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您來了,我很高興。」培特西說,「我累了,趁他們沒有來,我想先喝一杯茶。您還是去吧,」她對土施凱維奇說,「同瑪莎一起去試試槌球場上那塊割過的草地。咱們一面喝茶,一面談談心。咱們來好好聊一聊,好嗎?」她笑眯眯地夾著英語對安娜說,握住她那隻拿傘的手。

「好,不過我不能在您這兒待很久,我還得去看傅列達老小姐。我答應去看她都有一百年了。」安娜說。說謊原是違反她的天性的,不過在社交場中說謊不僅毫不費力,甚至使她感到快樂。

她為什麼要說一秒鐘以前還沒想到的事,她自己也不能解釋。她這樣說,只因為想到伏倫斯基不來了,她要保證自己有行動自由,設法看到他。但她為什麼偏偏要提到傅列達老小姐,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因為她沒有理由特別需要看到傅列達。不過,她要看見伏倫斯基,確實再也沒有比這更巧妙的辦法了。

「不,我說什麼也不放您走。」培特西回答,仔細打量著安娜的臉,「說實話,要不是我喜歡您,我準會生氣的。您彷彿擔心同我的朋友們交往會損害您的名譽似的。請你把茶給我們送到小客廳裡去。」她照例眯縫著眼睛對僕人說。她接過條子,讀了一下。「阿歷克賽騙起我們來了,」她用法語說,「他信上說他不能來了。」她同樣若無其事地說,彷彿伏倫斯基對安娜來說除了打槌球,就沒有別的意義了。

安娜明白培特西什麼都知道,可是聽培特西當著她的面這樣說到伏倫斯基,她一時竟相信,她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哦!」安娜冷冷地說,彷彿對這事不感興趣,接著又含笑說,「您的朋友們怎麼會損害人家的名譽呢?」這樣說俏皮話,這樣隱瞞秘密,對安娜也像對一切女人那樣,是很有吸引力的。倒不是非隱瞞不可,也不是有什麼目的要隱瞞,而是隱瞞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說,「斯特列莫夫和麗莎·梅爾卡洛娃都是社交界中的大明星。他們處處受歡迎,我呢!」她在「我」字上加強了語氣,「可從來不是個頑固不化的人,我確實沒有工夫。」

「不,您也許是不願遇見斯特列莫夫吧?他同卡列寧在委員會里鬥法,這讓他去,這同我們不相干。但在交際場中他可是我所知道的最可愛的人,他還是個槌球迷。您可以看到,這位拜倒在麗莎腳下的老情人,處境固然可笑,但他很有辦法應付這種可笑的局面!他這人很有意思。薩福·施多茨您認識嗎?這可是一位嶄新的新派人物。」

培特西不停地說著話,但從她那快樂聰明的眼光中,安娜察覺她有幾分瞭解她的處境,正在替她做著安排。她們坐在小起居室裡。

「我得寫回信給阿歷克賽。」培特西說著在桌旁坐下,寫了幾行,套上信封。「我叫他來吃午飯。我說我這裡有位太太,吃飯少一個男伴。您看這樣能說服他來嗎?對不起,我要失陪一會兒。請您封好信,叫人送去。」她走到門口說,「我得去安排一下。」

安娜毫不猶豫,拿著培特西的信在桌旁坐下,看也不看就在下面加了兩句:「我必須見到您。到傅列達家花園來。六點鐘在那邊等。」她封好信,培特西一回來,就當著她的面叫人把信送去。

茶已給她們送來,擺在涼快的小客廳的茶几上。這兩位女人在客人到來以前,真的像培特西所說的那樣,談起心來。她們評論著她們等待中的客人,然後談到了麗莎·梅爾卡洛娃。

「她這人很可愛,我一向很喜歡她。」安娜說。

「您應該喜歡她。她對您迷得很呢。昨天賽馬結束後她來看我,沒有遇見您,感到很掃興。她說您真是個傳奇式的人物,她要是個男人,準會為您神魂顛倒的。斯特列莫夫說,她其實已經神魂顛倒了。」

「可是請您告訴我,我怎麼也弄不懂,」安娜沉默了一會兒說,她的語氣表明她問的不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她問的事對她特別重要,「請您告訴我,她同卡魯日斯基公爵,那個被人喚作米施卡的,關係怎麼樣?我難得見到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培特西眼睛笑了笑,仔細望望安娜。

「新作風,」她說,「他們都選擇這種新作風。他們毫無顧忌,想怎樣就怎樣。這可是一種新作風。」

「哦,那麼她同卡魯日斯基的關係究竟怎麼樣?」

培特西突然忍不住快樂地哈哈大笑起來,這在她是很難得的。

「您這可侵犯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的領域了。這問題太孩子氣了。」培特西顯然想忍住笑,但是忍不住,於是爆發出一陣富有傳染性的哈哈大笑。只有不常笑的人才會這樣大笑。「您應該去問問他們自己呀!」她噙住笑出來的眼淚說。

「哈,您笑好了,」安娜也不由得笑著說,「可是我怎麼也不能理解。我不理解丈夫是做什麼的。」

「丈夫嗎?麗莎·梅爾卡洛娃的丈夫只是給她拿拿毛毯,隨時侍候侍候她罷了。至於內幕究竟怎樣,誰也不想知道。您也知道,在上流社會里即使梳妝打扮這類事也是沒有人談,沒有人想的。這事也是如此。」

「羅蘭達卡夫人的慶祝會您去不去?」安娜問,想轉變話題。

「我不想去。」培特西回答。她眼睛不看朋友,小心地把香茗倒在透明的小茶杯裡。她把茶杯推到安娜面前,掏出菸捲,插在銀菸嘴裡,把它點著了。

「您也知道,處在我的地位是很幸福的。」她端起茶杯,收住笑容說,「我瞭解您,也瞭解麗莎。麗莎這人很單純,像孩子一樣不識好歹。至少她年輕的時候很不懂事。現在她知道,像這樣的不懂事對她正合適。現在她也許故意裝作不懂事,」培特西微妙地笑著說,「但不管怎樣,這樣對她是合適的。您也明白,同樣一件事可以用悲觀的眼光去看,因此感到痛苦,但也可以把它看得無所謂,甚至覺得快樂。也許您看事太悲觀了。」

「我真希望像瞭解自己那樣瞭解別人,」安娜若有所思地一本正經說,「我比人家壞,還是比人家好?我想比人家壞。」

「你這人真是太孩子氣了,太孩子氣了!」培特西又說,「啊,他們來了。」

十八

傳來了腳步聲和男人的聲音,接著是女人的說話聲和笑聲。不多一會兒,進來了期待中的客人:薩福·施多茨和一個叫華西卡的健康得紅光滿面的青年。顯然,他的身體從不缺乏帶血的嫩牛排、地菇和布林岡紅葡萄酒的營養。華西卡向兩位太太鞠了躬,對她們瞧了一眼,但只有一剎那工夫。他隨著薩福走進客廳,在客廳裡跟著她走來走去,彷彿綁在她身上似的。他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一直盯住她,好像要把她吃掉。薩福·施多茨是個金髮的黑眼睛女人。她穿著高跟鞋,邁著矯捷的小步走進來,像男人一樣同兩位太太緊緊握手。

安娜從沒見過這位社交界的新星,對她的美貌、過分時髦的打扮和大膽的舉止感到驚訝。她頭上柔軟的金髮(有真的,也有假的)梳得高高的像座炮臺,使她的頭部同她袒露的豐滿胸部一樣大小。她的動作非常敏捷,每走一步,她那渾圓的膝蓋和大腿的輪廓就在衣服底下顯露出來,使人不禁發生這樣的疑問:在這撐得很寬大的搖搖晃晃的裙子底下,她那上半身充分袒露、下半身和背部掩蔽得嚴嚴實實的苗條身子究竟有多大?

培特西連忙把她介紹給安娜。

「您真不會想到,我們差點兒軋死兩個兵士,」薩福·施多茨立刻笑眯眯地講了起來,同時擠眉弄眼,拉拉一下子歪在一邊的裙裾。「我同華西卡一起坐車來了……哦,你們不認識吧。」她說了他的姓,向她們做了介紹,臉漲得緋紅,咯咯地大笑起來,因為她當著陌生女人的面竟叫了他的小名。

華西卡又向安娜鞠了一躬,但沒有對她說什麼。他對薩福說:

「您賭輸了。我們先到了。您付錢吧。」他笑嘻嘻地說。

薩福笑得更歡了。

「總不能現在就付哇!」她說。

「那也行,我以後來拿好了。」

「好的,好的。哦,」她忽然對女主人說,「我這人真糟糕……我可完全忘記了……我給您帶客人來了。就是他。」

薩福帶來而又被她忘記的這位意外的青年可是個了不起的貴客。儘管他年紀很輕,兩位太太卻都站起來迎接。

這是薩福的一個新的崇拜者。他現在也像華西卡一樣,跟住她寸步不離。

一會兒,卡魯日斯基和麗莎·梅爾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來了。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一個消瘦的黑髮女人,生有一張慵懶的東方面孔和一雙難以捉摸的美麗眼睛。她那身深色的服裝(安娜立刻注意到了,並且大為欣賞)同她的美貌十分相稱。薩福有多少強壯和灑脫,麗莎也就有多少嬌弱和嫵媚。

不過,按照安娜的審美觀,麗莎要迷人得多。培特西對安娜說,她裝得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但當安娜親眼看到她以後,覺得並非如此。其實麗莎是個不懂事、被慣壞,同時又唯命是從的可愛女人。真的,她的風度和薩福的風度相同;她也像薩福一樣,有兩個崇拜者,一老一少,跟住她形影不離,並且用他們的眼睛吞噬她;但她身上有一種凌駕於眾人之上的特點,猶如金剛鑽在玻璃器皿中閃出奪目的光輝一樣。這光輝是從她那雙美麗的、真正難以捉摸的眼睛裡閃耀出來的。她那從黑眼圈中流露出來的慵倦而熱烈的目光,以它特有的誠摯無邪而動人心魄。不論誰瞧見這雙眼睛就會覺得完全瞭解她,而一旦瞭解了,就不能不愛她。一看見安娜,麗莎臉上立刻浮出快樂的微笑。

「嘿,看到您真高興!」她走到安娜跟前說,「昨天在賽馬場上我剛要到您那兒去,您卻走了。昨天我特別想看到您。那情景實在太可怕了,是嗎?」她用那種能穿透人的整個靈魂的目光盯著安娜說。

「是的,我真沒想到會那樣叫人激動。」安娜紅著臉說。

這時大家都站起來,準備到花園裡去。

「我不去。」麗莎說,笑盈盈地挨著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槌球有什麼好玩的!」

「不,我喜歡。」安娜說。

「噯,您怎麼會不覺得無聊呢?人家看您總是興致勃勃的。您真會生活,可我感到無聊。」

「您怎麼會無聊?你們是彼得堡最快樂的人。」安娜說。

「也許有比我們更無聊的人,但我們,至少是我,並不快樂,我感到無聊得要命。」

薩福點著了煙,同兩個青年到花園裡去了。培特西和斯特列莫夫留下來喝茶。

「怎麼,無聊嗎?」培特西說,「薩福說,她們昨天在你們家裡過得很快活呢。」

「唉,真乏味呀!」麗莎·梅爾卡洛娃說,「賽馬結束後大家都到我家裡去。老是那些人,老是那些人!老是那個樣子。整個黃昏大家都躺在沙發上。這有什麼意思呢?嗯,您倒說說,您怎麼會不覺得無聊呢?」她又對安娜說,「只要對您瞧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您這個女人不論幸福還是不幸,都不會覺得無聊的。您教教我,您怎麼能做到這一步?」

「我什麼也沒做。」安娜回答,由於這種糾纏不清的問題而漲紅了臉。

「啊,這就是最好的辦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說。

斯特列莫夫年紀五十光景,頭髮灰白,還很精神,長得醜陋,但顯得聰明,富有個性。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一有空就同她待在一起。他雖然是卡列寧的政敵,但看見安娜·卡列尼娜,他這個老於世故的聰明人,就竭力裝得對她格外親切。

「‘什麼也沒做’,」他微妙地笑著應和說,「這是最好的辦法。我早就對您說了,」他對麗莎·梅爾卡洛娃說,「要不感到無聊,就不要去想您會覺得無聊。好比您害怕失眠,就不要怕您會睡不著覺。這一層道理,也就是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剛才對您說的。」

「我要是這樣說過,那我可太高興了,因為這樣說不僅聰明,而且千真萬確。」安娜笑眯眯地說。

「不,您倒說說,為什麼人會睡不著覺,為什麼人不能不感到無聊呢?」

「要睡好覺,必須工作;要心裡高興,也必須工作。」

「要是我的工作誰也不需要,我又何必工作呢?可是裝模作樣我不會,我也不願意。」

「您這人真是無可救藥,」斯特列莫夫眼睛不看她,說;接著又同安娜說話。

他難得遇到安娜,除了敷衍性的客套外,對她說不出什麼話,但他說這種客套時——譬如她什麼時候回彼得堡啦,李迪雅伯爵夫人多麼喜歡她啦——總讓人覺得他在千方百計討好她,想對她表示敬意,甚至是一種超過敬意的感情。

土施凱維奇走進來,宣佈大家都在等他們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請您不要走!」麗莎·梅爾卡洛娃知道安娜要走,請求說。斯特列莫夫也給她幫腔。

「離開這個地方,到傅列達老婆子家去,」他說,「這可是天壤之別了。再說,您去只會成為她誹謗的物件,您在這兒卻會喚起最美好的感情,同誹謗截然不同的一種感情。」他對她說。

安娜遲疑地想了一會兒。這個聰明人的奉承話,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同情,以及她所習慣的社交界的這種氣氛——這一切都是那麼輕鬆,而等待她去處理的事卻是那麼麻煩,使她一時間猶豫不決:要不要留下來,把向伏倫斯基解釋的難堪時刻往後推。但是,一想到如果不做出決定,她獨自回家後將會怎樣,一想到自己雙手抓住頭髮的那種想想也可怕的姿勢,她就同大家告別,走了。

十九

伏倫斯基表面上過著輕浮的社交生活,實際上卻是個辦事有條有理的人。當他年紀很輕,還在武備學校讀書的時候,有一次手頭拮据,向人借錢,遭到拒絕,他感到屈辱,從此就再沒有在經濟上弄得很狼狽過。

