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哦,原來在這裡!」他用他的大手掌重重地拍拍伏倫斯基的肩章,叫道。伏倫斯基慍怒地回過頭來一看,臉上立刻煥發出他所特有的和藹而鎮定的神色。

「真聰明,我的阿歷克賽!」騎兵大尉用洪亮的男中音說,「現在吃一點,再喝上一小杯。」

「其實我並不想吃。」

「瞧,真是形影不離!」雅希文嘲弄地目送那兩個軍官出去,加上一句。接著他彎攏他那緊裹著馬褲的長得出奇的腿,在伏倫斯基旁邊坐下來。「你昨天怎麼沒到克拉斯寧斯基劇院去呀?節目可真不錯呢!你到哪裡去了?」

「我在特維爾斯卡雅家坐了一陣。」伏倫斯基回答。

「喲!」雅希文叫了一聲。

雅希文是個賭棍和酒徒。他放蕩不羈,常常做缺德的事。他是伏倫斯基在團裡最好的朋友。伏倫斯基喜歡他,因為他有過人的體力,能夠狂飲不醉,通宵不眠而毫無倦容,又因為他有堅強的意志,使長官和同僚對他十分敬畏,在賭博上敢於賭上萬的輸贏,不管喝了多少酒,賭起錢來照樣沉著精明,因此在英國俱樂部裡被認為是第一號賭徒。伏倫斯基看重他,喜歡他,特別是因為他覺得雅希文喜歡他並非由於他的名聲和財富,而是由於他的為人。在所有的朋友中間,伏倫斯基只願意同他一人談談自己的戀愛問題。他覺得雅希文表面上似乎蔑視一切感情,其實只有他一個人能理解他伏倫斯基整個生命裡沸騰著的熱情。此外,他相信雅希文確實討厭流言蜚語,而且能正確理解他的感情,也就是說,知道並且相信他這次戀愛不是玩笑,不是兒戲,而是一種正經得多、重要得多的事。

伏倫斯基沒有同他談過自己的戀愛,但是知道他全都明白,全都理解。他從他的眼神里高興地看出這一層。

「啊,對了!」雅希文說。他聽到伏倫斯基說他在培特西家坐了一陣,他的黑眼睛便閃閃發亮。他捋著左邊的鬍子,按照自己的壞習慣把鬍子塞進嘴裡。

「嗯,那麼你昨天在做什麼?贏了嗎?」伏倫斯基問。

「贏了八千。但有三千不能算數,不見得肯付。」

「啊,那你即使在我身上輸掉也無所謂了。」伏倫斯基笑著說。這次賽馬雅希文在伏倫斯基身上下了一大筆賭注。

「我一定不會輸。只有馬霍京有點危險。」

於是談話就轉到對今天賽馬的猜測上。此刻伏倫斯基只能想到這件事。

「走吧,我吃完了。」伏倫斯基說,站起來向門口走去。雅希文伸直他的長腿,挺起他的長背,也站起來。

「我吃飯還早,可是我得喝點酒。我馬上就來。喂,來酒!」他用他那喊口令時震得玻璃窗哐哐發響的洪亮聲音叫道。「不,不用了。」他立刻又叫道。「你回家去,我同你一起去。」

於是他就同伏倫斯基一起走了。

二十

伏倫斯基住在一所寬大潔淨的芬蘭式木屋裡,木屋用板壁隔成兩間。在營地裡,彼特利茨基也和他住在一起。伏倫斯基同雅希文走進木屋,彼特利茨基還在睡覺。

「起來,你睡得也夠了!」雅希文走到裡屋,推推頭髮蓬亂、鼻子埋在枕頭裡睡覺的彼特利茨基的肩膀,說。

彼特利茨基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床上,朝四下裡打量了一下。

「你哥哥來過了!」他對伏倫斯基說,「他把我弄醒,那該死的傢伙,他說還要來。」說完他又拉上毯子,倒在枕頭上。「哎,別搗蛋了,雅希文!」他對拉掉他身上毯子的雅希文怒氣衝衝地說,「別搗蛋了!」他轉過身來,睜開眼睛。「你還是告訴我喝點什麼好,我嘴裡難過極了……」

「最好喝點伏特加。」雅希文聲音低沉地說。「吉列辛科!給老爺拿點伏特加和黃瓜來。」他大聲叫道,顯然是在欣賞自己的好嗓子。

「你說伏特加嗎?呃?」彼特利茨基皺起眉頭,揉揉眼睛問。「你也喝一點嗎?讓我們一起來喝!伏倫斯基,你喝嗎?」彼特利茨基一面說,一面爬起來,用虎皮毯子裹住身體。

他走到外屋門口,舉起雙手,用法語唱道:「‘從前屠勒國有個國王’……伏倫斯基,你喝嗎?」

「走開!」伏倫斯基已經穿上跟班遞給他的禮服,說。

「你這是上哪兒去呀?」雅希文問他。「瞧,還有一輛三駕馬車。」他看見門外有一輛馬車駛過來,又說了一句。

「到馬房去,我還得為馬的事去找一下勃良斯基呢。」伏倫斯基說。

伏倫斯基確實約好要去訪問那個住在離彼得高夫十里路的勃良斯基,把買馬的錢送去給他。他想趕到那邊去一下,但同僚們立刻明白,他不光是要到那裡去。

彼特利茨基繼續唱著,一隻眼睛眨了眨,嘟著嘴,彷彿在說:「嚇,我們可知道這是個怎樣的勃良斯基。」

「當心別遲到了!」雅希文只說了這麼一句。接著為了改變話題,就說:「我那匹黑鬃栗色馬怎麼樣,跑得好嗎?」他望著窗外,問起那匹轅馬,那是他賣給伏倫斯基的。

「等一等!」彼特利茨基對走出門去的伏倫斯基叫道,「你哥哥留給你一封信和一張條子。等一等,放在哪裡了?」

伏倫斯基站住了。

「啊,放在哪裡啦?」

「放在哪裡啦?這倒是個問題!」彼特利茨基一本正經地說,食指從鼻子旁邊往上一指。

「快說呀,別開玩笑!」伏倫斯基笑著說。

「我沒有生過壁爐。總在這裡的什麼地方。」

「啊呀,別開玩笑了!信到底在哪裡?」

「嗐,我真的忘記了。別是我做夢看見的吧?等一等,等一等!你何必生氣呢!你要是昨天像我一樣喝了四瓶酒,你也會忘記睡在什麼地方的。等一等,讓我想一想!」

彼特利茨基走進裡屋,在床上躺下來。

「等一等!當時我這樣躺著,他那樣站著。對了——對了——對了……在這裡!」彼特利茨基說著把信從床墊底下掏出來。原來他把信藏在這裡。

伏倫斯基拿了信和哥哥的條子。不出他所料:母親來信責備他為什麼不去看她,哥哥的條子說要同他談一談。伏倫斯基知道,這都是為了那件事。「這關他們什麼事啊!」伏倫斯基想,把信揉成一團,塞在上裝紐扣之間,好在路上仔細看看。在木屋門口,他遇見兩個軍官,一個是他們團的,另一個是別個團的。

伏倫斯基的宿舍一向是軍官們聚會的地方。

「上哪兒去?」

「我有事,到彼得高夫去。」

「你的馬不是從皇村送來了嗎?」

「送來了,但我還沒有看到。」

「聽說馬霍京的那匹角鬥士摔壞了腳。」

「胡說!不過,這樣的爛泥地怎麼賽馬呢?」另一個說。

「嘿,我的救星來了!」彼特利茨基看見有人進來,這樣叫道。這時勤務兵正端著一個盛有伏特加和酸黃瓜的盤子,站在他面前。「是啊,雅希文叫我喝點酒提提神。」

「咳,您昨天可把我們害苦了,」來人中的一個說,「鬧了整整一夜,不讓人睡覺。」

「不,我們收場收得可真有意思!」彼特利茨基說,「伏爾科夫爬到屋頂上,說他很傷心。我說:聽聽音樂吧,來個葬禮進行曲!他在屋頂上聽著聽著,就在葬禮進行曲的伴奏下睡著了。」

「喝吧,一定得喝點伏特加,再來點礦泉水,還要大量檸檬,」雅希文站在彼特利茨基旁邊說,好像母親管孩子吃藥一樣,「然後再稍微喝點香檳酒,來這麼一小瓶。」

「嗯,這是好辦法。等一等,伏倫斯基,我們一起喝吧!」

「不,各位再見。我今天不喝酒。」

「哦,你是不是怕發胖啊?好,那我們就自己來喝。給我們來點礦泉水和檸檬。」

「伏倫斯基!」他走到門口,聽見有人叫道。

「什麼事!」

「你最好把頭髮剪一剪,你的頭髮太長了,特別是額頭上禿的地方。」

伏倫斯基的確未老先禿。他快樂地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接著把帽子拉到額頭上,走到門外,坐上馬車。

「到馬房去!」他說,正要掏出信來讀,但立刻又改變主意,免得在看馬之前分心。他想:「回頭再看吧!……」

二十一

臨時馬房是個木棚,造在跑馬場旁邊。伏倫斯基的馬昨天就該牽到那裡了。他還沒有見過他的馬。最近幾天,他自己沒有騎馬練習,卻交給馴馬師去訓練,因此他一點也不知道他那匹馬的情況。他剛下車,他的馬童老遠就認出他的馬車,便把馴馬師叫出來。一個瘦骨嶙峋的英國人,穿著長筒靴和短上裝,臉颳得光光的,只有下巴底下留著一撮鬍子,邁著騎手的笨拙步伐,張開兩肘,搖搖擺擺地走出來迎接他。

「喂,弗魯-弗魯怎樣了?」伏倫斯基用英語問。

「很好,閣下!」英國人先用英語再用俄語回答,聲音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最好不要進去,」他掀起帽子,繼續說,「我剛給馬戴上籠頭,它有點煩躁。最好不要進去,免得驚動它。」

「不,我要進去。我要去看看它。」

「那麼來吧。」英國人皺起眉頭說,說時仍舊沒有張開嘴巴。他擺動兩肘,步履蹣跚地走在前頭。

他們走進馬房前面的小院。值班的是個身穿乾淨短上衣的漂亮小夥子。他手裡拿著一把掃帚,走過來迎接他們,然後跟在他們後面。總共有五匹馬分別系在單間馬房裡。伏倫斯基知道,他的勁敵——馬霍京那匹高大的紅棕色角鬥士,今天也該送到這裡。伏倫斯基很想看到自己那匹馬,但更想看看那匹他沒有見過的角鬥士。但伏倫斯基知道,按照賽馬的規矩,對手的馬不但不許看,連問一下都是有失體統的。他們順著走廊走去,小夥子把左面第二個單間馬房的門開啟,伏倫斯基就看見一匹紅棕色的高頭大馬和它的四條雪白的腿。他知道這就是角鬥士,但他彷彿避免看到別人拆開的私信那樣,扭轉身子,走到繫著弗魯-弗魯的單間馬房旁邊。

「這匹馬是馬克……馬克……那個名字我總是說不來。」英國人用他那個指甲齷齪的大拇指指指背後的角鬥士單間馬房說。

「馬霍京的嗎?對,這是我的一個勁敵。」伏倫斯基說。

「那匹馬要是讓您騎的話,」英國人說,「我一定買您的票。」

「弗魯-弗魯性子比較躁,那一匹強些。」伏倫斯基聽到誇獎他的騎術,笑眯眯地說。

「障礙賽馬關鍵在於騎術和膽量。」英國人說。

說到膽量,伏倫斯基不但覺得他是足夠的,而且深信天下沒有比他更有膽量的人了。

「您真的認為不需要再訓練了嗎?」

「不用了。」英國人回答,「請不要大聲說話。馬有點發躁。」他加上說,向對面那個關上的單間馬房點點頭,裡面傳出馬蹄踐踏乾草的聲音。

他開啟門。伏倫斯基走進一個有微弱光線從小窗洞裡透進來的單間馬房。單間馬房裡繫著一匹戴籠頭的深栗色馬,在新鮮乾草上倒換著馬蹄。伏倫斯基向昏暗的馬房張望了一下,又情不自禁地瞧了瞧他那匹心愛的馬。弗魯-弗魯是匹中等身材的馬,體格不是沒有缺點的。它的骨骼細小,胸骨突出,胸部狹窄。它的臀部有點下垂,前腿彎曲,後腿更加彎曲。前後腿的肌肉都不十分發達,但肋骨部分特別寬闊,由於它的腹部練得消瘦,這一點就格外觸目。從正面看上去,膝蓋以下的腿骨不比手指粗,但從側面看去卻非常粗大。它的全身,除了肋骨,顯得特別瘦長,彷彿從兩邊被夾過了。但它具有極大的優點,足以彌補各種缺點。這優點就在於它是「純種」,照英國人的說法,這是「關鍵」。在那象緞子一般光滑的薄皮膚下,肌肉從血管的網脈下面突出來,看上去像骨頭一樣堅硬。瘦削的腦袋上長著一雙突出的閃閃發亮的快樂眼睛,鼻子部分特別長,張開的鼻孔裡露出充血的薄膜。它的全身特別是頭部具有一種既剛毅又溫柔的神態。它所以不會說話,彷彿只因為嘴的構造不允許它說話罷了。

至少伏倫斯基認為,它是懂得他此刻瞧著它的全部感情的。

伏倫斯基一走到它面前,它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斜著凸出的眼睛,使眼白都充血了。它從對面瞧著進去的人,擺動籠頭,富有彈性地倒換著蹄子。

「嘿,您瞧,它多麼不安寧啊!」英國人說。

「啊,寶貝!啊!」伏倫斯基走到馬旁邊,撫慰著它說。

但他越接近它,它就越興奮。直到他走到它的頭旁,它這才安靜了,它的肌肉也在又薄又細的毛皮下面抖動起來。伏倫斯基摸摸它結實的脖子,把它撇在一邊的一綹鬣毛理理好,把他的臉湊近它那像蝙蝠翅膀一樣張開的鼻孔。它打了個哆嗦,用緊張的鼻孔大聲地呼吸著空氣,豎起尖尖的耳朵,向伏倫斯基伸出厚實的黑嘴唇,彷彿想咬他的袖子。但是它一想起戴著籠頭,就抖動了一下,又倒換起它的細腿來。

「安靜點兒,寶貝,安靜點兒!」他又撫摸了一下它的臀部,說。他看到他的馬情況良好,便高興地走出馬房。

馬的興奮也感染了伏倫斯基。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灌進他的心臟,他也像馬一樣要活動,要咬人。他感到又驚又喜。

「好,那麼一切都拜託了,」他對英國人說,「六點半到場。」

「好的!」英國人說,「您現在到哪兒去呀,閣下?」他忽然用英語「閣下」這種稱呼問。這種稱呼他以前幾乎從來沒有用過。

伏倫斯基驚奇地抬起頭來,故意不看英國人的眼睛,只望望他的前額,奇怪的是他怎麼敢提這樣的問題。但他懂得英國人提這問題,並不是把他當作主人,而是當作騎手,就回答說:

「我要到勃良斯基那裡去一下,過一個鐘頭就回家。」

「這問題今天有多少人問過我了!」他想著,臉紅了,這在他是難得有的。英國人對他仔細瞧了瞧,彷彿知道伏倫斯基要上哪兒去,又補充說:

「賽馬前最要緊的是保持平靜,」他說,「不要生氣,也不要煩躁。」

「好的!」伏倫斯基含笑用英語回答。他跳上馬車,吩咐車伕到彼得高夫去。

他沒有走多遠,早晨預示要下雨的烏雲就聚集在一起,下起傾盆大雨來了。

「糟了!」伏倫斯基拉起車篷,想,「路本來就夠泥濘的了,這下子可要變成沼澤了。」他獨自坐在拉上篷的馬車裡,取出母親的信和哥哥的條子,看了一遍。

是的,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套。大家,他的母親,他的哥哥,大家都認為必須干涉他的戀愛。這樣的干涉使他感到憤恨——這種情緒在他是難得有的。「這關他們什麼事?為什麼大家都覺得有責任來關心我?他們為什麼要跟我糾纏不清啊?因為他們覺得無法理解這件事。如果這只是件上流社會一般的庸俗的桃色事件,他們就不會來干涉我了。他們覺得這事有點異乎尋常,這不是兒戲,這個女人對我來說比生命還要寶貴。他們不太理解這一層,因此他們有點擔憂。不管我們的命運怎樣,將來又會變得怎樣,這是我們自作自受,決不會埋怨誰。」他自言自語。他用「我們」這個詞把自己和安娜聯絡起來了。「哼,輪不到他們來教訓我們該怎樣生活。他們根本不懂得什麼叫幸福,他們不知道我們要是沒有愛情,就根本談不到什麼幸福或者不幸,因為根本就活不下去。」他想。

