷或太熱、大幹或太溼的空氣的傷害。來的時候顯得空蕩虛幻、不可分割、十分神聖的時間卻被撕得雞零狗碎,倒騰掉了。門要刷油漆,鎖要修理。我需要木頭、麥片、油、鹽;房子冒煙了,或者我患了頭痛;然後要納稅;還有一件事要跟一個沒有心肝、沒有頭腦的人打交道;回憶起一句讒言或一句十分尷尬的話使人痛心——這些都把時光吞噬掉了。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吧,夏天就會有蒼蠅,如果我們在林中走路,難免要受蚊蟲的叮咬;如果我們去釣魚,就要有濺溼衣服的思想準備。所以氣候對無所事事的人來說是個攔路虎;我們常常下決心不再操心天氣,可是我們仍然要注意陰天下雨。
我們被這些侵吞歲月的瑣碎經歷引導著。每年4個月的冰天雪地使北溫帶的居民比享受熱帶地區四季溫煦的他的同類聰明能幹。島上居民整天可以隨心所欲地漫遊。天一黑,他可以在月光下的一塊墊子上睡眠,凡是有野棗椰子樹生長的地方,大自然甚至連一句禱告也不要,就已經為他把早餐擺好。北方人身不由己要死守在家裡。他必須釀呀,烤呀,醃呀,貯存食物,堆積柴禾和煤炭。然而,巧就巧在:哪怕舉手之勞,也要跟大自然產生某種新的認識;而且由於大自然神通無邊,這種氣候條件下的居民已經大大地勝過南方人。這一類事情的價值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一個瞭解別的事情的人對這一類事總是不甚了了。讓他具有精確的知覺吧。如果他有手,就讓他動手做事吧;如果他有眼睛,就讓他測量辨別吧;讓他把化學、自然史和經濟學的每一件事實都接受、貯存下來吧;他擁有的越多,他願意破費的就越少。時間總是帶來一些揭示它們的價值的機會。某些智慧來自每一種非常自然和單純的行動。熱衷於家務的人愛音樂不如愛廚房裡的那隻鍾,不如愛木頭在壁爐裡燃燒時對他唱的歌,他的欣慰是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為達到種種目的而採取的種種手段保證了勝利和勝利之歌,在農場和店鋪裡並不比在政黨或戰爭的策略中表現得遜色。節儉的管家在小棚裡捆柴禾、在地窖裡藏水果時發現的方法跟伊比利亞半島戰役和國務院檔案中發現的一樣有效。在下雨天,他造一個工作臺,或者把他的工具箱擺到穀倉的角落裡,裡面裝著釘子、手鑽、鉗子、改錐、鑿子。在這裡他嚐到了一種昔日青年時代和童年時代的歡樂,嚐到了像貓一樣對閣樓、櫥櫃、谷房的喜愛,嚐到了對長期管家的諸多便利的暗暗的喜愛。他的花園或雞鴨場會告訴他許多逸聞趣事。在這個美好的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這種歡樂的蜜糖源源流淌,人們可以從中發現贊成樂觀主義的理由。讓一個人遵守法則——任何法則——他就會一路順風。在我們的歡樂中,質的區別比量的區別更多。
另一方面,大自然懲罰任何忽視謹慎的做法。如果你認為感官是決定性的,那就服從它們的法則好了。如果你相信靈魂,當滿足感官的甜蜜在因果的遲緩樹上尚未成熟時,就別抓它。跟知覺不準確、不完善的人打交道就等於往眼睛裡滴醋。據記載,約翰生博士說過這樣的話:「如果那個孩子說他從這個窗戶向外看過,假使他從那個窗戶向外看過,就用鞭子抽他。」我們的美國特性表現為對準確的知覺不是一般的喜歡,「不錯。」這句俗話非常風行,可為佐證。然而,對於不守時,對於事實的思想混亂,對於明天的需要漠不關心所表現出的不安並不是全國性的。時空的美好法則,一旦被我們的拙劣弄錯了位,就成了一個個窟窿。如果蜂房被莽撞、蠢笨的手一捅,它給我們的就不是蜂蜜,而是蜜蜂。我們的語言和行動要想合理,就必須適時。6月清晨磨鐮刀是一種悅耳動聽的聲音;然而,如果時間太晚,到了翻曬乾草的季節,還有什麼比磨石或割草機的聲音更悽慘的呢?性情懶散的人和「晌午客」糟蹋的遠遠不僅是他們自己的事務,因為他們損害了與他們打交道的人的性情。我看到過一句對某些繪畫的批評,當我看見那些對自己的感官都不忠實的得過且過、悶悶不樂的人時,我就想起了那句評語。最後一代魏瑪大公是一個理解力高超的人,他說:「有時候我望著一些偉大的藝術品說,尤其剛才在德累斯頓說,有一種特性在多大程度上取得了把像畫得栩栩如生,又把一種不可抗拒的真賦予生命的效果。這種特性就是在我們畫的所有的像裡都要擊中的重心。