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在葡萄叢中顛倒,昏迷。
看呀,美麗!
三春的顏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陽裡水仙,鮮妍,芳菲!
夢底的幽秘,
挑逗著她的心——純潔的靈魂——
像一隻蜂兒,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溫存。
童真的夢境!
靜默;休教驚斷了夢神的殷勤;
抽一絲金絡,
抽一絲銀絡,抽一絲晚霞的紫曛;
玉腕與金梭,
織縑似的精審,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闕,安琪兒的歌,安琪兒的舞。
可愛的梨渦,
解釋了處女的夢境的歡喜,
像一顆露珠,
顫動的,在荷盤中閃耀著晨曦!
廬山小詩兩首
朝霧裡的小草花
這豈是偶然,小玲瓏的野花!
你輕含著鮮露顆顆,
怦動的,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裡想念焰彩,晴霞;
我此時在這蔓草叢中過路,
無端的內感,惆悵與驚訝,
在這迷霧裡,在這巖壁下,
思忖著,淚怦怦的,人生與鮮露?
山中大霧看景
這一瞬息的展霧——
是山霧,
是臺幕?
這一轉瞬的沉悶,
是雲蒸,
是人生?
那分明是山,水,田,廬;
又分明是悲,歡,喜,怒;
啊,這眼前剎那間開朗——
我彷彿感悟了造化的無常!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霧濛濛的朝上,
初生的小藍花在草叢裡窺覷,
我送別她歸去,與她在此分離,
在青草裡飄拂,她的潔白的裙衣。
我不曾開言,她亦不曾告辭,
駐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尋思;
「吐露你的秘密,這不是最好時機?」——
露湛的小草花,彷彿惱我的遲疑。
為什麼遲疑,這是最後的時機,
在這山道旁,在這霧盲的朝上?
收集了勇氣,向著她我旋轉身去:——
但是啊,為什麼她這滿眼悽惶?
我嚥住了我的話,低下了我的頭:
水灼與冰激在我的心胸間迴盪,
啊,我認識了我的命運,她的憂愁,——
在這濃霧裡,在這悽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霧茫茫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藍花在草叢裡睥睨
我目送她遠去,與她從此分離——
在青草間飄拂,她那潔白的裙衣!
石虎衚衕七號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盪漾著無限溫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懷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黃狗在籬邊,守候睡熟的珀兒,它的小友
小雀兒新制求婚的豔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盪漾著無限溫柔。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著依稀的夢景;
雨過的蒼茫與滿庭蔭綠,織成無聲幽冥,
小蛙獨坐在殘蘭的胸前,聽隔院蚓鳴,
一片化不盡的雨雲,倦展在老槐樹頂,
掠簷前作圓形的舞旋,是蝙蝠,還是蜻蜓?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著依稀的夢景。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著一聲奈何;
奈何在暴雨時,雨槌下搗爛鮮紅無數,
奈何在新秋時,未凋的青葉惆悵地辭樹,
奈何在深夜裡,月兒乘雲艇歸去,西牆已度,
遠巷薤露的樂音,一陣陣被冷風吹過——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著一聲奈何。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雨後的黃昏,滿院只美蔭,清香與涼風,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兩斤,杯底喝盡,滿懷酒歡,滿面酒紅,
連珠的笑響中,浮沉著神仙似的酒翁——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先生!先生!
