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集

再別康橋 徐志摩 第1頁,共2頁

雲遊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際雲遊,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豔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抱緊的是綿密的憂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渡萬重的山頭,

去更闊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火車擒住軌

火車擒住軌,在黑夜裡奔:

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

過橋,聽鋼骨牛喘似的叫,

過荒野,過門戶破爛的廟;

過池塘,群蛙在黑水裡打鼓,

過噤口的村莊,不見一粒火;

過冰清的小站,上下沒有客,

月臺袒露著肚子,象是罪惡。

這時車的呻吟驚醒了天上

三兩個星,躲在雲縫裡張望:

那是幹什麼的,他們在疑問,

大涼夜不歇著,直鬧又是哼,

長蟲似的一條,呼吸是火焰,

一死兒往暗裡闖,不顧危險,

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

馱著這份重,夢一般的累墜。

累墜!那些奇異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們不論;

俊的村的命全盤交給了它,

不論爬的是高山還是低窪,

不問深林裡有怪鳥在詛咒,

天象的輝煌全對著毀滅走;

只圖眼著過得,裂大嘴打呼,

明兒車一到,搶了皮包走路!

這態度也不錯!愁沒有個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睜大了眼,什麼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嘗能支使運命?

說什麼光明,智慧永恆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條線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壽數比他們強,

這玩藝反正是一片湖塗賬。

你去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你上哪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裡

為消解荒街與深晚的荒涼,

目送你歸去……

不,我自有主張,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高抵著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有深潭,有淺窪,半亮著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有石塊,有鉤刺脛踝的蔓草,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兇險的途程不能使我心寒。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也不愁愁雲深裹,但須風動,

雲海裡便波湧星斗的流汞;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這懨懨的倦臥,

看窗外雲天,聽木葉在風中……

是鳥語嗎?院中有陽光暖和,

一地的衰草,牆上爬著藤蘿,

有三五斑猩的,蒼的,在顫動。

一半天也成泥……

城外,啊西山!

太辜負了,今年,翠微的秋容!

那山中的明月,有彎,也有環;

黃昏時誰在聽白楊的哀怨?

誰在寒風裡賞歸鳥的群喧?

有誰上山去漫步,靜悄悄的,

去落葉林中撿三兩瓣菩提?

有誰去佛殿上披拂著塵封,

在夜色裡辨認金碧的神容?

這中心:一瞬瞬的回憶,

如同天空,在碧水潭中過路,

透映在水紋間斑駁的雲翳;

又如陰影閃過虛白的牆隅,

瞥見時似有,轉眼又復消散;

又如縷縷炊煙,才嫋嫋,又斷……

又如暮天裡不成字的寒雁,

飛遠,更遠,化入遠山,化作煙!

又如在暑夜看飛星,一道光

碧銀銀的抹過,更不許端詳。

又如蘭蕊的清蒼偶爾飄過,

誰能留住這沒影蹤的婀娜?

又如遠寺的鐘聲,隨風吹送,

在春宵,輕搖你半殘的春夢!

雁兒們

雁兒們在雲空裡飛,

看她們的翅膀,

看她們的翅膀,

有時候紆迴,

有時候匆忙。

雁兒們在雲空裡飛,

晚霞在她們身上,

晚霞在她們身上,

有時候銀輝,

有時候金芒。

雁兒們在雲空裡飛,

聽她們的歌唱!

聽她們的歌唱!

有時候傷悲,

有時候歡暢。

雁兒們在雲空裡飛,

為什麼翱翔?

為什麼翱翔?

她們少不少旅伴?

她們有沒有家鄉?

雁兒們在雲空裡彷徨,

天地就快昏黑!

天地就快昏黑!

前途再沒有天光,

孩子們往哪兒飛?

天地在昏黑裡安睡,

昏黑迷住了山林,

昏黑催眠了海水;

這時候有誰在傾聽

昏黑裡泛起的傷悲。

鯉跳

那天你走近一道小溪,

我說「我抱你過去」,你說「不」;

「那我總得攙你」,你又說「不」。

「你先過去,」你說,「這水多麗!」

「我願意做一尾魚,一支草,

在風光里長,在風光裡睡,

收拾起煩惱,再不用流淚:

現在看!我這錦鯉似的跳!」

一閃光豔,你已縱過了水,

腳點地時那輕,一身的笑,

像柳絲,腰哪在俏麗的搖;

水波里滿是鯉鱗的霞綺!

