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冬末,謝爾巴茨基家請醫生會診,來診斷吉娣的病,確定治療方案,使她愈益虛弱的身體早日恢復健康。吉娣的病由於節令將近入春,更加惡化。家庭醫生要她吃魚肝油,接著給了她含鐵劑,後來只開了硝酸銀,可是三種藥物都沒有效。他就勸她開春出國療養,還請來一位名醫。這位名醫年紀並不大,生得相貌堂堂,他要求檢查病人的全身。他興致勃勃地再三說,處女的羞怯完全是野蠻時代遺留下來的風氣,一個未老的男子接觸年輕姑娘的身體,那是極其自然的事。他認為這不算一回事,因為他天天都在這樣做,根本不覺得或者不認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他認為處女的羞怯不僅是野蠻時代遺留下來的風氣,而且也是對醫生的侮辱。
看來也只好服從了,因為,儘管所有的醫生都畢業於同一個學校,讀的是同一類書,學的是同一種醫學,儘管有人說這位名醫其實是個庸醫,但在公爵夫人家裡和在她那個圈子裡,不知怎的,大家都認為這位醫生醫道特別高明,只有他才能救吉娣的命。這位名醫就仔細檢查了羞愧得無地自容的病人,然後用心洗了洗手,站在客廳裡同公爵說話。公爵皺著眉頭,一面咳嗽,一面聽醫生講解病情。公爵閱歷豐富,頭腦聰明,自己又沒有病,不相信醫學,而且全家只有他一人深知吉娣的病因,因此他對醫生耍的這出把戲感到很惱火。「真是個牛皮大王。」他聽著這位醫生喋喋不休地談他女兒的病,心裡想。醫生卻強自忍住對這位公爵老爺的鄙視,竭力遷就他的理解水平。他懂得同老頭子談是沒有用的,這裡的一家之主是母親。他準備在她面前施展渾身解數。這當兒,公爵夫人帶著家庭醫生走進客廳來。公爵溜掉了,他認為這場戲太滑稽可笑,但竭力不讓人察覺他的想法。公爵夫人十分驚惶,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她覺得她對不起吉娣。
「嗯,醫生,您來決定我們的命運吧!」公爵夫人說,「有話就請您直說。」她想問:「還有沒有希望?」可是她的嘴唇直打哆嗦,這話怎麼也問不出口。「啊,怎麼樣,醫生?」
「等一下,公爵夫人,我要先跟我的同行商量一下,然後再向您稟告我的意見。」
「那我們應該回避嗎?」
「請便。」
公爵夫人嘆了一口氣,出去了。
只剩下兩位醫生的時候,家庭醫生就怯生生地說出自己的意見,認為她患的是初期肺結核,但是……名醫不等他講完,看了看自己的大金錶。
「哦!」他說,「但是……」
家庭醫生畢恭畢敬地說到一半住口了。
「您要知道,是不是初期肺結核,我們還不能診斷;沒有發現空洞以前無法斷定。但推測是可以的。症狀也是有的:營養不良,神經容易亢奮,等等。問題在於:如果是肺結核,應該怎樣增加營養?」
「不過,您也知道,患這種病總有些神經方面的、精神方面的因素!」家庭醫生露出微妙的微笑,大膽插嘴說。
「是的,這個當然!」名醫又看了看錶,回答。「請問,亞烏茲橋修好了嗎?還是仍舊得兜圈子?」他問。「啊!修好了。那我只消二十分鐘就可以到目的地了。那麼,我們剛才說的問題在於:增加營養,調理神經。兩者互相關聯,必須雙管齊下。」
「那麼,出國療養呢?」家庭醫生問。
「我反對出國療養。請您注意:假如是初期肺結核——但我們還無法診斷——那麼出國療養並沒有好處。重要的是增加營養,但必須注意適量,否則反而對身體有害。」
於是名醫就提出了用蘇打水治療的方案。他用這個療法顯然是因為蘇打水沒有任何害處。
家庭醫生恭恭敬敬地用心聽著。
「不過,出國旅行的好處,我認為是可以改變一下生活習慣,擺脫原來的環境,免得觸景生情。再說,做母親的也有這樣的希望。」他說。
「哦!那就讓她們去吧,但那些德國的江湖郎中會害人的……又不能不聽他們……好,那就讓她們去吧。」
他又看了看錶。
「哦!我得走了。」他說著向門口走去。
名醫向公爵夫人提出(純粹是出於禮貌)他要再看看病人。
「什麼!再檢查一次!」母親恐怖地叫道。
「哦,不,我只是還要了解些細節,公爵夫人。」
「請進來。」
於是母親只好陪著醫生再到客廳去看吉娣。吉娣站在房間當中,身體消瘦,面頰緋紅,眼睛由於害臊而閃出一種異樣的光芒。醫生一走進去,她一陣臉紅,眼淚便奪眶而出。她覺得她的所謂病和治療實在太荒唐,太可笑了!她覺得給她治病,就像把一隻打碎的花瓶拼湊起來一樣可笑。她的心碎了。他們想用藥丸和藥粉來給她治病,那又有什麼用?但她不能傷母親的心,尤其是因為母親還覺得對她負疚呢。
「對不起,請您坐下,公爵小姐。」名醫說。
他笑嘻嘻地在她對面坐下,按著她的脈搏,又向她提出一些討厭的問題來。她回答了幾句,突然發火了,站了起來。
「對不起,醫生,這可實在毫無必要。這話您已經問過我三遍了。」
名醫並不生氣。
「這是病態的煩躁,」等吉娣走了以後,他對公爵夫人說,「不過我結束了……」
他把公爵夫人看作一位極其聰明的女人,在她面前科學地分析了公爵小姐的病,堅決主張那種毫無用處的飲水療法。至於要不要出國旅行,醫生沉思了一陣,彷彿在解答什麼難題。最後他宣佈了決定:可以出國,但不要相信江湖郎中,有事只能向他請教。
醫生走後,家裡彷彿發生了一樁喜事。母親回到女兒身邊,興高采烈。吉娣也裝得很高興。現在她幾乎常常裝假。
「真的,我很健康,媽媽。但您要是願意出國,那我們就去吧!」她說著,竭力裝作對這次旅行很感興趣,並談到出門的準備工作。
二
醫生走後,陶麗來了。她知道今天會診,因此不管自己產後起床不久(她在冬末又生了一個女孩),也不管自己有許多煩惱和憂慮,拋下餵奶的嬰兒和生病的女孩,跑來打聽對吉娣的命運究竟做了怎樣的決定。
「啊,怎麼樣?」她走進客廳,沒有脫下帽子就問。「你們都很高興,準是有好訊息,是嗎?」
大家想把醫生的話詳細告訴她,可是那醫生雖然頭頭是道地講了好一陣,要傳達他的話卻很不容易。唯一明確的是他們決定出國旅行一次。
陶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她的知心妹妹要走了,偏偏她現在的生活又很不愉快。她同奧勃朗斯基和解後的關係仍使她感到委屈。安娜所彌補的裂縫並不牢固,原來的那道裂縫總破壞著家庭的氣氛。倒沒有什麼新的事情,但奧勃朗斯基幾乎總是不在家,錢也幾乎老是沒有,陶麗一直因為疑心他不忠實而感到苦惱,她害怕再嚐到妒忌的痛苦,竭力驅除這方面的猜疑。不久前體驗過的那種強烈的妒意不會再有了,即使再發現他有不忠實的行為,也決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嚴重影響她的心情。今後即使再發生這一類事,也只能破壞她所習慣的家庭生活。她這樣讓自己受騙,並且因他有這種弱點而瞧不起他,但她更瞧不起的是她自己。此外,這個大家庭的瑣碎家務不斷地折磨她:一會兒,嬰兒吃不飽了;一會兒,奶媽走了;一會兒,又是另一個孩子病了。
「你那幾個孩子怎麼樣?」母親問。
「唉,媽,您自己也夠煩惱的了。莉莉病了,我擔心不要是猩紅熱。我趁早先來打聽一下,要不,萬一是猩紅熱——但願不是——那我就只好關在家裡不出門了。」
老公爵等醫生走後,也從書房裡出來,他轉過臉讓陶麗親吻,同她說了幾句話,就對妻子說:
「怎樣決定的?出去嗎?唉,那你們打算拿我怎麼辦?」
「我想你還是留下吧,阿歷山大。」妻子說。
「隨你們的便。」
「媽,為什麼不讓爸爸同我們一起去呢?」吉娣說,「一起去他高興,我們也快活些。」
老公爵站起來,摸摸吉娣的頭髮。她抬起頭,勉強笑著望望父親。在家裡她總覺得父親比誰都瞭解她,雖然他很少談到她。她是全家最小的孩子,是父親的愛女。她認為父親對她的摯愛使他能明察秋毫。此刻,當她的目光遇到他那凝視著她的慈祥的藍眼睛時,她覺得他看透了她的心事,察覺了她頭腦裡一切不好的念頭。她紅著臉,向他湊過去,等待他的親吻,他卻只摸摸她的頭髮說:
「這種該死的假頭髮!叫人碰不到自己的女兒,卻摸到哪個死婆娘的頭毛。嗯,陶麗,」他對大女兒說,「你們那位公子哥兒在幹什麼呀?」
「不幹什麼,爸爸。」陶麗回答,懂得是在說她的丈夫。「總是不在家,簡直見不到他的影子。」她忍不住冷笑了一下。
「怎麼,他還沒有下鄉去變賣樹林嗎?」
「沒有,他還在作準備。」
「哦,原來如此!」公爵說。「那麼我也得去嗎?我聽從你的吩咐。」他一面坐下來,一面對妻子說。「你呀,小吉娣!」他對小女兒說,「你有朝一日醒來會說:‘我可完全健康了,我真快樂,又可以一清早同爸爸踩著冰雪去散步了。’你說呢,嗯?」
父親的話似乎很簡單,但吉娣聽了就像一個罪犯被揭發一般,說不出有多狼狽。「是的,他全知道,全明白,他說這話等於告訴我,雖然丟臉,但必須忍受。」她鼓不起勇氣來回答。她還沒有開口,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急急忙忙地從房裡衝出去。
「看你開的玩笑!」公爵夫人責怪丈夫。「你總是……」她向他吐出一大套責備的話來。
公爵聽著夫人滔滔不絕的責怪,一言不發,臉色越來越陰沉。
「她多麼傷心,這可憐的孩子,多麼傷心,你不知道,只要稍稍暗示一下那件事,她就難過得要命。真是錯看了人了!」公爵夫人說,從她語調的變化,陶麗和公爵都聽出她這是在談伏倫斯基。「我真不懂怎麼沒有法律來制裁這種卑劣的傢伙!」
「哼,我可不想聽了!」公爵怒氣衝衝地說,從安樂椅上站起來,彷彿想走,但到門口又站住了。「法律是有的,媽媽,既然你逼得我開口,那就讓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誰的錯:是你,是你,都是你。制裁這種騙子的法律一向是有的,現在也有!是啊,要不是發生了那種不該發生的事,我這個老頭兒也會同他,同這個花花公子去決鬥的。好,如今你們就來給她治病吧,把那些江湖郎中統統請來吧!」
公爵彷彿還有許多話要說,但公爵夫人一聽出他的語氣,就像平日遇到什麼重大的問題那樣,立刻變得平靜而且後悔了。
「阿歷山大,阿歷山大。」她喃喃地說,向他走過去,大哭起來。
她一哭,公爵也就不作聲了。他走到她跟前。
「啊,好了,好了!你也很難過,我知道。有什麼辦法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上帝是仁慈的……謝謝……」他說,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手上感覺到公爵夫人和淚的親吻,他也回吻了她,接著走出房間。
這以前,當吉娣哭著走出房間的時候,陶麗出於做母親的和家庭主婦的習慣,立刻看出面前擺著女人家的活兒,就想去做。她脫下帽子,彷彿在精神上捲起袖子,準備動手。當母親責怪父親的時候,她試圖本著做女兒的身份去勸阻母親。當公爵大發雷霆的時候,她不作聲;她為母親害臊,也更加敬重父親,因為看到父親這麼快又變得和藹可親了。等父親一走,她就準備去做需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到吉娣房裡去安慰她。
「媽,我有一件事早就想告訴您:您可知道列文上次來這兒,是來向吉娣求婚的嗎?他告訴斯基華了。」
「那又怎麼樣呢?我不明白……」
「吉娣大概拒絕他了吧?……她沒對您說過嗎?」
「沒有,不論這一個,還是那一個,她都沒有說起過;她這人太好強了。不過我知道事情都是為了那一個……」
「是的,您倒想想,她居然拒絕了列文。但我知道,要不是為了那一個,她是不會拒絕他的……可後來那一個又狠狠地欺騙了她。」
公爵夫人對女兒十分內疚,想起來都覺得難堪,因此惱羞成怒。
「哼,我可實在弄不懂!如今做姑娘的什麼事都自作主張,什麼話也不對做母親的說,結果就……」
「媽媽,我去看看她。」
「去吧,難道我攔著你嗎?」母親說。
三
一走進吉娣的小房間——一個漂亮的粉紅色小房間,裡面擺滿古老的薩克森瓷器玩偶,而吉娣自己兩個月前還像這房間一般洋溢著粉紅色的青春的歡樂——陶麗就想起去年她們姐妹倆一起快樂而親熱地佈置這個房間的情景。她看見吉娣坐在近門的一張矮凳上,眼睛直瞪著地毯的一角,她的心涼了。吉娣對姐姐瞧了一眼,臉上那種冷漠而帶幾分嚴厲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我這次回去以後就要長期關在家裡,你也不能來看我了。」陶麗在她旁邊坐下來說,「我要同你談談。」
「談什麼?」吉娣恐懼地抬起頭,急急地問。
「談什麼?還不是談你的苦惱。」
「我沒有什麼苦惱。」
「得了,吉娣。難道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全知道。聽我說,這沒什麼了不起……我們大家都經歷過這種事。」
吉娣不作聲,她的臉色變得更嚴厲了。
「你犯不著為他痛苦。」陶麗單刀直入。
「是的,既然他瞧不起我。」吉娣顫聲說,「不要說了!請你不要說了!」
「誰同你說的?誰也沒有說過。我相信他從前愛你,現在還是愛你的,不過……」