鋼絲的車輪
在偏僻的小巷內飛奔——
「先生,我給先生請安你哪,先生。」
迎面一蹲身
一個但布褂的女孩顫動著呼聲——
雪白的車輪在冰冷的北風裡飛奔。
緊緊地跟,緊緊地跟,
破爛的孩子追趕著鑠亮的車輪——
「先生,可憐我一文吧,善心的先生!」
「可憐我的媽,
她又餓又凍又病,躺在道兒邊直呻——
您修好,賞給我們一頓窩窩頭,您哪,先生!」
「沒有帶子兒。」
坐車的先生說,車裡戴大皮帽的先生——
飛奔,急轉的雙輪,緊追,小孩的呼聲。
一路旋風似的土塵,
土塵裡飛轉著銀晃晃的車輪——
「先生,可是您出門不能不帶錢您哪,先生。」
「先生!……先生!」
紫漲的小孩,氣喘著,斷續的呼聲——
飛奔,飛奔,橡皮的車輪不住的飛奔。
飛奔……先生……
飛奔……先生……
先生……先生……先生……
叫化活該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爺。」
西北風尖刀似的猛刺著他的臉。
「賞給我一點你們吃剩的油水吧!」
一團模糊的黑影,捱緊在大門邊。
「可憐我快餓死了,發財的爺!」
大門內有歡笑,有紅爐,在玉杯;
「可憐我快凍死了,有福的爺!」
大門外西北風笑說,「叫化活該!」
我也是戰慄的黑影一堆,
蠕伏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溫暖,
遮掩我的剮殘的餘骸——
但這沉沉的緊閉大門,誰來理睬;
街道上只冷風的嘲諷,「叫化活該!」
誰知道
我在深夜裡坐著車回家——
一個襤褸的老頭他使著勁兒拉;
天上不見一個星,
街上沒有一隻燈:
那車燈的小火
衝著街心裡的土——
左一個顛簸,右一個顛簸
拉車的走著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這道兒哪兒能這麼的黑?」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真——真黑!」
他拉——拉過了一條街,穿過了一座門,
轉一個彎,轉一個彎,一般的暗沉沉;——
天上不見一個星,
街上沒有一個燈,
那車燈的小火
蒙著街心裡的土——
左一個顛簸,右一個顛簸。
拉車的走著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這道兒哪兒能這麼的靜?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真——真靜!」
他拉——緊貼著一垛牆,長城似的長,
過一處河沿,轉入了黑遙遙的曠野;——
天上不露一顆星,
道上沒有一隻燈:
那車燈的小火
晃著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顛簸,右一個顛簸,
拉車的走著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怎麼這兒道上一個人都不見?」
「倒是有,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見!」
我骨髓裡一陣子的冷——
那邊青繚繚的是鬼還是人?
彷彿聽著嗚咽與笑聲——
啊,原來這遍地都是墳!
天上不亮一顆星,
道上沒有一隻燈:
那車燈的小火
繚著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顛簸,右一個顛簸
拉車的跨著他的踉蹌步:
……
「我說——我說拉車的喂!這道兒哪……哪兒有這麼的遠?」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真——真遠!」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錯了道兒沒有?」
「誰知道先生!誰知道走錯了道兒沒有!」
……
我在深夜裡坐著車回家,
一堆不相識的襤褸他,使著勁兒拉
天上不明一顆星,
道上不見一隻燈:
只那車燈的小火
嫋著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顛簸,右一個顛簸。
拉車的跨著他的蹣跚步。
殘詩
怨誰?怨誰?這不是青天裡打雷?
關著,鎖上;趕明兒瓷花磚上堆灰!
別瞧這白石臺階兒光潤,趕明兒,唉,
石縫裡長草,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裡養著魚,真鳳尾,
可還有誰給換水,誰給撈草,誰給喂?
要不了三五天準翻著白肚鼓著眼,
不浮著死,也就讓冰分兒壓一個扁!
頂可憐是那幾個紅嘴綠毛的鸚哥,
讓娘娘教得頂乖,會跟著洞簫唱歌,
真嬌養慣,餵食一遲,就叫人名兒罵,
現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給您答話!……
蓋上幾張油紙
一片,一片,半空裡
掉下雪片;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坐在階沿。
虎虎的,虎虎的,風響
在樹林間;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自在哽咽。
為什麼傷心,婦人,
這大冷的雪天?
為什麼啼哭,莫非是
失掉了釵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為釵鈿;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見?
我的心戀。
那邊松林裡,山腳下,
有一隻小木篋,
裝著我的寶貝,我的心,
三歲兒的嫩骨!