他心裡覺得他們的意見都是對的,正因為如此,他對大家的干涉格外生氣。他覺得他同安娜的戀愛並非一時的衝動,像上流社會一般風流韻事那樣,除了愉快或者不愉快的回憶,在生活中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他覺得他自己的處境和她的處境都十分痛苦,就他們在上流社會里的顯眼地位,隱瞞他們的戀愛,說謊和欺騙都是很困難的;當他們熱戀得忘乎所以而沉湎於愛情之中時,還要說謊,欺騙,裝假,經常想到別人,這確實是很困難的。

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著他被迫違反本性說謊和欺騙的種種情景,特別是她不止一次流露出來的因為不得不欺騙和說謊而產生的羞愧。他還感受到自從他同安娜有了關係以後間或湧上心頭的奇怪的心情。這就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之感:是對卡列寧呢,還是對自己,還是對整個上流社會,他可說不上來。但他總是竭力排除這種心情。這會兒,他振作一下精神,繼續沉思下去。

「是的,她以前是不幸的,但是驕傲而平靜;如今呢,內心的平靜和自尊心都保持不住了,儘管她不動聲色。是的,這種情況該結束了。」他暗自下了決心。

他第一次產生一個明確的想法:必須結束這種虛偽的生活,而且越快越好。「拋棄一切,我和她親親熱熱地隱居到什麼地方去吧!」他自言自語道。

二十二

暴雨沒多久就停了。當伏倫斯基驅車前進,轅馬帶著兩側韁繩鬆開的驂馬在泥濘地上賓士的時候,太陽又露面了,別墅屋頂和大街兩旁花園裡的古老菩提樹,都溼淋淋地閃著光芒,樹枝上快樂地滴著水珠,屋頂上也有水流下來。他不再去想這場雨會怎樣損壞跑馬場,卻高興地想到,藉著這場雨一定能同她單獨見面,他知道卡列寧最近才從溫泉回來,還沒有離開彼得堡。

伏倫斯基希望同她單獨見面,照例儘可能避免引起人家的注意,在過橋之前就下了車,步行過去。他不從大門的臺階上進去,而是穿過院子走後門。

「老爺回來了嗎?」他問園丁。

「沒有。太太在家。您走前門吧,那邊有僕人會給您開門的。」園丁回答。

「不,我從花園裡過去。」

他確信只有她一個人在屋裡,很想使她大吃一驚,因為他沒有答應她今天來,她一定認為他在賽馬以前不會來了。他按住軍刀,沿著兩旁種滿花草的鋪砂小徑,小心翼翼地向通花園的露臺走去。這會兒,伏倫斯基完全忘記了一路上想到的自己處境的痛苦和困難。他一心想的是馬上可以看見她,不是在想象中,而是真正看見她整個的人。當他躡手躡腳地踏著緩斜的臺階走上露臺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他時常忘記的他們關係中最痛苦的一樣東西:她那個帶著疑問的、他認為是敵意的目光看他的兒子。

這孩子是他們來往中最大的障礙。有他在旁邊,伏倫斯基也好,安娜也好,不僅避免說不能在別人面前說的話,甚至不說孩子聽不懂的暗語。這一點他們並沒有商量過,而是自然形成的默契。他們認為欺騙孩子是可恥的。當著他的面,他們像普通朋友一般談話。不過,儘管這樣留神,伏倫斯基還是常常發現這孩子在用專注和懷疑的目光盯著他,還帶有一種古怪的羞怯和變幻莫測的神情,對他忽而親切,忽而冷淡,忽而靦腆。彷彿這孩子感到在這個人和他母親之間存在著一種重要的關係,只是他弄不懂那究竟是什麼關係。

真的,這孩子不能理解這種關係。他竭力想弄明白,他應該怎樣對待這個人,可是怎麼也弄不明白。他憑著孩子的敏感清楚地看到,父親、家庭教師和保姆不僅不喜歡伏倫斯基,而且懷著厭惡和恐懼望著他,雖然他們從來沒有提到過他。但母親卻把他看作最好的朋友。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是個什麼人?應該怎樣愛他?我弄不明白,是我錯了,還是我生得太笨,還是我是個壞孩子?」孩子常常這樣想。就因為這個緣故,他臉上露出試探、詢問、有時還帶點敵意的神氣,以及那使伏倫斯基感到侷促不安的羞怯和變幻莫測的表情。只要有這孩子在場,伏倫斯基就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感。這是他近來常常感覺到的。只要這孩子在場,伏倫斯基和安娜就會像航海者那樣,從羅盤上發現他們高速航行的方向遠離正確的航線,但又沒有力量剎車,因此一分鐘比一分鐘更偏離方向,但要自己承認誤入歧途,那就等於承認毀滅。

這孩子好比一個羅盤,帶著他對生活的天真看法,指出他們偏離他們明明知道但又不敢正視的正確方向有多遠。

這一次,謝遼查不在家,真正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家裡。她坐在露臺上,等她那個出去散步而遇雨的兒子回來。她派一個男僕和侍女出去找,自己坐在家裡等。她穿著一件闊邊繡花的白色衣裳,坐在露臺一角的花叢後面,沒有聽見他的腳步聲。她低下黑色鬈髮的頭,前額緊貼著放在欄杆上的一把冰涼的噴水壺。她那雙戴著他很熟悉的戒指的好看的雙手抱住噴水壺。她的整個體態、她的頭、她的脖子和雙手,伏倫斯基每次看見都像第一次看見時那樣傾倒。他站住了,神魂顛倒地望著她。但他剛要邁開步子向她走去,她就發覺他的來臨,立即推開噴水壺,轉過她那熱辣辣的臉去迎接他。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他一面向她走過去,一面用法語說。

他本想向她跑過去,但一想到也許旁邊有人,於是向露臺門望了一下,漲紅了臉,就像他每次覺得不能不有所顧忌和加以提防那樣。

「不,我身體很好。」她說著站起來,緊緊地握住他伸出來的手,「我沒有想到……你來。」

「天哪!你的手多冷啊!」他說。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我一個人在等謝遼查,他出去散步了。他們會從這裡回來的。」

儘管她竭力裝作鎮定,她的嘴唇還是在不斷抖動。

「請你原諒我跑到這裡來,但我要是看不到你,那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他繼續照例用法語說,有意避免俄語裡「您」和「你」這兩個詞,因為用「您」顯得太疏遠,用「你」又親暱得有點危險。

「有什麼要原諒的?我太高興啦!」

「你一定是身體不舒服,或者心裡有煩惱。」他繼續說,沒有放掉她的手,同時彎下身去,「你在想什麼呀?」

「老是想著一件事。」她微笑著說。

她說的是實話。不論什麼時候問她在想什麼,她總是這樣回答:想著一件事,想著自己的幸福和不幸。他來的時候她正在想:為什麼這種事在別人,譬如培特西(安娜知道她同土施凱維奇的曖昧關係),不算一回事,在她卻那樣痛苦呢?今天這個想法不知怎的使她特別痛苦。她問他賽馬的事。他回答她的問題,看見她情緒激動,竭力想排解她的愁悶,便用極平靜的語氣詳細告訴她賽馬前的準備工作。

「要不要告訴他?」她望著他那雙鎮定的親切的眼睛,想,「他這樣快樂,這樣一心一意忙著他的賽馬,他是不會理解這件事的,不會理解這件事對我們的全部意義的。」

「但你沒有告訴我,我進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他不再談賽馬的事,說,「請你告訴我!」

她沒有回答他,卻稍稍低下頭,皺著眉頭,用她那雙睫毛很長的亮晶晶的眼睛對他望望。她拿著一張葉子的手在哆嗦。他看到這情景,臉上現出那種使她傾心的唯命是從的奴隸般的忠誠。

「我看出發生什麼事了。我知道你心裡煩惱,我卻不能替你分擔,我怎麼能有片刻的安寧呢?請你看在上帝分上告訴我吧!」他又懇求道。

「是的,他要是不能理解這件事的全部意義,我就不能原諒他。還是不說的好,何必去試他呢?」她想著,眼睛一直盯住他,拿著葉子的手抖得越發厲害了。

「看在上帝分上!」他拉住她的手,重複說。

「要我說嗎?」

「你說,你說,你說……」

「我懷孕了。」她慢慢地低聲說。

她手裡的葉子抖得更厲害了,但她一直盯住他,看看他聽到這話的反應怎樣。他臉色發白,想說些什麼,但是沒有說,只放掉她的手,低下頭來。「是的,他懂得這件事的全部意義。」她想了想,感激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

不過,她以為他也像女人家那樣懂得這個訊息的意義,她可錯了。一聽到這訊息,他十倍強烈地感覺到,他心裡又充滿了對某一個人的異常厭惡的情緒。同時他明白他所盼望的轉折點終於到來了,今後再也無法瞞住她的丈夫,這種不自然的局面無論如何得趕快結束了。此外,她的激動在肉體上也感染了他。他用溫柔馴順的目光瞧了她一眼,吻了吻她的手,然後站起身來,默默地在露臺上走來走去。

「是的,」他斷然走到她面前說,「我也好,你也好,都沒有把我們的關係看作兒戲。如今我們的命運已經定了,必須結束……」他一面說,一面向四下裡張望了一下,「結束我們這種自欺欺人的生活。」

「結束嗎?怎樣結束呢,阿歷克賽?」她低聲說。現在她安心了,她的臉上洋溢著溫柔的微笑。

「離開你的丈夫,把我們的生活結合起來。」

「其實已經結合起來了。」她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是的,但是要完全結合,完全結合。」

「可是應該怎麼辦,阿歷克賽,你教教我,怎麼辦?」她悲哀地嘲弄著自己走投無路的處境,說,「難道有什麼辦法能擺脫這種困難的處境嗎?難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嗎?」

「不論怎樣困難的處境都有辦法擺脫。只要打定主意,」他說,「不管怎樣都要比你現在的處境好。我明白,現在一切都使你痛苦:上流社會也罷,兒子也罷,丈夫也罷。」

「噯,唯獨不能把丈夫算在裡面,」她冷笑著說,「我才不管他,我也不想他。根本就沒有他這個人。」

「這不是你的心裡話。我瞭解你,你也為他痛苦的。」

「噯,他根本不知道。」她說,臉上泛起了紅暈,她的面頰、前額、脖子全紅了,眼睛裡湧出羞愧的淚水。「好,我們不談他吧。」

二十三

伏倫斯基有好幾次——雖然沒有像今天這樣堅決——試圖引她商量她的處境問題,但每次她都像現在回答他的挑戰那樣,總是說得不著邊際,使人不得要領。彷彿這裡有著一種她不能或者不願正視的東西;彷彿一談到這事,她,真正的安娜,就隱藏起來,出現了一個他所陌生的古怪女人。這個女人他不愛,他害怕,處處地方同他作對。不過,今天他決定把心裡話統統告訴她。

「他知道不知道,」伏倫斯基用他素常堅定沉著的語氣說,「他知道不知道,這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能……你也不能這樣過下去,特別是現在。」

「照您說,該怎麼辦呢?」她帶著微微嘲弄的口吻問。她本來擔心他會輕視她懷孕這件事,現在又唯恐他認為必須採取什麼措施了。

「把一切都告訴他,然後離開他。」

「很好。假定我這麼辦吧,」她說,「您知道這會產生什麼後果?我可以先講給您聽聽。」於是她那雙一分鐘前還很溫柔的眼睛閃出了兇惡的光芒。「‘哦,您愛上了別人,同他發生了罪惡的關係,是嗎?(她竭力摹仿丈夫的腔調,像他一樣把「罪惡的」三個字說得特別響。)我曾經警告您,要考慮宗教、民法和家庭各方面的後果。您不聽我的話。現在,我不能讓您敗壞我的名譽……(和我兒子的名譽。)’」她原想這樣說,但她不能拿兒子開玩笑……「‘敗壞我的名譽’,以及諸如此類的話,」她補充說,「總之,他會打官腔,斬釘截鐵地明確表示,他不能放過我,他會採取一切手段來制止這件醜事。他會冷靜地照他所說的辦法認真去做。事情就是這樣。他不是人,他是一架機器。當他生氣時簡直是一架兇惡的機器,」她一面說,一面仔細想著卡列寧的外貌、說話的姿勢和他的性格,把他身上能找到的缺點全部集中起來,並不因為自己對他犯了大罪而稍稍原諒他。

「不過,安娜,」伏倫斯基用懇切的溫和語氣說,竭力安慰她,「無論如何得告訴他,然後看他的辦法再採取對策。」

「怎麼,逃走嗎?」

「為什麼不能逃走呢?我覺得再也不能這樣過下去了。倒不是為了我自己——我知道您很痛苦。」

「哼,逃走,叫我做你的情婦嗎?」她惡狠狠地說。

「安娜!」他略帶譴責的口吻叫道。

「是啊,」她繼續說,「做你的情婦,把一切都毀掉……」

她又想說:「把兒子……」但是她說不出口。

伏倫斯基無法理解,像安娜這樣個性很強又很誠實的人,怎麼能忍受這種自欺欺人的處境而不願擺脫。他沒有想到主要原因就是她說不出口的「兒子」這個詞。當她想到兒子,想到他以後將怎樣對待她這個拋棄父親的母親時,她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十分害怕,簡直無法認真思考,只能像一般女人那樣用虛偽的判斷和語言來安慰自己,好讓一切都保持原狀,並忘記兒子將會怎樣對待她這個可怕的問題。

「我要求你,我懇求你,」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用一種異樣的誠懇而溫柔的音調說,「以後再也不要同我談這事了!」

「可是,安娜……」

「再也不要談了。讓我去吧。我處境的屈辱、糟糕,我都知道,但這事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容易解決。讓我去吧,照我的話辦。再也不要同我談這事了。你答應我嗎?……不,不,你要答應一聲。」

「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但我心裡不能平靜,特別是在你告訴我這件事以後。你心裡不能平靜,我心裡也不能平靜啊……」

「我!」她重複說,「是的,我有時感到痛苦,但這會過去的,只要你永遠不再同我談這事。你一同我談這事,我就痛苦。」

「我不明白。」他說。

「我知道,」她打斷他的話,「你這人天生這樣誠實,要你說謊確實是很痛苦的。我替你難過。我常常想,你為了我毀了自己的一生。」

「我現在想的也是這件事,」他說,「你怎麼可以為我而犧牲一切呢?你要是有什麼不幸,我可不能原諒自己。」

「我不幸嗎?」她挨近他,帶著火熱的愛戀的微笑瞧著他,說,「我好像一個飢餓的人,得到了食物。他也許感到寒冷,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他感到害臊,但他並不是不幸。我不幸嗎?不,這正好是我的幸福哇……」

她聽見兒子回來的聲音,慌忙向露臺望了一眼,霍地站起來。她的眼神里燃起了他所熟悉的火焰,她用戴著戒指的好看的手迅速地捧住他的頭,對他望了好一陣,接著把自己的臉湊過去,用微微張開的笑盈盈嘴唇吻了吻他的嘴和眼睛,就把他推開。她要走,但他把她拉住了。

「什麼時候?」他神魂顛倒地瞧著她,低聲說。

「今晚一點鐘。」她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接著就邁動輕盈而迅速的步伐去迎接兒子。