「哼,我最受不了這樣的同情!」吉娣突然發火了,叫起來。她在凳上轉過身去,臉漲得通紅,手指急促地哆嗦著,忽而用這隻手忽而用那隻手捏著腰帶扣子。陶麗知道吉娣一激動,就會兩手亂抓。她知道她一生氣,就會不顧一切,說出許多不該說的氣話來。陶麗想安慰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什麼,什麼,你要我感覺什麼?」吉娣急急地說,「是不是我愛上了一個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我還得為他去死嗎?這種話虧你做姐姐的說得出口,你以為……以為……以為你同情我!……我可不要這種同情和做作!」
「吉娣,你這話太不講理了。」
「你為什麼要折磨我?」
「我嗎,正好相反……我看見你難過……」
可是吉娣在火頭上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我沒什麼好傷心的,也用不著人家的安慰。我這人挺自負,決不會去愛一個不愛我的人。」
「是的,我也沒有這樣說……只有一件事,你老實告訴我,」陶麗拉住她的手說,「告訴我,列文向你提出來了嗎?……」
一提到列文的名字,吉娣似乎喪失了最後的自制力。她霍地從凳上跳起來,把腰帶扣子往地上一摔,迅速地做著手勢說:
「你為什麼現在還要提列文?我真不懂你為什麼還要折磨我?我說過,現在再說一遍,我這人挺自負,我絕對不會……絕對不會像你那樣,回到一個對你變了心、愛上另一個女人的男人身邊去。我真不懂,這一層我真不懂!你辦得到,我可辦不到!」
她說了這些話,對姐姐瞧了一眼,看見陶麗憂鬱地低著頭,不作聲。吉娣原想出去,看到姐姐這副模樣,就在門邊坐下,用手帕捂住臉,垂下了頭。
沉默持續了兩分鐘光景。陶麗想著心事。她經常感覺到的委屈,經她妹妹一提起,又格外尖銳地刺痛著她的心。她沒有料到妹妹會這樣冷酷,因此很生她的氣。她忽然聽見衣服的窸窣聲和壓抑不住的悲泣,同時感到有一雙手摟住她的脖子。吉娣跪在她面前。
「我的陶麗呀,我太……太不幸了!」她滿懷歉意地低聲說。
她把涕泗滂沱的可愛的臉埋在陶麗的裙子裡。
眼淚就像一種必不可少的潤滑劑,少了它,姐妹倆談心的機器就不能順利運轉。哭過一場之後,姐妹倆談的已不是她們的心事,而是別的事,她們也互相諒解了。吉娣明白,她在氣頭上說的關於丈夫變心和委屈的話,深深地刺痛了可憐的姐姐的心,但姐姐原諒了她。陶麗呢,也弄明白了一切她想知道的事;她明確了她猜得對,吉娣的悲傷,無可慰藉的悲傷,就在於列文向她求婚,她拒絕了他,而伏倫斯基卻欺騙了她,如今她準備去愛列文,恨伏倫斯基。這些話吉娣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她只談了她的心情。
「我一點也不悲傷,」她平靜下來說,「但我覺得一切都很醜惡、討厭、粗野,首先是我自己。這一層你能理解嗎?你真不能想象,我對一切都抱著多麼惡劣的想法。」
「嘿,你會有什麼惡劣的想法呢?」陶麗微笑著問。
「最最惡劣、最最粗野的想法;我簡直沒法兒告訴你。這不是憂愁,也不是煩惱,而是要壞得多。彷彿我心裡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最醜惡的東西。唉,該怎麼對你說呢?」她看見姐姐眼睛裡疑惑的神色,繼續說。「爸爸剛才對我說……我覺得他想的無非是要把我嫁出去。媽媽帶我去參加舞會,我覺得她就是要趕快把我嫁出去,好把我擺脫掉。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我無法驅除這些想法。我真看不慣那些所謂求婚者。我覺得他們是在從頭到腳打量我。以前我穿著跳舞衣裳出去,覺得簡直是一種享受,我總是很自我欣賞,現在卻感到害臊,不自在。唉,有什麼辦法呢!醫生……哼……」
吉娣遲疑了一下。她本想說下去,但自從她心裡起了這樣的變化以後,奧勃朗斯基在她心目中已變得很討厭了,她一看見他,就無法排除最粗野最醜惡的想法。
「啊,我覺得一切都很粗野卑鄙,」她繼續說,「這是我的病。也許會好的……」
「你別這樣想……」
「沒有辦法。我只有在你家裡跟孩子們一起才覺得快樂。」
「可惜你不能到我家去。」
「不,我要去的。我生過猩紅熱,我不怕。我去要求媽媽。」
吉娣堅持要去,就到了姐姐家裡。孩子們害的確實是猩紅熱,她看護他們。姐妹倆照顧六個孩子,直到他們都痊癒,可是吉娣的健康並沒有好轉,謝爾巴茨基一家就在大齋節出國去了。
四
彼得堡的上流社會是一個整體,那裡大家互相認識,彼此來往。但在這個大圈子裡還有小圈子。安娜·卡列尼娜在三個不同的小圈子裡都有朋友,而且關係密切。一個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員的圈子,包括他的同事和部下,成員五花八門,關係錯綜複雜,分屬於不同的社會階層。安娜起初對這些人懷著近乎虔敬的感情,而現在這種感情已經消失了。她現在熟悉他們所有的人,就像在小縣城裡人們互相熟悉一樣。她知道每一個人的習慣和嗜好,以及他們的苦衷;知道他們彼此的關係和以什麼人為中心;知道誰庇護誰,每個人怎樣維護自己的地位,誰跟誰在什麼事上觀點一致,在什麼事上意見分歧;但是這個維護男性利益的政府官員的圈子,雖經李迪雅伯爵夫人一再勸誘,卻從來引不起她的興趣,她總是避開他們。
安娜接近的另一個小圈子是卡列寧賴以飛黃騰達的圈子。這個圈子的中心人物就是李迪雅伯爵夫人。形成這個圈子的是那些年老色衰、仁慈虔敬的婦女和聰明好學、功名心重的男人。這圈子裡的一個聰明人把它稱作「彼得堡社會的良心」。卡列寧很重視這個圈子,而善於同各種人相處的安娜,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是在這個圈子裡找到朋友的。可是現在呢,在她從莫斯科回來以後,她覺得這個圈子叫人十分反感。在她看來,她自己和他們所有的人都裝腔作勢。她在這個圈子裡感到那麼厭倦,那麼不自在,就儘可能少去拜訪李迪雅伯爵夫人。
最後,同安娜有關的第三個圈子是真正的社交界,那裡充滿舞會、宴會和華麗的服裝。這個社交界一手抓住宮廷,免得墮落到「半上流社會」的地位。這個圈子裡的人自以為瞧不起「半上流社會」,其實他們的趣味不僅相似,而且簡直是一模一樣的。安娜是通過她的表嫂培特西公爵夫人同這個圈子發生關係的。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萬盧布收入。安娜在社交界中剛一露面,公爵夫人就特別喜歡她,照顧她,把她拉進她們的圈子,並嘲笑李迪雅伯爵夫人那個圈子。
「等我變得又老又醜了,我也會這麼辦的,」培特西說,「但您這樣年輕漂亮的女人進這個修道院未免太早了。」
安娜起初竭力避開培特西公爵夫人的圈子,因為那裡的交際費超過她的進款,而且她心裡也比較喜歡第一個圈子;但她從莫斯科回來以後,情況就反過來了。她避開她那些精神上的朋友,進出豪華的交際場所。她在那邊遇見伏倫斯基,並在這種會見中嚐到一種銷魂的快樂。她在培特西家裡遇見他的次數特別多,培特西孃家就姓伏倫斯基,培特西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見安娜的地方,伏倫斯基都去,一有機會就向她傾訴愛情。她沒有給他任何鼓勵,但每次見到他,心裡就會燃起第一次在火車上見到他時的那種熱情。她自己也感覺到,只要一看見他,她的眼睛裡就會閃出歡樂的光芒,嘴唇上就會浮起微笑,而且抑制不住這種快樂的表情。……開頭安娜滿以為,他的大膽追求使她不快,但在莫斯科回來後不久,她去參加原以為會遇見他的晚會而沒有遇上他時,她就會感到悵然若失,因此明白她一直是在欺騙自己,他的追求不僅沒有使她覺得討厭,反而成為她生活的全部樂趣了。
那位著名歌星在唱第二遍了。劇院裡集中了社交界人士。伏倫斯基從正廳第一排座位上看見了堂姐,不等幕間休息,就來到她的包廂裡。
「您怎麼不來吃飯?」她對他說。「在談戀愛的人眼睛真尖,簡直叫我吃驚。」她又笑嘻嘻地低聲加了一句,低得只有他一人聽見:「她不在。等歌劇結束,您來好了。」
伏倫斯基詢問似的對她瞧了一眼。她低下頭。他用微笑來向她表示感謝,在她身邊坐下。
「您當初那種嘲笑的模樣,我可記得一清二楚呢!」培特西公爵夫人繼續說,她一直注意著他們這種愛情的發展,對他們的事特別感興趣。「如今這一切都到哪兒去了!您被人家揪住了,我的寶貝。」
「我就是希望被揪住呢!」伏倫斯基泰然而又和藹地微笑著說,「說實在的,我要是有什麼抱怨的話,那就是被揪得還不夠緊。我有點喪失希望了。」
「嘿,您能有什麼希望呢?」培特西為朋友感到委屈,說,「咱們心照不宣吧……」不過她的眼睛裡閃爍著火花,表明她像他一樣懂得他能有什麼希望。
「毫無希望!」伏倫斯基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笑著說。「對不起,」他說著從她手裡拿過望遠鏡,越過她那裸露的肩膀向對面包廂瞭望,「我怕我要成為笑柄了。」
他很明白,在培特西和社交界其他人的心目中,一個追求姑娘或者任何沒有丈夫的女人而失敗的男人,就要成為笑話的物件,但是一個追求已婚女人,並且冒著生命危險,不顧一切去把她勾引到手的男人,決不會成為笑話的物件,相反,倒有一種英雄豪俠的味道,因此他鬍子底下現出矜持而快樂的微笑,放下望遠鏡,向堂姐瞧了一眼。
「那您為什麼不來吃飯呢?」她一邊說,一邊欣賞他。
「這我要告訴您的。我很忙。忙什麼?我讓您猜一百次,一千次……您也猜不著。我在替一個做丈夫的和一個侮辱他妻子的男人調解呢。是的,真的!」
「哦,調解好了嗎?」
「差不多。」
「這事您一定要講給我聽聽。」她站起身來說,「您下次休息時來吧。」
「不成,我要到法國劇院去了。」
「去聽尼爾生唱歌嗎?」培特西驚奇地問,她怎麼也不承認尼爾生的歌喉有什麼出眾的地方。
「有什麼辦法呢?我和人家約定在那裡見面,都是為了調解那件事。」
「‘和事佬有福了,他們可以進天國。’」培特西說,隱約記得有人說過這一類話。「嗯,那麼您坐下來講講,是怎麼一回事?」
她說著又坐下了。
五
「這事有點荒唐,但太有意思了,我很想講給您聽聽。」伏倫斯基眉開眼笑地望著她,說,「我不講他們的名字。」
「但我會猜的,這樣更有趣。」
「那您就聽我說:有兩個快樂的小夥子乘車去……」
「一定是你們團裡的軍官,是不是?」
「我沒有說是軍官,只是兩個吃過早飯的小夥子……」
「說得明白些:是喝過酒的。」
「也許是這樣。他們到一個同事家去吃飯,情緒非常好。他們看見一位漂亮的女人坐馬車追過他們,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至少他們認為她在向他們點頭,向他們微笑。他們自然就追了上去。他們沒命地趕著馬。使他們驚奇的是,這位美人兒就在他們去吃飯的那戶人家門口停了下來。美人兒跑上樓去。他們只看見短面網下的紅唇和一雙小巧玲瓏的腳。」
「您講得那麼津津有味,我看您就是其中的一個。」
「可您剛才是怎麼對我說的?後來,這兩個年輕人走到同事家裡,他辦酒替他們餞行。當然,他們可能多喝了幾杯,這在餞行筵席上是常有的事。吃飯的時候,他們打聽樓上住著什麼人。可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問:‘樓上有小姐們住著嗎?’主人家的僕人回答說,這裡住著很多位小姐。飯後,這兩個小夥子走到主人書房裡,給這位素昧平生的女人寫信。他們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表白愛情,又親自把它送到樓上,以便當面解釋信裡可能寫得不夠清楚的地方。」
「您把這種醜事講給我聽幹什麼?嗯?」
「他們打了打鈴。出來一個侍女,他們就把信交給她,還再三向她表示,他們愛那個女人愛得神魂顛倒,要是不能見見她,簡直就會在門口當場死去。那侍女疑惑不解地同他們談著話。突然一位留有香腸般絡腮鬍子、面孔紅得像龍蝦的先生走出來,宣告房子裡除了他妻子以外沒有別的人,就把他們倆趕走了。」
「您怎麼知道他的鬍子——像您說的那樣——像香腸呢?」
「嗯,您聽我說。我剛才去給他們調解過了。」
「哦,結果怎麼樣?」
「事情可有意思了。原來這是一對幸福的夫婦,九品文官和他的夫人。九品文官提出申訴,我就當了調解人,而且是個頂呱呱的調解人!我敢保證,就是塔列蘭也比不上我。」
「有什麼困難嗎?」
「好,您聽我說……他們照例賠了罪:‘我們覺得很抱歉,這是個不幸的誤會,請您原諒。’留香腸鬍子的九品文官開始有點心軟了,但還是要表示表示他的憤怒。他火冒十丈,滿口粗話。我又只得施展施展我的外交才能了。我說:‘我也認為他們的行為不對,但請您原諒,這是個誤會,他們年輕無知,而且剛剛吃過早飯。不瞞您說,他們感到很後悔,請您饒恕他們的過錯。’九品文官聽了心又軟了,說:‘我同意您的意見,伯爵,我也準備饒恕他們,但您要明白,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個正派女人,卻遭到這兩個小流氓的侮辱和調戲……’您要知道,那個小流氓當時就在場,我只好再給他們調解。我又運用外交手腕,可是事情剛要結束,我們的九品文官又冒火了,臉又漲得通紅,香腸鬍子又豎起來,我只好再一次施展我的外交手腕了。」
