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火

親愛的你 丁丁張 第2頁,共2頁

小怪在安檢外抱了抱她,覺得她瘦,小怪說,你多吃點,去了封閉之前,給我發個微信。

心火有一刻的憂傷,但也覺得這憂傷無可無不可,她抬頭看小怪說,我又不是不回來,只是三個月而已。

過了安檢,經紀人跟心火說,摟摟抱抱的,像什麼樣子。

心火辯解,我們是好朋友。

經紀人說,好朋友起床送機?

心火在路上,覺得自己虛空,到了影棚,沒有來得及發微信,手機就被收走了。

魚怎麼樣?小怪怎麼樣?心火在封閉營裡像被切斷了手臂,無法移動。每日的排練學習比拼榨乾了她的體力,到了晚上又無法入睡。

小城的夜非常靜,靜到她可以聽到隔壁房間的姑娘,已經窸窸窣窣地起床,認真地洗臉,再到陽臺上吐納呼吸,練晨功。

她排名第一,這是應該的,誰都喜歡這樣的,高挑自信專業第一永不掉隊。

心火是反面典型,記不住臺詞,講話直愣愣的,和選手管理組的人永遠都在爭辯,每個行動都要追問為什麼這麼做。導演後來急了說,為了節目好看!

心火第一週排名三十開外,位置岌岌可危。

心火沒有辦法和外邊取得聯絡,突然理解了魚缸裡的魚,怒目圓睜,隨時醒著,又隨時假裝睡著。

小怪也找不到心火,她像直接融入天空,再也沒有聲息。

小怪不演出的時候,就去心火家裡。

門墊下有把鑰匙,他開門進屋,給魚餵食,魚死了一撥,他再把盆裡放滿水,曬了,買了新的回來,新的魚瞪著眼睛看他,他其實也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是新的,哪個是舊的,除了遷居時刻的慌亂,它們幾乎沒有情緒。

小怪也沒有情緒,他是在哪一刻被觸發了開關?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烈地愛上過一個姑娘,用「姑娘」叫心火,都覺得是種褻瀆,應該叫作「愛人」的,或者叫作「神」。

朋友看著心火的照片說,毫無特點啊,冷靜地告訴他,只是戀情作祟,小怪說我知道啊,但我就覺得很好啊。

心火的房間有一股香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化學的那種香水味,心火從來不用香水,皂類夾雜著別的什麼,難以名狀。

小怪在她的沙發上待著,看陽光很快地闖進屋,又戀戀不捨地移動,照過魚缸的時候,天花板上就有幾條魚的陰影,漫無目的。

沙發上有個像熊又像豬的玩偶,小怪把鼻子陷進去,想著她,在心火消失之後,這份想念才拉了弦,繼而發出轟鳴之聲,在他體內縈繞著。

到了要去演出的時間,小怪把房間恢復到正常樣子,跟魚說再見。

劇場裡,他似乎在演技上邁向了另一個臺階,今天的觀眾聰明,知道在什麼地方鼓掌,今天的觀眾沒有人睡去,但也許他們中的某些也像魚一樣,看似醒著,實則睡著,但小怪能感受到和觀眾的共鳴,就是你愛一個人,但對方沉默不語時,你內心荒蕪著,糾結著,心慌意亂著,說著媽的,還不如不愛上你呢,不愛的時候日子多麼平靜。

心火在封閉的房間裡哭了一場,導演組的人在此前跟她說了,你要麼好好表現,要麼就退出,你們作為新人,又在這個行業,最忌諱的是什麼?是羞澀,你對自己的目標不好意思,不想拿第一,不如回家找個別的工作吧。

心火哭著跑回宿舍,開錯了門,闖進了隔壁女孩的房間,對方驚慌地抬起頭來,手裡的手機來不及收,心火說原來你們都沒有交手機啊。

對方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笑意,說,交了啊,這個是新買的。所有人都有,你沒有?