為了使自己的生活始終保持有條不紊,他根據情況,或多或少,每年總有四五次獨自關起門來處理經濟事務。他把這叫作結算或者清理。

賽馬後的第二天,伏倫斯基很晚才醒來。他不修面,不洗澡,穿上直領制服,把錢、賬單和信件攤在桌上,動手工作。彼特利茨基知道伏倫斯基在這種時候脾氣很大,醒來看見他坐在寫字桌旁,就悄悄地穿上衣服,不去打擾他,走了出去。

凡是碰到個人私事繁雜瑣碎的人,總以為只有他才會遇到這種繁雜瑣碎和難以處理的麻煩事,根本沒想到別人的私事也是如此。伏倫斯基就有這種想法。他心裡不免有點驕傲,也不無理由地認為,要是任何人處在這種困境,早就會弄得很狼狽,以致會做出什麼不好的行為來。伏倫斯基覺得要避免尷尬的局面,現在必須理一理賬目,把自己的經濟狀況弄個明白。

伏倫斯基著手處理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事,就是財務。他用蠅頭小楷把他所欠的債務都寫在一張信紙上,結算下來,他共欠人家一萬七千多盧布。為了計算方便起見,他把零頭去掉。他數了數現款和銀行存款,發現只剩下一千八百盧布,而在新年以前不會再有什麼收入了。伏倫斯基重新算了一下債務,把它分成三類抄下來。第一類是必須立刻償還的,或者說必須準備好現款,以便債主來討時隨時都能償付的。這樣的債務將近四千盧布:一千五百盧布是買馬的欠款,兩千五百盧布是他要為年輕的同事維涅夫斯基付的保證金,因為維涅夫斯基當著伏倫斯基的面賭錢輸給了一個騙子。伏倫斯基當場就想把錢付清(他當時身邊有錢),可是維涅夫斯基和雅希文都堅持由他們自己付,而不應該讓沒有賭錢的伏倫斯基付。這事本來也無所謂,伏倫斯基知道,他捲入這樁醜事只不過因為替維涅夫斯基做了口頭保證,但他一定得準備好這兩千五百盧布,以便擲給那個騙子,不再同他多費口舌。為了償付這一類迫切的債務,他需要四千盧布。第二類是比較次要的債務,共計八千盧布。主要是欠賽馬場馬房、燕麥和乾草供應商、英國馬師和馬具商等人的債務。在這些債務名下也須先付那麼兩千盧布,才可以定心。最後一類債務是欠商店、旅館和裁縫的,這些倒不用憂慮。這樣,他目前至少需要六千盧布來開銷,可是手頭只有一千八百盧布。對於像伏倫斯基那樣被認為每年有十萬盧布進款的人來說,償付這些債務似乎不成問題,但困難在於,他根本沒有十萬盧布收入。他父親留下大宗遺產,單是這一項每年就可有二十萬盧布收入,但兄弟之間還沒有分過財產。他的哥哥同沒有任何財產的十二月黨人的女兒華麗雅·契爾科娃公爵小姐結婚,背了一身債。阿歷克賽幾乎把父親遺產的全部收入都讓給了哥哥,只給自己留下每年兩萬五千盧布。阿歷克賽當時對哥哥說,在他結婚以前,這些錢儘夠他用了,而他大概永遠不會結婚。他的哥哥正統率一個最豪華的團,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這筆贈予。他的母親也有一份產業,除了上述兩萬五千盧布以外,每年又給阿歷克賽兩萬盧布,但總是被阿歷克賽花個精光。最近,母親因他的不正當關係和離開莫斯科同他吵過嘴,不再寄錢給他。這樣一來,過慣每年開銷四萬五千盧布生活的伏倫斯基,今年只有兩萬五千收入,境況自然就很困難了。他又不能向母親要錢。他昨天收到母親的一封信,特別生氣,因為信中暗示,她願意幫助他在社交界和軍務上取得成功,但不願支援他過有失上流社會面子的生活。母親想用金錢來收買他的企圖,深深刺傷了他的心,使他對她更加冷淡。然而,他又不能收回他已出口的慷慨諾言,雖然他現在模糊地預見到,他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可能出什麼事,覺得當時的諾言未免太輕率了,他這個沒有成家的人也可能需要十萬盧布的收入。但收回諾言是不可能的。他只要一想到嫂子,想到這位親切可愛的華麗雅一有機會就要提到他的慷慨,說盡好話,他就明白要收回那項贈予是不應該的。這就同毆打婦女、偷竊或者說謊一樣不應該。只剩下一個辦法,伏倫斯基就毫不猶豫地決定了:向高利貸者借一萬盧布(這是沒有困難的),節約開支,再賣掉幾匹跑馬。他一做出這樣的決定,就立刻寫信給再三要向他買馬的羅蘭達卡。然後他差人去請英國騎師和高利貸者來,又照賬單分配好他手頭所有的錢。做完這些事,他寫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給母親。接著又從皮夾子裡取出安娜的三張條子,重讀一遍,把它們都燒掉了。他又想到昨天同她的談話,便沉思起來。

二十

伏倫斯基的生活特別幸福,因為他有一套原則,明確規定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這套原則包括的範圍雖然有限,卻是不容懷疑的。伏倫斯基從不越出這個範圍,遇到他該做的事,他從來不猶豫不決。這套原則明確規定:欠職業賭棍的賭債必須還清,但欠裁縫的工錢可以不付;對男人不能撒謊,但對女人可以瞎說;不可以欺騙人家,但可以欺騙丈夫;不能饒恕人家的侮辱,但可以侮辱人家,等等。這種種規則也許是不合理的,不正確的,但它們是不容懷疑的。伏倫斯基遵守這些原則,感到心安理得,可以在人前昂首闊步。直到最近,一涉及他同安娜的關係,他才開始覺得他的原則並非處處適用,將來還會出現一些找不到指導方針的困難和疑問。

他現在同安娜和她丈夫的關係,他覺得是簡單明瞭的。在指導他行動的原則裡,對這個關係有明確的規定。

她是一個正派女人,把愛情獻給了他。他也愛她,因此在他看來,她應該獲得與合法妻子同樣的甚至更多的尊敬。要他用言語,用暗示去侮辱她,或者僅僅不向她表示一個女人應得的尊敬,那是寧可砍掉自己的手也不幹的。

他對社會的態度也是明確的。這件事大家可能知道,可能懷疑,但誰也不應該把它說出口來。要不然他會想辦法叫那個饒舌的人閉嘴,並且尊重他心愛的女人虛假的名譽。

他對她丈夫的態度就更明白不過了。自從安娜愛上伏倫斯基以來,他就認為他對她的權利是不可剝奪的。她的丈夫只是一個多餘的討厭的人。這人的處境無疑很可憐,但有什麼辦法呢?丈夫的唯一權利就是要求決鬥,而這一著伏倫斯基在最初一瞬間就準備好了。

但是最近,在他和她之間出現了新的不可告人的關係。這種關係捉摸不定,使伏倫斯基害怕。昨天她剛向他宣佈她懷孕了。他覺得這個訊息和她對他的期待完全超越了指導他生活的那套原則。他確實感到驚惶失措了。在她向他宣佈她懷孕的最初一剎那,他內心提醒他,要她拋下丈夫。他當時說了這話,但現在仔細一想,他清楚地看到還是不要那樣做的好。同時,他心裡一想到又覺得害怕——那樣做恐怕不好吧?

「既然我叫她拋下丈夫,這就是說同我結合。我有那樣的準備嗎?現在我沒有錢,叫我怎麼把她帶走呢?就算可以想辦法……但我現在在服兵役,怎麼能把她帶走呢?不過,既然我這樣說了,就得這樣做,也就是得想辦法籌款和退伍。」

他沉思起來。退不退伍的問題把他引到另一個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隱蔽而重要的生活趣味上來。

他從小就嚮往功名。這種嚮往,他自己並不承認,卻十分強烈,以致這種慾望現在同他的愛情發生了衝突。他在社交界和軍界的最初幾步是成功的,可是兩年前他犯了個愚蠢的錯誤。他想表示他這人獨立不羈,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步步升級,竟謝絕了人家向他提供的職位,滿以為這樣一來可以得到更高的聲譽。可是事實證明,他太自信了,人家從此不再過問他的事。他無可奈何,只得硬充好漢,裝得落落大方,彷彿他不生任何人的氣,也沒有絲毫委屈情緒,只求人家不去幹涉他的事,因為他很快樂自在。其實他去年去了一次莫斯科以後,心裡就不快活了。他覺得做一個無所不能並且無求於人的人,已沒有什麼了不起,許多人開始覺得他毫無作為,只是個正直善良的小子罷了。他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鬧得滿城風雨,倒給他增添了新的光彩,使折磨他的功名心得以暫時平息,可是一星期前它又在他身上覺醒了。跟他同樣出身、同一圈子裡的童年朋友,又是中等武備學校同屆畢業生謝普霍夫斯科依,在學業和體操上,在惹是生非和追求功名上,一向都是他的勁敵,最近從中亞細亞回來。他在那邊連升兩級,獲得了青年將軍難得到手的獎章。

他一到彼得堡,大家就把他當作初露光芒的一級明星,議論紛紛。他和伏倫斯基又是同學,又是同年,卻已當了將軍,並且可能獲得一個左右政局的要職。伏倫斯基呢,雖然獨立不羈,風頭很健,並且得到一個絕色女人的愛情,但畢竟只是一個自由自在的騎兵大尉。「當然,我並不羨慕也不能羨慕謝普霍夫斯科依,但他的升級提醒我,只要時機成熟,像我這樣的人也是可以很快飛黃騰達的。三年前他的地位還跟我一樣。我要是退伍,就會葬送自己的前途。留在軍隊裡,就什麼也不會喪失。她自己說過,她不願改變現狀。不過,既然我有了她的愛情,就不應該羨慕謝普霍夫斯科依。」他拈著小鬍子,慢慢地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的眼睛更加閃閃發亮。他覺得心情平靜、愉快,這是每當他明確了自己的處境之後所常有的。一切都清楚明瞭,就像每次處理財務以後那樣。他修了面,穿上衣服,洗了個冷水澡,出去了。

二十一

「我是來接你的。你今天處理了半天,」彼特利茨基說,「還沒有處理完嗎?」

「處理完了。」伏倫斯基回答,眼睛裡露出笑意,小心翼翼地拈著鬍子尖,彷彿把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以後,任何粗魯的動作都會把它破壞似的。

「你每次處理完事情就像洗過澡一樣。」彼特利茨基說,「我從格里茨基(他們那麼稱呼團長)那兒來,大家都在等你。」

伏倫斯基沒有回答,他眼睛看著夥伴,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噢,這音樂就是從他那裡來的嗎?」他留神聽著傳到他耳朵裡的熟悉的管樂器的低音以及波爾卡和華爾茲的樂曲,說,「他們在慶祝什麼呀?」

「謝普霍夫斯科依回來了。」

「啊!」伏倫斯基說,「我還不知道呢。」

他的眼睛笑得更亮了。

既然伏倫斯基確信愛情就是他的幸福,情願為戀愛犧牲功名,至少認為自己已經抱定這樣的宗旨,他也就不妒忌謝普霍夫斯科依,也不因為他回到團裡不先來看他而生氣。謝普霍夫斯科依是他的好朋友,這次回來他自然高興。

「嘿,我太高興啦!」

團長傑明佔用了地主的一座大房子。賓主全部聚集在樓下寬敞的陽臺上。在院子裡,首先投入伏倫斯基眼簾的是一批站在大酒桶旁邊、穿直領制服的歌手,以及被軍官們簇擁著的團長強壯快樂的身子。團長走到陽臺的第一級上,對站在一旁的兵士做著手勢,大聲吩咐著什麼,聲音壓倒正在演奏奧芬巴赫的卡德里爾舞曲的樂隊。幾名兵士、一個騎兵司務長和幾個下士同伏倫斯基一起走到陽臺旁邊。團長回到桌子旁,拿了一杯酒,又走到臺階上,舉杯祝酒說:「為我們的老同事和勇敢的將軍謝普霍夫斯科依公爵的健康乾杯。烏拉!」

緊接著團長之後,謝普霍夫斯科依手裡拿著酒杯,笑嘻嘻地走了出來。

「你越活越年輕了,邦達連科。」他對直立在他面前的司務長說。那個司務長已在服第二期兵役,但仍兩頰紅潤,樣子很年輕。

伏倫斯基三年沒有看見謝普霍夫斯科依了。謝普霍夫斯科依蓄了絡腮鬍子,顯得老成,但風采不減當年。他的相貌和風姿與其說是英俊動人,不如說是溫文爾雅。伏倫斯基在他臉上看出的唯一變化,就是煥發著那種一帆風順而又受到普遍尊重的人所常有的鎮定自若的容光。伏倫斯基熟悉這種容光,因此立刻就在謝普霍夫斯科依身上察覺了。

謝普霍夫斯科依從臺階上下來,看見伏倫斯基。快樂的微笑使他更加容光煥發了。他向伏倫斯基抬抬頭,遠遠地舉起酒杯向他致意,同時用這個姿勢表示他得先去應酬一下司務長。那位司務長已經伸長脖子,噘起嘴唇等待著接吻。

「啊,他來了!」團長叫起來,「雅希文還對我說你心情不好呢。」

謝普霍夫斯科依吻了吻英俊的司務長溼潤嬌嫩的嘴唇,又用手帕擦了擦嘴,走到伏倫斯基跟前。

「嘿,我太高興啦!」他說,握著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

「您招待他一下!」團長指著伏倫斯基,大聲吩咐雅希文。接著就走到兵士們站著的地方。

「你昨天為什麼沒去賽馬場?我還以為可以在那邊看見你呢!」伏倫斯基打量著謝普霍夫斯科依說。

「我去是去的,可是遲到了。真該死!」謝普霍夫斯科依回答,接著對副官說:「請您替我平分給大家吧!」

於是他漲紅了臉,匆匆地從皮夾子裡掏出三張一百盧布的鈔票。

「伏倫斯基!要吃點東西還是喝點酒?」雅希文問。「喂,拿點東西來給伯爵吃!先喝了這個吧!」

團長家的宴會持續了好久。

酒喝了很多。大家把謝普霍夫斯科依抬起來搖盪和拋擲了好一陣。接著又抬起團長來搖盪。然後團長親自同彼特利茨基一起在歌手們面前跳起舞來。後來團長有點累了,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向雅希文證明俄國比普魯士優越,特別是在騎兵進攻這方面。宴會暫時停了一下。謝普霍夫斯科依走進屋子,到盥洗室去洗手,卻在裡面看見伏倫斯基。伏倫斯基正在用水衝頭。他脫下制服,把汗毛很多的紅色脖子伸到龍頭底下,用手洗著脖子和頭。伏倫斯基洗完了,在謝普霍夫斯科依旁邊坐下來。兩人坐在長沙發上,展開了一場彼此都很感興趣的談話。

