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很大。它很舊了。裡面有乾草的氣味,有肥料的氣味。裡面有幹活累了的馬的汗味,有吃苦耐勞的母牛的極好聞的氣息。穀倉讓人聞上去感到天下太平,什麼壞事都不會再發生。它充滿了穀物、馬具套、車軸油、橡膠靴和新繩索的氣味。碰上貓叼著給它的魚頭到這兒來享受,穀倉裡還會多股魚腥氣。不過最強烈的是乾草氣味,因為穀倉上面的閣樓裡一直堆著乾草。總是有乾草給扔下來餵牛、餵馬、餵羊。
冬天穀倉很暖和,牲口大部分時間在室內;夏天所有的大門敞開透風,它又很涼爽。穀倉裡面有馬欄,有牛欄,穀倉底下有羊圈,有威爾伯待的豬圈。穀倉裡有凡是穀倉都有的各種東西:梯子、磨子、叉子、扳手、鐮刀、割草機、雪鏟、斧頭柄、牛奶桶、水桶、空麻袋、生鏽的老鼠夾。它是燕子喜歡築巢的那種穀倉。它是孩子們喜歡在裡面玩耍的那種穀倉。這穀倉連同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弗恩的舅舅霍默·朱克曼先生的。
威爾伯的新家在穀倉底層,就在牛欄下面。朱克曼先生知道,肥料堆是養小豬的好地方。豬需要溫暖,向陽的穀倉底下又溫暖又舒適。
弗恩幾乎天天來看威爾伯。她找來一個丟棄不用的擠奶凳,放在羊圈裡挨著威爾伯的豬圈。漫長的下午,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想著心事,聽著、看著威爾伯。那些羊很快就跟她熟了,信任她。和羊待在一起的那些鵝也一樣。所有的牲口都信任她,她是那麼安靜友好。朱克曼先生不讓她把威爾伯帶到外面去,也不讓她進豬圈。不過他對弗恩說,只要她高興,她可以坐在凳子上看威爾伯,愛看多久就看多久。只要能和小豬待在一起,她就夠高興了。只要知道弗恩就坐在它的豬圈外面,威爾伯也就夠快活了。只是它一點樂趣也沒有——不能散步,不能坐嬰兒車,不能游泳。
六月裡,威爾伯已經快兩個月大了。一天下午,它走到穀倉外的小院子裡。這時候天天來看它的弗恩還沒到。威爾伯站在陽光裡,感到寂寞無聊。
「在這裡什麼事也不能做,」它想。它慢慢地走到它的食槽邊,用鼻子聞聞,看有沒有中午時吃漏的東西。它找到一小塊土豆皮,把它吃了。它覺得背癢,於是靠著圍欄,在欄板上磨蹭它的背。磨蹭夠了,它又回到屋裡,爬到肥料堆上,坐下來。它不想睡,不想刨地,它站厭了,也躺厭了。「我還沒活到兩個月,可已經活膩了,」它說。它又走到外面的院子裡。
「來到外面,」它說,「除了進去再沒有地方可去。回到裡面,除了出去也再沒有地方可去。」
「你這話就錯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一個聲音說。
威爾伯朝欄板外面望去,看到一隻母鵝站在那裡。
「你用不著待在那髒兮兮小兮兮髒兮兮小兮兮髒兮兮小兮兮的豬欄裡,」那母鵝飛快地說,「有一塊欄板鬆了。頂頂它,頂頂——頂頂——頂頂它,照我說的做,出來吧!」
「什麼?」威爾伯說,「請你說得慢些!」
「我豁出去——豁出去——豁出去再說一遍,」那母鵝說,「我勸你出來。外面棒極了。」
「你剛才說有一塊板鬆了嗎?」
「我說了,我說了,我說了。」那鵝說。
威爾伯走到欄板旁邊,看到母鵝說得沒錯——是有一塊木板鬆了。它低下頭,閉上眼睛去頂。木板給頂開了。轉眼工夫,它已經鑽出了圍欄,站在豬欄外面高高的草叢裡。那隻母鵝咯咯地笑起來。
「自由自在的感覺怎麼樣?」它問道。
「我喜歡,」威爾伯說,「我是說,我想我喜歡。」真的,到了圍欄外面,沒有東西把它和浩大的世界隔開,它覺得怪怪的,十分特別。
「依你看,我最好上哪兒去呢?」
「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愛上哪兒就上哪兒,」母鵝說,「穿過果園,拱草皮!穿過花園,拱出蘿蔔!拱出所有的東西!吃草!找玉米!找燕麥!到處跑!蹦蹦跳跳!穿過果園,到林子裡去遊蕩!你年紀小,會覺得世界真奇妙。」
「我看得出它奇妙,」威爾伯回答說。它蹦起來,跳得半天高,打了個轉,跑了幾步,停下來朝四周看,聞聞下午的各種氣味,然後動身穿過果園。它在一棵蘋果樹的樹陰下停住,開始用有力的鼻子拱地,又拱又掘。它覺得非常快活。還沒有人看到它時,它已經拱了一大片地。是朱克曼太太第一個看到它。她從廚房窗子裡看到了它,馬上大聲喊人。
「霍——默!」她叫道,「小豬出去了!勒維!小豬出去了!霍默!勒維!小豬出去了。它在那棵蘋果樹底下。」
「現在麻煩開始了,」威爾伯想,「現在我闖禍了。」
那隻母鵝聽到了喧鬧聲,也嚷嚷起來。「跑——跑——跑,跑下山,到林子——林子——林子裡去!」它對威爾伯大叫,「到了林子裡,他們永遠——永遠——永遠捉不到你。」
那隻小獵狗聽到了喧鬧聲,從穀倉裡奔出來參加追捕。朱克曼先生聽到了叫聲,從他正在修理工具的機器棚出來。僱工勒維聽到了叫聲,從他正在拔野草的蘆筍地跑來。大家朝威爾伯追去,威爾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林子看來離得很遠,再說它也從未進過林子,吃不準是不是喜歡它。
「繞到它後面,勒維,」朱克曼先生說,「把它朝穀倉趕!悠著點——別推它拖它!我去拿一桶泔腳來。」
威爾伯逃走的訊息,很快在那群牲口當中傳開了。不論什麼時候,只要有牲口逃出朱克曼的農場,其他牲口就都大感興趣。那隻母鵝對離它最近的那頭牛大叫,說威爾伯已經自由了,很快所有的牛都知道了。接下來有一頭牛告訴一隻羊,很快所有的羊也都知道了。小羊羔又從它們的媽媽那裡知道。穀倉馬欄裡的馬聽到母鵝嚷嚷大叫時豎起了耳朵,也馬上知道出了什麼事。「威爾伯走掉了。」它們說。所有的牲口全都動來動去,抬起它們的頭,很高興知道它們的一個朋友自由了,不再被關起來,或者被捆得緊緊的。
威爾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不知道該朝哪裡跑。看著個個都像在追它。「如果這就是所謂的自由,」它心裡說,「我想,我情願被關在自己的豬欄裡。」
那條小獵狗從一邊悄悄地靠近威爾伯。僱工勒維從另一邊悄悄地靠近威爾伯。朱克曼太太站在那裡做好準備,萬一威爾伯朝花園跑就攔住它。朱克曼先生提著一桶東西朝威爾伯走過來。「太可怕了,」威爾伯心裡說,「弗恩為什麼還不來啊?」它開始哭了。
那隻母鵝充當指揮,開始發號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