七月九日

別擰我,疼

「別擰我,疼。」……

你說,微鎖著眉心。

那「疼」,一個精圓的半吐

在舌尖上溜——轉。

一雙眼也在說話

睛光裡漾起

心泉的秘密。

灑開了

輕紗的網。

「你在那裡?」

「讓我們死。」你說。

領罪

這也許是個最好的時刻。

不是靜。聽對面園裡的鳥,

從杜鵑到麻雀,已在叫曉。

我也再不能抵抗我的困,

它壓著我像霜壓著樹根;

斷片的夢已在我的眼前

飄拂,像在曉風中的樹尖。

也不是有什麼非常的事,

逼著我決定一個否與是。

但我非得留著我的清醒,

用手推著黑甜鄉的誘引: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自己到自己跟前來領罪。

領罪,我說不是罪是什麼?

這日子過得有什麼話說!

難忘

這日子——從天亮到昏黃,

雖則有時花般的陽光,

從郊外的麥田,

半空中的飛燕,

照亮到我勞倦的眼前,

給我剎那間的舒爽,

我還是不能忘——

不忘舊時的積累,

也不分是惱是愁是悔,

在心頭,在思潮的起伏間,

像是迷霧,像是詛咒的兇險:

它們包圍,它們纏繞,

它們獰露著牙,它們咬,

它們烈火般的煎熬,

它們伸拓著巨靈的掌,

把所有的忻快攔擋……

一九三〇年春

霹靂的一聲笑,

從雲空直透到地,

刮它的臉扎它的心,

說:「醒罷,老睡著幹麼?」

……

……

三日,滬寧車上

愛的靈感

——奉適之

下面這些詩行好歹是他撩撥出來的,正如這十年來大多數的詩行好歹是他撥出來的!

不妨事了,你先坐著吧,

這陣子可不輕,我當是

已經完了,已經整個的

脫離了這世界,飄渺的,

不知到了哪兒。彷彿有

一朵蓮花似的雲擁著我,

(她臉上浮著蓮花似的笑)

擁著到遠極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來,

人說解脫,那許就是罷!

我就象是一朵雲,一朵

純白的,純白的雲,一點

不見分量,陽光抱著我,

我就是光,輕靈的一球,

往遠處飛,往更遠的飛;

什麼累贅,一切的煩愁,

恩,痛苦,怨,全都遠了,

就是你——請你給我口水,

是橙子吧,上口甜著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誰呀!

就你也不知哪裡去了:

就有也不過是曉光裡

一的青山,一縷遊絲,

一翳微妙的暈;說至多

也不過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雲也不能承載,

你,你得原諒,我的冤家!……

不礙,我不累,你讓我說,

我只要你睜著眼,就這樣,

叫哀憐與同,不說愛,

在你的淚水裡開著花,

我陶醉著它們的幽香;

在你我這最後,怕是吧,

一次的會面,許我放嬌,

容許我完全佔定了你,

就這一晌,讓你的熱,

象陽光照著一流幽澗,

透澈我的淒冷的意識;

你手把住我的,正這樣,

你看你的壯健,我的衰,

容許我感受你的溫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裡流,

鼓動我將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個不死的印痕:

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極了,

多謝你。現在你聽我說。

但我說什麼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盡頭,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還能見到你,偎著你,

真象人似的說著話,

因為我夠不上說那個,

你的溫柔春風似的圍繞,

這於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謝,(她合上眼。)

什麼話都是多餘,因為

話只能說明能說明的,

更深的意義,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裡,

在枯乾的淚傷的眼裡

認取。

我是個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轉眼的注意。

你是天風:每一個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從它的心裡激出變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蹤跡下低頭,在

綠的顫動中表示驚異;

但誰能止限風的前程,

他橫掠過海,作一聲吼,

獅虎似的掃蕩著田野,

當前是冥茫的無窮,他

如何能想起曾經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遙遠是你我間的距離;

遠,太遠!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飛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裡去變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許

有希望接近你的時間。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時候

我自己也覺得真奇怪,

心窩裡的牢結是誰給

打上的?為什麼打不開?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閃亮得如同一顆星,

我只是人叢中的一點,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異樣的震動,

猛襲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象是風中的一朵花,

我內心搖晃得象昏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