我的意思是,讓那些人物腳踏實地地站著,讓手握得緊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它們應當看的地方。即便是器皿和凳子之類的非生物畫像——也要把它畫得正確無誤——一旦它們缺乏對重心的依賴,一切效果便蕩然無存,就有了一種浮動和搖擺的樣子。在德累斯頓美術館裡的拉斐爾(我見到的唯一的一幅效果驚人的畫)是一幅你能想象到的最寧靜、最恬淡的作品;一對膜拜聖母、聖子的聖徒。然而,它給人的印象比十個釘到十字架上的殉道者的歪曲形象還深刻。因為,除了那不可抵抗的形象美,它還在最大程度上具有了所有人物都垂直的這一特性。」我們在人生的畫面上需要的正是這種垂直。讓他們腳踏實地地站著,不要漂浮和搖擺。讓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們。讓他們分清他們記憶中的東西和他們夢想過的東西,要名副其實、實事求是,給他們自己的感官賦予信賴的榮光。
然而,什麼人竟敢指責別人不謹慎?誰又算謹慎呢?我們所謂的最偉大的人物在這個王國裡是最渺小的。在我們跟自然界的關係中有一種致命的脫節,它扭曲了我們的生活方式,使每一種法則都與我們為敵,這樣一來,它似乎終於喚起了世界上所有的智慧和德行去思考「改革」的問題。我們必須請教最高的謹慎,問問為什麼健康、美和天才現在應當是人性的例外,反而不是人性的常規?通過贊同一致,我們並不能知道動植物的種種特性,知道大自然的種種法則。然而,這依然是詩人的夢想。詩歌和謹慎應當是一致的。詩人應當是法則制定者;也就是說,最大膽的抒情靈感不應當責罵侮辱,而應當宣佈引導民法典和日常工作。然而,現在這兩樣東西似乎勢不兩立,分道揚鑣了。我們違反了一個又一個的法則,到了最後,我們佇立在廢墟中間,偶然間,我們窺見理性和現象之間的一種巧合時,反而大吃一驚。美就像感情一樣,應當永遠是每個男女的天賦;然而實際上卻難得一見。健康或者健全的肌體應當是普遍的。天才應當是天才的孩子,每一個孩子都應當富有靈感;可是現在它從哪個孩子身上都看不到,它在哪裡都不純正。出於禮貌,我們把半吊子的庸才叫作天才;把將自己轉變成金錢的才能叫作天才;把今天閃閃發光,以便明天就可以吃好、睡好的才能也叫天才;況且指揮社會的是能人(這名稱真是恰如其分),而不是神人。這些人運用他們的才華去最佳化奢華,而不是去廢除它。天才總是苦行者;虔誠和愛也是如此。慾念對更優秀的靈魂們來說彷彿就是一種疾病,而他們在抵制慾念的儀式和境界裡發現了美。
我們找到了一些美名用來掩蓋我們的感官嗜慾,然而才華卻不會引起縱酒。有才氣的人喜歡把他對感官法則的種種違犯叫做區區小事,認為如果跟他獻身藝術一起加以考慮,這種事就不值一提。他的藝術從來沒有教給他淫蕩,沒有教給他嗜酒,也沒有教給他妄想在不播種的地方去收穫。他的藝術由於他的神性的縮減而衰微,由於常識的缺陷而遜色。他瞧不起這個世界,正如他所說,這個被小瞧了的世界就要向他報復。誰輕視區區小事,誰就會一點一點地消亡。歌德的塔索很可能成為一幅絕妙的歷史畫像,而且是真正的悲劇。我覺得一個暴虐的理查三世壓迫、屠殺十幾個無辜的人還不如安東尼奧和塔索互相冤枉那麼真正令人悲哀,因為他倆表面上都是對的。一個按處世準則生活,而且一貫信守不渝,另一個卻洋溢著所有的聖潔的感情,又抓住種種感官快樂不放,但不順從它們的法則。那是一種我們大家感覺到的悲哀,一個我們無法解開的疙瘩。塔索絕不是現代傳記裡罕見的例子。一個天才,一個熱情洋溢的人,不顧自然法則,放縱自己,很快就變得時運不濟、牢騷滿腹,成了一個「不自在的遠親」,對自己對別人都成了一個刺兒頭。
學者由於過雙重生活使我們蒙受恥辱。某種高於謹慎的東西活躍的時候,他令人敬仰;在需要常識的時候,他則成了一個累贅。昨天,愷撒沒有這麼偉大;今天,絞架下的犯人也不會更加可悲。昨天,閃爍著一種理想世界的光輝,他生活在這個世界裡,是人中魁首;現在,貧病交迫,那只有自作自受。他就像旅行者所描述的那些常去君士坦丁堡集市的可憐蟲,整天鬼鬼祟祟,面黃肌瘦,衣敝屣陋,偷偷摸摸;晚上趁集市還開著的時候就溜到鴉片鋪裡,吞上幾口,就變成安靜、光榮的先知了。誰沒有看見過不慎的天才的悲劇,他跟瑣屑的拮据苦鬥多年,終於潦倒心寒,筋疲力盡,毫無成果,像一個被針扎死的巨人?