「嘿,這故事一定得給您講講!」培特西笑著對一位走進包廂來的太太說,「他真把我笑死了。」
「啊,祝您成功!」她用法語補了一句,把不握扇子的那個手指伸給伏倫斯基親吻,聳聳肩膀,讓縮上來的衣服滑下一點。這樣,當她接近腳燈時,在煤氣燈光和眾人的目光下,她的肩膀和胸部就會充分袒露出來。
伏倫斯基到法國劇院去了。他確實要去看看那位從不錯過一場法國劇院演出的團長,向他報告這三天來他起勁地忙碌著的調解工作。捲入這件事的有他喜愛的彼特利茨基,還有那個不久前才調到團裡來的可愛的青年,出色的同事,年輕的凱德羅夫公爵。這件事主要是關係到團的名譽。
這兩個青年都在伏倫斯基的騎兵連裡服役。九品文官範登跑來找團長,控告他的兩個軍官調戲他的妻子。據範登說,他的年輕妻子(他們結婚才半年)和她母親在教堂裡做禮拜,她忽然感到不舒服,因為懷了孕,站不住,看到一輛馬車,就僱了車回家。這時候,有兩個軍官追逐她,她害怕了,身體更不舒服,一到家就跑上樓。範登已從官廳回來了,聽到鈴聲和說話聲,便走出來開門。他看見兩個喝醉酒的軍官,就把他們推出去。他要求嚴辦他們。
「不,不論您怎麼說,」團長把伏倫斯基請來,對他說,「彼特利茨基也實在太不像話了,沒有一個禮拜不鬧事。這位九品文官也不肯罷休,他會去上告的。」
伏倫斯基看到事情不妙,又不可能舉行決鬥,只得竭力勸說那位九品文官不要太激動,私下了結這件事。團長請伏倫斯基來商量,因為知道他這人品德高尚,辦事機靈,尤其是一向珍惜團的聲譽。他們談了一陣,決定讓彼特利茨基和凱德羅夫隨伏倫斯基去向這位九品文官賠禮。團長和伏倫斯基兩人都明白,憑伏倫斯基的名字和他宮廷武官的身份,是能使九品文官回心轉意的。這兩個條件確實都起了作用,但調解結果究竟怎樣,正像伏倫斯基說的,還在未定之際。
伏倫斯基來到法國劇院,同團長一起走進休息室,向他報告自己的成功和失敗。團長考慮了一番,決定不受理這個案件,但後來出於好奇,又向伏倫斯基詢問他們會見的詳細情節。他聽伏倫斯基講到九品文官剛有點平靜,但一想到事情的經過,又冒起火來。伏倫斯基說完最後一句調解的話,就乘機退出,卻把彼特利茨基推到前面。團長聽到這裡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好一陣。
「這事真不像話,但挺好笑。凱德羅夫是打不過這位先生的!他大為生氣,是嗎?」團長笑著反問。「今天克列爾怎麼樣?美極啦!」他接著談論起新來的法國女演員。「不論你看多少遍,她總是天天不一樣。只有法國人才有這樣的本領。」
六
培特西公爵夫人不等最後一幕結束,就離開劇院回家。她走進梳妝室,在蒼白的長臉上撲上一些粉,擦擦勻,梳了梳頭髮,又吩咐僕人在大客廳裡擺好茶。這時候,一輛輛馬車陸續來到她那濱海大街的大住宅門口。客人們在寬敞的大門口下了車。看門的胖子每天早晨都在玻璃門外讀報教誨過往行人,這時輕輕拉開大門,讓來客從他身邊進去。
主人和客人差不多同時走進大客廳:女主人新梳了頭,臉上剛勻過粉,從一扇門進來;客人們從另一扇門進來。大客廳裡的牆壁是暗色的,鋪著柔軟的地毯,燈光把桌子照得通亮,桌布白得耀眼,桌上擺著銀茶炊和半透明的白瓷茶具。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脫掉手套。幾個僕人悄沒聲兒地走來,幫助客人拉開椅子,大家就分兩組坐下來:一組坐在女主人旁邊,圍著茶炊;另一組坐在客廳另一頭,圍著那位穿黑絲絨衣裳、生著兩條彎彎黑眉毛的美麗的公使夫人。兩組人的談話開頭照例總是游移不定,被招呼、寒暄、獻茶所打斷,彷彿在摸索話題。
「她作為一個演員真是出類拔萃,她一定研究過考爾巴哈的造型,」一位外交家在公使夫人那一組中說,「你們可曾注意她是怎樣倒下來的……」
「噯,咱們別再談尼爾生了!她沒有什麼新東西好談了。」一位穿老式綢衣裳、沒有眉毛、不戴假髮而生著淺黃色頭髮的紅臉胖太太說。這是米雅赫基公爵夫人。她以性格直爽、態度粗暴出名,因此綽號叫「可怕的娃娃」。米雅赫基公爵夫人坐在兩組客人當中,同時傾聽和介入兩邊的談話。「今天我就聽到有三個人談到考爾巴哈,談的都是同樣的話,彷彿預先串通好了似的。我不明白他們怎麼這樣喜歡這句話。」
談話被她這個意見打斷,只得再想新的話題。
「您給我們說些什麼好玩的事,但話可不要刻毒。」擅長閒談的公使夫人對外交官說。那外交官此刻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倒有點為難了,因為一般認為只有刻毒的話才好玩。」他笑眯眯地說,「不過我願意試一試。您出個題目吧。關鍵全在於題目。有了題目,文章就好做了。我常常想,上個世紀的好口才,到今天也很難說出有趣的話來,因為一切有趣的話現在都已成為陳詞濫調了……」
「這話也早就有人說過了。」公使夫人笑著打斷他。
談話開始得很文雅,但因為太文雅了,談談又談不下去。於是不得不採用那種最可靠的辦法:挖苦人。
「您沒發現土施凱維奇有幾分路易十五的風度嗎?」他瞟了一眼那個站在桌旁的淺黃頭髮的年輕美男子說。
「可不是嘛!他的趣味同這客廳是一致的,因此他經常到這兒來。」
這番話得到了人家的響應,因為他暗示的事在這個客廳裡是不能直說的。那就是土施凱維奇同女主人的關係。
茶炊和女主人周圍的談話,同樣在三個無法避免的題目之間兜來兜去:最近的社會新聞、劇院和對人的挖苦,但最後也集中到說人家的壞話上。
「你們聽說了嗎,瑪爾基謝娃——不是女兒,是母親,給自己定做了一件鮮豔的玫瑰紅衣服?」
「不會的!要不那真是太妙了!」
「我真弄不懂,像她這樣聰明的人——她確實並不笨——怎麼不明白,她這樣會被人家笑死的。」
人人都找些話來挖苦和嘲笑那個倒霉的瑪爾基謝娃。於是談話就像燒旺的篝火一樣噼噼啪啪地談開了。
培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是個和藹可親的胖子,熱衷於收藏版畫,知道妻子有客人,就在去俱樂部之前到客廳裡來了一會兒。他踏著柔軟的地毯,悄悄地走到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跟前。
「您喜歡尼爾生嗎?」他問。
「哎,怎麼可以這樣偷偷溜到人家跟前來?您真把我嚇死了!」她回答,「請您別來同我談什麼歌劇了,您對音樂一竅不通。還是讓我來遷就您,同您談談您的釉陶和版畫吧。那麼,您最近在舊貨市場買到些什麼寶貝呀?」
「您要看看嗎?不過您在這方面是外行。」
「給我看看。我在那些……他們叫什麼呀?……那些銀行家家裡見識過了……他們有精美的版畫。他們拿給我們看過了。」
「哦,您到舒茨堡家去過啦?」女主人在茶炊那邊問道。
「去過,親愛的。他們請我同丈夫一起去吃飯,還告訴我說,單是席上的調味沙司就花了一千盧布。」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發覺大家都在聽她,就高聲說:「那沙司真是糟糕,綠茸茸的。我們也只好回請他們一次。我花了八十五戈比做了沙司,大家都吃得很滿意。我可沒本領做價值一千盧布的沙司!」
「她這人真是舉世無雙!」女主人說。
「真了不起!」另外有人說。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說話總能產生這樣的效果。獲得這種效果的秘訣就在於,她說話雖然常常像現在這樣很不得體,但她所說的普通事多少總有點意思。在她所處的圈子裡,這樣的話往往會像最俏皮的話那樣產生效果。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自己也弄不懂,怎麼會有這樣的效果,但她知道會有,並且加以利用。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說話的時候,大家都留神地聽著,以致公使夫人周圍的談話也停止了。女主人想把兩組人拉在一起,就對公使夫人說:
「您真的不要喝點茶嗎?您還是到我們這兒來吧!」
「不,我們這兒很好。」公使夫人笑盈盈地回答,接著繼續談他們開了頭的話題。
這場談話是很有趣的。他們在對卡列寧夫婦說長道短。
「安娜從莫斯科回來以後人大變了。她使人覺得有點怪。」她的一個女朋友說。
「主要的變化是她隨身帶回了伏倫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說。
「噯,那有什麼呢?格林有個童話,寫一個沒有影子的男人,一個失去影子的男人。這是為了某件事而給他的懲罰。可我一直不明白,這怎麼能算是懲罰呢。不過,一個女人要是沒有影子,她一定很寂寞吧。」
「是啊,不過有影子的女人往往都沒有好下場。」安娜的女朋友說。
「爛掉您的舌頭!」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一聽見這話,立刻說,「安娜是個很好的女人。我不喜歡她的丈夫,但很喜歡她。」
「您為什麼不喜歡她的丈夫呢?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公使夫人說,「我丈夫說,像他那樣的政治家整個歐洲也很少見。」
「我丈夫也對我這樣說,可是我不信,」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說,「要不是做丈夫的都這樣說,我們早就看清他的真面目了。照我看,卡列寧簡直是個傻瓜。這話我只能悄悄地說……事情還不一清二楚嗎?以前人家告訴我,他是個聰明人,我就一直在考慮,還以為是我自己笨,看不出他的聰明來。如今我說他是個傻瓜——雖然是悄悄地說的——這就對頭了,是不是?」
「您今天好刻毒!」
「一點也不。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兩人中間總有一個是傻瓜。哦,不過您也知道,天下沒有人會說自己是傻瓜的。」
「誰也不滿足於自己的財富,可誰都滿足於自己的智慧。」外交官說了一句法國諺語。
「對了,對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應聲說,「但我可不許你們說安娜的壞話。她這人太好,太可愛了。如果人家都愛上她,像影子一樣跟住她,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可不想說她的壞話呀!」安娜的女朋友辯解說。
「即使沒有人像影子一般跟住我們,這也不能表明,我們就有權利說她的壞話。」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把安娜的女朋友狠狠地奚落了一番,站起身來,同公使夫人一起轉移到桌子旁邊的一組,那邊大家正在談論普魯士國王。
「你們在那邊講誰的壞話呀?」培特西問。
「在談卡列寧夫婦。公爵夫人對卡列寧做了一番鑑定。」公使夫人笑嘻嘻地在桌旁坐下來,回答說。
「可惜我們沒有聽見。」女主人說,眼睛盯住房門。「啊,您到底來了!」她微笑著對進來的伏倫斯基說。
伏倫斯基不僅認識房間裡所有的人,而且天天同大家見面,因此他進來的時候態度從容自若,好像他才離開大家一會兒就回來似的。
「你問我從哪兒來嗎?」他回答公使夫人的話說。「沒有辦法,只好坦白了。我從滑稽歌劇院來。看了怕也有一百遍了,還是看不厭。真是妙極了!我知道這太不像話。我看歌劇要打瞌睡,看滑稽歌劇卻可以看到收場,總覺得挺有趣。今天晚上……」
他說出法國女演員的名字,正想講點她的什麼趣聞,可是公使夫人裝出害怕的樣子,打斷他說:
「那種可怕的事情您不要再講了。」
「好的,我不講,其實那種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的。」
「要是它像歌劇一樣流行,大家都會去看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附和說。
七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培特西公爵夫人知道這是安娜,就對伏倫斯基丟了一個眼色。他望望門口,臉上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他快樂地、凝神地、同時又怯生生地瞧著走進來的人,慢慢地欠起身來。安娜走進客廳。她照常挺直身子,眼睛望著前方,步伐輕快而穩健,同交際場中其他女人走路的姿勢截然不同。她跨了幾步,走到女主人面前,同她握了握手,嫣然一笑,並且帶著這笑容瞟了一眼伏倫斯基。伏倫斯基對她深深鞠了一躬,推了一把椅子給她。
她只點點頭回答,飛紅了臉,皺起眉頭。接著連忙向熟人點頭招呼,握握一隻只伸過來的手,又對女主人說:
「我剛才在李迪雅伯爵夫人家,本想早一點來,可是被她留住了。約翰爵士在她那兒,他這人真有意思。」