昨夜我夢見我的兒
叫一聲「娘呀——
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兒的親孃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簷前
望得見冰條,
我在冷冰冰的被窩裡摸——
摸我的寶寶。
方才我買來幾張油紙,
蓋在兒的床上;
我喚不醒我熟睡的兒——
我因此心傷。
一片,一片,半空裡
掉下雪片;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坐在階沿。
虎虎的,虎虎的,風響
在樹林間;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自在哽咽。
太平景象
「賣油條的,來六根——再來六根。」
「要香菸吧,老總們,大英牌,大前門?
多留幾包也好,前邊什麼買賣都不成。」
「這槍好,德國來的,裝彈時手順;」
「我哥有信來,前天,說我媽有病;」
「哼,管得你媽,咱們去打仗要緊。」
「虧得在江南,離著家千里的路程,
要不然我的家裡人……唉,管得他們
眼紅眼青,咱們吃糧的眼不見為淨!」
「說是,這世界!做鬼不幸,活著也不稱心;
誰沒有家人老小,誰願意來當兵拼命?」
「可是你不聽長官說,打傷了有卹金?」
「我就不希罕那貓兒哭耗子的‘卹金’!
腦袋就是一個,我就想不透為什麼要上陣,
砰,砰,打自個的弟兄,損己,又不利人。
你不見李二哥回來,爛了半個臉,全青?
他說前邊稻田裡的屍體,簡直像牛糞,
全的,殘的,死透的,半死的,爛臭,難聞。」
「我說這兒江南人倒懂事,他們死不當兵;
你看這路旁的皮棺,那田裡玲巧的享亭,
草也青,樹也青,做鬼也落個清靜:
「比不得我們——可不是火車已經開行?——
天生是稻田裡的牛糞——唉,稻田裡的牛糞!」
「喂,賣油條的,趕上來,快,我還要六根。」
卡爾佛裡
喂,看熱鬧去,朋友!在哪兒?
卡爾佛裡。今天是殺人的日子;
兩個是賊,還有一個——不知到底
是誰?有人說他是一個魔鬼;
有人說他是天父的親兒子,
米賽亞……看,那就是,他來了!
咦,為什麼有人替他抗著
他的十字架?你看那兩個賊,
滿頭的亂髮,眼睛裡燒著火,
十字架壓著他們的肩背!
他們跟著耶穌走著;唉,耶穌,
他到底是誰?他們都說他有
權威,你看他那樣子頂和善,
頂謙卑一一聽著,他說話了!他說:
「父呀,饒恕他們吧,他們自己
都不知道他們犯的是什麼罪。」
我說你覺不覺得他那話怪。
聽了叫人毛管裡直淌冷汗?
那黃頭毛的賊,你看,好像是
夢醒了,他臉上全變了氣色,
眼裡直流著白豆粗的眼淚;
準是變善了!誰要能赦了他,
保管他比祭司不差什麼高矮!……
再看那婦女們!小羊似的一群,
也跟著耶穌的後背,頭也不包,
發也不梳,直哭,直叫,直嚷,
倒像上十字架的是她們親生,
兒子;倒像明天太陽不透亮……
再看那群得意的猶太,法利賽,
法利賽,穿著長飽,戴著高帽,
一臉的奸相;他們也跟在後背,
他們這才得意哪,瞧他們那笑!
我真受不了那假味兒,你呢?
聽他們還嚷著哪:「快點兒走,
上‘人頭山’去,釘死他,活釘死他!」……
唉,躲在牆邊高個兒的那個?
不錯,我認得,黑黑的臉,矮矮的。
就是他該死,他就是猶大斯!
不錯,他的門徒。門徒算什麼?
耶穌就讓他賣,賣現錢,你知道!
他們也不止一半天的交情哪:
他跟著耶穌吃苦就有好幾年。
誰知他貪小,變了心,真是狗屎!
那還只前天,我聽說,他們一起
吃晚飯,耶穌與他十二個門徒,
猶大斯就算一枚;耶穌早知道,
遲早他的命,他的血,得讓他賣;
可不是他的血?吃晚飯時他說,
他把自己的肉喂他們的餓,
也把他自己的血止他們的渴,
意思要他們逢著患難時多少
幫著一點:他還親手舀著水
替他們洗腳,猶大斯都有分,
還拿自己的腰布替他們擦乾!