謝遼查在大花園裡遇雨,就同保姆一起坐在亭子裡避了一陣。

「嗯,再見,」她對伏倫斯基說,「馬上就要去看賽馬了。培特西答應來接我一起去。」

伏倫斯基看了看錶,匆匆走了。

二十四

伏倫斯基在卡列寧家的陽臺上看了看錶,心情十分激動,全神貫注地想著心事,以致雖然看了表上的指標,卻沒有看清究竟是幾點鐘。他走上大路,小心翼翼地踩著泥濘,向他的馬車走去。他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對安娜的熱戀之中,根本沒有想到時間,也沒有想到是否還有時間上勃良斯基家去。他的頭腦只有一種簡單的本能——這是常有的事——那就是提醒他做了這件事之後應該再做哪件事。車伕正坐在馭座上,在濃密的菩提樹斜影裡打瞌睡。伏倫斯基向他走去,觀賞著那像柱子一樣麇集在肥壯馬匹上的蚋群,喚醒車伕,跳上馬車,吩咐他到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七里光景,他才醒悟過來,看了看錶,知道已經五點半鐘,他要遲到了。

那天有幾場比賽:騎兵比賽、軍官兩裡比賽、軍官四里比賽和伏倫斯基參加的那場比賽。那場比賽他是趕得上的,但他要是到勃良斯基家去一下,等他趕到,宮廷裡的人都將到齊了。這就不太好。但他答應過勃良斯基,要到他家去一下,就吩咐車伕不要顧惜馬,繼續趕路。

他趕到勃良斯基家,只待了五分鐘,就又跑回來。這樣的高速行車使他靜下心來。他同安娜關係中一切痛苦的事,他們談話後所留下的前途茫茫的感覺,都從他的頭腦裡消失了。現在他高興而激動地想著賽馬,想到他一定能趕上比賽。今夜快樂的約會,只偶爾像火花一樣在他頭腦裡閃過。

他追過一輛輛從別墅和彼得堡趕來看賽馬的人的馬車,賽馬的氣氛越來越濃,即將投入賽馬的心情也越來越強烈。

他的宿舍裡已沒有一個人,大家都到賽馬場去了,跟班在大門口等他。當他換衣服的時候,跟班告訴他第二場比賽已經開始,有好幾位先生來問過他,馬童也從馬房裡來過兩次。

伏倫斯基不慌不忙地換好衣服(他從來不慌張,也不會喪失自制力),吩咐車伕驅車到馬房。從馬房那裡他就看見賽馬場上人山人海,各種馬車,行人,士兵,以及擠滿人群的亭子。第二場比賽正在進行,他走進馬房,就聽見鈴聲。當他走近馬房的時候,正好遇見馬霍京那匹紅棕色角鬥士,披著藍邊橘黃馬衣,豎起兩隻青色大耳朵,被牽到賽馬場上去。

「科爾德在哪裡?」他問馬伕。

「他在馬房裡備鞍。」

在單間馬房裡,弗魯-弗魯已經備好鞍,正被牽出來。

「我沒有遲到吧?」

「行!行!」英國人先用英語又用俄語說,「不用急。」

伏倫斯基又瞧了一眼渾身哆嗦的駿馬那副美麗可愛的模樣。他戀戀不捨地離開它,走出馬房。他在最不易引人注目的有利時刻走到亭子旁邊。兩裡比賽快要結束,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跑在前面的近衛重騎兵軍官和他後面的近衛驃騎兵軍官身上。兩人都拼出最後的一點力氣往終點衝刺。人們從賽馬場中間和外圍湧向終點,近衛重騎兵隊計程車兵和軍官同聲高呼,向他們即將獲得勝利的長官和同僚表示慶賀。伏倫斯基悄悄地走到人群中間。幾乎就在比賽結束鐘響的時候,那取得冠軍的高個子近衛重騎兵軍官,濺了一身泥漿,伏在馬鞍上,正好放鬆了韁繩,讓他那匹渾身大汗、氣喘吁吁的灰馬放慢步子。

牡馬竭力收住腳步,放慢它那龐大身子的迅速運動。這位近衛重騎兵軍官彷彿酣睡剛醒,向周圍掃視了一下,吃力地笑了笑。朋友和觀眾把他團團圍住了。

伏倫斯基有意避開那批在亭子前面彬彬有禮地走動和交談的上流社會人士。他知道安娜、培特西和他的嫂子都在那裡,故意不走近她們,免得分心。但是,迎面走來的熟人不斷地攔住他,告訴他剛才兩場比賽的詳細情況,還問他為什麼遲到。

當騎手們被召到亭子裡去領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裡的時候,伏倫斯基的哥哥阿歷山大,佩著上校金邊肩章,走到他面前。他像阿歷克賽一樣,個兒不高,但很結實,而且比阿歷克賽更加紅潤漂亮,生有一個紅鼻子和一張開朗的臉,臉上帶著酒意。

「你收到我的條子了嗎?」他說,「你這人總是找不著的。」

阿歷山大·伏倫斯基雖然生活放蕩,特別是以酗酒出名,卻是一位顯要的宮廷官員。

這會兒,他在同弟弟談一件對弟弟來說是很不愉快的事,知道會有許多目光集中在他們身上,但他卻裝出一副笑臉,彷彿在同弟弟笑談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收到了,說實在的,我可不明白你擔心的是什麼。」阿歷克賽說。

「剛才我發現你不在,還有星期一人家看到你在彼得高夫。我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啊。」

「有些事局外人是不必操心的,你擔心的那件事就是……」

「嗯,既然這樣,你就別再擔任軍職了……」

「我請求你不要干涉我的私事,就是這樣。」

阿歷克賽·伏倫斯基皺著眉頭的臉刷地發白了,他那突出的下巴抖動了一下。這在他是難得有的。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難得生氣,但一旦生氣,並且下巴抖動,阿歷山大·伏倫斯基就知道他是不好惹的。阿歷山大·伏倫斯基快樂地微微一笑。

「我只是把母親的信轉交給你。你寫封回信給她,比賽以前可不要鬧情緒。祝你成功!」他微笑著用法語加了一句,從他身邊走開了。

他走了以後又有朋友來招呼伏倫斯基,把他攔住了。

「你連朋友都不認識啦!你好,老兄!」奧勃朗斯基說,他在彼得堡顯貴中間也像在莫斯科一樣出眾,面色紅潤,絡腮鬍子又整齊又滋潤。「我是昨天來的,有機會能看到你比賽得勝真是高興。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

「你明天到食堂來吧!」伏倫斯基說。他抓住奧勃朗斯基的大衣袖子,道了歉,然後向賽馬場中央跑去。參加障礙賽的馬正被牽到那邊去。

賽跑過的馬精疲力竭,渾身汗水,被馬伕牽回馬房去;參加下一場比賽的馬精神抖擻,多半是英國馬,戴著風帽,勒緊肚帶,彷彿奇異的巨鳥,一匹又一匹地出現了。肌肉發達而身軀瘦小的美人兒弗魯-弗魯被牽到右邊來,它邁著富於彈性的長腿,好像踩在彈簧上一般。離它不遠是雙耳下垂的角鬥士,它身上的馬衣正被取下來。這匹牡馬高大勻稱的美麗身材,出色的臀部和蹄子上面短得異樣的腳脛,吸引了伏倫斯基的注意。他正想走到自己那匹馬跟前去,卻又被一個熟人攔住了。

「啊,您瞧,卡列寧在那邊!」同他交談的熟人說,「他在找妻子,他妻子在亭子裡呢。您沒有看到她嗎?」

「不,沒有看到。」伏倫斯基回答,沒有望一眼那人指出的卡列寧夫人所在的亭子,一直向他的馬走去。

伏倫斯基來不及仔細察看他不滿意的馬鞍,騎手們就被召到亭子裡來抽籤決定他們的號碼和出發點。十七個軍官,神態莊重嚴肅,許多人臉色發白,集中到亭子前來抽籤。伏倫斯基抽到第七號。只聽得一聲口令:「上馬!」

伏倫斯基發覺他和其他幾個騎手已成為眾目之的,不免有點緊張,但他遇到這種情況,動作總是格外沉著。他不慌不忙地向他的馬走去。科爾德為了慶祝賽馬,穿上最講究的服裝:扣上紐扣的黑禮服,漿得筆挺、夾住雙頰的白襯領,黑色的圓禮帽和長皮靴。他像平時一樣鎮定沉著,親自拉著兩根韁繩,站在馬前面,弗魯-弗魯像害熱病一樣繼續顫動著。它那雙火辣辣的眼睛瞟著走攏來的伏倫斯基。伏倫斯基把一隻手指伸到肚帶底下試試鬆緊。馬更留神地瞟了他一下,露出牙齒,豎起一隻耳朵。英國人噘起嘴唇,對凡是檢查他所裝配的馬鞍的人,總是露出微笑。

「您一上馬,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伏倫斯基最後一次向他的敵手們掃了一眼。他知道,比賽的時候他就看不見他們了。有兩個騎手已經向出發的地方馳去。伽爾青,伏倫斯基的朋友,也是他最危險的敵手之一,正在那匹不讓他騎上去的棗紅牡馬周圍打轉。個兒矮小的近衛驃騎兵軍官,穿著緊身的馬褲,摹仿英國人騎馬的姿勢,像貓一樣俯伏在馬背的後部。庫卓夫列夫公爵臉色蒼白,騎在他那匹格拉波夫養馬場買來的純種牝馬上,由一個英國人拉著韁繩。伏倫斯基和他的同僚都知道庫卓夫列夫和他那神經「脆弱」、極度虛榮的性格。他們知道他害怕一切,害怕騎戰馬,但這次正因為比賽危險,可能有人摔斷脖子,每道障礙物旁邊都站著一名醫生,停有一輛綴有紅十字標誌的救護車和護士,他才決定參加比賽。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伏倫斯基親切而帶鼓勵意味地對他擠擠眼。只有一個人他沒有看到,那就是他的勁敵,騎角鬥士的馬霍京。

「不要性急,」科爾德對伏倫斯基說,「記住一條:遇到障礙物不要控制它,也不要鞭打,要聽其自然。」

「好的,好的!」伏倫斯基接過韁繩說。

「儘可能跑在前頭,萬一落後了,即使到最後一分鐘也不要喪失信心。」

馬沒有來得及動一動身子,伏倫斯基就矯捷地踏上裝有鋼齒的馬鐙,穩穩當當地讓他那強壯的身子坐到咯吱作響的皮馬鞍上。他右腳伸進馬鐙,兩手熟練地分開韁繩。科爾德鬆了手。弗魯-弗魯彷彿不知道用哪一隻腳起步,伸長脖子把韁繩繃緊,邁開步子,像踩在彈簧上一般,把馱在柔軟脊背上的騎手顛得左右搖擺。科爾德加快步子,跟在他們後面。興奮的馬拉緊韁繩,忽東忽西,拼命擺動,想把騎手摔下來。伏倫斯基竭力用聲音和手使它安靜,可是沒有用。

他們向出發點跑去,已經接近賽馬場周圍的小河。有許多人騎著馬在前面跑,後面也有許多人。伏倫斯基忽然聽見背後有匹馬在泥地上飛跑,接著他就被騎著雙耳下垂的、白腿的角鬥士的馬霍京趕上了。馬霍京露出他的長牙齒,笑了笑,伏倫斯基卻怒氣衝衝地對他瞅了一眼。他一向不喜歡馬霍京,這會兒又把他看作最危險的敵手。馬霍京在他旁邊飛馳,驚動了他的馬,這就使他對馬霍京更加惱火了。弗魯-弗魯邁開左腳,忽然大跑起來。它跑了兩步,對拉緊的韁繩很生氣,就轉成搖擺不定的碎步,把騎手顛得更加厲害。科爾德也皺起眉頭,小跑著跟住伏倫斯基。

二十五

參加這次比賽的軍官共有十七名。比賽將在亭子前周圍四里的橢圓形大賽馬場舉行。場裡設了九道障礙:一條小河、一個築在亭子前的四尺高的牢固大柵欄、一道乾溝、一道水溝、一個斜坡、一座「愛爾蘭堤壩」(這是最難越過的障礙之一,由樹枝堆成一座堤,堤後面還有一道馬看不見的水溝,因此必須越過兩重障礙,否則就有生命危險),然後再是兩道水溝和一道乾溝,比賽終點就在亭子對面。但比賽並不在場子裡開始,而是從離場子兩百米開外的地方開始。在這段路上設定了第一道障礙——一條有堤的六尺寬的小河,騎手們可以隨意跳越或者涉水而過。

騎手們排成一行起跑了三次,可是每次都有誰的馬搶先衝出去,只好重新來過。資格很老的發令員謝斯特林上校有點冒火了,直到他第四次喊「跑!」騎手們才一齊出發。

當騎手們排成一行的時候,一雙雙眼睛,一副副望遠鏡都集中在這群五光十色的人身上。

「出發了!起跑了!」過了一陣意料中的沉默以後,四面八方都喊了起來。

觀眾為了要看得更清楚些,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單獨行動,跑來跑去。在最初一瞬間,聚在一起的騎手們就拉開距離,他們三三兩兩,一個接一個馳近小河。觀眾似乎覺得他們在一起賓士,但對騎手們來說,幾秒鐘的差別關係可就大了。

神經過分亢奮的弗魯-弗魯在起跑時慢了一步,有幾匹馬搶在它前頭,但不等跑到小河,伏倫斯基就使勁勒住韁繩,輕易地超過了三匹馬。他的前面就只剩下兩匹馬了,馬霍京那匹屁股勻稱而輕快地擺動的紅棕色角鬥士跑在伏倫斯基前面。跑在最前面的是載著那半死不活的庫卓夫列夫的狄安娜。

在最初幾分鐘裡,伏倫斯基還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和他的馬。他在第一道障礙——小河之前還不能完全掌握馬的行動。

角鬥士和狄安娜同時馳近小河,而且幾乎在同一剎那縱身一躍,飛到對岸;弗魯-弗魯也像飛一樣跟著它們躍過河去,但就在伏倫斯基騰空的瞬間,他忽然看見幾乎就在他的馬蹄之下,庫卓夫列夫同他的狄安娜一起在河對岸掙扎(庫卓夫列夫在跳躍之後鬆了韁繩,馬就同他一起栽了個跟斗)。這些細節伏倫斯基是後來才知道的。此刻他只看見弗魯-弗魯落腳的地方,可能就在狄安娜的腿上或者頭部。但是,弗魯-弗魯好像一隻從高處跳下來的貓,在跳躍時拼命伸長腿和背,這樣就越過了那匹馬,向前跑去。

「啊,我的寶貝!」伏倫斯基想。

過了小河以後,伏倫斯基就完全把馬控制住了,開始任意駕御它,企圖跟在馬霍京後面越過大柵欄,然後在以後一百五十米左右的平地上超過他。

大柵欄就豎立在皇亭前面。當他和在他前面領先一馬身的馬霍京接近「魔鬼」(大柵欄的名稱)的時候,沙皇、朝廷百官和老百姓都凝視著他們。伏倫斯基感覺到從四面八方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但除了那匹馬的耳朵和脖子,迎面飛來的地面,在他前面迅速地合著拍子、始終保持同樣距離的角鬥士的白腿和臀部之外,他什麼也沒看見。角鬥士縱身一躍,沒有發出撞擊什麼東西的聲音,搖了搖短尾巴,就從伏倫斯基的視野中消失了。

「好哇!」有人叫道。

就在這一剎那,在伏倫斯基的眼前,在他的前面,閃現出柵欄的木板。他的馬在動作上沒有絲毫變化就飛越了過去,木板消失了,只聽得後面發出砰的一聲。他的馬被跑在前頭的角鬥士激怒了,在柵欄前面飛騰得太早,它的後蹄就在柵欄上碰了一下。它的步子並沒有變化,伏倫斯基卻濺了一臉的泥。他知道他又同角鬥士保持原來的距離了。他又看見他前面那匹馬的臀部、短尾巴和距離不遠的飛馳的白腿。

就在伏倫斯基想著該追過馬霍京的一剎那,弗魯-弗魯彷彿懂得他的意思,不用任何鼓勵,就大大加快速度,開始從最有利的地方,從圍繩那一邊逼近馬霍京。馬霍京不放棄靠近圍繩的有利地位。伏倫斯基剛想到可以從外邊追過去,弗魯-弗魯就改變步子,開始這樣賓士。弗魯-弗魯由於汗溼而開始發黑的肩膀已同角鬥士的臀部平齊了。他們並排跑了幾步。但當他們逼近障礙物的時候,伏倫斯基為了避免兜大圈子,拉動韁繩,就在斜坡上很快地追過了馬霍京。馬霍京濺滿泥漿的臉在他眼前掠過。他甚至發現馬霍京微微笑了笑。伏倫斯基超過了馬霍京,但發覺他就在後面,還不斷地聽到背後角鬥士整齊的蹄聲和急促有力的呼吸聲。