「哦,是那位傳教士嗎?」
「對,他講印度的生活講得可有趣了。」
因她的到來而中斷的談話,又像被風吹動的燈光一樣搖曳起來。
「約翰爵士!對了,約翰爵士。我看見過他。他身體挺健康。符拉西耶娃可完全被他迷住了。」
「小符拉西耶娃要嫁給託波夫,這是真的嗎?」
「是的,據說都已經定了。」
「我很佩服他們的父母。據說,他們是純粹憑感情結合的。」
「純粹憑感情?您的思想倒很時髦!現在還有誰談感情啊?」公使夫人說。
「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愚蠢的老作風現在還流行著呢。」伏倫斯基說。
「誰堅持這種作風,誰準要倒霉。我知道幸福的婚姻都是建立在理性上面的。」
「是的,不過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旦遇到原來被剋制的熱情爆發,就會煙消雲散了。」伏倫斯基說。
「不過,我們所謂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雙方都不再放蕩了。這就像猩紅熱一樣,要害過一次才能免疫。」
「那麼,戀愛跟牛痘一樣,也可以搞人工接種囉?」
「我年輕的時候愛上過一個教堂職員,」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說,「我不知道這對我有沒有作用。」
「不,說實在的,我認為要懂得愛情,就必須先犯一下錯誤,然後再改正。」培特西公爵夫人說。
「連結過婚的都得這樣嗎?」
「改邪歸正,永不嫌遲。」外交官說了一句英國諺語。
「對,正是這樣!」培特西附和說,「必須先犯錯誤再改正。您對這一點有什麼想法?」她問安娜。安娜嘴唇上隱隱約約地掛著堅定的微笑,正在默默地聽著這場談話。
「我想,」安娜玩弄著脫下的手套說,「我想……有多少顆腦袋,就有多少種想法;有多少顆心,就有多少種愛情。」
伏倫斯基注視著安娜,屏住呼吸聽她說出什麼話來。等她說出這話,他才像脫離危險似的舒了一口氣。
安娜突然對他說:
「哦,我收到了莫斯科來信。他們說謝爾巴茨基家的吉娣病得很厲害。」
「真的嗎?」伏倫斯基皺著眉頭說。
安娜嚴厲地瞪了他一眼。
「這事您不關心嗎?」
「不,我很關心。我想知道信上究竟說了些什麼,能告訴我嗎?」他問。
安娜站起來,走到培特西跟前。
「請您給我一杯茶。」安娜說著,在培特西椅子後面站住了。
培特西公爵夫人倒茶的時候,伏倫斯基走到安娜跟前。
「信上說些什麼呀?」伏倫斯基又問。
「我常常想,男人都不懂得什麼叫卑鄙,嘴上卻老是掛著這兩個字。」安娜說,並不回答他的問題。「我早就想對您說了。」她加了一句,走了幾步,在屋角擺滿照相簿的桌旁坐下來。
「我不太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伏倫斯基遞給她一杯茶說。
安娜瞟了一眼身邊的沙發,他連忙坐下來。
「是的,我想對您說,」安娜說,眼睛不對他看,「您的行為不好,不好,很不好。」
「難道我不知道我的行為不好嗎?但是,是誰促使我這樣做的呢?」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安娜嚴厲地盯住他說。
「您知道為什麼。」伏倫斯基大膽而快樂地回答,接住她的目光不放。
不是他,而是她發窘了。
「這隻能證明您這人無情無義。」她嘴裡這樣說,但她的眼神表明,她知道他是有情的,也正因為這個緣故,她怕他。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是個誤會,那不是什麼愛情。」
「您記住,我禁止您說這個討厭的詞兒。」安娜身子打了個哆嗦說,但她立刻察覺,她用「禁止」這兩個字,就等於承認自己對他有一定的權力,而這樣正好鼓勵他訴說對她的愛情。「這話我早就想對您說了,」她繼續說,堅決地看住他的眼睛,臉燒得通紅,「我今晚特地跑來,知道會遇見您。我是來對您說,這事該結束了。我從來沒有在人家面前紅過臉,可如今您使我覺得自己彷彿有什麼過錯似的。」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流露出來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所打動。
「您要我怎麼樣?」他簡單而認真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一次,請求吉娣的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做的。」他說。
他看出她說這話很勉強,不是出於內心。
「您要是真的像您所說的那樣愛我,」安娜低聲說,「那就這樣去做,也好讓我心裡平靜。」
伏倫斯基容光煥發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個生命?我不能平靜,也不會讓您平靜的。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分開來想。我覺得咱倆是一體。我看,我也好,您也好,今後都不會有什麼平靜。我看只有絕望和不幸……或者只有幸福,無比的幸福!……難道這就沒有可能嗎?」他只動了動嘴唇,她卻聽見了。
安娜竭力想理智地說出應該說的話,但結果只把脈脈含情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什麼話也沒有說。
「嘿,有了!」伏倫斯基歡天喜地地想,「我原來都快要絕望,以為不會有什麼結果了,可是忽然來了希望!她愛我。她自己也承認了。」
「那麼,為了我的緣故,您就那樣去做吧,以後再也不要對我說那種話了。還是讓我們做個好朋友吧。」她嘴裡這麼說,她的眼神所表示的卻完全是另一種意思。
「做朋友,我們是不可能的,這一層您也明白。我們要麼成為天下最幸福的人,要麼成為最不幸的人——這全得由您決定。」
她想說些什麼,但他搶在她前頭,繼續說。
「唉,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像現在這樣還能抱有希望,還能忍受痛苦。要是連這樣也不行,那隻要您吩咐一聲,我就走。要是我在您面前使您難受,那我就不再讓您看見我了。」
「我並不想把您攆到哪兒去。」
「只要沒有什麼變化就好了。但願一切都像現在這樣。」他顫聲說。「嗐,您丈夫來了。」
真的,就在這當兒,卡列寧邁著穩重而笨拙的步伐走進客廳。
他對妻子和伏倫斯基瞟了一眼,走到女主人眼前,坐下來喝茶,用他那不慌不忙、一向洪亮的聲音開始說話,並且帶著慣常的戲謔口吻取笑人家。
「您的倫布里耶人士都到齊了,」他環顧所有在座的人說,「全都是美人和繆斯。」
但是,培特西公爵夫人受不了他那種冷嘲熱諷的腔調。她這位聰明的女主人立刻就引他談論起普遍兵役制這種嚴肅的問題來。卡列寧也就立刻興致勃勃地談了起來,開始一本正經地為培特西公爵夫人所攻擊的新敕令進行辯護。
伏倫斯基和安娜仍舊坐在小桌子旁邊。
「這真有點不成體統!」一位太太低聲說,對安娜、伏倫斯基和安娜的丈夫瞟了一眼。
「我不是對您說過了嗎?」安娜的女朋友回答。
但不僅這兩位太太,客廳裡幾乎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米雅赫斯公爵夫人和培特西本人,都對這兩個離群的人望了好幾眼,彷彿他們礙了大傢什麼事似的。只有卡列寧一次也沒有朝那個方向望,一直熱衷於這場開了頭的談話。
培特西公爵夫人發覺大家對這事都感到不愉快,就悄悄地拉一個人坐到她的座位上聽卡列寧說話,自己走到安娜跟前。
「您丈夫說話條理清楚,我一向很欽佩。」培特西說,「最玄妙的道理,經他一說,我就懂了。」
「哦,是啊!」安娜說,臉上浮起幸福的微笑。培特西對她說的話,她其實一個字也沒有聽清楚。但她還是轉移到大桌子旁邊,參與大家的談話。
卡列寧坐了半小時,走到妻子面前,要她一起回家,但她對他看也不看,就回答說,她要留下來吃晚飯。卡列寧鞠了一躬,走了。
安娜的車伕,身穿光亮皮外套的肥胖的韃靼老頭,好不容易才制服那匹在門口凍得不安寧的灰色副馬。跟班開啟車門,站在旁邊。看門人站在門口,拉住大門。安娜用她靈巧的小手解開被外套上鉤子鉤住的袖口花邊,低下頭,心花怒放地聽著伴送她出來的伏倫斯基說話。
「就算您什麼也沒有說過,就算我也沒有什麼要求,」他說,「但您要知道,我需要的不是友誼,在我的生活中只能有一種幸福,就是您很不喜歡的那個詞兒……愛情……」
「愛情……」她慢悠悠地用發自內心的聲音跟著他說了一遍。就在她解開袖口花邊的一剎那,她突然加上一句說:「我所以不喜歡這個詞兒,是因為它對我的含義太多了,遠不是您所能理解的。」她說著朝他的臉瞟了一眼。「再見!」
她同他握了握手,接著敏捷而輕盈地從看門人旁邊走過,坐進馬車裡。
她的目光,以及同她的手的接觸,像火一樣燃燒著他的全身。他吻了吻手掌上同她接觸過的地方,得意揚揚地回家去,意識到今晚比前兩個月更接近他的目標了。
八
卡列寧看見妻子同伏倫斯基單獨坐在一張桌子旁談得很熱烈,原來並不覺得有什麼異常和有失體統,但他發覺客廳里人人都認為他們的行為有些異常和有失體統,這才覺得的確有些不成體統。他決定就這事同妻子談一談。
卡列寧回到家裡,照例走進書房,在安樂椅上坐下來。他翻開一本用裁紙刀夾著的論教皇主義的書,像平日一樣讀到一點鐘。他只偶爾擦擦他那突出的前額,搖搖頭,彷彿要驅除什麼東西。他在規定的時間站起身來,漱洗一下,準備去就寢。安娜還沒有回來。他夾著一本書走到樓上,但今天晚上他不像往常那樣考慮官廳裡的公事。他的頭腦被妻子和與她有關的不愉快的事情塞滿了。他一反常規,沒有立刻上床睡覺,卻揹著兩手在房裡踱來踱去。他無法睡覺,覺得必須好好考慮一下這種新的局面。
起初,卡列寧心裡決定要同妻子談一談,他覺得這事很簡單很容易。可是現在,把這新出現的局面考慮了一番之後,他卻覺得這事很複雜很為難。
卡列寧不是個好猜疑的人。猜疑,他認為是對妻子的侮辱,而對妻子是應該信任的。至於為什麼應該信任,應該完全相信他那位年輕的妻子會永遠愛他,他沒有問過自己;但他對她從沒有不信任過,因為一向信任她,並且對自己說應該信任她。可是現在呢,儘管他仍認為猜疑是可恥的,應該相信妻子,而且這種信念並沒有被破壞,他卻感到面對著一種亂七八糟的荒唐局面,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卡列寧面對現實,發覺妻子可能愛上別人。他覺得這樣的現實實在荒唐,簡直難以理解。卡列寧這輩子一直是在處理各種生活問題的官府裡工作的。可是每當他自己同生活發生衝突時,他卻總是迴避它。他現在的感受就像一個人正平靜地走在一座橫跨深淵的橋上,忽然發現橋斷了,下面是萬丈深淵。這深淵就是生活本身,而橋則是卡列寧所過的那種脫離實際的生活。他第一次想到他妻子可能愛上別人,不禁大吃一驚。
他沒有脫衣服,在點著一盞燈的餐室的鑲木地板上,在陰暗的客廳——那裡燈光只照在沙發上方他自己那個巨幅新畫像上——的地毯上,步伐均勻地踱來踱去。接著他又走進她的起居室,裡面點著兩支蠟燭,照著她親友的畫像和她寫字檯上那些他所熟悉的精美小玩意兒。他穿過她的房間,走到臥室門口,又往回走。
每來回走一次,他總要在燈光明亮的餐室的鑲木地板上停住腳步,對自己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要制止,還要說出我的意見和決定。」於是他又往回走。「可是究竟說什麼呢?做出什麼決定來呢?」他在客廳裡自言自語,但找不到答案。「到底出了什麼事啦?」他在回書房去時問自己,「什麼也沒有。她同他談了一陣。那有什麼關係?一個女人在交際場所同人家談談話又有什麼稀奇?還有,猜疑,這是貶低自己,也貶低她。」他走進書房時自言自語。這種論點,以前他覺得很有說服力,現在卻變得毫無分量、毫無價值了。他又從臥室門口回到客廳;但他一回到客廳,彷彿就有一種聲音在對他說,事情並不那麼簡單,既然人家都注意到了,那就說明有了問題。他在餐室裡又對自己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要制止,還要說出我的意見……」但從客廳裡往回走的時候,他又問自己:「怎樣解決呢?」接著他又問自己:「出了什麼事啦?」回答說:「什麼也沒有。」他又想起,猜疑對妻子是一種侮辱,但到了客廳他又相信出什麼事了。他的思想同他的身體一樣兜著大圈子,卻碰不到什麼新東西。他意識到這一層,擦擦前額,在妻子的起居室裡坐了下來。
這當兒,他望著她的桌子,桌子上擺著孔雀石文具和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他的思想突然變了。他開始想她的事,考慮她有些什麼思想和感情。他第一次生動地想象著她的個人生活、她的思想、她的願望。一想到她可以而且應該有她自己的獨立生活,他害怕極了,連忙把這種思想驅除掉。這也就是他所害怕正視的深淵。在思想感情上替別人設身處地著想,這對卡列寧來說是一種不習慣的精神活動。他認為這種精神活動是一種有害的危險的胡思亂想。