誰知那大個兒的黑臉他,沒等
擦乾嘴,就拿他主人去換錢:——
聽說那晚耶穌與他的門徒
在橄欖山上歇著,冷不防來了,
猶大斯帶著路,天不亮就幹,
樹林裡密密的火把像火蛇,
蜓著來了,真惡毒,比蛇還毒,
他一上來就親他主人的嘴,
那是他的訊號,耶穌就倒了黴,
趕明兒你看,他的鮮血就在
十字架上凍著!我信他是好人;
就算他壞,也不該讓猶大斯
那樣骯髒的賣,那樣骯髒的賣!
我看著慘,看他生生的讓人
釘上十字架去,當賊受罪,我不幹!
你沒聽著怕人的預言?我聽說
公道一完事,天地都得昏黑——
我真信,天地都得昏黑——回家吧!
灰色的人生
我想——我想開放我的寬闊的粗暴的嗓音,唱一支野蠻的大膽的駭人的新歌;
我想拉破我的袍服,我的整齊的袍服,露出我的胸膛,肚腹,肋骨和筋絡;
我想放散我一頭的長髮,像一個遊方僧似的披散著一頭的亂髮;
我也想跣我的腳,跣我的腳,在攙牙似的道上,快活的,無畏地走著。
我要調諧我的嗓音,傲慢的,粗暴的,唱一闋荒唐的,摧殘的,瀰漫的歌調;
我伸出我的巨大的手掌,向著天與地,海與山,無厭地求討,尋撈;
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風,問他要落葉的顏色;
我一把揪住了東南風,問他要嫩芽的光澤;
我蹲身在大海的邊旁,傾聽他偉大的酣睡的聲浪;
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遠山的露藹,秋月的明暉,散放在我的發上,胸前,袖裡,腳底……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向前——向前——口唱著暴烈的,粗愴的不成章的歌調;
來,我邀你們到海邊去,聽著風濤震撼大空的聲調;
來,我邀你們到山中去,聽一柄利斧戧伐老樹的清音;
來,我邀你們到密室裡去,聽殘廢的,寂寞的靈魂的呻吟;
來,我邀你們到雲霄外去,聽古怪的大鳥孤獨的悲鳴;
來,我邀你們到民間去,聽衰老的,病痛的,貧苦的,殘毀的,受壓迫的,煩悶的,奴服的,懦怯的,醜陋的。罪惡的,自殺的,——和著深秋的風聲與雨聲!合唱的「灰色的人生」!
破廟
慌張的急雨將我
趕入了黑叢叢的山坳,
迫近我頭頂在騰拿。
惡狠狠的烏龍巨爪;
棗樹兀兀地隱蔽著
一座靜悄悄的破廟,
我滿身的雨點雨塊,
躲進了昏沉沉的破廟;
雷雨越發來得大了:
霍隆隆半天裡霹靂,
豁喇喇林葉樹根苗,
山谷山石,一齊怒號,
千萬條的金剪金蛇,
飛入陰森森的破廟,
我渾身戰抖,趁電光
估量這冷冰冰的破廟;
我禁不住大聲啼叫,
電光火把似的照耀。
照出我身旁神龕裡
一個青面獰笑的神道,
電光去了,霹靂又到,
不見了獰笑的神道,
硬雨石塊似的倒瀉——
我獨身藏躲在破廟;
千年萬年應該過了!
只覺得渾身的毛竅,
只聽得駭人的怪叫,
只記得那兇惡的神道,
忘記了我現在的破廟;
好容易雨收了,雷休了,
血紅的太陽,滿天照耀,
照出一個我,一座破廟!
戀愛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戀愛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
太陽為我照上了二十幾個年頭,
我只是個孩子,認不識半點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愛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裡癢齊齊的有些不連牽,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上當,
有人說是受傷——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
戀愛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這來我變了,一隻沒籠頭的馬,
跑遍了荒涼的人生的曠野:
又像那古時間獻璞玉的楚人,
手指著心窩,說這裡面有真有真,
你不信時一刀拉破我的心頭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血!那無情的宰割,我的靈魂!
是誰逼迫我發最後的疑問?