後面兩道障礙,水溝和柵欄,輕易地越過了,但伏倫斯基聽見角鬥士的鼻息和蹄聲越來越近。他給了馬一鞭子,高興地感到它頓時加快速度,角鬥士的蹄聲又離得像以前一樣遠了。

伏倫斯基一馬當先,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也是科爾德給他的勸告。現在他確信可以獲勝。他的興奮,他的快樂和對弗魯-弗魯的憐愛,越來越強烈。他很想回顧一下,但他不敢這樣做,就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不再策馬,讓它像角鬥士那樣(他有這樣的感覺)留點餘力。只剩下一個最困難的障礙了。如果他能搶在別人之先越過它,就可以得到冠軍。他向「愛爾蘭堤壩」馳去。他同弗魯-弗魯一起老遠就看見了這道「堤壩」,剎那間他同馬都遲疑了一下。他發現馬耳朵上表示出來的猶豫,就揚起鞭子,但他立刻感到遲疑是沒有必要的:馬知道該怎麼辦。它加快步子,像他所期望的那樣,穩穩當當地騰空一躍,憑著一股衝勁,遠遠地飛過水溝。於是弗魯-弗魯就毫不費力地以原來的節奏、原來的步伐繼續賓士。

「好,伏倫斯基!」他聽見人群的歡呼。他知道那是站在障礙旁邊他團裡的同僚和朋友。他聽見雅希文的聲音,但沒有看見他。

「嘿,我的寶貝!」他聽著背後的動靜,想到弗魯-弗魯。「它也跳過了!」他聽見後面角鬥士的蹄聲,想。只剩下最後一道四尺寬的水溝了。伏倫斯基連看都沒有看它,一心想遠遠地跑在前頭,便一前一後地拉動韁繩,使馬頭按著奔跑的節奏一起一落。他發覺馬已在拼著最後的力氣賓士了;不僅它的脖子和肩膀溼透了,就連它的鬣毛、腦袋和尖耳朵上都汗如雨下,它的呼吸劇烈而短促。但他知道它的餘力還是能跑完最後一百五十米的。伏倫斯基覺得自己越來越貼近地面,馬奔得更加輕靈了。從這兩點上他知道他的馬大大加快了速度。馬越過水溝,根本不把它放在眼裡。它像鳥兒一般飛了過去,但就在這一剎那,伏倫斯基大驚失色,發覺他沒有跟上馬的節奏,自己也不知怎麼搞的,竟一屁股在馬鞍上坐下來,因而犯了一個無法饒恕的糟透了的錯誤。他的位置頓時改變了,他明白出了可怕的事。他還沒有弄明白出了什麼事,眼睛旁邊就閃過紅棕馬的白腿。馬霍京從旁邊飛馳過去。伏倫斯基的一隻腳剛觸及地面,他的馬就向這隻腳上倒下來。他剛好把腳抽出,馬就橫倒下來,痛苦地喘著氣。它擺動汗淋淋的細脖子想站起來,但是站不起來,好像一隻被擊落的鳥,在他腳邊的地面上掙扎。伏倫斯基的笨拙動作害得它折斷了脊樑骨。但這是他好久以後才知道的。此刻他只看見馬霍京飛也似的跑遠了,他卻獨自搖搖晃晃地站在泥濘的、靜止不動的地面上,弗魯-弗魯痛苦地喘著氣,躺在他前面,又彎曲著脖子用一隻美麗的眼睛望著他。伏倫斯基還是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仍舊拉著韁繩。馬又像一條魚似的全身掙扎起來,把馬鞍兩翼擦得沙沙發響,又伸出兩隻前腳,但沒有力氣抬起後半身,立刻又渾身直打哆嗦,橫倒下去。伏倫斯基激動得扭歪了臉,臉色發白,下顎顫動,他踢踢馬肚子,又動手拉韁繩。但馬沒有動,卻把鼻子埋進泥裡,用它那雙好像在說話的眼睛瞪著主人。

「哎呀呀!」伏倫斯基兩手抱住頭,呻吟起來,「哎呀呀!我做了什麼啦!」他叫道,「比賽輸啦!這是我自己不好,真丟臉,不可饒恕哇!真倒霉,我這匹心愛的馬被我給毀了!哎呀呀!我做了什麼啦!」觀眾、醫生和助手、他團裡的軍官一齊向他跑來。他覺得自己身體完好,沒有一點損傷,但心裡難過。馬的脊樑骨折斷了,決定把它槍斃。伏倫斯基不能回答問題,對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他轉過身去,也不拾起從頭上掉下來的帽子,就離開賽馬場,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他覺得自己很不幸,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了最痛苦的不幸,無法補救的不幸,而且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雅希文拿著帽子追上他,把他送回家。過了半小時,伏倫斯基才清醒過來。但這次賽馬的事故,卻成了他一生中最痛苦最悲傷的回憶,久久地留在他的心坎裡。

二十六

卡列寧同他妻子的關係,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他比以前更忙了。同往年一樣,他一開春就到國外溫泉去療養,以恢復由於一年比一年繁重的冬季工作而受到損害的健康,並且同往年一樣,在七月份回來,立即更加精神飽滿地投入日常工作。同往年一樣,他的妻子到別墅去避暑,他留在彼得堡。

自從他們在培特西公爵夫人家晚會後做了一次談話以來,他再也沒有向安娜提起他的猜疑和妒忌。他那種慣於摹仿別人說話的腔調,現在最適合於用來對待妻子。他對妻子的態度比以前稍微冷淡一些。他對她有點不滿,彷彿只是因為那天夜裡她有意迴避同他談話。對她的態度,他只是有幾分惱恨罷了。「你不願向我坦白,」他彷彿在心裡這麼對她說,「這樣對你更糟。如今即使你來求我,我也不願對你說心裡話,這樣對你更糟!」他在心裡說,好像一個人想去救火,但花了很大力氣,卻沒有救成,因而大為惱怒地說:「那就讓你去燒吧!燒個乾淨吧!」

他這個在公務上如此精明能幹的人,竟不懂得這樣對待妻子是十分荒唐的。他所以不懂得這一層,因為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實在太糟糕了,索性把他對家庭的感情深鎖在心裡。他原是一位細心的父親,但從去年冬末以來,他對兒子的態度特別冷淡,而且對他也像對妻子那樣,說話帶著嘲弄的口吻。「嘿,年輕人!」他這樣招呼兒子。

卡列寧認為,並且逢人就說,他今年公務空前繁忙;但他沒有意識到,今年正是他自己給自己想出許多工作來,這是他把他對妻子和家庭的感情深鎖在心裡的一種手段;但他沒有想到,這種感情保留得越長久就越糟糕。要是有誰問卡列寧,對妻子的行為他有什麼想法,那麼,忠厚老實的卡列寧是什麼也不會回答的,他只會對問這話的人大為生氣。因此,當有人問起他妻子的情況時,他的臉上就會現出矜持而嚴厲的神色。卡列寧極不願意想到他妻子的行為和感情,事實上他是從來不想的。

卡列寧的私人別墅在彼得高夫。李迪雅伯爵夫人年年夏天都要到那裡去,住在安娜隔壁,同她經常來往。今年夏天,李迪雅伯爵夫人不肯到彼得高夫去住,一次也沒有上安娜家,還向卡列寧暗示,安娜不宜同培特西和伏倫斯基太接近。卡列寧表示不該懷疑他的妻子,嚴厲地制止她說下去。從此以後他就回避李迪雅伯爵夫人。他不願看到,也沒有看到,社交界有許多人都在用白眼看著他的妻子;他不願瞭解,也不瞭解,為什麼他的妻子再三堅持要搬到那住著培特西又離伏倫斯基軍營不遠的皇村去。這一層,他不讓自己考慮,也從來不考慮,但他內心深處卻清楚地知道——雖然他自己從不承認這一層,也沒有任何證據和疑問——他是一個戴綠頭巾的丈夫,因此是極其不幸的。

在和妻子一起度過的八年幸福生活中,看到別人不貞的妻子和受騙的丈夫,卡列寧不知多少次對自己說:「這叫人怎麼容忍哪?為什麼不結束這種可恥的局面?」可是現在,當災難落到他自己頭上的時候,他不僅不考慮怎樣結束這種局面,甚至根本不願意正視它,因為這件事實在太可怕,太不體面了。

卡列寧從國外回來後,到別墅來過兩次。一次在這裡吃午飯,另一次同客人一起消磨黃昏,但像往年一樣,一次也沒有過夜。

賽馬那天,卡列寧正好特別忙碌,但當他安排當天的活動日程時,他決定一吃完早中飯就到別墅裡去看望妻子,再從那裡到賽馬場。由於宮廷裡的文武百官都將去看賽馬,他當然也非去不可。他要去看望妻子,因為他自己規定一星期去看她一次來保持體面。還有,那天正好是十五日,是他照例給妻子送生活費去的日子。

他想了想有關妻子生活費的問題,就憑著他天生控制思想的能力,不再讓自己更多地去想妻子的事。

這天早晨,卡列寧很忙。昨晚李迪雅送給他一本小冊子,那是彼得堡一位到過中國的著名旅行家寫的。她還附來一封信,要求他接見這位旅行家,說從各方面看來他都是個很有趣和很有用的人。卡列寧昨晚來不及把小冊子看完,直到今天早晨才把它看完。接著來了請願的人,然後又是報告、接見、任免、獎賞、年金、薪俸和書信來往,也就是卡列寧的所謂例行公事。這些公事花去他很多時間。然後又是私事。醫生和賬房來訪。賬房佔用的時間不多。他只是送來卡列寧所需要的錢,簡單地報告了一下經濟狀況,說今年情況不太好,因為出門次數多,開支大,入不敷出。不過,那位醫生是彼得堡的名醫,他同卡列寧很有交情,花去了他許多時間。卡列寧沒有想到他今天會來,看到他很驚奇。當醫生十分仔細地詢問他的健康狀況,聽診他的胸部,叩擊和觸控他的肝臟時,他就格外驚奇。卡列寧不知道,他的朋友李迪雅發覺他今年健康情況不好,就請醫生來給他檢查。「為了我的緣故,請您替他檢查一下。」李迪雅伯爵夫人這樣對醫生說。

「為了俄羅斯的緣故,我願意給他檢查,伯爵夫人。」醫生回答。「一個極其可貴的人才!」李迪雅伯爵夫人說。

醫生對卡列寧的健康狀況很不滿意。他發覺他肝臟腫大,營養不良,溫泉療養毫無效果。他勸他多做體力活動,精神上不要過於緊張,尤其是要擺脫一切憂慮,但這對卡列寧來說就像叫他不要呼吸一樣,是辦不到的。醫生走後給卡列寧留下一個不愉快的感覺,就是他得了什麼病,而且是無可救藥了。

醫生從卡列寧家出來,在臺階上碰見他的老朋友斯留丁。他是卡列寧的秘書。醫生同他是大學裡的同學,雖然難得見面,彼此卻很尊敬,交誼很深。因此醫生把他對病人的看法坦率地告訴了他,而這樣的意見他對任何其他人都不會講的。

「您來看我,我很高興。」斯留丁說,「他身體不好,我覺得……嗯,怎麼樣?」

「我來告訴您。」醫生一面說,一面從斯留丁頭上向他的車伕招招手,叫他過來。「是這樣的,」醫生用他白淨的手拉住鞣皮手套的一個指頭,把它拉好了,說,「一根弦,要是不把它拉緊,要弄斷它是很困難的;但要是把它繃緊到最大限度,只要用一個手指往弦上一按,它就會斷掉。就他對公事那麼認真負責的態度來說,他的弦早已繃到極限了,何況還有別的壓力,相當沉重的壓力。」醫生意味深長地揚起眉毛,總結說。「您去看賽馬嗎?」他走下臺階,向馬車走去,加上說。「是啊,是啊,當然得花許多時間。」斯留丁說了一句,醫生沒有聽清楚,就這樣含糊其詞地回答。

醫生花了卡列寧許多時間之後走了,接著就來了那位著名的旅行家。卡列寧憑著他剛才讀完這本小冊子和他在這方面的知識,同他談論這問題,使旅行家對他知識的淵博和見解的高超感到驚奇。

和旅行家同時來訪的還有省裡的首席貴族。他有事來彼得堡,卡列寧必須同他談一次話。首席貴族走後,卡列寧要同秘書辦完例行公事,還要為一件重要的事去訪問一位要人。直到五點鐘吃飯的時候,他才回來,同秘書一起吃了飯,又邀請他一起坐車到別墅,然後去看賽馬。

卡列寧現在總是找有第三者在場的時機同妻子見面,雖然他沒有公然承認這一點。

二十七

安娜正站在樓上的鏡子前,在安奴施卡的幫助下釘著連衫裙上最後一個花結。她忽然聽見大門口有車輪軋過砂礫的聲音。

「培特西來還早呢!」她想著,往窗外一望,看見一輛馬車,車裡露出一頂黑禮帽和她十分熟悉的卡列寧的耳朵。「哎呀,糟了,難道他要來過夜嗎?」她想,覺得這情況可能引起十分可怕的後果,就毫不遲疑地裝出一副高高興興的樣子,跑下樓去迎接他。她覺得她所熟悉的撒謊欺騙的伎倆又冒頭了,就索性破釜沉舟,向他說出些連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話來。

「啊,太好了!」她一面說,一面同丈夫握手,又笑眯眯地像對親人那樣對斯留丁打了個招呼。「我想你將在這裡過夜吧?」——這是欺騙的伎倆向她提示的第一句謊話,「我們現在一起去吧。可惜我已經答應了培特西。她要坐車來接我。」

卡列寧一聽到培特西的名字就皺起眉頭。

「噢,那我不來拆散你們這兩位老搭檔了!」他用慣常的戲謔口吻說,「我同米哈伊爾·華西里耶維奇一起去。醫生也勸我多走走路。我一路上走過去,就譬如在溫泉上散步。」

「你別忙,」安娜說,「你們要喝茶嗎?」她打了打鈴。

「拿茶來,再告訴謝遼查,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來了……啊,您身體怎麼樣?米哈伊爾·華西里耶維奇,您還沒有到我這裡來過呢。您瞧瞧,我這裡的陽臺多好!」她交替著同他們兩人談話。

她說話很自然很大方,但說得太多太快。她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再有,她從米哈伊爾·華西里耶維奇好奇地對她一瞥的眼神里,發現他在觀察她。

米哈伊爾·華西里耶維奇立刻走到陽臺上。

她在丈夫身邊坐下。

「你的臉色不太好。」她說。

「是啊,」他說,「醫生今天來看過我,花了我整整一個鐘頭。我想大概是我的哪一位朋友叫他來的:把我的健康看得太重要了……」

「哦,他說了些什麼?」

她問他健康和工作的情況,勸他休息,叫他搬到她那裡去住。

這些話她說得很熱情,很急促,眼睛裡閃出異樣的光輝,但卡列寧現在毫不注意她的姿態。他聽見她說的話,只從字面上來領會這些話的意義。他回答她也很簡單,雖然帶有戲謔的口吻。這次談話從頭到尾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安娜後來每次想到這次短時間的見面,總是羞愧得無地自容。

謝遼查由家庭女教師帶領著走進來。要是卡列寧留意觀察一番的話,他準會發現謝遼查先望望父親後望望母親那種膽怯和慌張的眼神。可是他什麼也不願細看,什麼也沒有看到。

「嘿,年輕人!他可長大了。真的,完全像個大人了。你好,年輕人。」

他說著向嚇壞了的謝遼查伸出一隻手。

謝遼查以前看到父親總有點膽怯,現在呢,自從卡列寧開始叫他年輕人,他自己又無法解答伏倫斯基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這個啞謎以來,他就想躲開父親。他回頭望望母親,彷彿在尋求保護。他只有同母親在一起才覺得快樂。這當兒,卡列寧正同家庭教師談話,同時一隻手摟住兒子的肩膀。謝遼查非常尷尬,安娜看到,他簡直要哭出來。