「最糟糕的是,」他想,「正當我的事業快要成功(他想到他剛提出的計劃),特別需要安靜和精力的時候,這種無聊的煩惱竟落到了我的身上。怎麼辦呢?我可不是那種一遇到麻煩和變動就沒有勇氣去正視的人。」
「我要考慮一下,加以解決,把它拋開。」他大聲說。
「她的感情,她心裡曾經產生和可能產生什麼念頭,不關我的事。這是她的良心問題,屬於宗教的範疇。」他自言自語,意識到新出現的局面可以歸結為什麼性質的問題,聊以自慰。
「是的,」卡列寧又自言自語,「她的感情之類的問題是她的良心問題,同我不相干。我的義務是明確的。我是一家之長,我有義務指導她,因此對她也負有部分責任。我應當指出我所發覺的危險,警告她,甚至行使我的權力。我應當把我的意見向她說出來。」
於是卡列寧就在頭腦裡明確地編好了今晚要對妻子說的話。他一面考慮要說的話,一面又因為家庭問題這麼不知不覺地耗費他的時間和腦力而感到惋惜。雖然如此,他的頭腦裡還是像起草公文一樣清楚地組織好了當前這次講話的形式和順序。「我應當說出下列幾點:第一,說明輿論和麵子的重要性;第二,說明結婚的宗教意義;第三,如有必要,指出兒子可能遭到的不幸;第四,指出她自己可能遭到的不幸。」想到這裡,卡列寧交叉起雙手,掌心向下,用力扳開手指,把指關節弄得咯咯發響。
這個手勢,這種雙手交叉、把手指扳得咯咯發響的壞習慣,總能使他鎮定下來,使他的頭腦恢復冷靜,而此刻他正非常需要冷靜。門口傳來馬車駛近的聲音。卡列寧在客廳中央站住了。
傳來女人上樓的聲音。卡列寧準備好了要說的話,站在那裡,緊壓著交叉的手指,看會不會再弄出聲音來。只有一個關節發出咯的一聲。
樓梯上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他知道她已經走近了。雖然他對準備好的言辭感到很滿意,但對當前這場表白還是有點害怕……
九
安娜垂著頭,摩弄著頭巾的穗子走進來。她紅光滿面,但這容光不是歡樂的光彩,卻像黑夜裡可怕的大火。安娜看見丈夫,抬起頭來,好像好夢初醒,微微一笑。
「呦,你還沒有睡?真怪!」她一邊說,一邊解下頭巾,並且沒有停下來,一直向梳妝室走去。「該睡覺了,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她隔著一扇門說。
「安娜,我有話要跟你說。」
「跟我?」她驚奇地說,從門裡出來,望著他。「有什麼事嗎?談什麼?」她坐下來問。「嗯,你要談,那就談吧。不過最好還是睡覺。」
這話安娜脫口而出,她自己聽著,對於自己的說謊本領也感到吃驚。她說得多麼自然,彷彿她真的很想睡覺!她覺得自己披著一件刺不穿的謊言的鎧甲。她感到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幫助她,支援她。
「安娜,我應當警告你。」他說。
「警告?」她說,「什麼事?」
她那麼大方、那麼愉快地望著他,要是換了別人——不像丈夫那樣瞭解她——決不可能從她的音調和這句話的含義上聽出有絲毫不自然的地方。但他是很瞭解她的。他知道只要他上床比平時遲五分鐘,就會引起她的注意,她就會查問原因。他知道,她不論有什麼事,高興的,快樂的或者煩惱的,都會立刻告訴他。而現在呢,他卻看到她根本不理會他的心情,而且隻字不提她自己。這情況使他感到有點反常。他看到,她那一向對他開放的靈魂,現在卻對他封鎖起來了。不僅如此,他從她的音調中聽出,她並沒有因此感到窘迫,而且彷彿坦率地對他說:「是的,封鎖起來了,應該這樣,今後也將這樣。」他現在的心情,就像一個人回到家裡,卻發現家門鎖著。「但說不定還能找到鑰匙吧。」卡列寧想。
「我要警告你的是,」他低聲說,「由於輕佻和不檢點,你會使社會有理由來議論你。你同伏倫斯基伯爵(他從容不迫地斷然說出這個名字)過分熱烈的談話,引起了大家對你的注意。」
他說著,望望她那雙神色難以捉摸而使他吃驚的含笑的眼睛。他一面說,一面就覺得這話是徒然的。
「你總是這樣,」她回答,彷彿完全不瞭解他的意思,故意裝作只懂得他最後那句話,「我煩悶,你不高興;我快樂,你又不高興。我不煩悶,這又使你生氣嗎?」
卡列寧身子打了個哆嗦,彎攏手,想把關節弄出響聲來。
「啊,請你不要扳手指,我實在不喜歡。」她說。
「安娜,你變成什麼樣子啦?」卡列寧勉強剋制著感情,停止雙手的活動,低聲說。
「到底什麼事啊?」她用半真半假的驚訝口吻說,「你要我怎麼樣?」
卡列寧沉默了一陣,擦了擦前額和眼睛。他看到他沒有照預定的計劃做,也就是警告妻子不要在大庭廣眾丟臉,卻情不自禁地為她的良心不安,並且同他憑空虛構的障礙作著鬥爭。
「我要對你說的話是這樣的,」他冷淡而鎮定地繼續說,「我要求你聽一聽。老實說,我承認猜疑是卑劣可恥的,我絕不允許自己被這種感情所支配。不過,有一些禮法,你要是違反了,就會受到懲罰。今晚不是我,而是大家都注意到,你的行為不太得體。這從你給大家的印象可以做出判斷。」
「你的話我簡直一點也不懂。」安娜聳聳肩膀說。(「他自己倒不在乎,而是人家注意到了,這才使他不安。」安娜想。)「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你身體是不是有點不舒服?」她補了一句,站起身來,正要向門口走去,可是他搶前一步,彷彿想留住她。
他的臉色陰沉沉的很難看,安娜從沒見過他這個模樣。她停住腳步,腦袋一會兒往後仰,一會兒歪在一邊,敏捷地取下一個個髮針。
「好吧,我聽著,」她平靜而嘲弄地說,「我倒很想聽聽,因為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她說著,說得那麼從容不迫,語氣那麼自信,措辭那麼得體,連她自己都覺得驚奇。
「深入捉摸你的感情,我沒有權利,而且我認為這是無益的,甚至是有害的。」卡列寧開始說,「我們挖掘自己的靈魂,常常會挖到沒有被發現過的東西。你的感情關係到你的良心,而指出你的責任,那可是我對你、對我自己、對上帝應負的責任。我同你生活上結合在一起,那不是由什麼人結合的,而是由上帝結合的。破壞這種結合就是犯罪,犯這一類罪是要受到嚴厲懲罰的。」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哎呀,天哪,我真想睡覺!」她一邊說,一邊迅速地摸摸頭髮,搜尋剩下的髮針。
「安娜,看在上帝分上,別這麼說。」他溫和地說,「也許是我錯了,但你要相信,我說這話一半是為自己,一半也是為你呀。我是你的丈夫,我愛你。」
她的臉色頓時沉下來,眼睛裡嘲弄的光芒也熄滅了。他說「愛」這個字使她很反感。她想:「他會愛嗎?難道他也會愛嗎?要不是他聽人家說到‘愛’,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使用這個字吧。他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愛。」
「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真的不明白,」她說,「你有什麼意見,儘管直說好了……」
「請你讓我把話說完。我愛你。我可不是為我自己說話,這兒關係到的主要人物是:我們的兒子和你。我再重複一遍,我的話你也許會覺得是多餘的,不得體的;也許這是出於我的誤會。如果是這樣,那就請你原諒。但如果你覺得這兒有一點道理的話,那就請你想一想。如果你心裡有什麼想法,你就告訴我吧……」
卡列寧自己也沒想到,他說出來的話,完全不是他預先準備好的那一套。
「我沒什麼要說的,而且……」她急急地說,勉強忍住微笑,「真的,該睡覺了。」
卡列寧嘆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麼,走進臥室。
安娜走進臥室的時候,他已經躺下了。他的嘴唇嚴厲地緊閉著,眼睛不朝她看。安娜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來,時刻等待著他再和她說話。她又害怕他開口,又希望他開口。可是他不作聲。她一動不動地等了好一陣,終於把他忘記了。她想著另一個人。她看見他,並且覺得一想到他,她的心就盪漾起來,就充滿一種罪惡的喜悅。忽然她聽見均勻而平靜的鼾聲。最初一剎那,卡列寧彷彿對自己的鼾聲感到吃驚,停止了;但呼吸了兩下以後,鼾聲就又更加均勻而平靜地響起來。
「遲了,遲了,已經太遲了。」她微笑著低聲說。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陣。她覺得簡直可以在黑暗中看見自己眼睛的光芒。
十
從那一夜起,卡列寧也好,他的妻子也好,都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安娜照常出入交際場所,到培特西公爵夫人家去的次數特別多,到處都同伏倫斯基見面。卡列寧眼看著這種情景,束手無策。他千方百計想引她開誠佈公地談談,她卻總是用一道難以突破的玩世不恭的障壁把他擋住。表面上一切如舊,其實他們的內在關係完全變了。卡列寧這個強有力的政治家,在這方面卻覺得自己軟弱無能。他像一頭公牛,馴服地垂下頭,等待著他已感到的高舉在他頭上的利斧。他每次想到這件事,總覺得應當再試一試,認為用善心、溫情和規勸來挽救她,使她醒悟,還有一線希望,因此他天天都準備和她談一次話。但每次他一開始談話就感覺到,那個主宰著她的邪惡和欺騙的魔鬼,同樣也主宰著他;他對她說的話完全不是他原來想說的,語氣也完全不是他原來想用的。他同她說話,不由自主地用了他慣於對別人反唇相譏的語氣。而用這種語氣是無法說出他要對她說的心裡話的。
……
……
十一
有一個慾望,差不多整整一年成了伏倫斯基生活中唯一的心願,而排擠了他以前的一切慾望。這個慾望,對安娜來說原是不可能實現的,可怕的,因而也就格外使人銷魂、神往。這個慾望終於得到滿足了。他臉色蒼白,下顎打顫,站在她面前,要求她鎮靜,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她鎮靜,怎樣才能使她鎮靜。
「安娜!安娜!」他顫聲說,「安娜,看在上帝分上!……」
不過,他說得越響,她那原來快樂高傲、如今變得羞愧難當的頭就垂得越低。她全身彎曲,從坐著的沙發上滑下來,滑到地板上他的腳邊;要不是他把她扶住,她準會倒在地毯上。
「上帝呀!饒恕我吧!」她嗚咽著說,把他的手緊壓在自己的胸口。
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除了低首下心,請求饒恕,沒有別的辦法。如今在她的生活中,除了他以外沒有別的人,因此她只能向他要求饒恕。她望著他,深痛地感到屈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呢,覺得自己好像一名兇手,面對著一具被他奪去生命的屍體。這被奪去生命的屍體就是他們的愛情,他們初期的愛情。一想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付出羞愧難當的代價,她心裡不由得感到又可怕又可憎。她這種精神上一絲不掛的羞愧感,也傳染給了他。然而,不管兇手面對著屍體是多麼魂飛魄散,他還得把這屍體切成碎塊,掩蔽起來,還得享用兇手通過謀殺所獲得的東西。
於是,好像兇手殘暴而又狂熱地撲向屍體,把它撕裂、切碎一樣,他在她的臉上和肩上吻個不停。她抓住他的手一動不動。「是的,這些親吻是用這種莫大的羞愧換來的。是的,這隻手將永遠屬於我了,這是我的同謀者的手。」她拉起這隻手,吻了吻。他跪下來,想看看她的臉,可是她把臉藏起來,一句話也沒有說。最後,她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站起來,把他推開。她的臉還是那樣美麗,但卻更加逗人愛憐。
「一切都完了,」她說,「我除了你,什麼也沒有了。你要記住!」
「我不會不記住那像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為了這片刻的幸福……」
「什麼幸福!」她厭惡而恐懼地說——這種恐懼不由得也傳染給了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了。」
她霍地站起來,把他擺脫掉。
「不要再說了。」她重複說,臉上露出使他驚奇的冰涼的絕望神情,離開了他。在這進入新生活的時刻,她覺得不能用語言來表達那種又羞愧又快樂又恐懼的心情,也不願意把它說出來,唯恐被不得體的語言褻瀆了。但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她不僅還是找不到語言來表達這種錯綜複雜的心情,甚至頭腦裡也理不出一條思路來。
