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的詩

再別康橋 徐志摩 第1頁,共2頁

雪花的快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裡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颺,飛颺,飛颺,——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悽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裡娟娟的飛舞,

認明瞭那清幽的住處,

等著她來花園裡探望——

飛颺,飛颺,飛颺,——

啊,她身上有硃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藉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沙揚娜拉(贈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落葉小唱

一陣聲響轉上了階沿

(我正挨近著夢鄉邊;)

這回準是她的腳步了,我想——

在這深夜!

一聲剝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緊著睡鄉旁;)

這準是她來鬧著玩——你看,

我偏不張皇!

一個聲息貼近我的床,

我說(一半是睡夢,一半是迷惘:)——

「你總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傷!」

一聲喟息落在我的枕邊,

(我已在夢鄉里留戀;)

「我負了你!」你說——你的熱淚

燙著我的臉!

這音響惱著我的夢魂

(落葉在庭前舞,一陣,又一陣;)

夢完了,呵,回覆清醒;惱人的——

卻只是秋聲!

為難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的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旋,

中著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剩下西牆上的幾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著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邑——

「我為你耐著!」它彷彿對我聲訴。

它為我耐著,那豔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追,(摧殘著它的恩思惠!)

追盡了生命的餘輝——

這回牆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著秋後的空院,

悄俏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裡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悽惘?

問誰

問誰?啊,這光陰的播弄

向誰去聲訴,

在這凍沉沉的深夜,悽風

吹拂她的新墓?

「看守,你須用心的看守,

這活潑的流溪,

莫錯過,在這清波里優遊,

青臍與紅鰭!」

那無聲的私語在我的耳邊

似曾幽幽的吹噓,——

像秋霧裡的遠山,半化煙,

在曉風前卷舒。

因此我緊攬著我生命的繩網,

像一個守夜的漁翁,

兢兢的,注視著那無盡流的時光——

私冀有彩鱗掀湧。

但如今,如今只餘這破爛的漁網——

嘲諷我的希冀,

我喘息的悵望著不復返的時光:

淚依依的憔悴!

又何況在這黑夜裡徘徊:

黑夜似的痛楚:

一個星芒下的黑影悽迷——

留連著一個新墓!

問誰……我不敢愴呼,怕驚擾

這墓底的清淳;

我俯身,我伸手向她摟抱——

啊!這半潮潤的新墳!

這慘人的曠野無有邊沿,

遠處有村火星星,

叢林中有鴟鴞在悍辯——

此地有傷心,隻影!

這黑夜,深沉的,環包著大地:

籠罩著你與我——

你,靜悽悽的安眠在墓底;

我,在迷醉裡摩挲!

正願天光更不從東方

按時的泛濫:

我便永遠依偎著這墓旁——

在沉寂裡消幻——

但青曦已在那天邊吐露,

甦醒的林鳥,

已在遠近間相應的喧呼——

又是一度清曉。

不久,這嚴冬過去,東風

又來催促青條;

便妝綴這冷落的墓宮,

亦不無花草飄搖。

但為你,我愛,如今永遠封禁

在這無情的地下——

我更不盼天光,更無有春信:

我的是無邊的黑夜!

這是一個怯懦的世界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著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著你的手,

愛,你跟著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腳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著我走,

我拉著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著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著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辭別了人間,永遠!

去吧

去吧,人間,去吧!

我獨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間,去吧!

我面對著無際的蒼穹。

去吧,青年,去吧!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於暮天的群鴉。

去吧,夢鄉,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夢鄉,去吧!

我享受著山峰的海濤之賀。

去吧,種種,去吧!

當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一星弱火

我獨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峰的白雲蒸騰,

一隻不知名的小雀,

嘲諷著我迷惘的神魂。

白雲一餅餅的飛昇,

化入了遼遠的無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頭,啊,

卻凝斂著慘霧與愁雲!

皎潔的晨光已經透露,

洗淨了青嶼似的前峰;

像墓墟間的磷光慘澹,

一星的微焰在我的胸中。

但這慘澹的弱火一星,

照射著殘骸與餘燼,

雖則是往跡的嘲諷,

卻綿綿的長隨時間進行!

為要尋一個明星

我騎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向著黑夜裡加鞭;——

向著黑夜裡加鞭,

我跨著一匹拐腿的瞎馬!