兒子一進來,安娜頓時漲紅了臉。她一發現謝遼查侷促不安的神氣,慌忙跳起來,把卡列寧的手從兒子肩上拉開,又吻了吻兒子,領他到陽臺上,自己又立刻回到房裡。

「時間到了,」她看了看錶說,「培特西怎麼還不來!……」

「是啊,」卡列寧說,站起來,交叉兩手,把手指捏得咯咯發響,「我還給你送錢來了,因為夜鶯總也不能光唱歌不吃飯哪,」他說,「我想你也需要錢了吧。」

「不,不需要……哦,需要。」她眼睛不看他,臉紅到頭髮根,說,「我想你看完賽馬會彎到這兒來的。」

「當然!」卡列寧回答。「哦,彼得高夫的美人,培特西公爵夫人來了,」他望了望窗外馳來的一輛坐位高得出奇的全副皮馬具的精美英國馬車,補充說,「多麼豪華!多麼漂亮!好,那麼我們也走吧。」

培特西公爵夫人沒有下車,只見她那個穿半筒皮靴、斗篷和戴黑禮帽的跟班跑到大門口。

「我走了,再見!」安娜說,吻了吻兒子,又走到卡列寧面前,伸出一隻手給他。「你特地跑來,真是太感謝了。」

卡列寧吻了吻她的手。

「好,那麼再見。你回來喝茶,那太好了!」她說著,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地走了出去。但是,一等到看不見他了,她就想到她手上被他嘴唇接觸過的地方,不禁嫌惡地打了個寒噤。

二十八

卡列寧來到賽馬場的時候,安娜已經同培特西並肩坐在那個集中了上流社會人士的亭子裡了。她老遠就看見了丈夫。兩個人——丈夫和情人,是她生活的兩個中心。她不需要依靠任何感官,就能覺察他們近在眼前。她老遠就發覺丈夫在走過來,不由得注視著他從人潮中擠過來的姿勢。她看見他怎樣向亭子走來,忽而倨傲地回答諂媚的鞠躬,忽而友好而簡慢地同平輩招呼,忽而脫下他那頂壓住耳朵的大圓帽,殷勤地等待著權貴們的顧盼。她熟悉他這一套,心裡十分嫌惡。「沽名釣譽,飛黃騰達——這就是他靈魂裡的全部貨色,」她想,「至於高尚的思想啦,熱愛教育啦,篤信宗教啦,這一切無非都是往上爬的敲門磚罷了。」

從他向婦女們聚集的亭子眺望的眼神(他一直朝她的方向望著,但在薄紗、綢帶、羽毛、陽傘和鮮花的海洋中他認不出自己的妻子來),她明白他在找她,但裝作沒有看見。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培特西公爵夫人叫道,「您一定沒有看到您的夫人吧。瞧,她就在這裡!」

他冷冷地微微一笑。

「這裡真是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繚亂。」他說著向亭子走去。他向妻子微微一笑,就像一般做丈夫的同妻子剛分開一會兒又相逢那樣。接著他又同公爵夫人和其他熟人招呼,對每個人都分別表示恰當的禮節:同太太們說幾句笑話,同男人們寒暄一番。在下面,在亭子旁邊站著卡列寧所尊敬、以才智和教養出名的侍從武官。卡列寧同他攀談起來。

在前後兩場賽馬之間有一段休息的時間,因此他們的談話沒有受到什麼阻礙。侍從武官反對賽馬。卡列寧不同意他的看法,替賽馬辯護。安娜聽著他那尖細而均勻的聲音,沒有漏掉一個字。他所說的每句話,在她聽來都是虛偽刺耳的。

當四里障礙賽開始的時候,她探身向前,眼睛盯住伏倫斯基,看他怎樣走到馬旁邊,接著翻身上馬,同時聽見丈夫討厭的喋喋不休的說話聲。她替伏倫斯基擔心,心裡很難受,但聽見丈夫這種尖細的聲音和熟悉的腔調,就覺得更加不舒服。

「我是一個壞女人,我是一個墮落的女人,」她想,「但我不愛撒謊,我也不能容忍謊言,可他(丈夫)撒謊卻是家常便飯。他明明知道這一切,明明看見這一切,還要撒謊。既然他能這樣若無其事地撒謊,他這人還能有什麼感情呢?如果他殺死我,殺死伏倫斯基,我倒還會尊敬他。可是不,他要的只是謊言和麵子。」安娜自言自語,根本沒有考慮她要求丈夫怎麼樣,希望丈夫做個怎樣的人。她不瞭解卡列寧今天這樣異乎尋常地饒舌,弄得她惱恨,完全是他內心煩惱和不安的反映。正像一個受傷的孩子拼命以蹦蹦跳跳來減輕疼痛那樣,卡列寧需要用其他腦力活動來排除有關妻子的思想。當她在場,或者伏倫斯基在場,或者有人經常提到伏倫斯基名字的時候,卡列寧總會產生這樣的思想。正像一個孩子慣於蹦蹦跳跳那樣,他也慣於說些聰明得體的話。他說:「軍人賽馬、騎兵賽馬具有危險性,但這是比賽中無法避免的。如果說英國在軍事史上可以炫耀最顯赫的騎兵功勳的話,那是因為它長期來一直在培養馬和人的膽量。我認為運動具有深遠的意義,但我們往往只看到最膚淺的表面現象。」

「不是表面現象,」培特西公爵夫人說,「聽說有個軍官折斷了兩根肋骨。」

卡列寧照例只露出牙齒微微一笑,沒有任何別的表情。

「公爵夫人,就說這不是表面現象,」他說,「還有內在的東西。但問題不在這裡,」接著他又轉身對那位剛才同他認真談話的將軍說:「不要忘記參加賽馬的都是幹這一行的軍人,還應該承認,任何職業都有不愉快的一面。賽馬原是軍人的天職。拳擊和西班牙鬥牛之類畸形運動是野蠻的特徵,但體育運動卻是文明的標誌。」

「不,下次我再也不來看賽馬了,可把我弄得緊張死了,」培特西公爵夫人說。「你說是嗎,安娜?」

「緊張是緊張,但我捨不得走開,」另一位太太說,「如果我是個古羅馬的女人,一定不會放過一場角鬥的。」

安娜一句話也沒有說,一直拿著望遠鏡對準一個地方。

這時候,一位高個子將軍穿過亭子。卡列寧住了口,迅速而穩重地站起身來,向這位將軍低低鞠躬。

「您不參加賽馬嗎?」將軍同他開玩笑說。

「叫我賽馬可困難啦!」卡列寧畢恭畢敬地回答。

這回答雖然毫無意義,將軍卻裝出一副從聰明人嘴裡聽到聰明話的神氣,彷彿完全能領會這話的俏皮之處。

「這事有兩個方面,」卡列寧繼續剛才的話,「表演者和觀眾。就觀眾來說,愛好這種玩意兒是不文明的鐵證,這個我同意,但是……」

「公爵夫人,來打個賭吧!」從下面傳來奧勃朗斯基對培特西說話的聲音,「您賭誰贏啊?」

「我同安娜賭庫卓夫列夫公爵。」培特西回答。

「我賭伏倫斯基。賭一副手套。」

「行!」

「真漂亮,是嗎?」

旁邊有人談話,卡列寧沉默了一陣,但立刻又開口了。

「我同意,但勇敢的比賽……」他剛要說下去。

這時候騎手們出發了,談話都停止了。卡列寧也不作聲。大家都站起來,向小河那邊眺望。卡列寧對賽馬不感興趣,因此沒有看那些騎手,卻心不在焉地用疲倦的眼睛掃視著觀眾。他的目光停留在安娜身上。

安娜臉色蒼白而嚴厲。除了一個人以外,她顯然什麼也沒有看見,誰也沒有看見。她的手痙攣地緊握著扇子,她屏住呼吸。卡列寧對她望了望,連忙扭過身去,望望別人。

「不過,這位太太和另外幾位太太也都很緊張,這是很自然的。」卡列寧自言自語。他想不去看她,但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到她身上。他又打量著她的臉,竭力不去研究這臉上的表情,但終於違反本意,恐怖地看到他所不願看到的神態。

庫卓夫列夫在河邊第一個從馬上摔下來,弄得人人都很激動,但卡列寧從安娜得意揚揚的蒼白臉上看出,她所凝視的那個人沒有摔下來。當馬霍京和伏倫斯基越過大柵欄的時候,緊接在他們後面的一個軍官一頭栽倒在地上,失去知覺,觀眾中發出一片恐怖的驚叫聲時,卡列寧看到,安娜甚至沒有發覺這事,也弄不懂周圍的人們在說些什麼。但他越來越執拗地盯住她。安娜全神貫注在賓士的伏倫斯基身上,卻感到丈夫冷冰冰的眼光從側面盯住她。

她回過頭來,詢問般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皺起眉頭,又回過頭去。

「哼,我才不在乎呢!」她彷彿這樣對他說,以後就再也不去看他了。

賽馬很不順利,十七個人倒有半數以上從馬上摔下來,受了傷。到比賽快結束時,大家都很激動。由於沙皇很不高興,大家就更加不安了。

二十九

觀眾都大聲表示不滿,都重複一個人說的話:「就差人同獅子搏鬥啦!」大家都覺得恐懼,因此伏倫斯基摔下馬來,安娜驚叫一聲,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不過,接著安娜臉上起了變化,變得實在不成體統。她驚惶失措,像一隻被捕的鳥兒那樣撲騰掙扎:忽而站起來走開,忽而對培特西說話。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她說。

但培特西沒有聽見她的話。培特西正彎下身子,同一個走到她面前來的將軍說話。

卡列寧走到安娜跟前,殷勤地向她伸出一隻手臂。

「要是你高興的話,我們走吧。」他用法語說,但安娜正注意聽著那將軍說話,沒有注意到丈夫。

「聽說,腿也摔斷了,」將軍說,「這真是太不像話啦。」

安娜沒有回答丈夫,她舉起望遠鏡,朝伏倫斯基倒下的地方瞭望,但距離太遠,那邊又聚集了那麼多人,她什麼也沒有看見。她放下望遠鏡,正要走,但就在這當兒,一個軍官騎馬跑來,向沙皇報告什麼事。安娜探身向前,聽他說些什麼。

「斯基華!斯基華!」她向哥哥叫道。但是哥哥沒有聽見。她又起身想走。

「我再一次向你伸出我的手臂,要是你願意走的話,」卡列寧觸觸她的手,說。

她嫌惡地避開他,不看他的臉,回答說:

「不,不,別來管我,我不走。」

現在她看見伏倫斯基倒下的地方,有個軍官穿過賽馬場,向亭子跑去。培特西向他揮揮手帕。

軍官帶來訊息說,騎手沒有受傷,但馬折斷了脊樑骨。

安娜一聽見這訊息,立刻坐下來,用扇子遮住臉。卡列寧看見她哭了,她不僅忍不住眼淚,甚至哭出聲來,哭得胸脯不住起伏。卡列寧用身子把她擋住,讓她有時間平靜下來。

「我第三次向你伸出我的手臂。」他過了一會兒又對她說。安娜對他望望,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培特西公爵夫人走來解救她。

「不,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是我把安娜帶來的,我答應送她回去。」培特西插進來說。

「對不起,公爵夫人!」他彬彬有禮地笑著說,但嚴厲地盯住她的眼睛,「我看安娜身體不太好,我想讓她同我一起走。」

安娜恐懼地回頭看了一眼,順從地站起來,把手放在丈夫的手臂上。

「我派人到他那裡去,打聽好了再告訴你。」培特西低聲對她說。

在亭子出口處,卡列寧照常同遇見的人寒暄幾句。安娜也照常回答人家的招呼,但她精神恍惚,像做夢一樣挽住丈夫的手臂走著。

「他有沒有摔死?這是真的嗎?他會不會來?今天我能看見他嗎?」她想。

她默默地坐上卡列寧的馬車,又默默地離開停滿馬車的地方。這一切卡列寧都看在眼裡,但他還是避免想到妻子當前的處境。他只看見一些表面現象。他看到妻子的舉動有點乖戾,就認為自己有責任提醒她。不過單提這事,不說別的,又覺得很困難。他張開嘴,想對她說她的舉動有失體統,但他不由自主,說出來的竟完全是另一回事。

「真是的,我們大家都很愛看這種殘酷的場面,」他說,「我注意到……」

「什麼?我不明白。」安娜輕蔑地說。

他惱火了,頓時說出他想說的話來。

「我應該對您說。」他開始說。

「哦,這下子要攤牌了!」她想,心裡感到恐懼。

「我應該對您說,您今天的行為有失檢點。」他用法語對她說。

「我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啦?」她一面大聲說,一面迅速地向他回過頭去,盯住他的眼睛,但已經完全沒有原來那種隱蔽的歡樂,而是板起了臉,但這副神氣還是掩飾不住她內心的恐懼。

「注意!」他指指車伕背後開啟的窗子,對她說。

他起身把窗子關上。

「您發現我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啦?」她又問。

「剛才有一個騎手從馬上摔下來,您沒有掩飾您那種大驚失色的神氣。」

他等她反駁,可是她眼睛瞪著前方,一言不發。

「我曾經要求您在交際場所注意您的一舉一動,免得那些毒舌頭說您閒話。我一度談到內心活動問題,現在我不談這個。現在我談的是公然表現出來的行為。您的行為太不檢點了。我希望今後不再發生這樣的事。」

他說的話她連一半也沒有聽進去。她有點怕他,但心裡一直在想,伏倫斯基是不是真的沒有摔死。他們說騎手沒有受傷,只有馬折斷了脊樑骨。他們說的是不是他呀?卡列寧說完時,她只是裝出嘲弄的神氣微微一笑,什麼也沒有回答,因為她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麼。卡列寧開始時說得很大膽,但當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在說些什麼時,她的恐懼傳染給了他。他看見她這種嘲弄的微笑,心裡就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迷惘。

「她在嘲笑我的猜疑。對,她馬上就會像上次那樣對我說,我的猜疑是沒有根據的,這太可笑了。」

現在,事情就要全部攤牌,他最希望的是,她還會像上次那樣回答他說,他的猜疑是可笑的,是沒有根據的。他知道的事實在太可怕了,因此他現在什麼都願意相信。但此刻她臉上那種恐懼而憂鬱的神色,卻說明她並不想欺騙他。

「也許是我錯了,」他說,「如果是這樣,那就請您原諒。」

「不,您沒有錯!」她不顧一切地瞧了一眼他那冷冰冰的臉,慢吞吞地說,「您沒有錯。我實在是被嚇壞了,我剋制不住自己。我聽著您說話,心裡卻在想他。我愛他,我是他的情婦。我看見您就受不了,我怕您,我恨您……您高興怎樣對付我就怎樣對付我吧。」

她仰靠在馬車的一角,雙手掩住臉,放聲哭了起來。卡列寧一動不動,眼睛仍舊瞪著前方。他整個的臉忽然露出一種死人般僵硬的莊重神色。直到別墅,他這種神態始終沒有變。快到家的時候,他帶著這個神態向她轉過頭去。

「好吧!在我採取保全我名譽的措施並把它告訴您以前,」他的聲音哆嗦了,「我要求您至少在公開場合保持體面。」

他先下車,然後扶她下來。他當著僕人的面默默地握了握她的手,又坐上馬車,回彼得堡去了。

他走了不多一會兒,培特西公爵夫人的僕人給安娜送來一張條子:

「我派人到阿歷克賽處探問他的健康情況。他回信說,他身體很好,沒有受傷,但感到掃興。」

「這樣說,他會來的!」安娜想,「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真痛快。」

她看了看錶。還有三個鐘頭。她一回想到上次見面的細節,熱血又沸騰起來。

「啊,我的上帝,多麼幸福哇!這事很可怕,可是我愛看他的臉,我愛這種奇妙的幸福……丈夫!哼……啊,感謝上帝,我同他什麼都完了。」

三十

謝爾巴茨基一家去療養的那個德國小溫泉,也像一切有人群聚集的地方那樣,照例可以看到一種可以說是社會的結晶現象。在那裡,每個社會成員都被安排在一定的位置。正如一滴水遇到嚴寒會變成雪花那樣,每個人一來到溫泉,就會被安排到一定的位置。

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和小姐,根據他們所租用的房子、他們的聲望和交往的朋友,很快就在這種結晶過程中被固定在一定的地位。