她對自己說:「不,現在我還不能思考這個問題,等我平靜一點再說。」可是她的心情始終沒有平靜過。每當她想到,她做了什麼,她將會怎樣,她應該怎麼辦,恐懼就會襲上心頭,她連忙把這些思想驅除掉。
「以後,以後再說,」她說,「等我平靜點再說。」
但是在夢裡,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她的處境就醜態畢露地呈現在她眼前。有一個夢幾乎夜夜都來糾纏她。她夢見兩個人都是她的丈夫,兩個人都愛她愛得瘋瘋癲癲。卡列寧哭著吻著她的手說:「我現在多麼幸福哇!」伏倫斯基也在旁邊,他也是她的丈夫。她感到奇怪,以前她怎麼會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如今她卻笑著對他們說,這樣簡單多了,現在他們兩人都感到滿足和幸福。但是這種夢好像惡魔一樣拆磨她,把她嚇醒過來。
十二
列文剛從莫斯科回來的時候,每當他想起求婚遭到拒絕的恥辱,就面紅耳赤,渾身哆嗦。他安慰自己說:「從前我考物理得了一分留級,也是這樣面紅耳赤,渾身哆嗦,以為我這一輩子完了。當我把姐姐託我辦的事辦錯的時候,我也認為自己不中用了。可是後來怎樣呢?幾年以後想起這些事,就覺得好笑,當時何必這樣苦惱!現在這件倒霉事也是這樣。過些時候,我也就不會把它放在心上了。」
但是,過了三個月,他對這事還是念念不忘,他還是像開始時那樣,一想起來就感到痛苦。他心裡不能平靜,因為他深感自己早已達到成家的年齡,渴望過家庭生活,卻始終沒有結婚,而且結婚的日子越來越渺茫了。他也像別人一樣痛苦地感覺到,像他這樣年紀的人過獨身生活是不好的。他記得他去莫斯科之前有一次對他的牧人尼古拉——一個樸實的農民,列文平時喜歡同他閒聊——說:「啊,尼古拉!我要結婚了。」尼古拉立刻像談一件理所當然的正經事那樣回答說:「早就是時候了,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可是現在,結婚這件事比以前更加渺茫了。位子彷彿已被佔據了。他在想象中把別的姑娘一個個放在這個位子上,總覺得沒有一個合適。還有,每次想到他去求婚遭到拒絕,以及他在這件事上所扮演的角色,他就覺得羞愧難當。不管他怎樣反覆對自己說,這事不能歸咎於他,但一想到,也像想到其他類似的恥辱一樣,總是面紅耳赤,渾身哆嗦。以前他也同別人一樣,有過他自認為放蕩的行為,因此該受良心的譴責;但回憶那種放蕩行為,遠不如回憶這些細小而可恥的事痛苦。這些創傷永遠不會癒合。除了原來那些回憶以外,如今又加上了求婚遭到拒絕,以及那天晚上他在眾人面前的那副窘態。但時間和工作起了作用。痛苦的回憶逐漸被他田園生活中瑣碎而必要的事情沖淡了。他對吉娣的思念一星期比一星期少了。他急切地等待著她已經結婚或者即將結婚的訊息,希望這樣的訊息會徹底治癒他的心病,就像拔掉一顆病牙那樣。
這時候,春天來了。這是一個爽朗可愛的春天,既沒有風雪,也不是變幻莫測。這是一個植物、動物和人類皆大歡喜的少有的好春天。這個可愛的春天鼓舞了列文,他決心拋開往事,獨立自主而滿懷信心地安排他的獨身生活。雖然他回鄉時擬訂的許多計劃並沒有實行,但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在生活上保持純潔——他是遵守的。他以前每次因為失足而覺得羞愧難當,這樣的痛苦現在不會再有了,現在他可以大膽地正視人家的眼睛。還在二月間,瑪麗雅就來信告訴他,尼古拉哥哥的病情日益惡化,可他又不肯就醫。列文接信後就去莫斯科看望哥哥,總算說服他去看醫生,並且出國到礦泉療養。他說服了哥哥,借了路費給他,並沒有惹他生氣。這件事使他感到很高興。除了春天特別需要照顧的農活和讀書以外,列文早在冬天就動手編寫一部農業方面的書,企圖證明勞動力在農業中也像氣候和土壤一樣,是一種絕對因素,因此農學的一切原理,不能只根據土壤和氣候這兩個條件,而要根據土壤、氣候和不可或缺的勞動力才能確立。所以,雖然孤獨,或者正由於孤獨吧,他的生活顯得非常充實。偶爾感到不滿的只是,除了阿加菲雅以外,他不能把頭腦裡縈迴著的許多想法告訴人家,儘管他常常同她議論物理學、農業理論,特別是阿加菲雅所愛好的哲學。
春天回暖得很慢。大齋期最後兩三個禮拜還是晴朗而嚴寒的天氣。白天,冰雪在陽光下開始融化;夜裡,氣溫又降到零下七度;路上還結著厚厚的冰,馬車在沒有路的地方也可以通行。復活節依然一片積雪。復活節後的第二天,忽然吹來一陣暖風,烏雲籠罩大地,下了三天三夜溫暖的暴雨。到星期四,風停了,灰色的濃霧瀰漫大地,彷彿在掩蓋自然界變化的秘密。在霧中,春潮氾濫,冰塊坼裂、漂動,泡沫翻騰的渾濁的溪水奔騰得更加湍急。在復活節後的第七天,從傍晚起霧散了,烏雲碎裂得像一塊塊羔皮,天空明朗了,真正的春天到了。早晨,燦爛的太陽昇起來,迅速地吞噬了水面上薄薄的浮冰,溫暖的空氣帶著充滿甦醒過來的大地的水蒸氣晃動著。隔年的老草和剛出土的嫩草一片蔥綠,繡球花、醋栗和黏稠的樺樹都生意盎然地萌芽了。金黃色花朵累累的枝條上,一隻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看不見的雲雀在天鵝絨一般的田野上空,在蓋滿冰塊的留茬地上空唱歌;鳳頭麥雞在積滿黃褐色塘水的窪地和沼地上哀鳴;鶴和雁發出春天的歡呼,高高地在上空飛過。牧場上,脫毛還沒有長好的牲口號叫起來;彎腿的羊羔在咩咩叫著的掉了毛的母羊周圍歡蹦亂跳;活潑的孩子在留有赤腳印跡的剛乾的村路上奔跑;從池塘旁邊傳來洗衣婦快樂的談話;家家院子裡揚起農民修理犁耙的斧聲。真正的春天來到了。
十三
列文套上寬大的長靴,第一次不穿皮大衣而穿上呢子短襖,出去視察農場。他涉過在陽光下亮得耀眼的溪流,忽而踩在冰上,忽而陷進汙泥裡。
春天是人們計劃和設想的季節。列文來到戶外,好像一棵樹到了春天還不知道該把它那飽含漿汁的嫩芽和新枝怎樣生長和往哪裡伸展,他還不知道他那心愛的農場今後要辦些什麼事業,但他覺得心裡充滿最美好的計劃和設想。他先來到飼養場。母牛已經放到圍場裡曬太陽,身上換過的新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它們哞哞地叫著,要求到田野上去。列文欣賞著那一頭頭極其熟悉的母牛,吩咐牧人把它們放到田野裡,把小牛趕進圍場。牧人興高采烈地準備到田野上去。放牛的農婦都撩起裙子,邁開還沒有被太陽曬黑的白嫩的腳,啪噠啪噠地踏著泥漿,手拿樹枝追逐著因春天到來而歡樂地哞叫的小牛,把它們趕進圍場。
列文欣賞了一番今年生的特級小牛——早熟的小牛有農家一般母牛那麼大;巴瓦生的小牝牛才三個月,就有周歲小牛那麼高——吩咐工人把食槽搬到外面來,在圍場裡給它們喂乾草。但是一冬沒有用過的圍場,秋天造的木柵已經壞了。他派人去找木匠。木匠照規定本該做打穀機了。但是木匠還在修理耙,而耙本來應該在謝肉節之前就修好。這使列文很惱火。惱火的是他努力了多少年,可是農活上鬆鬆垮垮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他查明冬天不用的木柵被搬到耕馬的馬廄裡,在那裡被弄壞了,因為原來是圍小牛用的,做得不堅固。此外,他吩咐冬天就該修理耙和各種農具,還特地僱了三個木匠,可是現在一查,也都沒有修好,耙倒需要用了。列文派人去找管家,接著又親自去找。那管家也像這一天的萬物那樣煥發著光彩。他穿著羔皮鑲邊的皮襖從打穀場出來,手裡拿著一根乾草,把它折斷。
「為什麼木匠不做打穀機?」
「啊,我昨天就要向您報告了:耙要修理。因為要耙田了。」
「冬天為什麼不修?」
「您要木匠做什麼呀?」
「小牛圍場的木柵放在哪裡?」
「我吩咐他們擺在老地方。您拿這些老百姓有什麼辦法!」管家擺擺手說。
「不是老百姓沒有辦法,是您這位管家沒有辦法!」列文惱怒地說。「哼,我僱您來幹什麼!」他叫嚷道。但是一想到這樣斥責也無濟於事,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只嘆了一口氣。「嗯,怎麼樣,可以播種了嗎?」他沉默了一下問。
「土耳欽那邊的地,明後天可以播了。」
「那麼三葉草呢?」
「我派華西里同米施卡去了。他們正在播種。我不知道他們幹得了幹不了,地爛得很呢。」
「有多少畝?」
「六畝光景。」
「為什麼不全播種呀?」列文大聲嚷道。
三葉草只播了六畝,而沒有把二十畝地都播上。這使列文更加惱火。根據理論和他個人的經驗,三葉草只有儘早播種,甚至在雪還沒有融化之前播種,才會有好收成。可是他們從來沒有做到過。
「人手沒有。您拿這些老百姓有什麼辦法?三個沒有來。還有那個謝苗……」
「咳,您該把乾草的事擱一擱。」
「我已經把它擱開了。」
「那麼人都到哪裡去了?」
「五個在搞蜜漬水果(他是說混合肥料)。四個在翻燕麥,恐怕爛掉,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
列文明白,說「恐怕爛掉」,其實就是說他的英國燕麥種已經完了——他們又沒有照他的話辦理。
「我不是在大齋節前就說過了嗎,要裝通風筒……」他嚷道。「您放心好了,一切都會及時辦好的。」
列文怒氣衝衝地揮了揮手,走進穀倉去看燕麥,然後回到馬廄那裡去。燕麥還沒有壞。不過,僱工們在用鏟子翻燕麥,其實可以直接把它倒進底下的穀倉裡。列文吩咐他們這樣做,把兩個僱工調去播種三葉草,對管家也不再生氣了。是啊,天氣這樣好,還生什麼氣呢。
「伊格拿特!」他對那捲起袖子正在井邊洗馬車的車伕叫道,「給我備馬……」
「哪一匹,老爺?」
「嗯,就騎科比克吧。」
「是,老爺。」
趁車伕備馬的時候,列文又把在前面忙碌的管家叫到跟前,想同他和好。列文就跟他談這個春天的農活和農莊的計劃:
運輸肥料要趁早動手,好在第一次刈草之前結束。要不停地耕遠處的那塊地,使它成為秋耕休閒地。刈草不用對分制,而是僱人給工資。
管家用心聽著,顯然竭力想表示贊成主人的計劃,可他還是露出那種列文早已熟悉、並且總是為之惱火的無能為力的沮喪神氣。這種神氣表示:一切都很好,但得聽天由命。
沒有什麼比這種態度更使列文傷心的了。但這種態度是他所僱用過的管家的通病。大家對他的計劃都抱這樣的態度,因此他現在不再生氣了,而是感到傷心,覺得需要更加堅決反對這種老是同他作對的習慣勢力。這種習慣勢力他想不出叫什麼好,就叫它「聽天由命」。
「要是來得及的話,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管家說。
「怎麼會來不及呢?」
「我們至少還要僱十五個工人,可是僱不到。今天來了幾個,幹一個夏天要七十盧布。」
列文不作聲。他又遇到了這種阻力。他知道不管他們怎樣努力,出較高的工錢也僱不到四十個以上的工人,最多隻有三十七八個。但他還是不能不同這種阻力鬥爭。
「要是他們不肯來,那就派人到蘇里,到契斐羅夫卡去招。總得招人來呀!」
「好的,我派人去。」華西里·費多羅維奇垂頭喪氣地說,「再有,馬也都老了。」
「我們要添買幾匹。這些我都知道,」列文笑著加上說,「您總是縮手縮腳的。今年我可不讓您照您那一套去辦了。一切我都自己來。」
「您可實在休息得太少了。本來,主人家親自管事,我們是求之不得……」
「他們正在樺樹谷那邊播種三葉草嗎?我去看看。」他說著跨上車伕牽來的那匹淺黃色小馬科比克。
「小溪過不去,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車伕叫道。
「噢,那我打樹林裡走。」
這匹閒久了的小駿馬,在水窪上打著響鼻,不時昂起頭,輕快地溜著蹄子。列文就騎著它穿過圍場,出了圍場大門,向田野馳去。
列文在畜欄和糧倉裡感到愉快,到了田野上,就更加興奮了。小駿馬的溜蹄使列文的身子有節奏地左右搖擺。他穿過那還留著一塊塊殘雪和地上的腳印正在融化的樹林,吸著溫暖而新鮮的帶雪味的空氣,興致勃勃地欣賞著每一棵樹皮上長著青苔、枝條上暴出點點嫩芽的樹。他出了樹林,面前就展開一片絲絨地毯般廣闊平坦的綠色田野,沒有黃土,沒有沼澤,只有窪地上還留著一塊塊正在融化的殘雪。他看見農家的馬和馬駒在踐踏他的田地,就咐吩一個農民把它們趕開。他遇到農民伊巴特,問道:「喂,伊巴特,快播種了吧?」伊巴特回答說:「先得耕地呀,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不論是母馬和馬駒踐踏他的田野,或者是伊巴特愚蠢可笑的回答,都沒有使列文生氣。他騎著馬越走越高興。腦海裡浮出許多農業計劃,一個比一個出色:在所有田野的南面都種上一排柳樹,這樣雪就不會積得太久;把田野劃成六塊耕地,再劃三塊作牧場,在田野盡頭造一個飼養場,挖一個水塘,為了利用畜肥,再蓋一個臨時畜欄。這樣,種上三百畝小麥、一百畝馬鈴薯、一百五十畝三葉草,就沒有一畝荒地了。
