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的快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裡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颺,飛颺,飛颺,——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悽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裡娟娟的飛舞,
認明瞭那清幽的住處,
等著她來花園裡探望——
飛颺,飛颺,飛颺,——
啊,她身上有硃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藉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沙揚娜拉(贈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落葉小唱
一陣聲響轉上了階沿
(我正挨近著夢鄉邊;)
這回準是她的腳步了,我想——
在這深夜!
一聲剝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緊著睡鄉旁;)
這準是她來鬧著玩——你看,
我偏不張皇!
一個聲息貼近我的床,
我說(一半是睡夢,一半是迷惘:)——
「你總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傷!」
一聲喟息落在我的枕邊,
(我已在夢鄉里留戀;)
「我負了你!」你說——你的熱淚
燙著我的臉!
這音響惱著我的夢魂
(落葉在庭前舞,一陣,又一陣;)
夢完了,呵,回覆清醒;惱人的——
卻只是秋聲!
為難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牆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彷彿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豔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餘輝——
這回牆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後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裡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悽惘?
問誰
問誰?啊,這光陰的播弄
向誰去聲訴,
在這凍沉沉的深夜,悽風
吹拂她的新墓?
「看守,你須用心的看守,
這活潑的流溪,
莫錯過,在這清波里優遊,
青臍與紅鰭!」
那無聲的私語在我的耳邊
似曾幽幽的吹噓,——
像秋霧裡的遠山,半化煙,
在曉風前卷舒。
因此我緊攬著我生命的繩網,
像一個守夜的漁翁,
兢兢的,注視著那無盡流的時光——
私冀有彩鱗掀湧。
但如今,如今只餘這破爛的漁網——
嘲諷我的希冀,
我喘息的悵望著不復返的時光:
淚依依的憔悴!
又何況在這黑夜裡徘徊:
黑夜似的痛楚:
一個星芒下的黑影悽迷——
留連著一個新墓!
問誰……我不敢愴呼,怕驚擾
這墓底的清淳;
我俯身,我伸手向她摟抱——
啊!這半潮潤的新墳!
這慘人的曠野無有邊沿,
遠處有村火星星,
叢林中有鴟鴞在悍辯——
此地有傷心,隻影!
這黑夜,深沉的,環包著大地:
籠罩著你與我——
你,靜悽悽的安眠在墓底;
我,在迷醉裡摩挲!
正願天光更不從東方
按時的泛濫:
我便永遠依偎著這墓旁——
在沉寂裡消幻——
但青曦已在那天邊吐露,
甦醒的林鳥,
已在遠近間相應的喧呼——
又是一度清曉。
不久,這嚴冬過去,東風
又來催促青條;
便妝綴這冷落的墓宮,
亦不無花草飄搖。
但為你,我愛,如今永遠封禁
在這無情的地下——
我更不盼天光,更無有春信:
我的是無邊的黑夜!
這是一個怯懦的世界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著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著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辭別了人間,永遠!
去吧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際的蒼穹。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於暮天的群鴉。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享受著山峰的海濤之賀。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一星弱火
我獨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峰的白雲蒸騰,
一隻不知名的小雀,
嘲諷著我迷惘的神魂。
白雲一餅餅的飛昇,
化入了遼遠的無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頭,啊,
卻凝斂著慘霧與愁雲!
皎潔的晨光已經透露,
洗淨了青嶼似的前峰;
像墓墟間的磷光慘澹,
一星的微焰在我的胸中。
但這慘澹的弱火一星,
照射著殘骸與餘燼,
雖則是往跡的嘲諷,
卻綿綿的長隨時間進行!
為要尋一個明星
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向著黑夜裡加鞭;——
向著黑夜裡加鞭,
我跨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我衝入這黑綿綿的昏夜,
為要尋一顆明星;——
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衝入這黑茫茫的荒野。
累壞了,累壞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
那明星還不出現,
累壞了,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裡倒著一隻牲口,
黑夜裡躺著一具屍首。——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不再是我的乖乖
一
前天我是一個小孩,
這海灘最是我的愛;
早起的太陽賽如火爐,
趁暖來和我做我的功夫:
在這海砂上起造宮闕:
哦,這浪頭來得兇惡,
衝了我得意的建築,——
我喊一聲海,海!