今年,溫泉浴場來了一位真正的德國公爵夫人,社會的結晶運動因此就更加快了速度。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一心一意要讓女兒謁見這位德國公爵夫人。這個儀式在他們到後的第二天就舉行了。吉娣穿著她那件從巴黎定製來的極其樸素,也就是極其雅緻的夏季連衫裙,姿態優美地低身行了個屈膝禮。德國公爵夫人說:「我希望這張美麗的小臉上重新出現玫瑰花。」——這樣,謝爾巴茨基一家就給定下了一個固定的生活軌道,要離開它是不可能的。謝爾巴茨基還結識了英國某貴夫人一家、一位德國伯爵夫人和她那個在上次戰爭中負傷的兒子、一位瑞典學者和康納特兄妹。不過,同謝爾巴茨基一家交往最多的還是:莫斯科的羅基謝夫夫人和她的女兒(吉娣不喜歡她,因為她同吉娣一樣生的也是相思病),以及莫斯科的一位上校。這位上校吉娣從小就認得,他老是穿著軍服,佩著肩章,生著一雙小眼睛,敞開的領子上打著花花綠綠的領帶,樣子十分可笑,還因為他老是對人糾纏不清而惹人討厭。這種生活方式定型以後,吉娣開始感到無聊,何況公爵又到卡爾斯巴德去了,只剩下她們母女倆。她對她所結識的人不感興趣,覺得從他們身上得不到什麼新東西。現在她在溫泉浴場,最大的興趣就是觀察和猜測那些她所不熟識的人。吉娣生性善良,總認為在人們身上可以發現一切最美好的東西,特別是在素不相識的人身上。吉娣猜測著那些人的身份,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是些什麼人。在她的想象中,他們都具有極其高尚的品德,她還通過自己的觀察來加以證實。

在這些人中間,吉娣最感興趣的是一個俄國姑娘。這個俄國姑娘是同一位叫施塔爾夫人的害病的俄國太太一起來到溫泉的。施塔爾夫人是個上流社會里的人,病得很厲害,不能行動,只有在風和日麗的日子才難得坐輪椅來到溫泉浴場上。但是,施塔爾夫人不同任何俄國人來往。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認為,這與其說是由於疾病,不如說是由於驕傲。這個俄國姑娘除了服侍施塔爾夫人外,吉娣還發現她同每個重病人都很要好——這種人在溫泉浴場上是很多的——落落大方地照顧他們。這個俄國姑娘,照吉娣觀察,不是施塔爾夫人的親戚,也不是用人。施塔爾夫人叫她華侖加,別的人都稱她「華侖加小姐」。吉娣留神觀察這個姑娘同施塔爾夫人和其他不認識的人的關係,對她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同情。從她們接觸的目光中,吉娣發現華侖加也喜歡她。

這位華侖加小姐不僅青春已過,而且簡直就像從來沒有過青春:她看上去可以說才十九歲,但也可以說已有三十歲。她的相貌,儘管帶有病容,不能說長得難看。要不是她生得太瘦,頭同她的中等身材相比顯得太大,她原是很美的;不過看樣子她對男人並沒有吸引力。她好比一朵美麗的花,花瓣還沒有脫落,就已萎靡不振,失去香氣了。此外,她對男人沒有吸引力,還因為她缺乏吉娣特別充沛的東西——被抑制的生命火焰和對自己魅力的自覺。

她似乎一直在忙於一項重要工作,因此不關心別的事。她的情況同吉娣正好相反,吉娣對她也就格外感興趣。吉娣覺得在她身上,在她的生活方式上,可以找到她現在苦苦追求的東西,那就是超脫吉娣所十分厭惡的世俗男女關係的生活情趣和生活價值。這種關係,她覺得好像是恬不知恥地陳列著等待買主的商品。吉娣越是仔細觀察這位不熟識的朋友,就越相信這位姑娘就是她心目中的完人,越是急切地想同她認識。

這兩個姑娘每天都要遇見好幾次,每次見面吉娣的眼睛彷彿都在說:「您是誰?您是幹什麼的?您就是我理想中的完人,是嗎?可您千萬不要以為我硬要同您認識。我只是欣賞您、喜歡您罷了。」那個不認識的姑娘的眼神回答說:「我也喜歡您。您非常非常可愛。我要是有時間,就會更喜歡您了。」吉娣看見她確實總是很忙碌:一會兒把一個俄國孩子從溫泉浴場領回家;一會兒給女病人送毛毯,還替她蓋在身上;一會兒撫慰惱怒的病人;一會兒給誰買餅乾下咖啡。

謝爾巴茨基一家來後不久的一天早晨,溫泉浴場上出現了兩個人,人們都厭惡地注意著他們。一個是背有點駝的高個子男人,兩隻手特別大,身穿一件短得同他身材不相稱的短大衣,生有一雙天真而可怕的烏黑眼睛;另一個是相貌和善的麻臉女人,衣著簡樸,毫無風韻。吉娣認出他們是俄國人,就在頭腦裡構思著他們美麗動人的戀愛史。不過,公爵夫人從旅客登記簿上查到,他們是尼古拉·列文和瑪麗雅·尼古拉耶夫娜。她講給吉娣聽,這個尼古拉是個怎樣的壞蛋。於是,吉娣對他們的幻想就徹底破滅了。吉娣對他們兩人立刻產生了反感,這並不是因為母親對她講了這些話,主要還是因為他是康斯坦京·列文的哥哥。尼古拉有不斷抽動腦袋的習慣,這會兒就更引起吉娣對他難以剋制的嫌惡。

她發覺他那雙可怕的大眼睛緊盯著她,眼睛裡反映出憎恨和嘲弄的情緒,因此她竭力迴避同他見面。

三十一

這是個陰雨的日子,一早晨雨就下個不停。病人都拿著傘,聚集在遊廊裡。

吉娣、她的母親和那個得意揚揚地穿著在法蘭克福買的現成西式禮服的莫斯科上校,三人在一起散步。他們靠著遊廊的一邊走,竭力避開在另一邊走著的尼古拉·列文。華侖加穿一件深色連衫裙,頭戴帽邊翻下的黑帽子,領著一個瞎眼的法國女人,從遊廊一頭走到另一頭。她每次遇見吉娣,總要和她交換友好的目光。

「媽媽,我可以去同她聊聊嗎?」吉娣說。她注視著這位不熟悉的朋友,發現她往溫泉浴場上走去,認為她們可以在那兒相見。

「啊,既然你那麼想認識她,那就讓我先去了解一下,讓我先去一下。」母親回答,「你看出她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嗎?她準是個專門陪伴病人的。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去同施塔爾夫人認識一下。我認識她的嫂子。」公爵夫人傲然地昂起頭,又說了一句。

吉娣知道,公爵夫人因為施塔爾夫人避不同她認識而生氣。吉娣就沒有堅持要這樣做。

「她這人真好,真可愛!」她望著華侖加說,華侖加正在把一隻杯子遞給法國女人。「您瞧,她多麼樸素,多麼親切。」

「我覺得你的偏愛實在可笑。」公爵夫人說。「不,我們還是回去吧。」她發現尼古拉·列文同他的女人和德國醫生迎面走來,尼古拉·列文仍舊怒氣衝衝地同醫生大聲談著些什麼,又說了一句。

她們剛轉身往回走,就聽見他們已經不是在大聲說話,而是在叫嚷了。尼古拉·列文停住腳步,對醫生大叫大嚷。醫生也冒火了。人群把他們圍住。公爵夫人同吉娣連忙避開,那上校卻擠到人群中去探聽出了什麼事。

幾分鐘以後,上校又趕上了她們。

「那邊出了什麼事?」公爵夫人問。

「真是丟臉哪!」上校回答,「在國外遇見俄國人真是倒霉。那位高個子先生同醫生吵嘴,對醫生說了許多粗話,責備他看病看得不對,還揮動手杖。真是丟臉!」

「嚇,真叫人受不了!」公爵夫人說,「那麼結果怎麼樣呢?」

「虧得那個……那個戴蘑菇帽子的女人出來調解。大概是個俄國女人吧。」上校說。

「是華侖加小姐吧?」吉娣快樂地問。

「是的,是的,是她第一個出來調解。她挽住那位先生的手臂,把他領開了。」

「啊,媽媽,」吉娣對母親說,「瞧您還不理解為什麼我讚賞她呢。」

從第二天起,吉娣留心觀察這位不熟識的朋友,發現她對待尼古拉·列文和他的女人的態度,已同對待她的其他被保護人一樣了。她主動去接近他們,同他們交談,替那個不懂任何外語的女人當翻譯。

吉娣更加執意要求母親讓她同華侖加認識。公爵夫人雖然很不願意同那傲氣十足的施塔爾夫人認識,但她還是邁出第一步,打聽到華侖加的情況,知道她的底細,得出結論是,同她認識儘管沒有什麼好處,但也沒有什麼害處;她就親自去找華侖加,同她認識。

公爵夫人挑選女兒到溫泉口去、華侖加站在麵包店旁邊的機會,走到她面前。

「對不起,請允許我同您認識認識,」她帶著莊重的微笑說,「我的女兒愛上您了,」她說,「您也許不認識我吧!我是……」

「我們大家彼此都有這樣的感情,公爵夫人。」華侖加連忙回答。

「您昨天對我們那位可憐的同胞做了好事啦!」公爵夫人說。

華侖加臉紅了。

「我不記得了,我好像沒有做過什麼事。」她說。

「怎麼沒有?您使那個列文避免了一場不愉快的爭吵。」

「哦,那是他的女伴叫我去的。我竭力勸他安靜。他病得很厲害,對醫生意見很大。這種病人我可照顧慣了。」

「是的,我聽說您同施塔爾夫人,大概是您的姑媽吧,在孟通一起住過。我認識她的嫂子。」

「不,她不是我的姑媽。我叫她媽媽,但我不是她的親戚。我是她撫養的。」華侖加漲紅了臉回答。

她的回答是那麼樸實,她臉上誠懇而開朗的神情是那麼可愛,使得公爵夫人懂得了為什麼吉娣會那樣喜歡這個華侖加。

「那麼,那個列文怎樣了?」公爵夫人問道。

「他要走了。」華侖加回答。

這當兒,吉娣從溫泉口回來,看見母親已經同那位不熟識的朋友認識了,臉上不禁現出高興的神色。

「嘿,吉娣,你那麼想認識這位小姐……」

「華侖加,」華侖加笑眯眯地說,「大家都這樣叫我。」

吉娣高興得飛紅了臉,好一陣默默地握住這位新朋友的手。華侖加沒有回答她的緊握,卻一動不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裡。華侖加小姐的手雖然沒有回答她的緊握,但她的臉上現出寧靜、快樂而略帶憂鬱的微笑,露出一排好看的大牙齒。

「我也早就有這個願望了。」她說。

「可您是那麼忙……」

「噯,不,我一點兒也不忙。」華侖加回答,但就在這時候她不得不把兩個新朋友丟下,因為有兩個俄國小女孩——病人的女兒,向她跑來。

「華侖加,媽媽叫你!」她們嚷道。

華侖加就跟著她們走了。

三十二

公爵夫人探聽到了華侖加的身世、她同施塔爾夫人的關係和施塔爾夫人的情況。

施塔爾夫人是個多病的狂熱的女人。有人說她一貫折磨丈夫;也有人說她丈夫生活放蕩,使她受罪。她同丈夫離婚後不久生下第一個孩子,但這孩子一生下來就夭折了。施塔爾夫人的家屬知道她這人感情脆弱,唯恐這訊息會使她受不了,就拿當天夜裡彼得堡同一所房子裡御廚生下的女兒去頂替。這孩子就是華侖加。施塔爾夫人後來知道,華侖加不是她的女兒,但繼續撫養她。再說,不久以後,華侖加家裡也沒有一個親人了。

施塔爾夫人在南歐已住了十多年,一直臥病在床。有人說,施塔爾夫人是以慈善事業和篤信宗教而獲得社會地位的;又有人說,她是個品德極其高尚的人,活著就是為了替別人謀福利。誰也不知道她信什麼教——天主教,耶穌教,還是正教,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那就是她同各種教會和各種教派的最上層人物都有交情。

華侖加同她長期住在國外。凡是認識施塔爾夫人的,都認識並且喜歡華侖加小姐——大家都這樣稱呼她。

公爵夫人探聽到這些底細,覺得女兒同華侖加接近並不會有失體面,何況華侖加的品德和教養又極其出眾——法語和英語都講得十分流利。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改變了公爵夫人的想法,那就是她替施塔爾夫人傳話說,夫人因病不能同公爵夫人認識,感到很遺憾。

吉娣自從同華侖加認識以後,對她越來越迷戀,天天都在她身上發現新的優點。

公爵夫人聽說華侖加歌唱得很好,就請她晚上到她們的住處來唱歌。

「吉娣會彈琴,我們有一架鋼琴,琴雖然不好,但您一定會使我們高興的。」公爵夫人做作地微笑著說。吉娣現在特別不喜歡這種微笑,因為她發現華侖加不喜歡唱歌。但晚上華侖加還是帶著琴譜來了。公爵夫人把馬麗雅·葉夫蓋尼耶夫娜母女和上校也請了來。

華侖加看見有陌生人在場,並不在意,立刻走到鋼琴旁邊。她自己不會伴奏,但照譜唱得很出色。吉娣彈得一手好琴,就給她伴奏。

「您很有才華。」華侖加美妙地唱完第一首歌,公爵夫人就稱讚說。

馬麗雅·葉夫蓋尼耶夫娜母女也道了謝,稱讚了她。

「您瞧,」上校望著窗外說,「多少聽眾圍攏來聽您唱歌呀!」窗外確實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很高興能使大家快樂。」華侖加淳樸地回答。

吉娣得意揚揚地望著她的朋友。她讚賞華侖加的藝術才華、她的嗓子和她的相貌,但最使她歎服的是華侖加的態度。華侖加根本不把她的歌唱當作一回事,對人家的稱讚也毫不在意。她彷彿只是問:「還要再唱嗎?夠了嗎?」

「要是換了我,」吉娣暗自想,「我會多麼自豪哇!看到窗外這許多聽眾,我會多麼高興啊!可是她毫不在意。她唯一的動機就是不要拒絕我媽的要求,要使她高興。她心裡有些什麼想法呢?是什麼給了她這種超凡絕俗、與世無爭的力量?我真想知道箇中奧妙,向她學習呀!」吉娣凝視著她那平靜的臉,想。公爵夫人請華侖加再唱一曲,華侖加就又十分婉轉、清脆動聽地唱了一支歌。她挺直身子,站在鋼琴旁邊,用一隻黝黑的瘦手打著拍子。

下一頁琴譜是一首義大利歌曲。吉娣彈完序曲,對華侖加望了一眼。

「這首我們跳過去吧,」華侖加漲紅了臉說。

吉娣吃了一驚,疑惑不解地盯住華侖加的臉。

「哦,那就換一首吧!」她立刻懂得這首歌有點蹊蹺,就翻著琴譜匆匆地說。

「不,」華侖加一手按住琴譜,笑眯眯地回答,「不,就唱這首吧。」接著她就像原來一樣鎮定而悅耳地唱了這首歌。

等她唱完了,大家又向她道謝,然後出去喝茶。吉娣同華侖加一起到房子旁邊的小花園裡去。

「這首歌使您回想到什麼往事,是嗎?」吉娣說。「您用不著告訴我,」她慌忙加上一句,「您只要說一聲,是或者不是。」

「不,為什麼?我可以告訴您。」華侖加坦率地說,不等對方回答就講下去,「一想起這件事,我心裡就很難受。我愛過一個人,這首歌我唱給他聽過。」

吉娣睜大眼睛,一言不發,感動地望著華侖加。

「我愛他,他也愛我,可是他媽媽不讓我們好,他後來就同別人結婚了。他現在住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有時也看見他。您沒有想到我也有過一段戀愛史吧?」她說著,剎那間在她美麗的臉上閃出了熱情的火花。這種火花吉娣覺得在她自己身上也曾經燃燒過。

「怎麼會沒有想到?我要是個男人,一旦見到您,就不會再愛別人了。我只是不明白,他怎麼能遷就母親而把您給忘了,使您遭到這樣的不幸?他太沒有情義了。」

「不,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並沒有什麼不幸,我很幸福。嗯,那麼今晚我們不再唱了嗎?」她說著向房子裡走去。