列文腦子裡充滿種種幻想,小心翼翼地讓馬沿著田埂走著,免得踐踏莊稼,向正在播種三葉草的工人那裡跑去。一輛裝種子的大車不是停在田邊上,而是停在田當中,冬小麥被車輪碾過,都被馬蹄踩壞了。兩個工人坐在田埂上,大概在合抽一個菸斗吧。大車上拌種子用的泥土沒有研碎,壓成了硬塊,或者凍起來了。工人華西里一看見主人,就向大車走去,米施卡也動手播種。這種情況很不像話,但列文是難得對工人發脾氣的。華西里走過來,列文就叫他把馬牽到田邊上去。
「不要緊,老爺,麥子會長起來的。」華西里回答。
「對不起,不要討價還價,」列文說,「叫你怎麼辦就怎麼辦。」
「是,老爺。」華西里回答著,抓住馬籠頭。「您瞧我們播的種,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他討好說,「頭等的活。只是難走得要命!草鞋上足足有一普特泥。」
「為什麼你們不把土篩一篩呢?」列文說。
「噢,我們會把它捏碎的。」華西里回答,拿起一把種子,並把泥土放在手心裡揉碎。
華西里確實沒有錯,因為沒有篩過的泥土是別人給他裝的車,但這事畢竟叫人生氣。
列文經常用一種方法來平息自己的怒火,那就是把一切壞事變成好事。現在他又試用這個辦法。他瞧瞧米施卡怎樣雙腳粘滿大泥塊,一步步走過來,他就跳下馬,從華西里手裡接過篩子,親自動手播種。
「你播到什麼地方啦?」
華西里用腳趾指一個標記,列文就仔細地把種子播在地裡。地像沼澤一樣難走,列文播完一行就滿頭大汗。他停下來,把篩子還給華西里。
「哦,老爺,到夏天您可不要為這一行罵我呀!」華西里說。
「怎麼會?」列文快活地說,已經感到這種轉變情緒的辦法起作用了。
「啊,到夏天您再來瞧瞧,光景就不一樣了。您看看我去年春天播過的地方,就像種的一樣齊!我這個人哪,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幹起活來就像給我親爹幹活一樣賣力。我不喜歡馬馬虎虎,也不讓別人馬馬虎虎。這樣,東家高興,我們也高興。您瞧瞧!」華西里指指田野說,「真叫人心裡高興啊!」
「今年春天真不錯,華西里。」
「是啊,幾時有過這樣好的春天,連老年人都記不起來了。我們家裡,老頭子也播了半畝光景小麥。他說你簡直分不清是小麥還是黑麥。」
「哦,小麥你們早就種下了?」
「是您前年教給我們的呀!您還送給我兩鬥種子呢。我們賣掉四分之一,多下來的都種下去了。」
「嘿,你要注意,把泥塊弄碎,」列文一面向馬走去,一面說,「還要看住米施卡。要是苗長得好,每畝給你五十戈比。」
「謝謝老爺!我們本來就很感激您了。」
列文騎上馬,向種有隔年三葉草的田野,向已經耕過準備種春小麥的田野跑去。
留茬地上,三葉草苗長勢很好。新苗生氣蓬勃,從去年小麥的殘稈中間綠油油地一個勁兒往上長。馬齊膝陷在泥裡,每條腿從半解凍的泥土裡拔出來,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在耕過的地裡,馬根本不能行走,只有結冰的地方才可以立足。在冰雪融解的畦溝裡,馬腿一直陷到膝蓋以上的地方。耕過的地很出色,再過兩天就可以耙地和播種了。一切都賞心悅目,一切都叫人心花怒放。回家時列文打算涉過小溪,希望水能退掉。他果然涉過了小溪,還驚飛了兩隻野鴨。「山鷸也該出來了。」他想。在回家路上轉彎的地方,他遇見管林人,證實他的猜測是對的。
列文縱馬小跑回家,以便趕緊吃好飯,準備好獵槍,傍晚去打獵。
十四
列文興致勃勃地騎馬跑近家門,聽見大門口有馬車鈴的響聲。
「哦,一定有人從火車站來了,」他想,「現在正是莫斯科班車到達的時候……這是誰呀?會不會是尼古拉哥哥?他不是說過‘可能到溫泉去,也可能到你那裡’嗎?」最初一剎那,他感到擔心和不快,唯恐哥哥一來,會擾亂他春天快樂的心情。但他為這樣的想法感到害臊。他立刻敞開胸懷,帶著喜悅的柔情,衷心希望來的是他哥哥。他策馬前進,跑到槐樹前面,看到一輛火車站的出租雪橇和一位穿皮大衣的先生。此人不是他的哥哥。「啊,但願是個談得來的有趣的人。」他想。
「啊!」列文舉起雙手,快樂地叫道,「貴客臨門啦!嘿,我看見你真高興!」他一認出是奧勃朗斯基,就叫道。
「我一定能從他那裡打聽出,她有沒有結婚,什麼時候結婚。」他想。
在這春光明媚的日子,他想到她,覺得一點也不痛苦。
「怎麼樣,沒想到吧?」奧勃朗斯基從雪橇上下來,說。他的鼻樑上、面頰上和眉毛上都濺著泥,但容光煥發,神采奕奕。「跑來看看你,這是一;」他一面說,一面擁抱他,同他親吻,「跑來打獵,這是二;來賣葉爾古沙伏的樹林,這是三。」
「太好了!今年春天不錯吧?你怎麼坐雪橇來呀?」
「坐馬車更糟,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那個熟識的車伕回答。
「嘿,看見你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列文像孩子般天真地微笑著說。
列文把奧勃朗斯基領到客房,把他的行李——一個旅行袋、一支有套子的獵槍和一袋雪茄——也送到那裡,讓他獨自留在那裡梳洗更衣。列文自己就到賬房去安排耕地和三葉草的事。阿加菲雅一向很顧到家庭的體面。她在前廳看見列文,就向他請示怎樣備飯。
「您瞧著辦吧,只是要快一點。」他說著就去找管家。
他回來的時候,奧勃朗斯基已梳洗完畢,滿面春風地從房裡出來。他們一起上樓。
「啊,終於來到你這裡,我真高興!現在我明白你在這裡所幹的神秘事業了。說實話,我可真羨慕你呢!多麼好的房子,一切都是多麼出色呀!明朗,快樂!」奧勃朗斯基說,忘記並非一年到頭都是春天,都是晴朗的日子。「你那位老保姆真可愛!要是有個穿圍裙的侍女,那就更妙了。不過像你那樣過著嚴肅的修道院生活,這樣也就很不錯了。」
奧勃朗斯基講了許多有趣的訊息,特別是提到列文的哥哥柯茲尼雪夫今夏準備到鄉下來看他。
吉娣和謝爾巴茨基家的情況,奧勃朗斯基隻字未提;他只轉達了他妻子的問候。列文感謝他的體貼,十分歡迎他的來訪。列文過著孤單的生活,心裡有許多感觸平時無法對人訴說。現在他就盡情向奧勃朗斯基傾訴,又是詩意盎然的春天的快樂,又是他在農業上的失敗和計劃,又是對他讀過的書籍的想法和意見,特別是他自己著作的構思——儘管他自己沒有注意到,他的構思基礎其實是批判一切舊的農業著作。奧勃朗斯基一向和藹可親,不論什麼問題,只要稍作暗示就能領悟,這次來訪格外惹人喜歡。列文發現他還有一種待人彬彬有禮的風度和親切溫厚的情意,覺得很高興。
阿加菲雅和廚師竭力把飯菜做得特別美味可口,使這兩位餓慌了的朋友一坐下,不等正菜上來,就大吃黃油麵包、鹹鵝和醃蘑菇。列文又吩咐先送湯來,不用等餡餅烘好,可是廚師原想用他拿手的餡餅來博得客人的讚賞。不過,奧勃朗斯基儘管吃慣各種珍饈美味,也覺得這裡的一切特別有味:草浸酒哇,麵包哇,黃油哇,特別是鹹鵝,還有蘑菇哇,蕁麻湯啊,白汁雞呀,克里木葡萄酒哇,一切都很鮮美可口。
「太美了,太美了!」吃過熱菜之後,他點著一支雪茄說。「我到你這裡,就像從一艘喧鬧而顛簸的輪船上來到寧靜的海岸。那麼,你說勞動者這個因素應當研究,它還決定著農業方法的選擇。這方面我當然是個門外漢,但我認為理論和它的應用對勞動者也有影響。」
「是的,不過你聽我說:我這裡說的不是政治經濟學,我說的是農業科學。農業科學應該是一種自然科學,它還從經濟學、人種學的觀點來觀察各種現象和勞動者……」
這時候,阿加菲雅拿著蜜餞進來。
「啊,阿加菲雅!」奧勃朗斯基吻著自己肥胖的手指尖,對她說,「您的鹹鵝太美了,草浸酒太美了!……怎麼樣,康斯坦京,咱們該出發了吧?」他對列文說。
列文望了望窗外落到光禿的樹梢後面的太陽。
「該出發了,該出發了!」他說,「顧士瑪,套車!」他說著跑下樓去。
奧勃朗斯基走到樓下,小心翼翼地解下帆布槍套,開啟槍匣,動手裝配他那支貴重的新式獵槍。顧士瑪已嗅到一筆可觀的酒錢,跟住奧勃朗斯基寸步不離,替他穿襪子,著靴子。奧勃朗斯基也樂於把這些差事交給他。
「康斯坦京,你關照一下,我今天約了商人梁比寧到這裡來,要是他來了,讓他等一下……」
「難道你把樹林賣給梁比寧了?」
「是的,你認得他嗎?」
「當然認得。我同他打過‘一言為定’的交道。」
奧勃朗斯基笑了。「一言為定」是這個商人的口頭禪。
「是的,他這人說話真可笑……它知道主人要到哪裡去!」他拍拍拉斯卡的頭,加了一句。拉斯卡汪汪地叫著,在列文身邊轉來轉去,一會兒舔舔他的手,一會兒舔舔他的靴子和槍。
他們走到門口,敞篷馬車已經等在那裡了。
「路雖然不遠,但我還是叫他們套了車。不過,你要不要走過去呀?」
「不,還是坐車去好。」奧勃朗斯基一邊說,一邊向馬車走去。他坐上車,拿虎皮毯子蓋住兩腿,點著了雪茄。「你怎麼不抽菸!雪茄——這不只是一種享受,簡直是人間妙品,其樂無窮。這才是生活的樂趣!太美了!我真希望過這樣的生活!」
「又有誰礙著你啦?」列文笑著說。
「不,只有你才是幸運兒。你喜歡什麼,就有什麼。你喜歡馬有馬,你喜歡狗有狗,你喜歡農場有農場。」
「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我有什麼就享受什麼,缺少什麼也並不苦惱。」列文想起吉娣,這樣說。
奧勃朗斯基明白他的意思,對他瞧瞧,但什麼話也沒有說。
列文很感激奧勃朗斯基,因為憑著他素有的機警,發現列文怕談到謝爾巴茨基家的事,就隻字不提。不過,列文其實很想打聽那件使他十分苦惱的事,但又開不了口。
「那麼,你的事怎麼樣?」列文想到只考慮自己的問題是不得體的,就問。
奧勃朗斯基的眼睛快樂地閃著光芒。
「你認為一個人有了一份口糧,就不可以再去愛奶油麵包。你認為這是一種罪孽,但我認為一個人沒有愛情是無法生活的。」他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列文的問題,說,「我生來就是這樣一個人,有什麼辦法呢!說實話,這事對別人並沒有什麼大害,對自己卻其樂無窮……」
「哦,你又有什麼新的情況嗎?」列文問。
「有的,老弟!你瞧,有一種屬於奧西安筆下的女人……那種在夢裡才能見到的女人……啊,現實生活中也有這種女人……這種女人是可怕的。我說呀,女人這東西不論你怎樣研究,總歸是個新鮮的玩意兒。」
「那還是不去研究的好。」
「不,有一位數學家說過,快樂不在於發現真理,而在於追求真理。」
列文默默地聽著。不論他怎樣努力,也無法捉摸他朋友的心,無法懂得他的感情和他研究女人的樂趣在哪裡。
十五
打獵的地方就在離河不遠的小白楊樹林。進了樹林,列文下車把奧勃朗斯基帶到一塊塊冰雪融化、青苔叢生的潮溼草地上去。他自己來到另外一邊一棵雙幹孿生的白樺樹旁,把獵槍擱在一根低矮的枯枝上,脫去長袍,整整腰帶,活動一下雙臂,試試是不是靈活。
灰毛老狗拉斯卡緊跟在他們後面,小心翼翼地在列文對面蹲下來,豎起耳朵。太陽正落到樹林後面去。疏疏落落夾雜在白楊中間的白樺,在落日的餘暉中清楚地映襯出它們那綴滿飽滿嫩芽的枝條。
從積著殘雪的密林裡,隱隱約約地傳來蜿蜒的細流的潺潺聲。小鳥啁啾鳴囀,間或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上。
在一片寂靜中,可以聽見隔年落葉由於泥土解凍和青草萌發而發出颯颯的響聲。
「多麼奇妙哇!簡直聽得見、看得出青草在生長!」列文發覺一片潮溼的灰綠色白楊樹葉在一片嫩草旁邊晃動,自言自語著。他站著傾聽,時而俯視佈滿青苔的潮溼土地,時而瞧瞧那聳耳細聽的拉斯卡,時而眺望那伸展在面前山腳下樹梢光禿的茫茫林海,時而仰望那白雲片片、昏暗下來的天空。一隻鷂鷹悠然鼓動兩翼,在遠處樹林上高高飛過;另一隻也以同樣的動作朝同一個方向飛去,接著就消失了。鳥兒在樹林裡越叫越響,叫聲越來越嘈雜了。一隻貓頭鷹在不遠處啼起來,拉斯卡一驚,悄沒聲兒地邁了幾步,側著腦袋,留神傾聽。隔河傳來布穀鳥的叫聲。它照例先咕咕叫了兩聲,接著就嘶啞地亂叫起來。
「嚯,布穀鳥叫了!」奧勃朗斯基從灌木叢裡走出來說。
「是的,我聽見了。」列文回答,老大不高興地用自己也覺得討厭的聲音打破了樹林中的寂靜。「這下子快了。」
奧勃朗斯基的身子又隱沒到灌木叢裡。列文只看見火柴一亮,接著就出現香菸的紅菸頭和一縷青煙。
咔!咔!——傳來奧勃朗斯基扳動槍機的聲音。
「這是什麼叫聲?」奧勃朗斯基問,引列文注意那像小馬淘氣時嘶鳴一般拖長音的尖細叫聲。
「啊,你不知道嗎?這是公兔在叫。別說話!你聽,飛過來了!」列文扳動槍機,幾乎叫出聲來。
遠處傳來尖銳的鳥叫聲,接著按照獵人所熟悉的節拍,過了兩秒鐘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在第三聲之後就聽到粗嘎的啼聲。
列文左顧右盼。在他前面蒼茫的天空中,在縱橫交錯的白楊樹梢的嫩枝上,出現了一隻飛鳥。它一直向列文飛來,越來越近的粗嘎叫聲,彷彿均勻地撕裂粗布的聲音,在耳邊鳴響。鳥的長喙和脖子已看得見了。就在列文瞄準的一剎那,從奧勃朗斯基站著的灌木叢裡紅光一閃。那隻鳥就像箭一般落下來,接著又掙扎著向上飛起。又閃出一道紅光,傳出一聲槍響。那鳥兒拼命拍著翅膀,彷彿想停留在空中。它停了一剎那,就沉重地啪噠一聲落在泥地上了。
「難道沒有打中嗎?」奧勃朗斯基被煙遮住看不見,叫道。