你是我小孩兒的乖乖!
二
昨天我是一個「情種」,
到這海灘上不發瘋;
西天的晚霞慢慢地死,
血紅變成薑黃,又變紫,
一顆星在半空裡窺伺,
我匍匐在砂堆裡畫字,
一個字,一個字,又一個字,
誰說不是我心愛的遊戲?
我喊一聲海,海!
不許你有一點兒的更改!
三
今天!咳,為什麼要有今天?
不比從前,沒了我的瘋癲,
再沒有小孩時的新鮮,
這回再不來這大海的邊沿!
頭頂不見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暗沉沉的一片
暗潮侵蝕了砂字的痕跡
卻衝不淡我悲慘的顏色——
我喊一聲海,海!
你從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蕩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蕩,
這天藍與海青與明潔的陽光
驅淨了梅雨時期無歡的蹤跡,
也散放了我心頭的網羅與紐結,
像一朵曼陀羅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靈與自由中忘卻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求自何處,
囚禁著我心靈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夢魘,黑夜無邊的慘酷,
甦醒的盼切,只增劇靈魂的麻木!
曾經有多少的白晝,黃昏,清晨,
嘲諷我這蠶繭似不生產的生存?
也不知有幾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嶺的高亢與流水的光華……
辜負!辜負自然界叫喚的殷勤,
驚不醒這沉醉的昏迷與頑冥!
如今,多謝這無名的博大的光輝,
在豔色的青波與綠島間縈迴,
更有那漁船與航影,亭亭的粘附
在天邊,喚起遼遠的夢景與夢趣:
我不由的驚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時微笑的嫵媚是啟悟的棒槌!)
是何來倏忽的神明,為我解脫
憂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籜,
透露內裡的青篁,又為我洗淨
障眼的盲翳,重見宇宙間的歡欣。
這或許是我生命重新的機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納我的祈禱,
容許我的不躊躇的注視,容許
我的熱情的獻致,容許我保持
這顯示的神奇,這現在與此地,
這不可比擬的一切間隔的毀滅!
我更不問我的希望,我的惆悵,
未來與過去只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間訪問幸福的進門,
只求每時分給我不死的印痕,
變一顆埃塵,一顆無形的埃塵,
追隨著造化的車輪,進行,進行,……
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他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裡外閃爍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魂靈,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佈在荒野的枯草裡——
飽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曾嘗味,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無題
原是你的本分,朝山人的脛踝,
這荊刺的傷痛!回看你的來路,
看那草叢中亂石間斑斑的血跡,
在暮靄裡記認你從來的蹤跡!
且緩撫摩你的肢體,你的止境
還遠在那白雲環拱處的山嶺!
無聲的暮煙,遠從那山麓與林邊,
漸漸的潮沒了這曠野,這荒天,
你渺小的孑影面對這冥盲的前程,
象在怒濤間的輕航失去了南針;
更有那黑夜的恐怖,悚骨的狼嚎,
狐鳴,鷹嘯,蔓草間有蝮蛇纏繞!
退後?——昏夜一般的吞蝕血染的來蹤,
倒地?——這懦怯的累贅問誰去收容?
前衝?啊,前衝!衝破這黑暗的冥兇,
衝破一切的恐怖,遲疑,畏葸,苦痛,
血淋漓的踐踏過三角稜的勁刺,
叢養中伏獸的利爪,蜿蜒的蟲豸!
前衝;靈魂的勇是你成功的秘密!
這回你看,在這決心捨命的瞬息,
迷霧已經讓路,讓給不變的天光,
一彎青玉似的明月在雲隙裡探望,
依稀窗紗間美人啟齒的瓠犀,——
那是靈感的讚許,最恩寵的贈與!
更有那高峰,你那最理想的高峰;
亦已湧現在當前,蓮苞似的玲瓏,
在藍天裡,在月華中,穠豔,崇高,——
朝山人,這異象便是你跋涉的酬勞!