一個人應當把這一類最初的痛苦和屈辱——大自然把這些送給他時毫不拖沓——作為這樣的暗示接受下來:他除了自己勞動和自我犧牲所得的正當果實,切不可期望別的好處,這樣做豈不是更好嗎?健康、麵包、氣候、社會地位,自有它們的重要性,他會公平對待它們的。讓他把大自然看成一名終身顧問,把她的完美視為衡量我們的偏差的精確尺度。讓他把黑夜當黑夜,把白晝當白晝。讓他控制消費習慣。讓他明白在個人經濟上用的智慧跟在一個帝國上用的一樣多,從中汲取的智慧也一樣多。世界的法則就寫在他手裡拿的每一塊錢上。即便它只是「窮理查」的智慧;或者按英畝買進,再按英尺賣出的市井的謹慎;或者農民間或插上一棵樹,好趁他睡覺時生長這樣的節儉;或者表現為節約一點工具的揮動、節約一點時間的花費、節約一點庫存的使用、節約一點小小的收穫那樣的謹慎,他知道了對他也不會有什麼害處。謹慎的眼睛永遠不會閉上。鐵如果存放在五金店裡,就會生鏽;啤酒如果釀造時環境不適當,就會變酸;船舶上的木頭在海上不會腐爛,如果擱置在又高又幹的地方,它就會收縮,變形,幹朽;錢,如果我們儲存著,絕對產生不了純利,還容易丟失;如果投了資,就容易造成某種股票的下跌。鐵匠說,鐵越打越好;曬乾草的人說,讓草耙儘可能接近鐮刀,讓馬車儘可能接近草耙。我們北方人做買賣就因這種極端的謹慎而聞名。買賣賺錢——好錢、壞錢、乾淨錢、破爛錢——並保全自己,靠的就是它倒錢的速度。鐵不會生鏽,啤酒不會變酸,木頭不會腐爛,印花布不會過時,股票不會下跌,就因為北方人讓它們儘快脫手。滑過薄冰時,我們安全與否全看我們的速度了。
讓一個人學會一種格調更高的謹慎。讓他知道,自然界中每件事物,哪怕塵埃或羽毛,也是按法則而不是靠運氣運動的;讓他知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道理。依靠勤奮克己,讓他掌握他吃的麵包,這樣一來,他就不會跟別人把關係搞僵,搞假;因為財富的最大好處就是自由。讓他先搞這樣一些小恩小惠吧。在等待中失去了多少人生啊!讓他不要使他的同類等待。會話當中的承諾有多少空話,多少諾言!讓他的談話都是命運攸關的話。當他看見一片摺好、封好的紙頭放在一條松木船裡周遊世界,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居然安全地映入應當讀上面所寫的內容的那個人的眼簾時,讓他同樣感到那種告誡:要越過這一切分散的力量,保持他的存在的完整,要在任意驅使他們的狂風暴雨、種種距離和事實中保持一句微弱的人話,並且通過持之以恆,使一個人的微小的力量在多少年月以後的最遙遠的地帶再次出現,履行它的誓言。
我們切不可眼睛只盯著某一種德行,就企圖寫它的法則。人性不喜歡矛盾,而是勻稱的。不能由一夥人來研究一種保證外部安寧的謹慎,而由另一夥人來研究英雄主義和聖潔性,因為它們是協調一致的。謹慎牽涉到目前的時間、人、財產和存在形式。然而,因為每一種事實的根子都紮在靈魂裡,而且一旦靈魂被改變,事實就不復存在,或者就會變成某種別的東西,所以對外部事物的妥善管理,將永遠依賴對它們的緣由的正確理解,換言之,善良人一定是聰明人,一定是忠貞不二的人,深謀遠慮的人。對真理的每一種違背不僅對說謊者來講無異於一種自殺,而且等於對健康的人類社會捅了一刀。對於最有利可圖的謊言,事物的程式立即會施加一種毀滅性的壓力;而坦率則吸引坦率,把雙方置於一種方便的立足點上,把他們的商務變成一種友誼。信任人,人就對你坦誠;高尚地對待他們,他們就會表現得高尚,不過他們對他們的所有貿易法規做出了一種有利於你的例外。
所以,對於不愉快的和難對付的事,謹慎並不是迴避,並不是逃跑,而是勇氣。誰想寧靜地在人生的康莊大道上漫步,誰就必須打起精神,做出決定。讓他面對他最害怕的事物,他的堅定通常就會使他的恐懼顯得毫無根據。有一句拉丁諺語說得好,「在戰場上,首先被擊敗的是眼睛。」如果你能泰然自若,一場戰爭對於生命不見得會比一場擊劍或足球比賽更危險。士兵們舉出這樣的例子:誰看見被對準的那門大炮和射向它的炮火,誰就已經避開了炮彈的射界。對暴風雨感到恐懼的主要是客廳和船艙裡的人。牲口販子、水手,整天與它搏鬥,他們的脈搏在雨雪交作中,在六月的陽光下都一樣有勁,隨著脈搏有力地跳動,健康就自行恢復了。