「我從妻子那兒經常聽到你的訊息。」謝普霍夫斯科依說,「你常常看到她,我很高興。」

「她同華麗雅很好。她們是我在彼得堡高興會見的僅有的幾位婦女。」伏倫斯基笑著回答。他預見到了他們談話的題目,他對這題目很感興趣。

「僅有的幾位嗎?」謝普霍夫斯科依微笑著問。

「我也知道你的情況,可不光是通過你的夫人。」伏倫斯基說,臉上露出嚴肅的神氣來制止這樣的暗示,「我為你的成功感到十分高興,但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我原希望你取得更大的成功呢。」

謝普霍夫斯科依微微一笑。伏倫斯基這種評語他聽了顯然很高興,而且他認為無需掩飾這種心情。

「我呢,正好相反,老實說,我原來還不敢指望這麼多。不過我是高興的,十分高興。我愛好功名,這是我的弱點,我承認。」

「如果你沒有取得成就,你也許就不會承認了。」伏倫斯基說。

「那也不見得。」謝普霍夫斯科依又笑著說,「我不是說,沒有這樣的成就就活不成,但那太無聊了。當然可能是我錯了,但我覺得我幹自己所選擇的這個行當還是有些才能的,而且不論什麼權力落到我手裡,總要比落到我認識的一些人手裡好些,」謝普霍夫斯科依得意揚揚地說,「因此我掌的權越大,就越是高興。」

「這情況對你也許是這樣,但不見得對別人都如此。我原來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我現在認為不值得光為這個而活著。」伏倫斯基說。

「對啦!對啦!」謝普霍夫斯科依笑著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聽到了你的情況,聽到你拒絕了……當然,我是贊成你的行為的。不過,幹什麼事都有一定的方法。我認為你的行為本身是好的,可是你的做法不對頭。」

「既然做了也就算了。你知道我這人做事從不後悔。再說我現在也很不錯。」

「很不錯,這是暫時的。你不會就這樣滿足的。我對你哥哥就不說這種話了。他是個好小子,就像這裡的主人一樣。哦,他來了!」他又說,同時傾聽著「烏拉」的叫喊聲,「他很快活,可是你不會就此滿足的。」

「我沒有說就此滿足了。」

「不僅如此,像你這樣的人是很需要的。」

「誰需要?」

「誰需要?社會需要。俄國需要人才,需要一個政黨,要不然統統都會完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指別爾特涅夫那個反俄國共產主義者的政黨嗎?」

「不!」謝普霍夫斯科依因為人家懷疑他這樣荒謬而氣得皺起眉頭,說,「這都是胡謅。這樣的胡謅是永遠避免不了的。根本就沒有什麼共產主義者。但搞陰謀的人總要捏造出一個有害的危險政黨來。這是他們的慣伎。現在需要一個像你我這樣獨立自主的人組成的強大政黨。」

「這是為什麼呀?」伏倫斯基說出幾個當權者的名字。「為什麼他們不能算是獨立自主的人呢?」

「因為他們沒有獨立自主的財產,沒有高貴的門第,不像我們這樣生下來就接近太陽。他們會被金錢或者恩惠收買。他們要保持自己的地位,就得想出一套理論來。他們宣揚一種思想,一種理論,一種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很有害的理論,目的只是為了取得官邸和俸祿。你看看他們的真實意圖,也不過如此。也許我不如他們,我比他們愚蠢,雖然我看不出為什麼我就不如他們。不過,至少有一點我們比他們強得多,就是我們不容易被收買。這樣的人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更需要。」

伏倫斯基用心聽著,但吸引他注意的與其說是謝普霍夫斯科依的話,不如說是他對事業的態度。謝普霍夫斯科依已經在考慮同當權者鬥爭,並且有他的愛憎,可是他自己在公務上的興趣,卻只限於騎兵連。伏倫斯基也明白,謝普霍夫斯科依思考問題、理解事情的突出能力,他的聰明和口才在他所生活的圈子裡是少見的。伏倫斯基在這方面妒忌他,雖然覺得這是可恥的。

「這方面我畢竟缺少一樣重要的東西,」他回答,「我對權力不感興趣。以前有過興趣,但是過去了。」

「對不起,你這可不是真心話。」謝普霍夫斯科依笑嘻嘻地說。

「不,是真心話,是真心話!……現在是這樣。」伏倫斯基為了表示真誠,加上說。

「是的,現在是真心話,這可是另一回事了;但這個現在不是永久的。」

「也許是的。」伏倫斯基回答。

「你說,也許!」謝普霍夫斯科依彷彿猜透了他的心思,繼續說,「但我要對你說必定。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想看到你。你的行為是正當的。這一點我明白,但你不應當固執。我只要求你給我行動自由。我並不要庇護你……其實我為什麼不能庇護你呢?你庇護過我多少次了!我希望我們的友誼重於一切。是的,」他像女人一樣溫柔地微笑著對他說,「你給我行動自由,退出你的團,我再悄悄地提拔你。」

「但你要明白,我什麼都不需要,」伏倫斯基說,「但求一切保持原狀。」

謝普霍夫斯科依立起身來,面對他站著說:

「你說但求一切保持原狀。我懂得這是什麼意思。但你聽我說:我們的年紀相同,也許你認識的女人比我多。」謝普霍夫斯科依的微笑和姿勢表示,伏倫斯基不用害怕,他會小心翼翼地輕輕接觸他的痛處的。「但是我結過婚了,你可以相信我。正像誰說過的那樣,你只要瞭解一個你所愛的妻子,你就比認識幾千個女人更瞭解女人。」

「我們馬上就來!」伏倫斯基對那個向屋子裡張了一眼並請他們到團長那兒去的軍官大聲說。

伏倫斯基此刻很想聽下去,想知道謝普霍夫斯科依還要對他說些什麼。

「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話。女人——這是男子事業上的一大絆腳石。愛上一個女人,又要做一番事業,這很難。既要避免障礙又要隨心所欲地愛一個女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怎麼把我的想法說給你聽呢?」愛好打比喻的謝普霍夫斯科依說,「等一等,等一等,有了,這好比背上有包袱,卻要騰出雙手來工作,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包袱綁在背上。這就是結婚。我結了婚,就有這樣的體會。我的雙手一下子騰出來了。但要是不結婚而揹著這樣的包袱,你的一雙手就騰不出來,你就什麼事也幹不了。你看看馬桑科夫,看看克魯波夫吧。他們都是因為女人而毀了前程。」

「那是什麼樣的女人!」伏倫斯基想到同這兩個人搞上關係的法國女人和女演員,說。

「女人的社會地位越鞏固,情況就越糟。好比你不光是用雙手揹著包袱,而是先要從別人手裡把它奪過來。」

「你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伏倫斯基低聲說,眼睛瞪著前方,心裡想著安娜。

「也許是的。但你要記住我對你說的話。再說:女人總是比男人更講究物質。我們把戀愛看得很偉大,她們卻總是很實際。」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他對進來的跟班說。其實跟班並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樣來請他們去。跟班交給伏倫斯基一封信。

「是僕人從培特西公爵夫人那兒給您帶來的。」

伏倫斯基拆開信,臉刷地紅了。

「我有點頭痛,我要回家了。」他對謝普霍夫斯科依說。

「哦,那麼再見了。你給我行動自由嗎?」

「我們以後再談吧,我會在彼得堡找到你的。」

二十二

已經五點多鐘了,為了能及時趕到那裡,並且不用大家都認識的馬,伏倫斯基坐上雅希文的出租馬車,吩咐車伕拼命快跑。這輛四座老式馬車很寬敞。他坐在角落裡,兩腿擱到前座上,沉思起來。

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的財務已處理好了,模模糊糊地回想到謝普霍夫斯科依對他的友誼,還誇獎他是個有用的人才,還有最重要的事——期待眼前的幽會,這一切都溶合成生活的全部歡樂。這種心情是那麼強烈,他不由得笑了。他放下兩腿,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用手抱住,又摸摸昨天從馬上掉下來摔壞的富有彈性的小腿。接著身子向後一仰,深深地舒了幾口氣。

「好哇,真好哇!」他自言自語。以前他對自己的身體也有一種愉快的感覺,可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珍愛自己,珍愛自己的身體。他那強壯的腿稍微有點疼痛,他覺得很愉快;他深呼吸時胸部肌肉抽動,他也覺得很愉快。這晴朗而帶點涼意的八月天氣,使安娜感到心灰意冷,卻使他覺得精神振奮,連剛才用水沖洗過的臉和脖子也感到爽快。在這戶外的新鮮空氣裡,他覺得小鬍子上搽過的潤髮油香得特別舒服。他從馬車視窗望見的一切,在帶有涼意的澄澈空氣裡的一切,在淡淡的夕陽下都顯得像他一樣健康、愉快和精神。在落日的餘暉裡閃耀著的屋頂,圍牆和屋角的清楚輪廓,偶爾出現的行人和馬車,一片寧靜碧綠的樹木和青草,種著馬鈴薯的畦溝整齊的田野,以及房屋、樹木、灌木和馬鈴薯畦投下的斜影,一切都很美,就像一幅剛畫好、上過光的風景畫。

「快一點,快一點!」他把頭伸到窗外,對馬車伕說。接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三盧布鈔票,塞到回過頭來的馬車伕手裡。馬車伕的手在車燈旁邊摸索了一下,於是響起了呼呼的揚鞭聲,馬車就在平坦的大路上飛馳起來。

「除了這幸福,我什麼,什麼也不需要!」他眼睛盯著車窗之間的骨制鈴鈕,回憶著最近一次看到的安娜的模樣,心裡想。「我越來越愛她了。哦,傅列達官邸別墅的花園到了。她現在在哪裡?在哪裡?她怎麼樣?為什麼她要約我在這裡見面?為什麼她要在培特西的信裡附上一筆呢?」他直到現在才考慮這問題,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馬車還沒有駛進林蔭道,他就命車伕停車。接著不等車停住,就開啟車門,跳下車來,走進通房子的林蔭道。林蔭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可是他向右邊看了一眼,立刻就看見了她。她臉上遮著面紗,但他神魂顛倒地用目光捉住她那獨特的步態、傾斜的肩膀和頭部的姿勢,他的全身立刻像通過了一股電流。他又興奮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從兩腿富有彈性的動作,直到肺部的呼吸。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起來。

她走到他跟前,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請你來,你不生氣吧?我非找到你不可。」她說。他透過面紗看見她緊閉嘴唇的嚴肅神氣,心情立刻變了。

「我,我會生氣!你怎麼來的,要到哪兒去?」

「這沒關係,」她說,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來吧,我要跟你談談。」他明白出了什麼事,這不是一次歡樂的幽會。他在她面前不知所措;他還不知道她驚慌的原因,卻感到這種情緒已經不知不覺傳染給了他。

「什麼事?什麼事?」他問,用臂肘夾緊她的手臂,努力想從她的臉色上看出她的心事來。

她默默地走了幾步,竭力振作起精神來,接著忽然站住了。

「我昨天沒有告訴你,」她急促地喘著氣,開始說,「我同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一起回家,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我說我不能再做他的妻子……我什麼都說了。」

他聽著她說,不由得整個身子都向她傾側過去,彷彿這樣可以減輕她處境的痛苦。但她剛說了這幾句話,他立刻就挺直身子,臉上露出高傲和嚴厲的神氣。

「是的,是的,這樣更好些,好上一千倍!我明白這在你是多麼痛苦!」他說。

但她並沒有聽他的話,她琢磨著他臉上的表情。她看不出他心中首先出現的念頭:如今一場決鬥無法避免了。其實她的頭腦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決鬥的念頭,因此她對他臉上剎那間的嚴厲神氣,做了別的解釋。

她接到丈夫的信以後,心裡明白一切都會照舊不變,她沒有力量改變自己的狀況,拋棄兒子,同情人結合在一起。在培特西公爵夫人家裡過了一個早晨,更加強了這種想法。但這次約會對她來說還是極其重要的。她希望這次約會將改變他們的處境,將會拯救她。假如他聽到這訊息,果斷地、熱情地、毫不遲疑地對她說:「拋棄一切,跟我走!」她會拋下兒子,跟他一起跑掉的。可是這訊息並沒在他身上激起她所預期的變化,他只是好像受到了什麼侮辱。

「我一點也不覺得痛苦。這是必然的事,」她惱怒地說,「你看……」她從手套里拉出丈夫的信。

「我明白,我明白!」他接過信,打斷她的話說,但沒有看信,竭力安慰她,「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打破這種局面,為你的幸福獻出我的一生。」

「你對我說這話做什麼?」她說,「這一層難道我還會懷疑嗎?要是我懷疑……」

「誰來了?」伏倫斯基突然指著迎面走來的兩個女人說,「萬一她們認識我們呢,」他慌忙拉住她,拐到旁邊一條小路上。

「唉,我不在乎!」她說。她的嘴唇哆嗦起來。他覺得,她的眼睛帶著異樣的憤恨從面紗底下看著他。「我說問題不在這兒,這一層我不會懷疑的;可是他寫信給我說些什麼,你看看吧。」她又站住了。

又像最初一剎那聽到她同丈夫決裂的訊息時那樣,伏倫斯基一面看信,一面不知不覺又想到他同那個被侮辱的丈夫之間的關係。現在,他手裡拿著他的信,不由得想象著早晚總會收到的挑戰書,想象著決鬥的場面,那時他將像現在一樣臉上露出冷淡而高傲的神氣,向空中開一槍,然後面對著被侮辱的丈夫的槍彈。這當兒,他的頭腦裡又閃過了剛才謝普霍夫斯科依對他說的話,以及他自己早晨的想法——最好不要使自己受到束縛,但他知道這想法是不能告訴她的。

他一面看信,一面抬起眼睛來看她。他的眼神里沒有果斷的表情。她立刻看出,這件事他早就想過了。她知道,不論他對她說什麼,他都不會把他的全部想法告訴她。她明白,她的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了。這不是她所期待的局面。

「你看他算是一種什麼人,」她顫聲說,「他……」

「請你不要見怪,這樣我倒覺得很高興。」伏倫斯基打斷她的話,「看在上帝分上,讓我把話說完,」他繼續說,眼神要求她讓他說明他的意思,「我很高興,因為事情不可能,決不可能像他所想的那樣維持原狀。」