疑問!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夢醒,
上帝,我沒有病,再不來對你呻吟!
我再不想成仙,蓬萊不是我的家;
我只要這地面,情願安分的做人——
從此再不問戀愛是什麼一回事,
反正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
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
有如在火一般可愛的陽光裡,偃臥在長梗的,雜亂的叢草裡,聽初夏第一聲的鷓鴣,從天邊直響入雲中,從雲中又迴響到天邊;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裡,月光溫柔的手指,輕輕的撫摩著一顆顆熱傷了的砂礫,在鵝絨般軟滑的熱帶的空氣裡,聽一個駱駝的鈴聲,輕靈的,輕靈的,在遠處響著,近了,近了,又遠了……
有如在一個荒涼的山谷裡,大膽的黃昏星,獨自臨照著陽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與野樹默默的祈禱著。聽一個瞎子,手扶著一個幼童,鐺的一響算命鑼,在這黑沉沉的世界裡迴響著: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塊礁石上,浪濤像猛虎般的狂撲著,天空緊緊的繃著黑雲的厚幕,聽大海向那威嚇著的風暴,低聲的,柔聲的,懺悔它一切的罪惡;
有如在喜馬拉雅的頂顛,聽天外的風,追趕著天外的雲的急步聲,在無數雪亮的山壑間迴響著;
有如在生命的舞臺的幕背,聽空虛的笑聲,失望與痛苦的呼答聲,殘殺與淫暴的狂歡聲,厭世與自殺的高歌聲,在生命的舞臺上合奏著;
我聽著了天寧寺的禮懺聲!
這是哪裡來的神明?人間再沒有這樣的境界!
這鼓一聲,鍾一聲,磐一聲,木魚一聲,佛號一聲……
樂音在大殿裡,迂緩的,曼長的迴盪著,無數衝突的波流諧合了,無數相反的色彩淨化了,無數現世的高低消滅了……
這一聲佛號,一聲鍾,一聲鼓,一聲木魚,一聲磐,諧音盤礴在宇宙間——解開一小顆時間的埃塵,收束了無量數世紀的因果;
這是哪裡來的大和諧——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籟,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動,一切的擾攘;
在天地的盡頭,在金漆的殿椽間,在佛像的眉宇間,在我的衣袖裡,在耳鬢邊,在官感裡,在心靈裡,在夢裡……
在夢裡,這一瞥間的顯示,青天,白水,綠草,慈母溫軟的胸懷,是故鄉嗎?是故鄉嗎?
光明的翅羽,在無極中飛舞!
大圓覺底裡流出的歡喜,在偉大的,莊嚴的,寂滅的,無疆的,和諧的靜定中實現了!
頌美呀,涅槃!讚美呀,涅槃!
毒藥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邊涎著獰惡的微笑,不是我說笑的日子。我胸懷間插著發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惡毒的因為這世界是惡毒的,我的靈魂是黑暗的因為太陽已經滅絕了光彩,我的聲調是象墳堆裡的夜鴞因為人間已經殺盡了一切的和諧,我的口音象是冤鬼責問他的仇人因為一切的恩已經讓路給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話裡雖則我的話象是毒藥,真理是永遠不含糊的雖則我的話裡彷彿有兩頭蛇的舌,蠍子的尾尖,蜈松的觸鬚;只因為我的心裡充滿著比毒藥更強烈,比咒詛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奧的不忍心與憐憫心與愛心,所以我說的話是毒性的,咒詛的,燎灼的,虛無的;
相信我,我們一切的準繩已經埋沒在珊瑚土打緊的墓宮裡,最勁冽的祭餚的香味也穿不透這嚴封的地層:一切的準則是死了的;
我們一切的信心象是頂爛在樹枝上的風箏,我們手裡擎著這迸斷了的鷂線;一切的信心是爛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象一塊烏雲似的,已經籠蓋著人間一切的關係: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親孃,兄弟不再來攜著他姊妹的手,朋友變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頭來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沒了一切;在路旁坐著啼哭的,在街心裡站著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姦汙的處女:池潭裡只見些爛破的鮮豔的荷花;
在人道惡濁的澗水裡流著,浮荇似的,五具殘缺的屍體,它們是仁義禮智信,向著時間無盡的海瀾裡流去;