訊息
雷雨暫時收劍了;
雙龍似的雙虹,
顯現在霧靄中,
夭嬌,鮮豔,生動,——
好兆!明天準是好天了。
什麼!又(是一陣)打雷了,——
在雲外,在天外,
又是一片暗淡,
不見了鮮虹彩,——
希望,不曾站穩,又毀了。
夜半松風
這是冬夜的山坡,
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廬,
廬內一個孤獨的夢魂:
在懺悔中祈禱,在絕望中沉淪;——
為什麼這怒叫,這狂嘯,
鼉鼓與金鉦與虎與豹?
為什麼這麼幽訴,這私慕?
烈情的慘劇與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淹沒了
這彷徨的夢魂與冷落的僧廬?
月下雷峰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影,
滿天稠密的黑雲與白雲;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頂,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波鱗——
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滬杭車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煙,一片山,幾點雲影,
一道水,一條橋,一支櫓聲,
一林松,一叢竹,紅葉紛紛:
豔色的田野,豔色的秋景,
夢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隱,——
催催催!是車輪還是光陰?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難得
難得,夜這般的清淨,
難得,爐火這般的溫,
更是難得,無言的相對,
一雙寂寞的靈魂!
也不必籌營,也不必詳論,
更沒有虛驕,猜忌與嫌憎,
只靜靜的坐對著一爐火,
只靜靜的默數遠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潤你的乾裂的口唇;
你添上幾塊煤,朋友,
一爐的紅焰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們方始珍重難得的爐薪;
在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結了少數同情的心!
古怪的世界
從松江的石湖塘
上車來老婦一雙,
顫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謝(我猜是)普渡山的盤龍藤:
青頭棉襖,黑布棉套,
頭毛半禿,齒牙半耗:
肩挨肩的坐落在陽光暖暖的窗前,
畏葸的,呢喃的,象一對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乾枯的手背,
震震的皺縮的下頰:
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姊妹?——
緊挨著,老眼中有傷悲的眼淚!
憐憫,貧苦不是卑賤,
老衰中有無限莊嚴;——
老年人有什麼悲哀,為什麼悽傷?
為什麼在這快樂的新年,拋卻家鄉?
同車裡雜沓的人聲,
軌道上疾轉著車輪;
我獨自的,獨自的沉思這世界古怪——
是誰吹弄著那不調諧的人道的音籟?
天國的訊息
可愛的秋景!無聲的落葉,
輕盈的,輕盈的,掉落在這小徑,
竹籬內,隱約的,有小兒女的笑聲;
嚦嚦的清音,繚繞著村舍的靜謐,
彷彿是幽谷裡的小鳥,歡噪著清晨,
驅散了昏夜的暗塞,開始無限光明。
霎那的歡欣,曇花似的湧現,
開豁了我的情緒,忘卻了春戀,
人生的惶惑與悲哀,惆悵與短促——
在這稚子的歡笑聲裡,想見了天國!
晚霞氾濫著金色的楓林,
涼風吹拂著我孤獨的身形;
我靈海里嘯響著偉大的波濤,
應和更偉大的脈搏,更偉大的靈潮!
鄉村裡的音籟
小舟在垂柳蔭間緩泛——
一陣陣初秋的涼風,
吹生了水面的漪絨,
吹來兩岸鄉村裡的音籟。
我獨自憑著船窗閒憩,
靜看著一河的波泛,
靜聽著遠近的音籟——
又一度與童年的情景默契!
這是清脆的稚兒的呼喚,
田野上工作紛紜,
竹籬邊犬吠雞鳴:
但這無端的悲鳴與悽婉!
白雲在藍天裡飛行:
我欲把惱人的年歲,
我欲把惱人的情愛,
託付與無涯的空靈——消泯;
回覆我純樸的,美麗的童心:
像山谷裡的冷泉一勺,
像曉風裡的白頭乳鵲,
像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鮮明。
她是睡著了
她是睡著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蓮,
她入夢境了——
香爐裡嫋起一縷碧螺煙。
她是眠熟了——
澗泉幽抑了喧響的琴絃,
她在夢鄉了——
粉蝶兒,翠蝶兒,翻飛的歡戀。
停勻的呼吸:
清芬滲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懷抱著,撫摩著,她纖纖的身形!
奢侈的光陰!
靜,沙沙的盡是閃亮的黃金,
平鋪著無垠,——
波鱗間輕漾著光豔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給我披一件綵衣,啜一罈芳醴,
折一支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