「為什麼不可能啊?」安娜噙著眼淚說,顯然已不再重視他說的話了。她覺得她的命運已經定了。

伏倫斯基本來想說,只要舉行一場他認為無法避免的決鬥,這種局面就不會再繼續下去,但他說了別的話。

「不可能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希望你現在就離開他。我希望,」他感到困惑,臉也紅了,「你能允許我來安排和考慮我們的生活。明天……」他剛開始說。

她不讓他把話說完。

「那麼兒子呢?」她叫道,「你看到他信上的話嗎?他要把他留下,我可不能也不願這樣辦。」

「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究竟怎麼好呢?把兒子留下還是繼續過這種屈辱的生活?」

「誰過屈辱的生活?」

「所有的人,尤其是你自己。」

「你說屈辱的……不要這樣說吧。這樣的話對我來說已沒有什麼意思了,」她顫聲說。她現在不要聽他的假話。她心中只剩下他的愛情,她要愛他。「你要明白,自從我愛上你那天起,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對我來說天下只有一樣東西,就是你的愛情。只要有了它,我就覺得自己很高尚,很堅強,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是屈辱的。我以我的處境自豪,因為……我自豪的是……自豪的是……」她說不出她自豪的是什麼。羞恥和絕望的眼淚把她哽住了。她停住腳步,放聲痛哭起來。

他也感到喉嚨裡有一樣東西哽住,他的鼻子發酸,生平第一次覺得想哭。他說不出究竟什麼事使他這麼感動,他可憐她,但他覺得又無法幫助她,並且知道他是造成她不幸的原因,他做了錯事。

「難道不能離婚嗎?」他有氣無力地問。她搖搖頭,沒有回答。「難道不能帶著兒子離開他嗎?」

「是啊,但這一切要由他決定。現在我得到他那裡去了。」她冷冷地說。她認為,一切都將維持原狀的預感並沒有欺騙她。

「禮拜二我就要回彼得堡,一切都會解決的。」

「是的,」她說,「這事我們不要再談了。」

安娜打發到傅列達花園門口來接她的馬車已經到了。安娜同他告了別,乘車回家。

二十三

星期一是「六月二日委員會」的例會。卡列寧走進會議廳,照例同主席和委員們一一問好,這才一手按住給他準備好的檔案,在他的座位上坐下來。在這些檔案中有他所需要的材料和他準備做的宣告提綱。其實他並不需要材料。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無需背誦他要說的話。他知道,到了時候,當他看見政敵徒然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時,他的演說就會滔滔不絕地脫口而出,比他現在能夠準備的更出色。他覺得他的演說內容是那麼重要,句句話都意味深長。不過,在聽例行報告時,他也會現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氣。瞧著他那筋脈畢露的白手,那麼斯文地用長長的手指撫摸著面前白紙的兩邊,瞧著他那露出倦容的頭微微側向一邊,誰也不會想到馬上就會從他的嘴裡滔滔不絕地吐出一些話來,引起軒然大波,促使委員們叫囂和對罵,弄得主席不得不起來維持秩序。等報告一結束,卡列寧就用平靜而尖細的嗓子宣佈,關於處理非俄羅斯人的問題,他也有些意見要發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卡列寧咳清喉嚨,眼睛不看他的政敵,但像平時發言一樣,選定坐在他面前的第一個人——一個在委員會里從來不發表任何意見的安靜的小老頭——作為視線的物件,開始敘述他的意見。當他談到實質性問題時,他的政敵就跳起來反駁。這個委員會的一個成員斯特列莫夫也被觸怒,和他辯論起來。於是會議上就發生了一場風波,但卡列寧勝利了,他的建議通過了。成立了三個新的委員會。第二天,在彼得堡一定的圈子裡都在紛紛談論這次會議。卡列寧的成功甚至超過他的預料。

第二天,星期二早晨,卡列寧醒來以後得意揚揚地想到昨天的勝利。當辦公室主任想討好他,把聽到的有關委員會的情況向他報告時,他想裝得若無其事,但還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卡列寧同辦公室主任一起研究公務,完全忘記了今天是星期二,是他規定安娜回來的日子,因此當僕人走來向他報告她來到時,他感到驚訝和不快。

安娜一早就到達彼得堡。根據她的電報,派了馬車去接她,因此卡列寧不會不知道她的來到。但她到家的時候,他沒有出來迎接她。僕人告訴她他還沒有出門,正在同辦公室主任談公事。她吩咐僕人告訴丈夫她已經來了,隨即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面動手解開行李,一面等他進來。可是過了一小時還不見他來。她藉口安排家務走到餐室,故意大聲說話,希望他會過來,可是他沒有來,雖然她聽見他把辦公室主任送到門口。她知道他照例很快就要去上班,她很想在他出去以前看到他,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明確下來。

她在大廳裡來回走了一會兒,斷然向他那裡走去。她走進他的書房,看見他穿著一身文官制服,顯然就要出門,但他坐在小桌子旁邊,雙臂擱在桌上,眼睛無精打采地瞪著前方。他還沒有看到她,她就先看到他。她看出他在想她的事。

他一看見她,想站起來,但又改了主意,接著他的臉刷地紅了,這是她以前沒有看到過的。他迅速地站起來,迎著她走來,沒有看她的眼睛,卻朝上看看她的前額和頭髮。他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請她坐下。

「您回來了,我很高興。」他在她旁邊坐下,說。他顯然還想說些什麼,囁嚅了一下。他幾次想開口,可是說不出來……她原來想好這次見面要奚落他責備他,但現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而且可憐起他來了。這樣沉默了好一陣。「謝遼查身體好嗎?」他問,但不等回答又繼續說,「我今天不在家裡吃午飯,我現在就要走了。」

「我要到莫斯科去。」她說。

「不,您回來了,這很好,很好!」他說了一句,又停住了。

看到他沒有力量開口,她就先開口了。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她凝視著他說,並沒有在他盯住她頭髮的執拗目光下垂下眼睛,「我是一個有罪的女人,我是一個壞女人,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和那天對您說的一樣。我現在來就是要告訴您,我不能夠作什麼改變。」

「我並沒有問您這個,」他突然堅決而憤恨地直盯住她的眼睛說,「我料到會這樣。」在憤怒之下,他顯然又恢復了自己的全部力量。「不過,正像我上次對您說過,又在信裡寫了的那樣,」他聲音尖銳地說,「我現在再重複一遍,我並不需要知道這個。這事我不加過問。做妻子的並非個個都像您這樣賢惠,會這麼急急忙忙地把如此愉快的訊息告訴做丈夫的。」他特別強調「愉快的」三個字。「在社會上沒有知道這事以前,在我的名譽沒有受到損害以前,我對這事可以不加過問。因此我只是警告您,我們的關係應該維持原狀,只有在您自己毀壞自己的名譽的情況下,我才不得不採取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

「但我們的關係不可能維持原狀。」安娜怯生生地說,恐懼地瞧著他。

她又看見他那種鎮定自若的姿態,那種像小孩子一樣尖的嘲弄聲音,她對他的嫌惡又壓倒了對他的憐憫,她只感到害怕,但無論如何她要明確她的地位。

「我不能再做您的妻子了,既然我……」她剛剛開口。

他惡毒而陰冷地笑了起來。

「準是您所選擇的那種生活影響您的思想。我既很尊敬您,又很輕視您……我尊敬您的過去,我輕視您的現在……您對我的話的理解離開我的原意很遠。」

安娜嘆了一口氣,垂下頭來。

「不過,我不能理解,像您這樣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他情緒激動地說下去,「竟會對丈夫坦率說出自己的不貞,卻不覺得這有什麼不體面,彷彿您認為妻子忠於丈夫倒是不體面似的。」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您要我怎麼樣?」

「我要我不至於在這裡遇見那個人,要您的行為不至於使社會和僕人對您有閒話……要您不再同他見面。這看來不算過分吧。這樣您就可以享受一個規矩妻子的權利,而不履行一個規矩妻子的義務。我要對您說的就是這一些。現在我得走了。我不回家吃飯。」

他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安娜也站了起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讓她先走。

二十四

列文躺在草堆上過的一夜,並不是虛度的。他經營的農業使他產生反感,已經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致了。儘管是豐收的年景,但像今年這樣遇到這麼多挫折,他同農民之間發生這麼多爭執,那是從來沒有過的,至少他覺得從來沒有過。發生這些挫折和爭執的原因,現在他完全明白了。他在工作中所嚐到的樂趣,他通過勞動同農民的接近,他對他們、對他們生活的羨慕,他想過那種生活的願望——這種願望那天夜裡對他已經不是夢想,而是計劃,實行這個計劃的詳細辦法他都考慮過了——這一切都大大改變了他對自己所經營的農業的看法,使他再也沒有原來那樣的興致了。而且,他也不能不看到作為這個事業的基礎的他同勞動者之間的不愉快關係。一群像巴瓦一樣的良種母牛,全部耕過的肥沃土地,九塊用灌木圍住的平坦耕地,九十畝施過基肥的田地,幾架條播機,等等——這一切都很優越,如果這些活兒是他自己或者他和同情他的人一起幹的。可是現在他清楚地看到(他正在寫一部有關農業的書,說明農業的主要因素是勞動者,這對他是很有幫助的),他所經營的農業只是一場他同勞動者之間的殘酷而頑強的鬥爭,在這場鬥爭中,一方面,他那方面,自始至終要求努力把農活做得盡善盡美,而另外那方面,則是一切聽其自然。在這場鬥爭中他還看到,他這方面是竭盡努力,而那一方面卻是毫不出力,甚至毫無要求,結果工作做得對誰都沒有好處,只白白糟蹋了很好的農具、很好的牲口和土地。最糟糕的是,不僅完全浪費了花在這方面的精力,而且現在,當他明白了這工作的意義以後,他不能不感覺到,他花費這些精力的目的也是毫無價值的。說實在的,他們之間在鬥些什麼呢?他竭力爭取每一個小錢(他不得不爭取,因為只要稍稍放鬆,他就沒有足夠的錢來償付勞動者的工資),他們卻堅持工作要輕鬆愉快,也就是像他們所習慣的那樣。從他的利益出發,每個勞動者應該儘量多幹活,應該經常留心,不要損壞播種機、馬拉耙、打穀機,應該經常想到他在幹什麼;可是勞動者卻希望工作儘可能輕鬆愉快些,多休息休息,尤其要緊的是要無憂無慮,不動腦筋。今年夏天,列文到處看到這樣的情景。他挑定了長滿野草和艾蒿的壞田,叫人在那裡割苜蓿做乾草,可他們總是割那些留種的好苜蓿田,藉口是管家叫他們割的,還安慰他說,乾草一定很出色,但他知道,他們這樣做只是由於這些田割起來省力些。他派了一架翻草機去翻草,可是沒有翻動幾排草就壞了,因為農民坐在馭座上,看著巨大的機翼在頭上揮動,覺得氣悶,沒有管好。他們對他說:「老爺,您不用操心,婆娘們馬上就會把它翻好的。」幾架犁都損壞不能用了,因為農民在掉頭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要把犁頭升起來。這樣既折磨馬匹,又毀壞田地,可是他們還叫列文不用擔心。馬隨意闖進小麥田,因為沒有一個農民願意當守夜人。農民們違反列文的吩咐,還是輪流值夜,結果凡卡在白天干了一天活以後,在值夜時睡著了。他表示悔恨說:「隨您怎麼處分好了。」三頭最好的小牛脹死了,因為把它們放到再生的苜蓿田裡,又不給它們水喝。他們還怎麼也不相信,小牛是吃苜蓿吃得太多脹死的,還說什麼有個鄰居三天之內就倒斃了一百十二頭牲口。這種種事故的發生,並非因為有誰對列文或者他的農場懷恨在心;正好相反,他知道大家都很愛戴他,認為他這個老爺沒有架子(這是最高的頌揚)。至於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故,只因為他們希望幹活輕鬆愉快,無憂無慮。他的利益,他們不但不關心,不理解,而且肯定同他們最公正的利益相對立。列文早就不滿於自己對待農業的態度。他看到他的小船漏水,但他並沒有去找尋漏洞,也許是故意欺騙自己吧。如今他不能再欺騙自己了。他所經營的農業,不僅不能吸引他,而且使他覺得厭惡。他再也幹不下去了。

再說,吉娣現在離開他只有三十里,他想看到她,但又看不到。當他在她家的時候,陶麗曾經請他再去,去向她重新求婚。她還向他暗示,妹妹現在會接受他的求婚的。列文自從再次看見吉娣以後,自己覺得還是愛她的,但他不能到奧勃朗斯基家去,因為知道她在那裡。他向她求婚而遭到拒絕,這件事就成了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我不能因為她不能成為她所愛的男人的妻子,就要求她做我的妻子。」他自言自語。這種想法使他對她變得冷淡和充滿敵意了。「如今我同她說話不能不帶責備的語氣,看見她不能沒有氣,她也只會更加恨我,這是一定的。再說,在陶麗對我說了這番話以後,我怎麼能再上她們家去呢?難道我能裝作不知道她告訴我的情況嗎?我去就要裝得寬宏大量,原諒她,饒恕她。我要在她面前扮演一個饒恕她、把愛情恩賜給她的角色!……陶麗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番話呢?我要是在無意中看見她,一切就很自然,可是現在已經辦不到了,辦不到了!」

陶麗給他送來一封信,要他借一副女式馬鞍給吉娣。「我聽說您有馬鞍,」她在信裡寫道,「我希望您親自把它帶來。」

這可實在使他忍無可忍了。一個聰明體貼的女人怎麼可以這樣貶低自己的妹妹!他寫了十次字條,都撕掉了,最後就不附回信,派人把馬鞍送去。寫信說他會去,那不行,因為他不能去;寫信說他不能去,因為有事沒工夫或者要出門去,那就更糟。他把馬鞍送去不寫回信,又覺得做了一件丟臉的事。第二天,他把感到厭煩的農事交託給管家,自己動身到遙遠的蘇羅夫斯基縣去拜訪他的朋友史維亞日斯基。在史維亞日斯基家附近有一些大鷸繁殖的沼澤,他不久前寫信給列文,要他履行很早答應的到他家小住的諾言。蘇羅夫斯基縣大鷸出沒的沼澤早就吸引列文了,但他因為農忙一再延期沒去。現在他很高興遠遠離開謝爾巴茨基家,尤其是擺脫他的農活去打獵,因為在他心裡煩惱的時候,打獵是最好的消遣。