心火回到房間,覺得自己痴傻,不僅沒有比好賽,也沒有交到朋友。做這個行業,應該處處都有好朋友的,哪怕是嘴上的。

而現在,她想買個手機,都不知道從哪裡問到渠道,更可怕的是,這一個月接觸下來,她似乎只有討厭的人,沒有喜歡的人,更可怕的是,也沒有人喜歡她。

誰會喜歡她呢?她這個差生代表。

差生代表心火晚上翻了圍牆出去,步行十公里找到了一個手機營業廳,買了新的手機新的卡,登上微信看到了小怪發來的訊息,除了他,沒有別人。小怪說,你在幹什麼?你手機被收了吧。魚很好,看起來,它們很旺你啊。

然後是魚的照片,各種形態的,但其實並無不同,它們扭曲在水裡,像被囚禁在一種空間之中,如同現在的心火。

心火跟小怪說,我有了手機了。

當晚他們聊到了夜裡三點,小怪說,很想跟你說話,可你每天要排練,那麼忙,你現在趕緊去睡。

心火說,好的,那你也去休息,最近演出緊張嗎?

這樣一個問句,兩個人又聊了很久,直到隔壁的女孩開始起來練晨功。

當天又一次排位賽,有人嚶嚶地哭著被淘汰了,最後的感言是不管現在走到什麼位置,還要繼續自己的夢想,現場的人都很感動,尤其是背景音樂也在此刻發揮了作用,連心火都覺得自己要哭了,因為看起來,那個選手在這裡真的收穫了友情。

心火是今天險些被淘汰的最後一名,在和這位哭泣選手的對決中,她以微弱的優勢留了下來。

晚上的聚餐大家送別了哭泣的這位,順帶把送別的不滿,全部留給了留下的心火。他們鼓勵哭泣的這位說,有的時候運氣就是這麼怪,命運沒準就是故意的。

心火離開了餐廳回到自己的宿舍。她跟小怪說,我得好好比賽了,我現在心煩意亂,我們不要聯絡了。

小怪說,不是說我這個週末去給你放煙花嗎?我知道你封閉著我看不到你,但你看到煙花,就能看到我了。

心火說,你說什麼傻話啊,我不說了,我要好好練習了。

心火關掉了手機,開始認真準備明天的表演,今天的一戰,反而激發了她的鬥志,無可無不可的人生裡,多了一點想要的東西,就是,戰勝那些虛情假意的人。

小怪結束了當晚的演出已經近十一點了,怕第二天早班的動車趕不上,當夜就沒有睡覺,他到心火的房間裡看魚,又在沙發上安排明天的行程,那個南方城市的哥們兒說,你要這麼浪漫嗎?但還是幫他買了煙花。

第二天,小怪上了動車,發現罕見的—動車延誤了半個小時,小怪精心計劃的時間往後拖延了半個小時,但這是致命的,因為晚上九點,心火他們要進行下一期的錄製。

而之前,他定的是八點半到那裡,放完煙花,恰好九點。

在動車上,小怪接到了劇團的通知,說今晚導演要跟你們開新劇目的籌備會,導演說了,必須參加,不能請假。

小怪想起了魚,像被固定在水裡的魚,艱難呼吸眼珠憋漲。他在動車裡說:「開你大爺的開,老子辭職了。」

小怪於晚上八點五十五分到達,哥們兒載著他和煙花片刻不敢喘息。

他們下車佈置好煙花點,一個保安已經盯上了他們,在遠方大喊,你們在幹嗎?

小怪不說話,掏出打火機點著了它們。

保安向這邊跑來了,小怪看到心火宿舍的窗戶裡有燈光。

煙花燃盡用時四分鐘,各種樣式花色,在大概二十五米的空中綻放,推開窗戶,心火看到了煙花,空寂的夜空中顯得孤單,但真的是煙花。

導演組在樓下大喊趕緊下樓了,然後回頭說,誰在放煙花。

心火看著煙花眼淚都要下來了,在陽臺上喊:「你個王八蛋,誰讓你來了。你出來讓我看你一眼。」

小怪低著頭,和哥們兒鑽進車裡揚長而去,保安氣喘吁吁追到現場,停下來,看著煙花次第升入空中。

空氣中帶著一些焦煳味兒,小怪身上也有,車緩緩壓過並不平整的路面,哥們兒看著疲憊的小怪說,你感覺怎樣?

小怪說,有一種知道什麼是愛的感覺了。好多年沒有過了。

哥們兒捶了他一拳,哈哈大笑。

心火在當晚表現得非常優秀,導師說你突然有了信念感,像靈魂突然被塑造了一樣。

心火說,因為我養了一缸風水魚,養在我家的東南方。

而且,我知道被人珍惜是什麼感覺,我說的不是為了我放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