「您這人真好,真好!」吉娣叫道,並攔住她吻了吻,「我要是能有一點兒像您就好了!」

「您為什麼要像人家呢?您自己就很好。」華侖加露出溫柔而疲倦的微笑,說。

「不,我一點兒也不好。哦,請您告訴我……等一等,讓我們坐一下!」吉娣說著,又拉她同自己在長凳上並排坐下來。「告訴我,想到一個人不珍重您的愛情,不願同您……您不覺得委屈嗎?」

「不,他不是不珍重。我相信他是愛我的,但他是個孝子……」

「噯,但要是他並非因為聽從母親的話,而是出於他自己的心意呢?……」吉娣說,覺得她自己洩露了秘密。事實上,她那羞得通紅的臉已經把秘密暴露了。

「那就是他自己的不是了,我也不會憐惜他的。」華侖加這樣回答,顯然懂得,現在已不是在談她的事,而是在談吉娣的事了。

「那麼委屈呢?」吉娣說,「委屈是忘不了的,忘不了的。」她想起最後一次舞會上音樂停止時自己對伏倫斯基的一瞥,說。

「有什麼可委屈的呢?您又沒有做錯什麼事?」

「比做錯事更糟!做得丟臉哪!」

華侖加搖搖頭,把一隻手放在吉娣的手上。

「有什麼丟臉的?」她說,「您總不能向一個對您冷淡的人說您愛他吧?」

「當然不,我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但他是知道的。對,對,從彼此的眼神、舉動上看得出來。我就是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忘記。」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明白。問題在於您現在是不是愛他。」華侖加開門見山地說。

「我恨他;我也不能原諒我自己。」

「那又為什麼?」

「丟臉哪,委屈呀!」

「哎,要是大家都像您這樣感情脆弱,那還得了!」華侖加說,「這種事沒有一個姑娘沒有經歷過。何況這一切又都是無關緊要的。」

「那什麼才是有關緊要的呢?」吉娣驚奇地凝視著她的臉,問。

「嗯,要緊的事多著呢!」華侖加微笑著說。

「到底是什麼事啊?」

「啊,有好多事比這更加要緊!」華侖加回答,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時窗外傳來公爵夫人的聲音。

「吉娣,天氣涼了!你拿條披肩去,或者到屋裡來。」

「哦,我得走了!」華侖加站起來說,「我還要到柏爾特夫人那裡去一下,她要我去看看她。」

吉娣拉住她的手,眼睛裡露出十分好奇和懇求的神色,彷彿在問:「到底什麼事最要緊?您怎麼能這樣鎮定啊?您要是知道,那就告訴我吧!」但是華侖加根本不懂得吉娣的目光裡包含的意思。她只記得今晚她還要去看柏爾特夫人,再要在十二點以前趕回家去給媽媽做茶。她走到屋子裡,收拾好琴譜,向大家告了別,就走了。

「讓我送您回去吧!」上校說。

「是啊,夜這樣深了,怎麼可以一個人走路呢?」公爵夫人附和說,「我叫巴拉莎送您去吧。」

吉娣看到,華侖加聽說一定要送她回去,忍不住笑了。

「不,我一向一個人走路,從來沒有出過事。」她拿起帽子說。接著又吻了吻吉娣,但始終沒有說什麼事要緊,就夾著琴譜,大踏步走出去,消失在夏夜的昏暗裡,把什麼事要緊,是什麼力量給予她這種令人羨慕的鎮定和自尊的秘密也帶走了。

三十三

吉娣同施塔爾夫人也認識了。吉娣同她的認識,再加上她和華侖加的友誼,不僅對她產生了重大影響,而且在她痛苦的時刻安慰了她。這種安慰就是,通過她同她們的交往,在她面前展現了一個嶄新的世界。這個世界同她過去所經歷的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崇高而美麗的世界,從它的高處可以冷靜地觀察往事。在吉娣面前,除了她至今一直沉淪的本能生活之外,又出現了精神生活。這種生活是宗教所開闢的,但這種宗教同吉娣從小熟悉的宗教,同在寡婦院(那裡常可以遇到熟人)舉行彌撒和通宵禮拜上,在跟牧師一起背誦斯拉夫經文時所表現的宗教,毫無共同之處。這是一種崇高、神秘、同美好的思想感情有聯絡的宗教。這種宗教不僅應該信仰,而且應該熱愛。

這一切吉娣不是從語言中領會的。施塔爾夫人同吉娣談話,就像同一個心愛的孩子談話一樣。吉娣使她回憶起自己的青年時代。施塔爾夫人只有一次談到,在人類的苦難中只有愛和信仰是唯一的慰藉,基督對我們的憐憫是無微不至的。接著她就轉變話題。不過,吉娣從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中,從她天國般的(吉娣這樣形容)每一瞥視中,特別是從她的整個身世(她從華侖加那裡知道的)中,總之,從各方面領會了她吉娣以前所不知道的「要緊的事」。

但是,不論施塔爾夫人品德多麼高尚,身世多麼動人,也不論她的語言多麼優雅,吉娣卻在她身上發現一些難以理解的事。她發現只要一問到施塔爾夫人的家庭,她就會輕蔑地微微一笑。這是同基督教的仁愛精神不相符的。她還發現,當施塔爾夫人同天主教神父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竭力把臉藏到燈罩的陰影裡,並且露出異樣的微笑。這兩件雖是小事,卻使吉娣感到困惑,對施塔爾夫人發生了疑問。華侖加呢,無親無故,孤苦伶仃,沒有慾望,沒有悔恨,對往事只有一點惆悵,倒是吉娣心目中的一個完人。她從華侖加身上領悟到,一個人只要能忘我,熱愛別人,就能心安理得,幸福康寧。吉娣就想做一個這樣的人。如今她知道了什麼事「最要緊」,就不滿足於讚歎讚歎,而是立刻獻身到展開在她面前的新生活中去。按照華侖加所講的施塔爾夫人等人的行為,吉娣已構思出她未來生活的圖景。她將像華侖加多次講到的施塔爾夫人的侄女阿琳那樣,每到一地就去找尋受苦的人,儘可能幫助他們,向他們分送福音書,讀福音書給病人、罪犯和臨終的人聽。像阿琳那樣給罪犯讀福音書,這念頭特別使吉娣神往。但這一切都是吉娣秘密的夢想,她沒有對母親、也沒有對華侖加講過。

不過,吉娣一方面期待著大規模實行自己計劃的時機,另一方面,在這病人和苦難人集中的溫泉浴場,倒也很容易找到仿效華侖加、實行自己新理想的機會。

公爵夫人起初只發現吉娣受到施塔爾夫人,特別是華侖加那種「狂熱」的強烈影響。她看到吉娣不僅摹仿她的行為,而且不自覺地在走路、說話和眨眼上學她的樣。後來公爵夫人又發現,除了這種迷戀之外,在女兒身上還發生了一種嚴重的精神變化。

公爵夫人發現吉娣每天晚上都讀施塔爾夫人送給她的法文福音書,這在以前是從來不曾有過的;公爵夫人還發現她避開社交界熟人,卻同受華侖加保護的病人,特別是同害病的畫家彼得羅夫一家來往。吉娣顯然以在這個家庭裡當護士為榮。一切都很好,公爵夫人也絕不反對,何況彼得羅夫的妻子又是個正派女人。那位德國公爵夫人注意到吉娣的行為,也竭力稱讚,叫她撫慰的天使。這一切本來都是好事,要不是做得過分的話。公爵夫人看到女兒走極端,就向她指出。

「凡事不宜走極端。」她用法語對她說。

女兒什麼話也沒有回答。她只是在心裡想,為基督教工作是沒有什麼過分不過分的。遵奉基督教義,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有人要拿你的裡衣,連外衣也由他拿去。要做到這樣,還有什麼過分可言呢?但公爵夫人不喜歡這樣的過分行為,尤其使她不高興的是,她覺得吉娣不願把心事向她和盤托出。吉娣確實對母親隱瞞著自己的新思想和新感情。她隱瞞著,並不是不尊敬或者不愛母親,而只是因為她是她的母親。她情願告訴任何人,卻不願告訴母親。

「安娜·巴夫洛夫娜怎麼這樣久沒到我們這兒來了?」公爵夫人有一次談到彼得羅夫的妻子說。「我請她來,可她似乎有點不高興。」

「不,我沒有感覺到,媽媽。」吉娣漲紅了臉說。

「你好久沒有到他們那裡去了嗎?」

「明天我們準備去遊山。」吉娣回答。

「好,你們去吧!」公爵夫人回答,凝視著女兒羞紅的臉,竭力猜想她發窘的原因。

當天,華侖加來吃飯,告訴她們說,安娜·巴夫洛夫娜改變主意,不去遊山了。這時,公爵夫人發現吉娣的臉又紅了。

「吉娣,你同彼得羅夫家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吧?」當屋子裡只剩下母女倆的時候,公爵夫人說,「為什麼彼得羅夫夫人不再送孩子來,自己也不到我們這裡來了?」

吉娣回答說她們之間沒有發生什麼事,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安娜·巴夫洛夫娜生她的氣。吉娣說的全是實話。她不知道為什麼安娜·巴夫洛夫娜對她改變態度,但是猜到了幾分。她所猜到的原因既不能告訴母親,也不能向自己坦白。那種事即使知道了,也不能說出口,因為萬一是誤會,就未免太糟糕太丟人了。

她一再仔細回顧她同這一家人的全部關係。她回憶到她們見面時安娜·巴夫洛夫娜和善的圓臉上怎樣流露出淳樸的喜悅;回憶到她們怎樣秘密商量病人的事,怎樣使他拋下醫生所禁止的工作,拉他出去散步;回憶到那個叫她「我的吉娣」的最小男孩對她的依戀,她不在旁邊,他是不肯睡覺的。這一切都是多美呀!接著她又想到彼得羅夫穿著咖啡色上裝的瘦削的身子,他那細長的脖子,稀疏而鬈曲的頭髮,一雙最初使吉娣感到害怕的詢問般的藍眼睛,以及他在她面前勉強振作精神的痛苦模樣。她想到最初看到他,她怎樣竭力剋制著像看到一切癆病患者時的那種不愉快感覺,怎樣煞費苦心地想出話來同他攀談。她想到他望著她時的那種膽怯而感動的目光,想到自己對他的憐憫、自己的困惑和意識到做了好事的奇特心情。這一切都是多麼美好哇!但這一切都是開頭的情況。現在呢,幾天前事情突然變糟了。安娜·巴夫洛夫娜一面裝作殷勤地迎接吉娣,一面卻在不斷觀察她和丈夫。

他看到她走近,就露出衷心的喜悅。難道這就是安娜·巴夫洛夫娜冷淡她的原因嗎?

「是的,」她回想著,「前天,安娜·巴夫洛夫娜對我說:‘您瞧,他一直在等您,您不來他就不肯喝咖啡,雖然身體虛弱極了。’她說這話時,樣子有點不自然,這同她善良的本性是完全不相稱的。」

「也許是吧,那天我把毛毯交給他,她也很不高興。這事本來很普通,可是他接受時那副模樣真尷尬,謝了好半天,弄得我也尷尬起來。還有,他替我畫的那幅肖像是多麼出色。但主要是他那種惶恐而多情的眼神!對,對,就是這樣!」吉娣恐怖地一再對自己說。「不,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應當的!他太可憐了!」接著她這樣對自己說。

這種疑慮損害了她的新生活的魅力。

三十四

在溫泉療養季節快結束的時候,謝爾巴茨基公爵從卡爾斯巴德到巴登和吉興根去訪問了俄國朋友——照他的說法,去呼吸呼吸俄國空氣——以後,回到了妻子和女兒身邊。

公爵和公爵夫人對國外生活的看法截然相反。公爵夫人覺得國外的一切都是美的,儘管她在俄國有穩固的社會地位。她在國外竭力想裝得像一位歐洲太太,因為本來不像——她是一位典型的俄國貴夫人——就裝腔作勢,弄得有點不自然。公爵呢,正好相反,覺得外國什麼都是醜的,歐洲生活使人討厭。他處處保持著俄國習慣,在國外故意裝得比原來更不像一個歐洲人。

公爵回來時瘦了,面頰鬆弛下垂,但情緒極好。他看見吉娣身體完全復原,更加高興。吉娣同施塔爾夫人和華侖加交上朋友,公爵夫人又觀察到吉娣身上近來發生了變化。這些訊息使公爵心煩意亂,引起他的猜疑和恐懼,唯恐人家引誘他的女兒,使她離開他,跑到他勢力範圍以外的地方去。但這些不愉快的訊息,終於淹沒在他素來就有、而在遊了卡爾斯巴德溫泉之後更加明顯的敦厚樂觀的海洋裡了。

回來後的第二天,公爵穿著長大衣,臉上帶著俄國人特有的皺紋和被漿硬的白領子撐住的微微鼓起的雙頰,興高采烈地同女兒一起到溫泉浴場去了。

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一座座整潔明亮的小花園樓房,一個個面色紅潤、胳膊發紅、灌飽啤酒、喜氣洋洋的德國侍女,以及燦爛的陽光——這一切都使人心曠神怡。不過,他們越走近浴場,遇見的病人就越多,在井井有條的德國日常生活中,他們也就越發顯得可憐。這種強烈的對照已不再使吉娣感到驚奇。燦爛的陽光,蓊鬱的草木,音樂的聲音,在她看來就是所有這些熟人的天然背景。她發現他們的健康總是在起變化,不是變壞就是變好。但在公爵看來,這六月早晨的明朗和生氣,樂隊正在演奏的輕鬆的華爾茲,特別是健壯的德國侍女的模樣,同這些從歐洲各地聚攏來的半死不活的人相對照,就顯得怪誕和不協調。

當愛女挽著公爵手臂散步的時候,他雖然感到十分得意,彷彿又回覆了青春,但他卻為自己雄赳赳的步伐和強壯的四肢感到侷促不安,甚至害臊。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大庭廣眾之中赤身露體一樣。

「你給我介紹介紹你那些新朋友吧,」公爵用臂肘夾緊女兒的手臂說,「現在我連這個討厭的索登溫泉也喜歡上了,因為它把你的病治好了。只是你們這裡有點兒憂鬱,有點兒憂鬱。這是誰呀?」

吉娣向他一一介紹他們遇到的熟識和不熟識的人。在花園門口,他們遇見瞎眼的培爾特夫人和她的領路人。公爵發現這位法國婦人一聽見吉娣的聲音就現出親切的神氣,他感到高興。她立刻用法國人特有的出格的殷勤態度同他攀談起來,稱讚他有這樣一個好女兒,當面把吉娣捧上天,管她叫寶貝、珍珠和撫慰的天使。

「嗬,那她是第二號天使了!」公爵笑著說,「她叫華侖加小姐是第一號天使呢。」

「嗯,華侖加小姐,她確實是一位天使,沒說的。」培爾特夫人應和說。

他們在遊廊裡遇見了華侖加。她手裡拿著一隻雅緻的紅色手提包,匆匆地向他們走來。

「你瞧,爸爸回來了!」吉娣對她說。

華侖加照例簡單而自然地做了一個介於鞠躬和屈膝禮之間的動作,立刻同公爵落落大方地攀談起來,就像她同任何人談話一樣。

「當然,我知道您,知道得很清楚。」公爵微笑著對她說,吉娣高興地看出父親喜歡她這個新朋友。「您這樣急急忙忙到哪兒去呀?」

「媽媽在這兒,」她對吉娣說,「她一夜沒有睡覺。醫生勸她出來走走。我去給她拿針線活兒。」

「這就是第一號天使嘍!」華侖加走後,公爵說。

吉娣看出,他很想取笑取笑華侖加,但因為太喜歡她了,他不願這樣做。

「啊,那我們就可以看見你所有的朋友了,」他又說,「包括施塔爾夫人在內,如果她肯賞臉見見我的話。」

「難道你認得她嗎,爸爸?」吉娣發現公爵一提到施塔爾夫人,眼睛裡就閃出嘲笑的火花,不禁恐懼地問。

「我認識她丈夫,同她也有點認識,那還是在她加入虔信派以前呢。」

「爸爸,什麼叫虔信派啊?」吉娣問,發現施塔爾夫人身上那種高貴的東西竟然有一個名稱,感到驚奇。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凡事都要感謝上帝,不論遇到什麼災難都要感謝上帝,她死了丈夫,也感謝上帝。這實在太可笑了,因為他們的日子過得很苦。」