二十五

到蘇羅夫斯基縣去既沒有鐵路,也沒有驛車。列文就乘自備的老式四輪馬車前去。

半路上,他在一個富裕的農民家停下來餵馬。一個紅光滿面的禿頭老農,留著寬闊的兩頰上已發白的紅棕色大鬍子,出來開門。他靠在門框上,讓這輛四輪馬車駛進去。老頭兒給車伕指指屋簷下一個座位,又請列文走進正房。新修的寬大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裡面擺著幾具燒焦的木犁。一個服裝整潔的少婦,赤腳穿著套鞋,彎著腰,正在擦新蓋的門廊裡的地板。她被列文後面的獵狗嚇了一跳,叫了起來,但後來知道這狗不會咬人,又立刻對自己的恐懼笑起來。她用光胳膊指指正房的門,又彎下腰,藏起她那美麗的臉,繼續洗地板。

「您要茶爐子嗎?」她問。

「好,麻煩你了。」

正房很大,裡面有一個荷蘭式火爐,還有隔板。聖像底下襬著一張描花桌子、一條長凳和兩把椅子。門旁有一個食器櫃。百葉窗關著,蒼蠅很少,屋子裡那麼潔淨,使列文擔心那一路上跑來、又在水潭裡洗過澡的拉斯卡會把地板弄髒,便強迫它留在門邊的角落裡。列文觀察了一下正房,就走到後院去了。一個漂亮的少婦腳上穿著套鞋,搖晃著一擔空水桶,跑在他前頭,到井邊去打水。

「快一點兒!」老頭兒快樂地對她叫道,接著走到列文跟前。「啊,老爺,您是到史維亞日斯基家去的吧?那位老爺也常到我們這裡來的。」他雙臂靠在欄杆上,興致勃勃地同列文攀談起來。

老頭兒正在講他同史維亞日斯基的交情,大門軋軋地響了,在田裡幹活的人拉著犁和耙走進院子裡。套著犁和耙的馬匹很高大,皮毛很光澤。幹活的顯然都是家裡人:兩個小夥子穿著花布襯衫,戴著便帽;另外兩個是僱工,一個年老,一個年輕,都穿著麻布襯衫。老頭兒走下臺階,動手解馬。

「他們在耕什麼地?」列文問。

「耕馬鈴薯地。我們也算租了一小塊地。費多特,你不要把騸馬放出去,把它牽到食槽那兒,我套別的馬。」

「哦,爸爸,我要的犁鏵拿來了嗎?」體格魁梧的小夥子問。他顯然是老頭兒的兒子。

「在……在門廊裡,」老頭兒把解下的韁繩繞了幾圈扔在地上,回答,「趁他們在吃飯,你把它裝好。」

相貌漂亮的少婦挑著滿滿一擔水走進門廊裡。不知從什麼地方又來了幾個女人:有年輕美貌的,有中年的,有年老難看的,有的帶著孩子,有的不帶孩子。

茶爐子的煙囪噝噝地響了。幹活的人和家裡人安頓好馬匹,坐下來吃飯。列文從馬車裡取出食物,請老頭兒一起喝茶。

「啊,我們喝過了,」那老農說,可是他顯然高興地接受了邀請,「現在再陪您喝一杯吧。」

喝茶的時候,列文打聽到這個老農的全部家史。十年前,老頭兒向一個女地主租了一百二十畝地,去年把這些地買了下來,又向鄰近一個地主買了三百畝。他把一小部分最壞的地租給人家,自己一家人和兩名僱工種了四十畝光景。老農訴苦說他的情況不好。但列文懂得,老頭兒訴苦完全是客套,其實他的農場很興旺。要是境況不好的話,他也不會以每畝一百零五盧布的價錢買進土地,也不會給三個兒子和一個侄兒娶媳婦,也不會在火災以後兩次蓋房子,而且越蓋越好了。老頭兒嘴裡儘管訴苦,但看得出他為自己的富裕,為他的兒子、侄兒、兒媳婦、馬匹、母牛,特別是為他所經營的整個農場,理所當然地感到自豪。從老農的談話中列文知道,他還採用了一系列新方法。他種了許多馬鈴薯,列文坐車經過時就看到他種的馬鈴薯已經開過花,在結實了,而他列文的馬鈴薯才剛剛開花。他用一架從地主那裡借來的新式犁耕馬鈴薯地。他種小麥。老頭兒篩黑麥,把篩下來的麥屑餵馬。這件小事使列文特別欽佩。列文自己有多少次看到這種好飼料被糟蹋,總想把它收拾攏來,但總是辦不到。這一點這個老農做到了,列文對他大為讚賞。

「娘兒們做什麼嗎?她們把它裝起來放在大路上,大車來了就運走。」

「唉,我們地主拿僱工真是沒有辦法!」列文遞給他一杯茶說。

「謝謝!」老頭兒接過茶杯,回答,但指指他吃剩的一塊糖,謝絕在茶裡放糖。「同僱工怎麼搞得好呢?」他說,「只會搞得你破產。就拿史維亞日斯基家來說吧。我們知道他家的土地黑得像鴉片,可是收成沒有什麼好稱讚的。就因為照顧得不好嘛!」

「你種田不是也僱工嗎?」

「我們乾的是莊稼活兒。我們什麼事情都自己動手。僱工不好,可以走,我們就自己來。」

「爸爸,費諾根要一點柏油。」穿套鞋的少婦走進來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老爺!」老頭兒站起來說。他畫了好一陣十字,向列文道了謝,走出去了。

列文走到下房去叫車伕,看見全家的男人都圍著桌子吃飯。婆娘們站在旁邊侍候。年輕力壯的兒子嘴裡滿口麥粥,正在講著什麼笑話。大家都哈哈大笑,特別是那個穿套鞋的少婦,一邊把菜湯倒在碗裡,一邊笑得非常快樂。

這個農家的幸福生活給列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很可能同穿套鞋的少婦的美貌有關,但這印象是那樣強烈,使列文怎麼也不能忘記。從老農家到史維亞日斯基家的一路上,他不時想到這個農家,彷彿在這印象裡有什麼東西特別吸引了他。

二十六

史維亞日斯基是本縣的首席貴族。他比列文大五歲,早就結婚了。他家裡住著年輕的姨妹,列文很喜歡她。列文還知道,史維亞日斯基夫婦很想把這個姑娘嫁給他。他像一切未婚青年那樣,對這種事是很敏感的。儘管他從來沒有對誰談起過,他心裡卻很清楚。他也知道,雖然他很想結婚,雖然從各方面看來這位迷人的姑娘會成為一個好妻子,但他同她結婚就像登天一樣不可能,即使他沒有愛上吉娣。這種想法使他到史維亞日斯基家做客所希望得到的快樂大打折扣。

列文接到史維亞日斯基邀請他去打獵的信,立刻就想到這件事。雖然如此,他認為史維亞日斯基有這種意思,完全是他毫無根據的猜想,但他還是去了。此外,他在內心深處,還想考驗一下自己,看看究竟對這位姑娘有沒有感情。史維亞日斯基家的生活是極其愉快的,史維亞日斯基本人又是列文認識的最優秀的地方自治會活動家,列文對他很有好感。

史維亞日斯基是列文覺得困惑不解的一個人物。他們這種人的理論振振有詞,但總是脫離實際,並沒有什麼獨特的地方;他們的生活卻非常刻板,一成不變,完全和理論不符,甚至是南轅北轍。史維亞日斯基是個極端的自由派。他蔑視貴族,認為多數貴族是秘密的農奴主,僅僅由於膽怯而不敢公開表態。他把俄羅斯看成像土耳其一樣是個衰亡中的國家。他覺得俄國政府壞透了,簡直不值得去認真批評政府的行為,但他又在為那個政府辦事,是個模範的首席貴族。出門總是戴綴有帽徽的紅帽圈制帽。他認為只有在國外才能真正像人那樣生活,因此一有機會就出國,但他在俄國又經營著複雜的技術先進的農業,並且興致勃勃地注意和了解俄國發生的一切。他認為俄國農民是處在從猿到人的過渡階段,但在地方自治會里誰也不願像他那樣同農民握手,聽取他們的意見。他不信神,不信鬼,什麼也不信,卻很關心改善牧師的生活,維持他們的收入,還竭力儲存村裡的教堂。

在婦女問題上,他是個激進派,主張婦女絕對自由,尤其認為婦女應該有勞動權。他雖然沒有孩子,不過,他的和睦的家庭生活卻使大家羨慕。他為妻子安排的生活,使她除了同丈夫一起關心怎樣使時間消磨得更如意更快樂以外,什麼事也不做,什麼事也不能做。

要不是列文具有從最好方面看人的特點,他要了解史維亞日斯基的性格原是沒有什麼困難的;他會對自己說:「不是傻瓜就是壞蛋。」事情也就一清二楚了。但他不能說他是「傻瓜」,因為史維亞日斯基無疑是個聰明人,而且很有教養,平易近人。沒有什麼問題他不知道,但他非萬不得已,不輕易顯露自己的知識。列文更不能說他是個壞蛋,因為史維亞日斯基無疑是個正直、善良、聰明的人,工作積極熱情,一向得到周圍人們的讚揚。他確實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壞事,也不會做什麼壞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可是無法理解,而且總是把他和他的生活看成一個難解的謎。

史維亞日斯基同列文相處很好,因此列文敢於去試探他,去了解他對人生的基本觀點,但總是徒勞。每當列文試圖闖入史維亞日斯基內心世界的密室時,他就發現史維亞日斯基總有點狼狽,他的眼睛裡總會現出隱約的恐懼,好像生怕列文看透他,他總是婉轉地加以拒絕。

現在,在對農業感到失望以後,列文特別高興到史維亞日斯基家去。且不說這一對萬事如意的幸福夫婦和他們的安樂窩總會使他快樂。現在,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極其不滿,他就更想知道史維亞日斯基所以對生活如此開朗、堅定和快樂的秘訣。此外,列文知道他會在史維亞日斯基家遇到鄰近幾個地主,他現在特別想談談、聽聽有關收成、僱工等農事方面的問題。他知道一般都認為談這些事是很庸俗的,但現在他卻認為十分重要。「這些問題在農奴制時代也許並不重要,在英國也許並不重要。在這兩種環境裡,規章制度都已確立,但現在,在我們俄國,一切都顛倒了過來,一切都剛剛開始建立,在這種時候,怎樣確立規章制度,就是我們的頭等大事。」列文想。

打獵的成績比列文預料的要差。沼澤幹了,大鷸幾乎沒有了。他走了一整天,只帶回來三隻,但也像每次打獵回來那樣,胃口和心情都很好,同時由於劇烈的體力活動,精神也很振奮。在打獵的時候,他彷彿什麼也不想,可是情不自禁地又回憶起那個老農和他的一家。他們給他留下的印象,彷彿不僅要求他注意,並且要求他解決什麼同他有關的問題。

晚上喝茶的時候,有兩個地主為了委託代管產業的事跑來。這樣就展開了一場列文所希望的有趣的談話。

列文坐在茶桌旁,靠近女主人。他不得不同她和坐在對面的主人的姨妹談話。女主人是個圓臉、淡黃頭髮、個兒矮小的女人,臉上一直現出酒靨和微笑。列文竭力想通過她解答她丈夫使他產生的重大啞謎,但他無法充分自由思索,因為感到侷促不安。他感到侷促不安,因為坐在他對面的姨妹穿著一件領口開成梯形的連衫裙,露出雪白的胸部。列文認為她是特意為他穿這件與眾不同的服裝的。她的胸部是那樣白,或者說她的皮膚是那樣白,這個敞胸的大開領就弄得列文心神不定了。他想象著,也許是錯誤地想象著,這開領是專門為他設計的。他認為他沒有權利看它,就竭力不去看,但覺得她的領口開成這樣都是他的過錯。列文覺得他彷彿欺騙了誰,他要做一番解釋,可是怎麼也無法解釋,因此一直紅著臉,感到手足無措。他的侷促不安也傳染給了男主人漂亮的姨妹。但女主人看來並沒留心這一點,有意拉她的妹妹一起加入談話。

「您說,」女主人把開了頭的話題說下去,「我丈夫對任何俄國東西都不感興趣。恰恰相反,他喜歡出國,但在國外從來不像這裡這樣自由自在。在這裡,他覺得是在自己人中間。他有許多事要做,他天生對什麼事都感興趣。哦,您還沒有到我們學校裡去過吧?」

「我看到了……就是那所爬滿常春藤的房子嗎?」

「是的,這是娜斯嘉的事業。」她指指妹妹說。

「您在親自教書嗎?」列文問,竭力想避免看她的領口,但不論他往哪裡看,總是避不開它。

「是的,我一直在教書,但我們有一位很好的女教師。我們還在教體操呢。」

「不,謝謝,茶我不要了。」列文說。他覺得這樣有點失禮,但他無法繼續談下去,就紅著臉站起來。「那邊談得很有趣呢,」他又說了一句,向桌子另一頭走去。男主人和兩個地主就坐在那裡。史維亞日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隻手臂擱在桌上,用這隻手轉動著茶杯,另一隻手握住他的大鬍子,把它彎到鼻子底下,再放下,彷彿在嗅著它。他那雙烏黑髮亮的眼睛,盯住那個留灰白小鬍子的神情激動的地主,顯然對他說的話很感興趣。那地主在抱怨農民。列文明白,史維亞日斯基知道該怎樣回答地主的這種抱怨,他只要一開口就可以把他的話駁倒,但就他的身份來說,他不會這樣回答,只能有趣地聽著地主這番可笑的話。

這位留灰白小鬍子的地主顯然是個頑固的農奴主,長期住在鄉下,對農業很熱心。從他的服裝——那件有點彆扭的老式舊禮服,從他那雙聰明憂鬱的眼睛,從他那口條理清楚的俄語,從顯然是長期習慣了的命令口氣,從他那隻被太陽曬黑的好看大手的果斷動作,以及無名指上戴著的那個老式訂婚戒指上,列文看出了他這個特點。

二十七

「哼,要不是捨不得拋棄長期經營的事業……花了那麼多心血……我早就把它丟掉,賣掉,像尼古拉·伊凡諾維奇那樣一走了事……去聽聽法國歌劇。」那個地主的蒼老而聰明的臉上浮起愉快的微笑。

「可是您始終沒有把它拋棄哇!」尼古拉·伊凡諾維奇·史維亞日斯基說,「可見還是有好處的。」

「好處只有一點,就是可以住在自己家裡,不吃人家的飯,不受人家的氣。再說,總希望農民將來會變得文明一點。可是,說起來您也許不會相信,他們就知道酗酒,放蕩!他們只會一次又一次地分家,分得沒有一匹馬,沒有一頭牛。他窮得快餓死了,可是您去僱他來幹活呢,他就會給您搗蛋,還要去向調解法官申訴。」