我衝入這黑綿綿的昏夜,

為要尋一顆明星;——

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衝入這黑茫茫的荒野。

累壞了,累壞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

那明星還不出現,

累壞了,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裡倒著一隻牲口,

黑夜裡躺著一具屍首。——

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不再是我的乖乖

前天我是一個小孩,

這海灘最是我的愛;

早起的太陽賽如火爐,

趁暖來和我做我的功夫:

在這海砂上起造宮闕:

哦,這浪頭來得兇惡,

衝了我得意的建築,——

我喊一聲海,海!

你是我小孩兒的乖乖!

昨天我是一個「情種」,

到這海灘上不發瘋;

西天的晚霞慢慢地死,

血紅變成薑黃,又變紫,

一顆星在半空裡窺伺,

我匍匐在砂堆裡畫字,

一個字,一個字,又一個字,

誰說不是我心愛的遊戲?

我喊一聲海,海!

不許你有一點兒的更改!

今天!咳,為什麼要有今天?

不比從前,沒了我的瘋癲,

再沒有小孩時的新鮮,

這回再不來這大海的邊沿!

頭頂不見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暗沉沉的一片

暗潮侵蝕了砂字的痕跡

卻衝不淡我悲慘的顏色——

我喊一聲海,海!

你從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蕩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蕩,

這天藍與海青與明潔的陽光

驅淨了梅雨時期無歡的蹤跡,

也散放了我心頭的網羅與紐結,

像一朵曼陀羅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靈與自由中忘卻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求自何處,

囚禁著我心靈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夢魘,黑夜無邊的慘酷,

甦醒的盼切,只增劇靈魂的麻木!

曾經有多少的白晝,黃昏,清晨,

嘲諷我這蠶繭似不生產的生存?

也不知有幾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嶺的高亢與流水的光華……

辜負!辜負自然界叫喚的殷勤,

驚不醒這沉醉的昏迷與頑冥!

如今,多謝這無名的博大的光輝,

在豔色的青波與綠島間縈迴,

更有那漁船與航影,亭亭的粘附

在天邊,喚起遼遠的夢景與夢趣:

我不由的驚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時微笑的嫵媚是啟悟的棒槌!)

是何來倏忽的神明,為我解脫

憂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籜,

透露內裡的青篁,又為我洗淨

障眼的盲翳,重見宇宙間的歡欣。

這或許是我生命重新的機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納我的祈禱,

容許我的不躊躇的注視,容許

我的熱情的獻致,容許我保持

這顯示的神奇,這現在與此地,

這不可比擬的一切間隔的毀滅!

我更不問我的希望,我的惆悵,

未來與過去只是渺茫的幻想,

更不向人間訪問幸福的進門,

只求每時分給我不死的印痕,

變一顆埃塵,一顆無形的埃塵,

追隨著造化的車輪,進行,進行,……

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他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裡外閃爍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魂靈,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佈在荒野的枯草裡——

飽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與柔情,

我也曾嘗味,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無題

原是你的本分,朝山人的脛踝,

這荊刺的傷痛!回看你的來路,

看那草叢中亂石間斑斑的血跡,

在暮靄裡記認你從來的蹤跡!

且緩撫摩你的肢體,你的止境

還遠在那白雲環拱處的山嶺!

無聲的暮煙,遠從那山麓與林邊,

漸漸的潮沒了這曠野,這荒天,

你渺小的孑影面對這冥盲的前程,

象在怒濤間的輕航失去了南針;

更有那黑夜的恐怖,悚骨的狼嚎,

狐鳴,鷹嘯,蔓草間有蝮蛇纏繞!

退後?——昏夜一般的吞蝕血染的來蹤,

倒地?——這懦怯的累贅問誰去收容?

前衝?啊,前衝!衝破這黑暗的冥兇,

衝破一切的恐怖,遲疑,畏葸,苦痛,

血淋漓的踐踏過三角稜的勁刺,

叢養中伏獸的利爪,蜿蜒的蟲豸!

前衝;靈魂的勇是你成功的秘密!

這回你看,在這決心捨命的瞬息,

迷霧已經讓路,讓給不變的天光,

一彎青玉似的明月在雲隙裡探望,

依稀窗紗間美人啟齒的瓠犀,——

那是靈感的讚許,最恩寵的贈與!

更有那高峰,你那最理想的高峰;

亦已湧現在當前,蓮苞似的玲瓏,

在藍天裡,在月華中,穠豔,崇高,——

朝山人,這異象便是你跋涉的酬勞!