這海是一個不安靜的海,波濤猖獗的翻著,在每個浪頭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寫著人慾與獸性;
到處是姦淫的現象:貪心摟抱著正義,猜忌逼迫著同情,懦怯狎褻著勇敢,肉慾侮弄著戀愛,暴力侵凌著人道,黑暗踐踏著光明;
聽呀,這一片淫猥的聲響,聽呀,這一片殘暴的聲響;
虎狼在熱鬧的市街裡,強盜在你們妻子的床上,罪惡在你們深奧的靈魂裡……
白旗
來,跟著我來,拿一面白旗在你們的手裡不是上面寫著激動怨毒,鼓勵殘殺字樣的白旗,也不是塗著不潔淨血液的標記的白旗,也不是畫著懺悔與咒語的白旗(把懺悔畫在你們的心裡);
你們排列著,噤聲的,嚴肅的,像送喪的行列,不容許臉上留存一絲的顏色,一毫的笑容,嚴肅的,噤聲的,像一隊決死的兵士;
現在時辰到了,一齊舉起你們手裡的白旗,像舉起你們的心一樣,仰看著你們頭頂的青天,不轉瞬的,恐惶的,像看著你們自己的靈魂一樣;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熬著,壅著,迸裂著,滾沸著的眼淚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儘性的流,像山水出峽似的流,像暴雨傾盆似的流……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嚥著,壓迫著,掙扎著,洶湧著的聲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兇狠的嚎,像颶風在大海波濤間的嚎,像你們喪失了最親愛的骨肉時的嚎……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回覆了的天性懺悔,讓眼淚的滾油煎淨了的,讓嚎慟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懺悔,默默的懺悔,悠久的懺悔,沉徹的懺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個寂寞的山谷裡,像一個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龕前;……
在眼淚的沸騰裡,在嚎慟的酣徹裡,在懺悔的沉寂裡,你們望見了上帝永久的威嚴。
嬰兒
我們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我們要守候一個馨香的嬰兒出世:——
你看他那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婦的安詳,柔和,端麗,現在在劇烈的陣痛裡變形成不可信的醜惡:你看她那遍體的筋絡都在她薄嫩的皮膚底裡暴漲著,可怕的青色與紫色,象受驚的水青蛇在田溝裡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額上象一顆彈的黃豆。她的四肢與身體猛烈的抽搐著,畸屈著,奮挺著,糾旋著,彷彿她墊著的席子是用針尖編成的,彷彿她的帳圍是用火焰織成的;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美麗的少婦,現在在絞痛的慘酷裡變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時緊緊的闔著,一時巨大的睜著,她那眼,原來象冬夜池潭裡反映著的明星,現在吐露著青黃色的兇焰,眼珠象是燒紅的炭火,對映出她靈魂最後的奮鬥,她的原來硃紅色的口唇,現在象是爐底的冷灰,她的口顫著,撅著,扭著,死神的熱烈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她的發是散披著,橫在口邊,漫在胸前,象揪亂的麻絲,她的手指間緊抓著幾穗擰下來的亂髮;
這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但她還不曾絕望,她的生命掙扎著血與肉與骨與肢體的纖微,在危崖的邊沿上,抵抗著,搏鬥著,死神的逼迫;
她還不曾放手,因為她知道(她的靈魂知道!)這苦痛不是無因的,因為她知道她的胎宮裡孕育著一點比她自己更偉大的生命的種子,包涵著一個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
因為她知道這苦痛是嬰兒要求出世的徵候,是種子在泥土裡爆裂成美麗的生命的訊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時機;
因為她知道這忍耐是有結果的,在她劇痛的昏瞀中她彷彿聽著上帝准許人間祈禱的聲音,她彷彿聽著天使們讚美未來的光明的聲音;
因此她忍耐著,抵抗著,奮鬥著……她抵拼繃斷她統體的纖微,她要贖出在她那胎宮裡動盪著的生命,在她一個完全,美麗的嬰兒出世的盼望中,最銳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銳利最沉酣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