「那您也可以向調解法官申訴哇!」史維亞日斯基說。

「我申訴?我才不幹呢!準會弄得流言蜚語滿天飛,誰還高興去申訴!譬如在飼養場,他們預支了工資,跑了。調解法官能拿他們怎麼辦?把他們釋放了。只有鄉法院和鄉長才能維持秩序。鄉長照老規矩鞭打他們。要不是那樣,你只好拋棄一切,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這個地主顯然在嘲弄史維亞日斯基,但史維亞日斯基不僅不生氣,反而覺得他這人很好玩。

「可是我們管理我們的產業並不用那一套,」他笑著說,「我也好,列文也好,他也好。」

他指指另一個地主。

「是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也在經營,可是您問問他,情況怎麼樣?難道那樣的經營合理嗎?」這地主說,顯然故意用「合理」這個形容詞。

「我經營的方式很簡單,」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說,「感謝上帝。我經營的方式就是到秋天付稅以前把錢準備好。農民們跑來,‘啊呀,老爺,爸爸,救救命吧!’唉,都是自己的鄰居農民,可憐哪。唉,我就給他們墊付了三分之一,同時對他們說:‘記住,孩子們,我幫了你們忙,以後如果有需要,你們也得幫我的忙:種燕麥也好,割草也好,收麥子也好。’同時講定每戶出多少勞役。他們中間也有沒良心的,這是事實。」

列文早就熟悉這種宗法制作風,同史維亞日斯基交換了一下眼色,打斷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話,又同那個留灰白鬍子的地主說話。

「那您認為該怎麼辦?」他問,「現在應該怎樣經營呢?」

「嗯,就像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那麼辦嘛,或者收成對分,或者租給農民;這樣辦是行的,可就是毀了國家的總財富。我的土地用農奴勞動可以收種子的九倍,可是用對分制只能收三倍。解放農奴把俄國給毀了!」

史維亞日斯基眼睛裡含著微笑對列文瞧了瞧,甚至露出一種隱約可辨的嘲弄神氣;但列文並不覺得那地主的話可笑,他了解他們,超過了解史維亞日斯基。那地主繼續說下去,反覆證明為什麼解放農奴毀了俄國,列文覺得他的話很對,對他來說很新鮮,是駁不倒的。這地主說的顯然是他個人的想法,這是很難得的。他有這種想法,並非頭腦閒著沒事胡思亂想的結果,而是由於處在這種生活環境,由於過著與世隔絕的鄉村生活,並且經過反覆思考才產生的。

「您要明白,問題在於,一切改革都是強制推行的。」他說,顯然想表示他並不缺乏教養,「您只要看看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女皇和亞歷山大皇帝的改革,或者看看歐洲的歷史就行了。特別是農業方面的進步。就說馬鈴薯吧,在我國也是靠強制才推廣的。從前連木犁也不用。木犁恐怕還是封建時代輸入的,而且一定也是強制推廣的。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們地主,在農奴解放前就採用了各種改良農具,又是烘乾器,又是揚穀機,又是肥料車,這種種農具我們都是強制推廣的。農民們先是反對,後來就學我們的樣。一到廢除了農奴制,把我們的權力給剝奪了,我們的農業原來已經達到很高的水平,如今又落後到最野蠻最原始的狀態。我是這樣看的。」

「這怎麼會呢?既然是合理的,你們還是可以照樣僱人幹活呀!」史維亞日斯基說。

「沒有權啦!請問,我能靠誰去幹呢?」

「對了,勞動力是農業的主要因素。」列文想。

「靠僱工。」

「僱工不願好好幹活,他們不肯用好的農具。我們的僱工只知道一件事——喝酒,喝得像豬一樣爛醉,把你給他的東西統統毀掉。把馬飲傷,把很好的馬具弄斷,拿輪胎去換酒喝,把鐵片放到打穀機里弄壞打穀機。凡是不稱他心的,他就討厭,因此弄得整個農業水平都下降了。土地荒蕪了,長滿了野草,或者給農民瓜分了,原來可以收到一百萬,現在只能收幾十萬;國家的總財富減少了,要是不那麼搞,情況就不同了……」

於是他開始闡述他所設想的農奴解放計劃,按照他的計劃,這些缺點是可以避免的。

列文對他的話不感興趣,但等他講完,列文又談起他最初的意見。他對史維亞日斯基說著,竭力想引他說出他的真實意見來:

「農業水平在不斷下降,就我們現在同僱工的關係來說,要實行合理的經營是不可能的,這完全是事實。」他說。

「我不同意,」史維亞日斯基一本正經地反駁說,「我只看到,我們不善於經營農業,而且,在農奴制時代,我們搞農業的水平不是太高,而是太低。我們沒有機器,沒有好的役畜,沒有管理制度,我們不會算賬。您去問問當家人,他們就不知道怎麼幹有利,怎麼幹不利。」

「義大利式的會計!」那地主挖苦說,「不管你怎麼算,他們總會把什麼都糟蹋掉,弄得一點好處也沒有。」

「為什麼會被他們糟蹋呢?一架老爺打穀機,或者你們的俄國式壓榨機,他們會弄壞,可是我那種蒸汽機他們就不會破壞了。一匹俄國馬又怎麼樣呢?蹩腳種,揪住尾巴才肯跑,這樣的馬他們會給您糟蹋,可是荷蘭馬或者別的名種馬,他們就不會糟蹋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一定要提高農業水平。」

「要是有條件就好了,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您有辦法,可是我要維持一個兒子上大學,幾個孩子念中學,我可買不起荷蘭馬呀。」

「可以向銀行貸款嘛。」

「要把我最後剩下的東西都拍賣掉嗎?不,謝謝啦!」

「說農業水平有進一步提高的必要和可能,我可不同意。」列文說,「我在幹這件事,我有本錢,可是我毫無辦法。我不知道銀行對誰有利。至少我個人在農業上花的錢,全都虧本:養牲口,虧本;用機器,還是虧本。」

「這話很對!」留灰白小鬍子的地主高興得笑起來,附和說。

「也不止我一個人這樣,」列文接下去說,「凡是合理經營農業的地主都是這樣,除了少數例外,全都虧本。對了,您倒說說,您經營農業有利可圖嗎?」列文說。這當兒,他發現史維亞日斯基的目光中剎那間又出現了恐懼的神色。每次他想進入史維亞日斯基內心世界的密室,就會看到這種神色。

列文提出這個問題是不太誠懇的。女主人剛才喝茶的時候已經對他說過,今年夏天他們從莫斯科請了一位德國會計師來,他收取五百盧布的報酬,替他們核算了全部經濟,發現他們虧空了三千多盧布。到底虧空了多少,她記不清楚,但那德國人連一分一毫都算出來了。

列文一提到史維亞日斯基的農莊有利可圖,那地主就忍不住笑了笑,顯然知道這位當上首席貴族的鄰居會有什麼好處。

「也許無利可圖,」史維亞日斯基回答,「這隻能說明,或者我是個壞當家,或者我把錢用在提高地租上了。」

「啊,地租!」列文驚奇地嚷道,「在歐洲也許可以有地租,那裡花了勞動力土地就變好了,可是我們這裡花了勞動力土地卻變得更壞了,越耕越糟糕,所以談不到什麼地租。」

「怎麼談不到地租?這是法則呀!」

「那我們是違反法則的:地租對我們來說毫無作用,相反,它只會壞事。不,您倒說說,地租的理論到底有什麼意思……」

「你們要來點酸牛奶嗎?瑪莎,給我弄點酸牛奶或者草莓來,」他對妻子說,「今年的草莓熟得特別晚。」

史維亞日斯基高興地站起來,走開去,顯然認為談話已經結束。列文卻覺得談話才開始呢。

列文失去一個談話的對手,只好同那個地主繼續談論。他竭力想對那個地主證明,一切困難都是由於我們沒有掌握僱工的特點和習慣所造成的;但那個地主也像一切離群索居、獨自思考的人那樣,不善於理解別人的思想,特別固執己見。那個地主說,俄國農民都是懶豬,喜歡過豬一樣的生活,要他們擺脫這種生活,需要權力,可是現在沒有權力;需要大棒,可是我們變得太自由了,用了一千年的大棒忽然被什麼律師和監獄所代替,在監獄裡,他們供給該死的臭農民很好的湯,還要給他們計算有多少立方英尺空氣。

「為什麼您認為,」列文竭力想回到本題上來,說,「不可能建立一種對待勞動者的關係,來提高勞動生產率嗎?」

「對俄國農民,這是永遠辦不到的!沒有權力呀!」那個地主回答。

「怎樣才能定出新的條件來呢?」史維亞日斯基吃過酸牛奶,點著一支菸,重新參加討論。「對待勞動者的一切關係都是明確的,經過研究的。」他說,「野蠻時代的殘餘——原始公社和它的連環保自然而然地瓦解了,農奴制消滅了,剩下的只有自由勞動,而自由勞動的形式是確定不移的,非採用不可。僱農、短工、佃農——不外乎這些形式。」

「但歐洲不喜歡這些形式。」

「是不喜歡,所以在研究新形式。總會研究出來的。」

「我說的就是這個,」列文回答,「為什麼我們自己不研究呢?」

「因為這同重新研究造鐵路的方法一樣。鐵路是現成的,早已發明了。」

「但如果他們搞的對我們不適合,如果並不高明,那怎麼辦?」列文說。

在史維亞日斯基的眼神里,他又發現了恐懼的神色。

「噯,這樣我們可真是目空一切了。我們已經研究出歐洲正在研究的東西啦!這種話我聽夠了,但是,對不起,您知道歐洲在勞動組織問題上有些什麼作為嗎?」

「不,不很知道。」

「這個問題歐洲最優秀的人物現在都在研究。舒爾茨·特里奇運動……再有,拉薩爾論工人問題的大量著作……穆爾豪森市的試驗——這些您大概也知道吧?」

「我知道一點,但不太清楚。」

「不,您不用客氣;這一切您知道得不會比我差。我當然不是社會學教授,但我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要是您也感興趣的話,您就去研究研究吧。」

「那麼他們得出什麼結論來了?」

「對不起……」

兩個地主站了起來。史維亞日斯基又一次制止了列文想窺察他內心世界秘密的討厭習慣,走出去送客人。

二十八

這天晚上,列文同太太們在一起感到很無聊。他想到,對農業不滿,現在不是他一個人的感覺,而是俄國的普遍情況;要使勞動者對待勞動處處都像他到史維亞日斯基家去途中那個老農那樣,這並不是夢想,而是必須解決的問題。這些想法使他特別激動。他認為這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且應該設法解決。

列文向太太們道了晚安,答應明天再待一天,同她們一起騎馬到公家樹林裡去參觀一個有趣的天然陷坑。他在睡覺以前走進主人書房,去借史維亞日斯基介紹給他的有關勞動問題的幾本書。史維亞日斯基的書房很大,四壁擺滿書櫥,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擺在房間中央的大寫字檯,另一張是圓桌,桌子中央放著一盞燈,周圍呈星形陳列著各種文字的最新報刊。寫字檯旁邊放著一個檔案櫃,每個抽屜都標著金字。

史維亞日斯基取出書,在搖椅上坐下來。

「您在看什麼呀?」他問站在圓桌旁翻閱雜誌的列文。

「哦,對了,這裡面有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史維亞日斯基就列文手裡拿著的那本雜誌說,「原來瓜分波蘭的罪魁禍首完全不是腓特烈。」他興致勃勃地說,「原來……」

於是他以他特有的明快語言簡要地敘述了這個十分重要而有趣的新發現。列文現在想得最多的是農業方面的問題,但他聽著主人的話,心裡不禁問:「他頭腦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對瓜分波蘭那樣感興趣?」等史維亞日斯基講完了,列文不禁問:「那又怎麼樣?」可是史維亞日斯基什麼也沒回答。他感興趣的只是「原來」怎麼樣。他沒有說明,並認為沒有必要說明為什麼他感興趣。

「唉,我對那個好生氣的地主倒很感興趣呢!」列文嘆了一口氣說,「他這人很聰明,懂得許多道理。」

「哼,算了吧!他是個頑固的暗藏的農奴制擁護者,他們全是的!」史維亞日斯基說。

「您是他們的領頭人哪……」

「是的,只是我把他們往另一個方向領。」史維亞日斯基笑著說。

「我最感興趣的是,」列文說,「他說得對,他說我們要合理經營農業行不通,只能像那位文靜的地主那樣放放高利貸,或者用最普通的方式經營農業。這該怪誰呢?」

「當然應該怪我們自己。再有,說行不通也是不對的。華西里契科夫就行通了。」

「工廠……」

「可我還是不知道什麼事使您感到驚奇。農民的物質水平和精神水平都還很低,他們總是反對他們所不熟識的東西。在歐洲,合理經營農業行得通,因為農民受過教育。因此,我們也一定要教育農民——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究竟怎樣教育農民呢?」

「教育農民需要三樣東西:第一是學校,第二是學校,第三還是學校。」

「但您自己剛才說,農民的物質水平很低。學校又有什麼用呢?」

「哦,您使我想起一個勸告病人的笑話來:‘您最好試一試瀉藥。’‘試過了,反而更糟。’‘試一試水蛭療法。’‘試過了,反而更糟。’‘啊,那就只好禱告禱告上帝了。’‘試過了,反而更糟。’我同您也是這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反而更糟。我說社會主義,您說反而更糟。我說教育,您說反而更糟。」

「那麼學校到底有什麼用呢?」

「學校能滿足農民的其他需要。」

「哦,這我可怎麼也弄不懂!」列文情緒激動地反駁說,「學校怎麼能幫助農民改善他們的物質條件呢?您說學校、教育會滿足他們的其他需要。這就更糟了,因為這些需要他們無法滿足。加減法和教義問答怎麼能幫助他們改善物質條件呢?這我可永遠也弄不懂。前天晚上,我遇見一個農婦抱著奶娃娃,我問她到哪兒去。她說:‘去找巫婆,哭鬼纏住了娃娃,我抱他去治一治。’我問,巫婆怎麼能治好哭病呢?‘她會把孩子放在雞籠上,再念唸咒。’」

「瞧,您自己回答了問題!要她不把孩子抱到雞籠上治哭病,這就需要……」史維亞日斯基快樂地笑著說。

「噯,不,」列文沮喪地說,「我只是用這種治療方法來比喻用學校治療農民。農民貧窮無知,這我們看得很清楚,就像農婦看見哭鬼一樣,因為那孩子在哭。至於為什麼學校能治這貧窮無知的毛病,那就不明白了,就像為什麼雞籠可以治療哭病一樣。要把農民貧窮的病根治好。」