不愉快的事情在鄰居當中一發生,恐懼便立即襲上心頭,而且把對方的威力加以誇大;不過恐懼卻是一名糟糕的顧問。每個人都是外強中乾。他本人覺得軟弱;別人看上去則兇狠。你害怕「猙獰」;「猙獰」也害怕你。你渴望最卑鄙的人的善意,對他的惡意則惴惴不安。然而,就是破壞你和你的鄰居安寧的亡命之徒,如果你全然不顧他的要求,他也就軟弱、膽怯得什麼似的;社會的安寧之所以能常常維持下來,就像孩子們說的那樣,因為一個害怕,另一個不敢。遠遠望去,人們八面威風,橫行霸道,不可一世;如果跟他們一交手,他們一個個都成了孱頭。
俗話說,「禮貌不花錢」。然而,盤算也許會看重愛的好處。據說愛是盲目的;然而仁慈對知覺卻是必要的;愛不是一塊頭巾,而是一滴眼藥水,如果你遇到一個宗派主義分子,或者一個反對黨人,千萬不要承認那些分界線;而是在僅存的一點共同點上接觸——只要太陽還為雙方照耀,天還為雙方下雨;那塊地方將會很快擴大,在不知不覺之中,那些目光死死盯著的界碑已經化為煙雲了。如果他們打算抗爭,那聖保羅也會撒謊,聖約翰也會恨人了。一場宗教辯論會使純潔優秀的靈魂變成多麼下流、可憐、渺小、偽善的人啊!他們將會閃爍其詞,自鳴得意,拐彎抹角,躲躲藏藏,假裝在這裡懺悔,只是為了他們可以在那裡吹噓、取勝,哪一方在思想上都沒有取得一點豐富,在勇敢、謙虛,或希望上沒有造成一點進步。所以你們雙方都不應當放縱絲毫的敵意和怨恨去跟同時代人虛與委蛇。雖然你的觀點跟他們的針鋒相對,還是裝的意氣相投,假設你在說大家的想法,並在機智和愛的激流中把你的悖論滾成結實的圓柱,不露一點懷疑的破綻。這樣你至少會得到一種充分的解脫。靈魂的自然動作遠遠勝過蓄意的動作,所以在爭論中,你永遠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思想不能得到正確的把握,也不能把自己表現得比例適當、方向對頭,只是做了一種被迫的、沙啞的、半拉子的證。然而如果假裝贊同,從此以後它就立即會真正地得到承認,而且儘管人們表面上千差萬別,所有的人骨子裡都是一心一意的。
智慧絕不會讓我們跟任何一個人或一群人保持一種不友好的關係。我們拒絕對人表示同情和親切,彷彿我們在等待著某種更好的同情和親切到來似的。然而從何而來?何時才來?明天將會跟今天一樣。我們正準備著生活,生命卻在蹉跎。我們的朋友和同事相繼死去,離開了我們。我們很難說我們看見新的男男女女向著我們走來。我們太老,再也不關心時尚,我們太老,再也不指望任何更偉大有力的人物的幫助。讓我們吮吸我們跟前的愛戀和慣例的甜蜜,這些舊鞋穿在腳上非常舒服。毫無疑問,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挑出我們夥伴的毛病,可以輕而易舉把一切名字念得更高貴,這就更加使人異想天開。每個人的想象都有它自己的朋友;有了那樣的朋友,生命會顯得更加可貴。然而,如果你不能跟他們和睦相處,你就不能有這些朋友。如果不是上帝,而是我們的野心在開創、形成這些新的關係,他們的德行就逃之夭夭,如同草莓在花壇裡就喪失了它們的香味一樣。
這樣一來,真誠、坦率、勇氣、愛、謙恭和所有的德行排列在謹慎一邊,或者都是保護一種當前的幸福的藝術。我不知道,是否所有的物質最終都會被發現是由氧或氫那樣的一種元素構成的。然而這些禮儀和行為的世界是用一種材料製成的,在我們願意的地方開始,我們確信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念起我們的十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