「這是什麼人?瞧他的模樣多可憐!」他發現長凳上坐著一個身材不高的病人,身穿一件咖啡色大衣,白色的褲子由於兩腿太瘦而現出異樣的褶襉。

這位先生把草帽舉到稀疏的鬈髮上面,露出被帽子扣得發紅的高高前額。

「這位是彼得羅夫,是一位畫家,」吉娣漲紅了臉回答,「那是他的妻子,」她指著安娜·巴夫洛夫娜,補充說。就在他們走近的當兒,安娜·巴夫洛夫娜似乎故意去追趕一個循小路跑開去的孩子。

「唉,他多麼可憐,可是臉卻長得多麼可愛呀!」公爵說,「你為什麼不過去呀?他說不定有話要對你說呢。」

「好,那我們就去吧。」吉娣說著,斷然轉過身去。「今天你覺得怎麼樣?」她問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站起身來,支著手杖,怯生生地對公爵望了一眼。

「這是我的女兒,」公爵說,「讓我們來認識一下吧。」

畫家鞠了一躬,微微一笑,露出白得耀眼的牙齒。

「我們昨天就在等您了,公爵小姐。」他對吉娣說。

他說這話時身子搖晃了一下,接著又重複這個姿勢,竭力想裝成他是故意這樣做的。

「我本來要來的,可是華侖加說,安娜·巴夫洛夫娜派人來通知說你們不去了。」

「怎麼不去了?」彼得羅夫漲紅了臉,立刻咳嗽起來,一面說,一面用眼睛找尋妻子。「安娜,安娜!」他喊道,在他那又細又白的脖子上,青筋像繩子一般突出來。

安娜·巴夫洛夫娜走了過來。

「你怎麼通知公爵小姐說我們不去了?」他啞著嗓子,怒氣衝衝地低聲責問她。

「您好,公爵小姐!」安娜·巴夫洛夫娜一反常態,帶著假笑說。「我很高興同您認識,」她對公爵說,「我們老早就在等您了,公爵。」

「你怎麼通知公爵小姐說我們不去了呢?」畫家又一次啞著嗓子低聲說,顯然更加生氣了,因為他的嗓子表達不出他想表達的情緒。

「唉,我的天!我原以為我們不去了呢。」妻子懊喪地回答。

「怎麼搞的,幾時……」他又咳嗽起來,擺了擺手。

公爵舉了舉帽子,同女兒一起走開了。

「啊呀呀!」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可憐的人!」

「是的,爸爸,」吉娣回答,「你要知道,他們有三個孩子,沒有用人,錢簡直一點也沒有。他從畫院領到一點錢。」她情緒激動地講著,竭力壓制著因安娜·巴夫洛夫娜奇怪地改變對她的態度而產生的疑慮。

「喏,這位就是施塔爾夫人。」吉娣指著一輛輪椅說,椅上靠住枕頭躺著一個用灰色和藍色料子包著的東西,上面張著一頂傘。

這就是施塔爾夫人。後面站著一個給她推車的面色陰沉、身體強壯的德國工人。旁邊站著一位淡黃頭髮的瑞典伯爵,吉娣知道他的名字。幾個病人在輪椅旁慢慢走著,像打量什麼古怪的東西一樣打量著這位夫人。

公爵走到她面前。吉娣立刻在他眼睛裡察覺到那種使她窘惑的嘲弄的火花。他走到施塔爾夫人面前,和顏悅色,彬彬有禮,用那種現在只有很少人能講的典雅的法語對她說起話來。

「我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但為了感謝您對小女的盛情,我不能不使您回想到我。」他脫下帽子,沒有再戴上,對她說。

「阿歷山大·謝爾巴茨基公爵。」施塔爾夫人說,她抬起她那天國般的眼睛望著他,吉娣從她眼睛裡看到不高興的神色,「我看到您,很高興。我可真喜歡令嬡呢。」

「您身體還是不大好嗎?」

「是啊,我已經習慣了。」施塔爾夫人說著,給公爵同瑞典伯爵做了介紹。

「您的模樣倒沒有什麼變,」公爵對她說,「我有十年或者十一年沒有福氣見到您了。」

「是啊,上帝給人苦難,也給人承擔苦難的力量。我常常想,我拖著這條命幹什麼……蓋那一邊!」她惱怒地對華侖加說,因為華侖加替她用毯子蓋腿蓋得不對。

「大概是為了好繼續行善吧。」公爵眼睛含著嘲笑說。

「這事可不該我們來判斷。」施塔爾夫人發覺公爵臉上微妙的神情,說,「那麼,這本書是您給我們送來的嗎,親愛的伯爵?太感謝了!」她對那個年輕的瑞典人說。

「啊!」公爵看見站在旁邊的莫斯科上校,叫了一聲。他向施塔爾夫人鞠了一躬,帶著女兒同莫斯科上校一起走開了。

「這就是我們的貴族,公爵!」莫斯科上校有意顯出嘲弄的神氣說,他因為施塔爾夫人不同他打招呼而生著氣。

「她還是老樣子。」公爵回答。

「那您還是在她生病以前,也就是說在她躺倒以前,就認識她了嗎,公爵?」

「是的,我看著她躺倒的。」公爵說。

「聽說她有十年沒有起床了。」

「起不來了,因為她的腿短了一截。她的整個身子難看極了……」

「爸爸,不會吧!」吉娣叫起來。

「愛說閒話的人都這麼說,我的寶貝。你那位華侖加真是夠受的了!」他繼續說,「唉,這些有病的太太!」

「啊,不,爸爸!」吉娣激動地說,「華侖加崇拜她。再說,她做了多少善事啊!你問隨便什麼人都行!她和阿琳是人人都知道的。」

「也許是這樣,」他用手臂夾緊女兒的手臂說,「但做了好事,問誰,誰也不知道,那就更好了。」

吉娣沒有回答,並非無話可說,而是即使在父親面前也不願公開她內心的秘密。不過,說也奇怪,不論她怎樣避免受父親的影響,不讓他踏進她心中的聖地,她卻覺得她整整一個月來儲存在心裡的施塔爾夫人的神聖形象,從此消逝了,就像一具由舊衣服裝扮成的木頭模特兒,一旦剝去衣服,就原形畢露了。施塔爾夫人如今只剩下一個短了一截腿的軀體,因為模樣太醜了,就長年躺在那裡,可她還要折磨任勞任怨的華侖加,就為了給她蓋毯子蓋得不合她的意。吉娣不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恢復施塔爾夫人原來在她心中的形象了。

三十五

公爵的愉快心情感染了家人和朋友,甚至也感染了他們的德國房東。

公爵同吉娣一起從浴場回來,邀請上校、馬麗雅·葉夫蓋尼耶夫娜和華侖加一起喝咖啡。他吩咐僕人把桌椅搬到花園裡的栗樹底下,在那裡擺早餐。房東和僕人受他快樂心情的影響,也變得活潑起來。他們知道他慷慨。半小時以後,樓上那位患病的漢堡醫生,從視窗羨慕地望著栗樹下這群快樂健康的俄國人。在一圈圈搖曳不停的樹枝陰影下,在鋪著雪白桌布,擺著咖啡壺、麵包、黃油、乾酪、野味的桌子旁,公爵夫人頭戴綴有紫色緞帶的帽子,坐著給大家分發咖啡和麵包。桌子的另一頭坐著公爵,他吃得津津有味,快樂地大聲談著話。公爵把買來的東西擺在身邊,有雕花木盒、木雕小玩意兒、各種各樣的裁紙刀。他在各地溫泉都要買一批小玩意兒,分贈給大家,包括女傭麗斯星和房東。他用蹩腳得可笑的德語同房東說笑話,堅決認為治好吉娣的病的不是溫泉,而是他那出色的伙食,特別是他的黑李子湯。公爵夫人嘲笑丈夫的俄國習氣,但非常高興,十分活躍。這是她來到溫泉以後不曾有過的。上校聽公爵講笑話,照例面帶笑容,但在他用心研究的歐洲問題上,他支援公爵夫人的觀點。心地善良的馬麗雅·葉夫蓋尼耶夫娜聽公爵說笑話,咯咯地笑個不停。連華侖加也被公爵的笑話逗得發窘,不禁發出輕微而有傳染性的笑聲。這是吉娣從沒見過的。

這一切都使吉娣高興,可她總不能擺脫心事。父親對她的朋友和她所喜愛的生活流露出有趣的看法,等於向她提出一個她無法解答的問題。這問題又加上了彼得羅夫一家對她態度的變化——這種變化今天表現得特別清楚和不愉快。人人都很快活,但吉娣快活不起來。這樣她就更痛苦。她的心情就像小時候被罰關在房間裡,卻聽見姐姐們在外面快樂地談笑一樣。

「噯,你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公爵夫人微笑著說,遞給丈夫一杯咖啡。

「我出去散步,嗯,有時經過小鋪子,他們就用德語‘大人,閣下,殿下’地亂叫,要求你進去買一點什麼。嗯,只要他們一叫‘殿下’,我就忍不住了,十個塔勒就這樣送掉了。」

「原來你是因為無聊才買的。」公爵夫人說。

「當然是因為無聊。在那裡過得實在無聊,媽媽,真不知道怎樣打發日子才好。」

「怎麼會無聊呢,公爵?現在德國有這麼多有趣的東西。」馬麗雅·葉夫蓋尼耶夫娜說。

「有趣的東西我全知道:黑李子湯也好,豌豆灌腸也好,我統統知道。」

「不,公爵,不管您怎麼說,他們的制度總是挺有趣的,」上校說。

「有什麼有趣的?他們都像一個模子裡鑄造出來的銅幣,揚揚自得,似乎他們德國人把誰都征服了。哼,可我有什麼事好得意的呢?我沒有徵服什麼人,我不得不自己脫靴子,還得自己把它放到門外去。早晨一起來,就得立刻穿好衣服,走到餐廳裡去喝那難喝得要命的早茶。在家裡就完全不同了。你可以從容不迫地醒過來,耍耍脾氣,發發牢騷,然後定定神,好好考慮考慮各種事情,用不著性急。」

「時間就是金錢,您忘記了這一點。」上校說。

「什麼時間!有時候你為半盧布可以犧牲一個月,可有時候你不論出多少錢也換不到半個小時啊。你說是嗎,吉娣?你怎麼這樣悶悶不樂呀?」

「沒什麼。」

「您要到哪裡去呀?再坐一會兒。」他對華侖加說。

「我要回家了。」華侖加說著站起來,又哧哧地笑了。

她收起笑容,告了別,走進屋裡去拿帽子。吉娣跟著她進去。她覺得如今連華侖加也變了。她沒有變壞,但變得同她原來所想象的不同了。

「嗬,我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華侖加收拾起傘和提包說,「您爸爸真好!」

吉娣不作聲。

「我們什麼時候再見面哪?」華侖加問。

「媽媽想去看看彼得羅夫他們。您不去嗎?」吉娣試探著華侖加的態度,說。

「我去的。」華侖加回答,「他們準備回去,我答應去幫助他們收拾行李。」

「好,那我也去。」

「不,您去做什麼?」

「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為什麼不去?」吉娣抓住華侖加的傘,不讓她走,睜大眼睛說,「不,等一等,為什麼不去?」

「沒什麼。您爸爸回來了,再說他們看到您去會拘束的。」

「不,您告訴我,為什麼您不願讓我常常到彼得羅夫家去?您不是不願意嗎?為什麼不願意?」

「我沒有這樣說過。」華侖加鎮定地說。

「不,請您告訴我!」

「全都告訴您嗎?」華侖加問。

「全都告訴我,全都告訴我!」吉娣介面說。

「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米哈伊爾·阿歷克賽維奇(指畫家)本想早些走,現在卻不想走了。」華侖加微笑著說。

「說下去!說下去!」吉娣陰鬱地望著華侖加,催促道。

「嗯,不知怎的,安娜·巴夫洛夫娜說他不願意走是因為您在這兒。這當然不成理由,但他們的爭吵是為了這事,是為您而引起的。說實在的,這些病人的脾氣都很暴躁。」

吉娣越來越皺緊眉頭,一言不發。華侖加竭力安慰她,想使她平靜,因為看到吉娣馬上要爆發了,但不知道究竟會怎樣:是放聲痛哭還是傾吐冤屈。

「所以您還是不去的好……您要明白,您不要生氣……」

「我這是活該!我這是活該!」吉娣急急地說,從華侖加手裡奪過傘來,避開朋友的眼睛。

華侖加看到朋友孩子氣的憤怒,忍不住要笑,但又怕冒犯她。

「怎麼是您活該?我不明白。」她說。

「是我活該,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不是出於本心。別人的事同我有什麼相干?到頭來弄得我成了爭吵的原因,彷彿我做了人家沒叫我做的傻事。因此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可為什麼要裝假呀?」華侖加低聲說。

「哎,多麼愚蠢,多麼可惡!我完全不需要……一切都是假的!」她說,把傘開啟又收攏。

「為了什麼目的呢?」

「為了要在別人面前、自己面前、上帝面前顯得好一點,為了欺騙大家。不,這樣的事今後我再也不幹了!寧可當傻瓜,也不說假話,不騙人!」

「到底誰在騙人哪?」華侖加用責備的口吻說,「您說話彷彿……」

吉娣按捺不住,大發脾氣。她不讓她把話說完。「我不是說您,根本不是說您。您是完美無缺的。對,對,我知道您是完美無缺的,但我是個傻瓜,有什麼辦法呢?如果我不是傻瓜,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我是個怎樣的人,就讓我怎樣好了,我可不願裝假。安娜·巴夫洛夫娜同我有什麼相干!他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我不能改變本性……這一切都不對頭,不對頭!……」

「什麼事不對頭哇?」華侖加困惑地說。

「一切都不對頭。我只能憑良心過日子,可您的生活循規蹈矩。我喜歡您就是喜歡您,而您喜歡我恐怕只是為了要挽救我,開導我!」

「您這話不公平。」華侖加說。

「我又沒有說別人,我只是說我自己。」

「吉娣!」傳來母親的聲音,「到這兒來,把你的項鍊拿來給爸爸看看。」

吉娣沒有同朋友和解,卻露出傲慢的神氣,拿起桌上的項鍊盒子,到母親那裡去了。

「你怎麼啦?你的臉色怎麼這樣紅?」母親和父親異口同聲地問。

「沒什麼,」她回答,「我馬上就來。」說著她又往回跑。

「她還沒有走!」她想,「叫我對她說些什麼好呢,老天爺!我做了什麼啦,我說了什麼啦!我為什麼要對她發脾氣呀?叫我怎麼辦?我對她說些什麼好呢?」吉娣想,在門口站住了。

華侖加戴上帽子,拿著傘,坐在桌旁,察看著被吉娣弄斷的彈簧。她抬起頭來。

「華侖加,請您原諒我,原諒我!」吉娣走到她面前,喃喃地說,「我記不起來我剛才說了些什麼。我……」

「我實在不想使您難過。」華侖加含笑說。

吉娣同華侖加和解了。自從父親回來以後,吉娣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她不放棄她所學到的一切,但明白她想照她的願望生活,那只是自我欺騙。她彷彿猛醒過來,覺得要不裝假,不說假話,維持她理想的精神境界,那是多麼困難哪。她感覺到,她所生活的世界充滿悲傷、疾病和垂死的人,又是多麼叫人難堪。她為了愛這個世界而作的努力,確實使她很痛苦。她想趕快回俄國,回葉爾古沙伏,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她從信裡知道陶麗姐姐已帶著孩子到了葉爾古沙伏。

但她對華侖加的愛並沒有淡薄。吉娣在同她告別時,要求她到俄國去看他們。

「您結婚的時候,我會去的。」華侖加說。

「我永遠不結婚。」

「噯,那我就永遠不去看你們了。」

「好吧,那我就為這個緣故去結婚。您可千萬要記住您的諾言哪!」吉娣說。

醫生的預言證實了。吉娣恢復了健康,回到俄國。她不像以前那樣快活,那樣無憂無慮,但很平靜。她在莫斯科的不幸遭遇已經成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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