「啊,您至少在這一點上同您那麼不喜歡的斯賓塞不謀而合了。他也說,教育可能是生活福利和舒適的結果,像他所說的,是經常洗滌的結果,可不是會讀書和計算的結果……」

「嗯,說我同斯賓塞不謀而合,我很高興,或者相反,我感到很不高興。其實這一層我早就知道了。學校沒有用處,有用的是那種可以使農民富裕些、空閒些的經濟設施——到那時也就會有學校了。」

「現在全歐洲的學校都是義務的。」

「那您自己在這方面同斯賓塞怎麼這樣一致呢?」列文問。史維亞日斯基的眼睛裡又閃過恐懼的神色,接著他微笑著說:

「嘿,這個治療哭病的故事太妙啦!真是您親自聽見的嗎?」

列文明白,他是無法找到這個人的生活同思想之間的聯絡的。他的議論會得出什麼結論,他顯然毫不在乎,他只要議論議論就行了。當他的議論不能自圓其說時,他就不高興了。他不喜歡出現這樣的局面,總是竭力避免,把話題引到別的有趣的事情上去。

這一天的全部印象,從途中那個老農給他的印象——這個印象成了一天裡所有印象和思想的基礎——起,都使列文十分激動。這位可愛的史維亞日斯基,他有許多思想只是為了應付社會,他顯然還有一些列文所不知道的生活原則,同時他同無數群眾在一起,用一些同他自己格格不入的思想來指導輿論;那位牢騷滿腹的地主,他因在生活中感到苦惱而發的議論很對,可是他對整個階級、對俄國最優秀階級的怨氣卻是不對的;還有,列文不滿於自己的活動,並且模模糊糊地希望能糾正這些情況,這一切都交集在一起,使他感到苦惱,並期望能儘快解決這些問題。

列文獨自待在為他安排的房間裡,躺在手腳稍一活動都會彈起來的彈簧墊子上,好久睡不著覺。史維亞日斯基雖然說了許多聰明話,列文卻一點也不感興趣;但他覺得那個地主的意見倒是值得考慮的。列文不禁回想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並且在心裡修正他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應該這樣對他說:‘您說我們的農業不行是由於農民憎恨一切改良,要實行改良非強制不可。如果您的農業不改良就毫無辦法,那麼這話是對的。其實只要僱工能像途中看到的那個老農那樣幹活,農業還是搞得上去的。我們大家都對農業現狀不滿,這說明不是我們錯了,就是僱工們錯了。我們一向照我們的方式,照歐洲的方式,一個勁兒地幹,也不問勞動力究竟怎樣。我們不要把我們的勞動力看作理想的勞動力,應該承認它是具有獨特本能的「俄國農民」,並根據這情況來安排農事。假定說,我應該這樣對他說,‘您像那位老農一樣經營農業,您有辦法使僱工關心收成,並且找到他們所能接受的改良辦法,那麼,您就不會糟蹋土地,就可以使收成增加一倍或者兩倍。您把收成對分,一半給勞動者。這樣,您自己留下的會多得多,勞動者也會得到更多。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先縮小經營規模,促使僱工關心農業收成。至於怎樣做,這可是個複雜的問題,但無疑是辦得到的。’」

這個想法使列文非常興奮。他半夜沒有睡著,仔細考慮怎樣實行這個想法。他本來不打算第二天回去,但現在決定明天一早就回家。還有,這個穿敞領連衫裙的姨妹使他產生一種近乎做了什麼壞事後的羞恥和悔恨的感覺。主要的是他必須毫不遲疑地立刻回去,趕在冬麥播種以前向農民提出新的計劃,好用新的辦法來下種。他決心徹底改變他的農業經營方法。

二十九

列文實行他的計劃,遇到許多困難。他努力奮鬥,成績雖然不如他的期望,但他確實盡了力,並相信這事是值得做的。主要困難之一是,農事已在進行,不能中途停頓,從頭來起,只好在運轉中調整這架機器。

他回家的當天晚上,就把計劃告訴了管家。管家欣然同意他的一部分話,就是他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荒唐的,不合算的。管家說,這意見他早就說過了,但老爺就是不肯聽他的話。至於列文建議讓他同勞動者合夥經營各種農業,管家聽了垂頭喪氣,沒有表示任何明確意見,接著就立刻說到明天必須把剩下的黑麥捆運走,派人去耕第二遍地,這就使列文感到現在還不是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列文同農民們談起按新的條件把土地出租給他們時,他也遇到同樣的困難:他們是那麼忙於當天的農活,根本沒有工夫考慮他提出的計劃的利害得失。

頭腦簡單的飼養員伊凡似乎完全懂得列文的建議——讓他全家分享飼養場的利益——完全贊成這個建議。但當列文反覆說明未來的利益時,伊凡的臉上卻現出焦慮和歉疚的神色,表示他不能再聽下去了,還匆匆地給自己找些刻不容緩的工作:忽而拿起叉把乾草從牲口棚裡叉出來,忽而去打水,忽而去出廄肥。

另一個困難是農民絕對不相信,地主除了儘量掠奪他們之外還有其他目的。他們堅信,不管他對他們怎樣說,他的真正目的是永遠不會告訴他們的。他們自己呢,發表意見時會說許多話,可是也決不會說出他們的真正目的來。此外,列文認為那個滿腹牢騷的地主說得對,農民在訂任何契約時,最重要的不可動搖的一條就是,不能強迫他們採用任何新的耕作方法,使用新式農具。他們承認,新式犁耕地耕得比較好,快速犁用起來更順手,可是他們會舉出千萬條理由來拒絕使用任何新式犁。列文相信這樣一定會降低農業水平,但拋棄那分明有利的改良方法,他又覺得可惜。不過,儘管存在這些困難,他還是達到了目的,到秋天就開始實行新計劃,至少他認為是這樣。

起初列文想把整個農場按照新的條件出租給農民、僱工和管家,但不久他相信這是辦不到的,就決定把農場分成幾部分。飼養場、果園、菜園、草地和分成幾塊的耕地,都應該分開來管理。列文覺得,頭腦簡單的飼養員伊凡比誰都理解他的計劃。他成立了一個主要由他家裡人組成的合作社,加入了飼養場。遠處一塊荒了八年的耕地,靠著聰明的木匠雷祖諾夫的幫助,由六家農民照新的合作條件負責耕種。農民舒拉耶夫按照同樣的條件,負責管理所有的菜園。其餘的土地照原來方式耕種,但這三個組是新法經營的開端,列文也全力以赴。

真的,飼養場的情況至今沒有好轉。伊凡堅決反對牛棚保暖和提取新鮮奶油,認為牛養在冷的地方可以少吃飼料,做酸奶油比新鮮奶油更有利可圖。他還要求同過去一樣付工資給他,對於他所領到的不是工資,而是利潤的一部分預支,他絲毫不感興趣。

事實上,雷祖諾夫的合作社藉口時間來不及,沒有照合同規定耕兩遍地。結果是,這個社的農民雖然應按照新的條件耕作,卻不把土地看作共同的土地,而仍舊看成對分制的租地。這個社的農民和雷祖諾夫本人都對列文說:「您最好還是收收地租,這樣您省事些,我們也自由些。」此外,這些農民還用種種藉口,一再拖延契約規定的蓋飼養場和乾草棚的事,一直拖到冬天。

舒拉耶夫應該把他負責的菜園分塊租給農民,可是他顯然曲解了土地租借給他的條件,而且看來是故意曲解的。

還有,當列文同農民談話,向他們說明計劃的種種好處時,他常常發覺農民們並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並且不管他怎麼說,他們總是表示決不受騙上當。這一點,當他同那個最聰明的農民雷祖諾夫談話時,感覺特別強烈。他還在雷祖諾夫的眼睛裡看出一副神氣,就是分明在嘲笑他列文,還明確表示,即使有人受騙上當,可決不是他雷祖諾夫。

但是,儘管有這些情況,列文還是覺得計劃可行,只要嚴格實行核算,堅持他的意見,將來總能向他們證明這種辦法的好處,事情自然也就可以繼續幹下去了。

這些事情,加上手頭其他事務和書房裡的寫作佔用了列文整個夏天的時間,使他簡直沒有工夫打獵。八月底,他從陶麗派來還馬鞍的僕人那裡知道,奧勃朗斯基一家到莫斯科去了。他由於現在想起來都不能不臉紅的粗野無禮,當時沒有給陶麗寫回信。這個行為真是破釜沉舟,使他再也不好意思到他們家去了。他和史維亞日斯基不告而別,也同樣粗野無禮。他再也不會去看他們了。現在他對這些事都毫不在乎。經營農業的新計劃佔據了他的全部身心,他有生以來還沒有一件事如此吸引過他。他翻閱史維亞日斯基借給他的書,抄下他所沒有的資料,翻閱有關這個問題的政治經濟學和社會主義著作,但不出他所料,找不到同他所進行的事有關的資料。他希望從政治經濟學裡,譬如從他最早熱心研究過的穆勒的著作裡,獲得他所關心的問題的解答,卻只找到從歐洲農業情況中得到的規律,但他怎麼也不明白,這些不適用於俄國的規律怎麼會具有普遍意義。他在有關社會主義的著作裡也看到同樣的情況:不論是學生時代迷惑過他、但不切實際的美妙幻想,或者是改良和挽救歐洲農業現狀的辦法,都同俄國農業毫無關係。政治經濟學裡說,歐洲財富過去和現在發展的規律是普遍性的,不變的。社會主義的著作卻說,按照這種規律發展,最後必然滅亡。前者和後者不僅都沒有解答,甚至沒有稍稍暗示,他列文,以及俄國所有的農民和地主,該怎樣用千百萬雙手去耕種千百萬畝土地,來提高生產,增進公共福利。

既然他已著手研究,就認真閱讀有關這個問題的各種書籍,還準備秋天出國實地考察,以避免他在研究其他問題時經常遇到的情況。往往他剛開始理解對方的思想,說出他自己的想法,對方就會突然對他說:「那麼考夫曼、瓊斯、杜波依斯、米契裡是怎麼說的?您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吧?您去讀一讀,這個問題他們早就研究過了。」

他現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契裡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告訴他。他知道他需要什麼。他看到俄國擁有出色的土地,出色的勞動者,在有些場合,譬如途中那個老農,勞動者和土地能提供豐富的產品;但在多數場合,用歐洲方式投資,產量就很少。這完全是因為勞動者只有按照他們自己的方式才願意工作,才肯好好工作。這種對立不是偶然的,而是永恆的,同人民的精神密切關聯的。他想,俄國人民負有自覺地開發廣大荒地的使命,直到荒地開完為止,他們為此沿用適當的方式,而這種方式並不像一般人所認為的那麼壞。這一點,他想在他的著作裡用理論來加以闡述,在他的農業實踐中加以證明。

三十

九月底,為了在租給合作社的土地上建築牲口棚,運來一批木材,還賣掉了奶油,分配了利潤。事實上,農事搞得很出色,至少列文認為是這樣。為了要在理論上闡明一切,完成著作——按照他列文的夢想,不僅要在經濟學方面引起一場革命,而且要徹底破除舊的科學,奠定農民與土地關係的新科學的基礎——必須出國訪問一次,去實地考察這方面的情況,找到確鑿的證據,證明那裡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列文只等小麥賣掉,弄到一筆錢就出國去。但是天開始下雨,留在田裡的穀物和馬鈴薯無法收割,弄得一切工作都停頓了,連小麥都無法賣出去。道路一片泥濘,無法通行;兩架風車被洪水沖走,天氣越來越壞。

九月三十日,太陽一早就出來了。列文滿以為天氣好了,斷然開始準備動身。他吩咐把小麥裝車,派賬房到商人那裡去取錢,自己騎上馬到農場各處去,以便在動身前最後作些安排。

列文辦完一切事,渾身溼透,雨水從皮衣領子流進他的脖子,流進他的皮靴,但他傍晚回家,心裡很興奮。傍晚天氣更壞了,大粒的雪糝沉重地打著渾身溼透、耳朵和腦袋直打哆嗦的母馬,使它側著身子走,但列文戴著風帽覺得很舒服。他興致勃勃地向周圍眺望,忽而望望流著渾濁的水的車轍,忽而望望每條光樹枝上淌著的水滴,忽而望望橋板上點點沒有融化的白色雪糝,忽而望望光禿的榆樹周圍堆得厚厚的充滿液汁的新鮮落葉。周圍的景色雖然陰沉,可他還是異常興奮。他同較遠村子的農民談話,發覺他們對新的關係已開始習慣了。他走到一個管房子的老頭兒家裡去烤衣服,那老頭兒顯然很贊成列文的計劃,自動提出要求入夥購買牲口。

「只要堅定不移地努力工作,就一定能達到目標,」列文想,「努力工作是有意義的。這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關係到公共福利的問題。整個農業,主要是全體農民的處境,必須徹底改變。必須以人人富裕來代替貧窮,以利害一致來代替互相敵視。總之,這是一場不流血的革命,但是極其偉大的革命,先從我們一個縣的小範圍開始,然後擴充套件到全省,然後全俄國,然後全世界。一種正確的思想決不會沒有成果。是的,這是一個值得為之奮鬥的目標。至於我列文曾經繫著黑領帶去赴舞會,向吉娣求婚遭到拒絕,而且自己覺得那麼可憐,那麼不中用——這一切都無足輕重。我相信,富蘭克林想到自己,也一定會覺得自己毫無用處,對自己毫不信任。這都無足輕重。他一定有他的阿加菲雅,可以把他的計劃向她和盤托出。」

列文就這樣沉思著摸黑回到家裡。

到商人那裡去的賬房回來了,帶回一部分小麥錢。同管房子人的合同訂好了。賬房一路上看見田野裡到處堆著麥子,他們沒有來得及把一百六十堆麥子運走,同人家簡直不能相比。

晚飯後,列文照例拿了一本書坐到安樂椅上,一面看書,一面繼續想著同著作有關的當前這次出國旅行。今天他特別清楚地認識到他的工作的全部意義,他的頭腦裡也自然而然地形成整段整段說明他思想的文章。他想:「應該把它記下來,它可以成為一篇簡短的序言。我原以為這是不必要的。」他起身向寫字檯走去;躺在他腳邊的拉斯卡伸了個懶腰,也站起來,對他望望,彷彿在問到哪裡去。但列文沒有來得及把他的想法記下來,因為幾個管事的農民來了,列文只得到前廳去接見他們。