訊息

雷雨暫時收劍了;

雙龍似的雙虹,

顯現在霧靄中,

夭嬌,鮮豔,生動,——

好兆!明天準是好天了。

什麼!又(是一陣)打雷了,——

在雲外,在天外,

又是一片暗淡,

不見了鮮虹彩,——

希望,不曾站穩,又毀了。

夜半松風

這是冬夜的山坡,

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廬,

廬內一個孤獨的夢魂:

在懺悔中祈禱,在絕望中沉淪;——

為什麼這怒叫,這狂嘯,

鼉鼓與金鉦與虎與豹?

為什麼這麼幽訴,這私慕?

烈情的慘劇與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淹沒了

這彷徨的夢魂與冷落的僧廬?

月下雷峰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影,

滿天稠密的黑雲與白雲;

我送你一個雷峰塔頂,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波鱗——

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滬杭車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煙,一片山,幾點雲影,

一道水,一條橋,一支櫓聲,

一林松,一叢竹,紅葉紛紛:

豔色的田野,豔色的秋景,

夢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隱,——

催催催!是車輪還是光陰?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難得

難得,夜這般的清淨,

難得,爐火這般的溫,

更是難得,無言的相對,

一雙寂寞的靈魂!

也不必籌營,也不必詳論,

更沒有虛驕,猜忌與嫌憎,

只靜靜的坐對著一爐火,

只靜靜的默數遠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潤你的乾裂的口唇;

你添上幾塊煤,朋友,

一爐的紅焰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們方始珍重難得的爐薪;

在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結了少數同情的心!

古怪的世界

從松江的石湖塘

上車來老婦一雙,

顫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謝(我猜是)普渡山的盤龍藤:

青頭棉襖,黑布棉套,

頭毛半禿,齒牙半耗:

肩挨肩的坐落在陽光暖暖的窗前,

畏葸的,呢喃的,象一對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乾枯的手背,

震震的皺縮的下頰:

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姊妹?——

緊挨著,老眼中有傷悲的眼淚!

憐憫,貧苦不是卑賤,

老衰中有無限莊嚴;——

老年人有什麼悲哀,為什麼悽傷?

為什麼在這快樂的新年,拋卻家鄉?

同車裡雜沓的人聲,

軌道上疾轉著車輪;

我獨自的,獨自的沉思這世界古怪——

是誰吹弄著那不調諧的人道的音籟?

天國的訊息

可愛的秋景!無聲的落葉,

輕盈的,輕盈的,掉落在這小徑,

竹籬內,隱約的,有小兒女的笑聲;

嚦嚦的清音,繚繞著村舍的靜謐,

彷彿是幽谷裡的小鳥,歡噪著清晨,

驅散了昏夜的暗塞,開始無限光明。

霎那的歡欣,曇花似的湧現,

開豁了我的情緒,忘卻了春戀,

人生的惶惑與悲哀,惆悵與短促——

在這稚子的歡笑聲裡,想見了天國!

晚霞氾濫著金色的楓林,

涼風吹拂著我孤獨的身形;

我靈海里嘯響著偉大的波濤,

應和更偉大的脈搏,更偉大的靈潮!

鄉村裡的音籟

小舟在垂柳蔭間緩泛——

一陣陣初秋的涼風,

吹生了水面的漪絨,

吹來兩岸鄉村裡的音籟。

我獨自憑著船窗閒憩,

靜看著一河的波泛,

靜聽著遠近的音籟——

又一度與童年的情景默契!

這是清脆的稚兒的呼喚,

田野上工作紛紜,

竹籬邊犬吠雞鳴:

但這無端的悲鳴與悽婉!

白雲在藍天裡飛行:

我欲把惱人的年歲,

我欲把惱人的情愛,

託付與無涯的空靈——消泯;

回覆我純樸的,美麗的童心:

像山谷裡的冷泉一勺,

像曉風裡的白頭乳鵲,

像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鮮明。

她是睡著了

她是睡著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蓮,

她入夢境了——

香爐裡嫋起一縷碧螺煙。

她是眠熟了——

澗泉幽抑了喧響的琴絃,

她在夢鄉了——

粉蝶兒,翠蝶兒,翻飛的歡戀。

停勻的呼吸:

清芬滲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懷抱著,撫摩著,她纖纖的身形!

奢侈的光陰!

靜,沙沙的盡是閃亮的黃金,

平鋪著無垠,——

波鱗間輕漾著光豔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給我披一件綵衣,啜一罈芳醴,

折一支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