明天的工作安排完畢,又接見了幾個有事找他的農民以後,列文回到書房裡,坐下來工作。拉斯卡躺在桌子底下;阿加菲雅坐在她的老位子上織襪子。

列文寫了一會兒,忽然歷歷在目地想到了吉娣、她的拒絕和他們最後一次的見面。他站起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您可用不著煩惱,」阿加菲雅對他說,「哎,您為什麼老坐在家裡呀?可以到溫泉去住一陣,反正您要出門去。」

「我準備後天就去,阿加菲雅。我得把事情辦完哪。」

「哼,您有什麼事情!難道您獎賞莊稼漢獎賞得還不夠嗎!人家已經在說:‘你們家老爺會得到皇上恩典的。’真奇怪,您替莊稼漢操心幹什麼?」

「我不是為他們操心,我是為自己工作。」

列文的農業計劃阿加菲雅全都知道。列文常常把他的想法毫無保留地告訴她,不時同她爭論,不同意她的解釋。但這會兒她完全誤解了他的話。

「當然應該首先想到自己的靈魂。」阿加菲雅嘆息道,「嗯,就說巴爾汶·傑尼索奇吧。雖說他不識字,卻死得清白,但願每個人都能像他那樣,」她說到不久前死去的男僕,「給他授了聖餐,塗了聖油。」

「我說的不是這個,」列文說,「我是說,我這樣做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要是莊稼漢幹活幹得賣力,我的好處也就大了。」

「哼,不管您怎樣做,假如他是個懶鬼,他處處都會偷懶的。假如他有良心,他會好好幹;假如他沒有良心,你也毫無辦法。」

「哦,可是您自己不是也說,伊凡照顧牲口比以前好了。」

「我要說的只有一句話,」阿加菲雅回答,顯然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經過認真考慮的,「您該成親了,真的!」

阿加菲雅提到的這件事——列文剛才也想過——使他覺得又傷心又委屈。他皺起眉頭,沒有回答她,又坐下來工作,重新思考這項工作的意義。在一片肅靜中,他只間或聽到阿加菲雅編織襪子的聲音,不禁又想到了他不願想到的事,就又皺起眉頭來。

九點鐘,他聽見鈴鐺聲和馬車在泥地上滾動的重濁響聲。

「啊,有客人來看您了,不會冷靜了。」阿加菲雅說,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但列文搶在她的前頭。這會兒他的工作不順手,正歡迎有客人來,不管是誰都好。

三十一

列文跑到半樓梯,聽見前廳裡傳來熟識的咳嗽聲;但因為自己腳步聲的影響聽不清楚,他很希望是他聽錯了。接著他就看見一個熟識的瘦骨嶙峋的高高的身影,看來是不會錯的,但他還是希望是他弄錯了,希望這個脫下外套、咳清喉嚨的高個子不是他的哥哥尼古拉。

列文愛他的哥哥,但同他在一起總感到痛苦。這會兒,列文由於襲上心頭的思緒和阿加菲雅提到他的心事,正心煩意亂,同哥哥見面就覺得格外不舒服。他希望見到的是那種心情開朗、身體健康的外來客人,好在這心緒不佳的時刻給他解解悶兒,可是現在來的卻是他的哥哥,他對弟弟的心事瞭解得一清二楚,他會喚起他最隱秘的思想,迫使他把他的心事和盤托出,而這卻是他所不願意的。

列文一面因產生這種要不得的感情而生自己的氣,一面跑到前廳。他一到近處看看他的哥哥,那種失望的心情立刻消失了,代替它的只是憐憫。哥哥尼古拉的消瘦和病容以前就夠可怕的了,現在變得更瘦更憔悴了。他簡直是一具皮包骨頭的架子。

他站在前廳裡,抽動細長的脖子,摘下圍巾,異樣地苦笑著。列文一看見他這種樸實謙卑的微笑,覺得喉嚨裡有樣東西哽住了。

「啊,我到你這裡來了。」尼古拉一直盯住弟弟的臉,啞著嗓子說,「我早就想來了,但身體老是不好。現在可好多了。」他用瘦削的大手摸摸鬍子,說。

「噢,噢!」列文答應著。他親吻時感到哥哥皮膚的乾枯,又那麼接近地看到哥哥那雙流露出異樣光輝的大眼睛,他越發覺得害怕了。

幾個星期前,列文寫信給哥哥,告訴他家裡那塊未分的產業賣掉了,他現在可以分到近兩千盧布。

尼古拉說,他現在來拿這筆錢,但更重要的是到老家來住一陣,接觸接觸家鄉的泥土,好像古代勇士那樣養精蓄銳,來應付面前的工作。他雖然更加彎腰曲背,高高的個子瘦得更加刺眼,他的動作卻依舊很敏捷急促。列文把他領到書房裡。

哥哥精神抖擻地換了衣服(這在過去是沒有的),梳了梳又稀又直的頭髮,微笑著走上樓去。

他的心情十分愉快,列文記得他小時候常常是這樣的。他甚至毫無怨言地提到柯茲尼雪夫。看見阿加菲雅,他同她有說有笑,還向她打聽幾個老僕的情況。巴爾汶·傑尼索奇的死訊使他很難過。他臉上現出恐懼的神色,但立刻又鎮靜下來。

「他確實很老了。」他說了一句,隨即改變話題,「哦,我要在你這裡住上一兩個月,再到莫斯科去。不瞞你說,米亞赫科夫答應給我弄個位置,我要去當差了。今後我要徹底改變生活,」他繼續說,「不瞞你說,我離開那個女人了。」

「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嗎?怎麼搞的,為了什麼呀?」

「哎,她是個討厭的女人!她給我添了一大堆麻煩。」但他沒有講是些什麼麻煩。他不能說,他把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趕走是因為茶煮得太淡,還因為她像照顧病人那樣照顧他。「再說,我今後要徹底改變生活了。我當然也同別人一樣,做過許多傻事,不過財產是最沒有意思的東西,我一點也不看重。只要身體健康,而我的身體,感謝上帝,現在完全好了。」

列文聽著,想說些什麼,可是怎麼也想不出說什麼好。尼古拉大概也感覺到這一點,就問起弟弟農業方面的事。列文也高興談談自己的事,因為談這類事不用裝腔作勢。他把他的計劃和活動告訴了哥哥。

哥哥聽著,但顯然不感興趣。

這兩個人相互是那麼親近,那麼瞭解,就連最微細的動作和音調都能比任何語言表達出更多的東西。

這會兒,他們兩人只有一個思想——尼古拉的病和接近死亡——壓倒了一切。但他們中間誰也不敢說出口來,因此避開這個盤踞在他們心頭的思想,他們就只能說說謊話了。等過了黃昏,到了就寢的時刻,列文從來沒有體會過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隨便同什麼客人在一起,隨便什麼禮節性的訪問,他都沒有感到像今晚這樣不自在,這樣虛偽。意識到這種不自在和感到悔恨,他變得更加不自在了。他真想對著這位垂死的心愛的哥哥大哭一場,可是他卻不得不聽著哥哥講他將怎樣生活下去,並且附和著這樣的談話。

由於房子潮溼,只有一個屋子生火,列文就讓哥哥同他一起睡在他的臥室裡,中間只有一道隔板。

哥哥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有沒有睡著,但也像一般病人那樣翻來覆去,不斷咳嗽,有時咳不出來,嘴裡就嘀咕著。一會兒他呼吸困難,就說:「唉,上帝呀!」一會兒他被痰塞住了,就怒氣衝衝地罵道:「哼!活見鬼!」列文聽著他的動靜,好半天沒睡著。列文腦子裡千頭萬緒,但歸結到一點:死。

死,萬物不可逃避的歸宿,頭一次以無法抗拒的力量呈現在他面前。而在這個睡意矇矓中呻吟、習慣成自然地忽而禱告上帝、忽而咒罵魔鬼的親愛的哥哥身上,死就絕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樣遙遠。死也同樣在他身上存在著,這一層他是感覺到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再過三十年,那還不是一樣?至於這無可避免的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不僅不知道,不僅從來沒有想過,而且沒有勇氣和力量去想。

「我在工作,我要做點什麼,可是我忘記了,到頭來一切都要完結,一切都要死。」

他在黑暗中蜷縮著身子,抱著雙膝,坐在床上,同時屏住氣息不停地冥思苦想。但他越是冥思苦想,就覺得越清楚,事實無疑是這樣:他在生活中確實忘記了、忽視了一個平凡的情況——死一定要來,一切都要完結,什麼事也不值得動手,而且是無可奈何的。是的,這很可怕,但是事實。

「可我現在還活著。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呢?」他絕望地說。他點亮蠟燭,小心翼翼地從床上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己的臉色和頭髮。是啊,兩鬢有點花白了。他張開嘴巴。臼齒開始壞了。他露出他的肌肉發達的雙臂。是的,力氣很大。但現在靠殘肺呼吸的尼古拉以前身體也很強壯啊。他忽然回想起來,他們小時候怎樣睡在一起,怎樣等家庭教師費多爾一齣房門,就相互扔枕頭,哈哈大笑,笑得忘乎所以,連對費多爾的畏懼也抑止不住這種沸騰的生活幸福。「可是現在只剩下凹陷的皮包骨頭的胸部……我呢,也不知道將來會怎樣……」

「咳!咳!哎,活見鬼!你怎麼跑來跑去不睡覺哇?」哥哥對他吆喝道。

「沒什麼,不知怎的,我失眠了。」

「我倒睡得很好,我現在不出汗了。你看,你摸摸我的襯衫。不是沒有汗嗎?」

列文摸了摸,走到隔板後面,吹熄蠟燭,但還是好一陣沒有睡著。他剛剛有點弄明白怎樣生活的問題,卻又冒出一個無法解決的新問題——死。

「唉,他快要死了,恐怕活不到春天了,該怎麼救救他?叫我對他說什麼好呢?這方面我知道些什麼呢?我簡直忘記有這麼一回事了。」

三十二

列文早就發現,誰要是過分謙讓恭順而使人感到不安,往往會很快變得過分苛刻挑剔而叫人難受。他覺得他哥哥就是這樣一種人。果然,尼古拉哥哥的溫良沒有維持多久。第二天早晨,他就變得暴躁起來,拼命同弟弟為難,有意觸動他的痛處。

列文覺得自己錯了,但又不能改正。他覺得,如果他們兩人都不勉強敷衍,而是所謂推心置腹地談話,就是把他們所想的和所感覺的說出來,那麼他們就只能相對無言,列文只能說:「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尼古拉也只能回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可是我害怕,害怕,害怕!」如果他們只說真心話,那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但這樣就無法生活,因此列文竭力去做他試了一輩子都沒有學會、而許多人照他看來不但做得很好、而且非如此不能生活的事:竭力說些違心的話,但又總是感到這樣做十分虛偽,哥哥會看破他的謊言並因此大為生氣。

第三天,尼古拉又促使弟弟講述他自己的計劃,而且不僅指責他,還故意把他的計劃同共產主義混為一談。

「你只不過借用別人的思想,但把它歪曲,還想把它應用在不能應用的地方。」

「我要告訴你,這兩者之間是沒有一點共同之處的。他們否定私有財產、資本和遺產的合理性,可是我不否定這種重要刺激(列文本來討厭使用這種字眼,但自從他開始著作以來,就越來越頻繁地使用這種外來語了)的作用,我只是要調節勞動。」

「問題就在這裡,你借用了別人的思想,去掉它有力的地方,還要人家相信這是一種新東西。」尼古拉怒氣衝衝地扭動他那繫著領帶的脖子,說。

「可是我的思想和人家沒有什麼共同之處……」

「他們那邊,」尼古拉眼睛裡閃出兇焰,冷笑著說,「他們那邊至少還有一種所謂幾何學的美——清楚,明確。那也許是烏托邦。但如果真能把過去的東西一筆勾銷,廢除財產,廢除家庭,那麼勞動也就可以調整了。可是你呢,你什麼也沒有……」

「你為什麼要混淆黑白呀?我從來不是個共產主義者。」

「我原來倒是的,不過發現目前還不是時候,但它是合理的,是有前途的,好像早期的基督教那樣。」

「我只是認為應該從自然科學的觀點來看待勞動力,也就是說要研究它,承認它的特點……」

「這可是完全不必要的。勞動力本身會按照發展的階段產生一定的活動形式。最初到處是奴隸,後來是佃農,現在又有對分制,又有地租,又有僱工——你還要找什麼呢?」

列文一聽到這話大為惱火,因為在內心深處他唯恐這話是真的,他確實想調和共產主義和現存制度,但看來這是不可能的。

「我在找尋一種生產率高的勞動方式,為了我自己,也為了勞動者。我要組織……」他暴躁地回答。

「你並不想組織什麼。這是你的一貫作風,你要標新立異,要表示你不只是剝削剝削農民,還抱有什麼理想。」

「哼,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別管我!」列文回答,覺得他左頰上的肌肉在抑制不住地跳動。

「你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什麼信仰,你只想滿足你的自尊心。」

「哼,說得好,你別管我!」

「我才不來管你!早就該滾蛋啦!我真後悔跑了來!」

不管列文後來怎樣竭力勸慰哥哥,尼古拉一句也聽不進去,說什麼還是分手的好。列文明白,哥哥所以這樣只是因為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生活了。

列文再次走到尼古拉麵前,尷尬地說,如果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請他原諒,但尼古拉已在收拾行李準備走了。

「喲,好寬宏大量啊!」尼古拉微微一笑,說,「如果你要人家說你正確,那我可以讓你滿足。但即使你是對的,我可還是要走!」

直到臨別的時刻,尼古拉吻了吻弟弟,突然嚴肅得異樣地對弟弟瞧了一眼說:

「無論如何你不要記我的恨,康斯坦京!」他的聲音哆嗦了一下。

這是他們之間所說的唯一真心話。列文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你看見並且知道我身體很壞,也許我們再也見不著了。」列文懂得這意思,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他又吻了吻哥哥,可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哥哥走後第三天,列文出國去了。他在火車站遇到吉娣的堂兄謝爾巴茨基,他那副憂鬱的神氣使這位堂兄感到驚奇。

「你怎麼了?」謝爾巴茨基問他。

「唉,沒什麼,人生快樂的事本來就很少。」

「怎麼很少?同我一起到巴黎去吧,何必到什麼牟羅茲去!您去看看,那邊多開心哪!」

「不,我完了。我快要死了。」

「哦,原來如此!」謝爾巴茨基笑著說,「我的生活才剛剛開始呢。」

「不久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在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列文確實說出了他最近的心情。他處處只看見死和死的臨近。但他所設想的事業卻越來越吸引他。在死沒有來到之前,總得活下去。他覺得黑暗籠罩了一切;但正因為這樣黑暗,他覺得事業才是這黑暗中唯一的指路明燈,因此抓住它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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