「瞧,在這裡呢!」列文指指拉斯卡說。拉斯卡正豎起一隻耳朵,搖動它那翹得高高的毛茸茸尾巴,慢吞吞地一步步走過來,彷彿有意要延長這種快樂,而且似乎帶著笑容,把死鳥銜給主人。「嘿,你打中了,我真高興!」列文說,同時因為打死這隻山鷸的不是他,不免有點妒意。
「老手失眼,意外意外!」奧勃朗斯基一面裝子彈,一面回答。「噓……來了。」
真的,又聽到了接二連三尖銳的鳥叫聲。兩隻山鷸嬉戲著,互相追逐著,只是尖叫,並不啼鳴,一直飛到獵人們頭上。槍響了四聲,山鷸像燕子一般來個急轉彎,就消失了。
……
……
打獵成績很可觀。奧勃朗斯基又打了兩隻鳥;列文也打了兩隻,其中一隻沒有找到。天色黑下來了。穿過樺樹枝的空隙可以看見銀光燦爛的金星在西方閃耀著溫柔的光輝;而陰沉的大角星則在東方發出紅色的光芒。列文望見頭上的北斗星,但接著又找不著了。山鷸不再飛了,不過列文決定再等一會兒,等金星從樺樹枝下升到樹梢上空,北斗星全部出現。金星已經升到樹梢上空了,北斗星的鬥和斗柄在蒼茫的天空中已經十分清楚了,可是他還在等待。
「該回去了吧?」奧勃朗斯基說。
樹林裡已一片寂靜,也沒有一隻鳥在飛動。
「再等一會兒。」列文回答。
「聽便。」
現在,他們兩人相距有十五步光景。
「斯基華!」列文出其不意地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姨妹結婚了沒有,或者打算幾時結婚?」
列文自以為十分鎮定,任何回答都不會使他激動。可是,奧勃朗斯基的回答卻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她並沒想到結婚,現在也不想結婚。她病得很厲害,醫生叫她到國外療養去了。大家甚至為她的生命擔心呢。」
「你說什麼!」列文叫道,「病得很厲害?她怎麼啦?她怎麼……」
他們這樣交談的時候,拉斯卡豎起耳朵,抬頭望望天空,又責難似的朝他們望望。
「他們可找到個說話的時候了!」拉斯卡想,「鳥兒飛來了……瞧,真的飛來了。他們卻把它錯過了……」
就在這當兒,兩人忽然聽見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兩人同時抓住槍,接著閃出兩道火光,在同一剎那響起了兩發槍聲。一隻在高空飛翔的山鷸,一下子收攏翅膀,落在樹叢裡,把嫩枝都壓彎了。
「嘿,妙極啦!大家都打中了!」列文叫道,跟著拉斯卡一起跑到樹叢裡去找山鷸。「嗯,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啊?」他回想著。「對了,吉娣病了……有什麼辦法,真叫人難過。」
「嘿,找到了!真乖!」他說著從拉斯卡嘴裡取下溫暖的鳥,放進差不多裝滿了的獵袋。「找到了,斯基華!」他叫道。
十六
在歸途中,列文詳細打聽吉娣的病情和謝爾巴茨基家的計劃。聽到的訊息使他高興,雖然他羞於承認。高興的是他還有希望;更高興的是,她使他忍受的那種痛苦,如今她自己也嚐到了。不過,當奧勃朗斯基談到吉娣的病因,並且提到伏倫斯基的名字時,列文就打斷他的話:
「我沒有權利打聽人家的私事,老實說,我對這絲毫也不感興趣。」
列文的臉色剛才還那麼快樂,一下子卻變得如此陰鬱。奧勃朗斯基察覺列文臉上這種他很熟悉的迅速變化,微微一笑。
「你同梁比寧買賣樹林的事講好了嗎?」列文問。
「是的,講好了。價錢不錯,三萬八。首付八千,其餘六年內付清。我為這事忙了好一陣。誰也不肯出更高的價錢了。」
「你這樣等於把樹林白白送掉了。」列文老大不高興地說。
「怎麼是白白送掉呢?」奧勃朗斯基和藹地微笑著說,知道列文此刻對什麼事都很反感。
「因為樹林至少值五百盧布一畝。」列文回答。
「唉,你們這些土財主!」奧勃朗斯基開玩笑說,「你們這種瞧不起我們城裡人的口氣真叫人受不了!……至於辦事,那我們一向都是行的。不瞞你說,我一切都算過了,樹林賣到了好價錢,我簡直擔心對方變卦呢,你要知道,這樹林裡沒有‘材木’,」奧勃朗斯基想用這種行話來證明列文的疑慮是多餘的,「多半是些柴木。而且每畝不會超過三十沙繩,他卻給了我每畝兩百盧布。」
列文輕蔑地微微一笑。他想:「我知道,這種作風不光他一個人有,城裡人個個都有。十年裡,他們只下鄉過兩三次,鄉下話只學會兩三句,就滿口亂說,以為他們什麼都懂了。什麼‘材木’哇,‘沙繩’啊。嘴裡儘管這樣說,其實什麼也不懂。」
「我並不想來教你怎樣辦公文,」他說,「一旦需要,我還要來向你請教呢。不過,在買賣樹林這種事上,你太自信了。這事可不好辦哪。你數過樹嗎?」
「樹怎麼數哇?」奧勃朗斯基笑著說,一直想消除朋友的惡劣情緒。「海灘的砂子,星星的光芒,除非有天大的本領才數得清……」
「是的,梁比寧就有這種天大的本領。商人買樹,沒有一個不數的,只有你才這樣白白送給他。你那座樹林我是知道的。我年年都到那邊去打獵,你那座樹林每畝值五百盧布現鈔,他卻只給你兩百盧布,還是分期付款。你這是白白送了他三萬盧布。」
「嚇,你打的是如意算盤,」奧勃朗斯基可憐巴巴地說,「那麼,為什麼沒有人肯出更高的價錢呢?」
「因為他同別的商人都勾結好了;他收買了他們。我同那些人都打過交道,我瞭解他們。他們不是商人,他們是投機販子。要是利潤只有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這樣的買賣他們是不肯做的。他們總是想用二十戈比買進價值一個盧布的東西。」
「嗯,算了吧!我看你今天情緒不佳。」
「一點也不!」列文悶悶不樂地說。這時他們回到了家門口。
大門口停著一輛包著鐵皮和皮革的馬車,車上套著一匹用闊皮帶繫住的牡馬。馬車上坐著臉色紅潤、腰帶束緊的替梁比寧趕車的賬房。梁比寧已進了屋,在前廳等候這兩位朋友。梁比寧是個又高又瘦的中年人,留著小鬍子,凸出的下巴剃得光光的,生有一雙渾濁的暴眼睛。他身穿一件藍色的長禮服,紐扣一直釘到腰部以下的地方,腳蹬一雙踝部起皺、腿肚筆直的長靴,外面套了一雙大套鞋。他用手帕把整個臉擦了一下,拉了拉原來就很整齊的禮服,笑容可掬地迎接他們,向奧勃朗斯基伸出一隻手去,彷彿要捉住什麼東西似的。
「啊,您可來了!」奧勃朗斯基說,向他伸出手去,「太好了。」
「我不敢違抗閣下的命令,雖然道路糟透了。一路上簡直只能步行,但我還是準時來到。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我向您請安。」他對列文說,竭力想握列文的手。可是列文皺起眉頭,裝作沒有看見他的手,同時把山鷸取出來。「兩位在打獵消遣嗎?請問,這是什麼鳥?」梁比寧輕蔑地瞧著山鷸,加上一句說,「味道大概很不錯吧。」接著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彷彿對打山鷸這種事是不是值得,深表懷疑。
「你要到書房裡去嗎?」列文陰鬱地皺著眉頭,用法語對奧勃朗斯基說。「你們到書房裡去談談吧。」
「不成問題,哪兒都行。」梁比寧煞有介事地說,彷彿想讓大家知道,怎樣同人打交道,這在別人也許是困難的,但在他可從來不當一回事。
梁比寧走進書房,習慣成自然地環顧了一下,好像在找聖像,但找到了聖像,又不畫十字。他打量著書櫥和書架,又像對待山鷸那樣輕蔑地微微一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怎麼也不同意花這麼多錢去買書。
「嗯,您把錢帶來了嗎?」奧勃朗斯基問。「請坐。」
「錢,我們是不會拖欠的。我跑來見您,想同您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呀?您請坐。」
「行!」梁比寧說著,坐下來,十分費力地把臂肘擱在椅背上。「您該讓點步哇,公爵。要不太罪過了。錢都準備好了,一文也不會少的。我是不會拖欠的。」
列文這時已把槍放在櫃子裡,走到門口,但一聽見商人的話,又站住了。
「您簡直是白白拿了人家的樹林,」他說,「他到我這裡來得太晚了,要不我會替他定個價錢的。」
梁比寧站起來,默默地微笑著,從頭到腳對列文打量了一番。
「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太精明了!」他笑嘻嘻地對奧勃朗斯基說,「你壓根兒沒有辦法買他的東西。我買他的小麥,出了好大的價錢。」
「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東西白白送給您呢?我又不是地上撿到的,也不是偷來的。」
「對不起,現在的時勢根本不可能偷。現在的時勢一切都得依法辦理,一切都要光明正大,哪能再偷哇!我們說話憑良心。那座樹林太貴,實在不上算。我要求稍微讓一點價。」
「你們這筆買賣講定了沒有?要是講定了,那就不用討價還價;要是沒有講定,那樹林我買。」列文說。
梁比寧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現出老鷹一般殘酷貪婪的神氣。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指迅速地解開禮服,露出沒有塞在褲腰裡的襯衫、背心上的銅紐扣和錶鏈,連忙掏出一隻鼓鼓囊囊的舊皮夾來。
「請您收下,樹林是我的了。」他說著,急急地畫了個十字,伸出一隻手。「錢請您收下,樹林是我的了。瞧吧,梁比寧做買賣就是這樣的,從不斤斤計較。」他皺起眉頭,揮揮皮夾,又說。
「我要是你,就不會這樣性急了。」列文說。
「噯,算了吧,」奧勃朗斯基詫異地說,「你要知道,我已經答應他了。」
列文走出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梁比寧眼睛望著門,笑嘻嘻地搖搖頭。
「太年輕了,簡直像個孩子。老實說,我買這座樹林完全是為了名譽,好讓人家說,買進奧勃朗斯基家樹林的不是別人,而是我梁比寧。至於賺不賺錢,那隻好聽天由命了。我可以對上帝起誓。請您在這張地契上籤個字……」
一小時以後,這個商人整整齊齊地合攏長袍,扣上外套,口袋裡藏著契約,坐上他那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回家去了。
「唉,這些老爺!」他對賬房說,「都是一路貨。」
「可不是,」賬房回答,把韁繩交給他,扣上皮遮篷。「該祝賀您這筆買賣吧,米哈伊爾·伊格拿基奇?」
「嗯,嗯……」
十七
奧勃朗斯基口袋裡鼓鼓囊囊地裝著商人預付給他的三個月鈔票,走上樓去。買賣樹林已經成交,錢已到手,打獵成績又好,奧勃朗斯基興高采烈,因此特別想驅除列文心頭的惡劣情緒。他希望到吃晚飯的時候能高高興興地結束這一天,就像早晨開始時一樣。
列文確實心緒不佳,儘管竭力想對這位可愛的客人表示親切和殷勤,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吉娣沒有結婚,這個訊息使他有點樂滋滋的。
吉娣沒有結婚並且病了,為了一個她所愛的人冷落她而病了。這種冷落彷彿也使列文感到委屈。伏倫斯基冷落她,而她卻冷落他列文。這樣,伏倫斯基就有權鄙視他,因此是他的敵人。但列文並沒想得這麼多。他只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在這件事上有什麼地方侮辱了他。不過,現在他不是因這件事破壞了他的情緒而惱火,而是對當前的各種事情總是看不順眼。出賣樹林的愚蠢勾當,奧勃朗斯基在這件事上的受騙上當,加上這樁買賣又是在他家裡成交的,這樣就使他火上加火。
「嗯,完了嗎?」他遇見奧勃朗斯基上樓來,說。「你要吃晚飯嗎?」
「好的,那我不客氣了。我到了鄉下,胃口好極了!你為什麼不請梁比寧吃飯呢?」
「哼,去他的!」
「你何必這樣對待他呢!」奧勃朗斯基說,「你連手都不願跟他握一握。那又何必呢?」
「因為我從來不同奴才握手,而奴才比他還要好一百倍呢。」
「你這人真是頑固不化!那麼,對打破階級界限你有什麼看法?」奧勃朗斯基說。
「誰願意打破,誰就去打破吧,我可感到噁心。」
「我看你是個十足的頑固派。」
「老實說,我可從來沒有想過,我是個什麼人。我是康斯坦京·列文,這就是了。」
「而且是心情不佳的康斯坦京·列文。」
「是的,我確實心情不好。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就因為——恕我直說——你這筆買賣做得太傻了……」
奧勃朗斯基寬宏大量地皺起眉頭,彷彿受到人家莫須有的嘲弄和責難。
「哎,別說了!」他說,「不論什麼時候賣掉東西,總是立刻會有人說,‘這要值錢得多呢。’是不是?可是當你出賣的時候,誰也不肯出高價錢……是的,我知道你恨那個倒霉的梁比寧。」
「也許是的。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你又會說我是頑固派,或者用別的什麼可怕的名稱來稱呼我。我看到我們貴族階級各方面都在衰落,心裡感到悲傷、痛苦。再說,不管怎樣打破階級界限,我還是甘心當貴族階級。破落並不是由於奢侈。要是由於奢侈,那倒無所謂。過闊綽的生活,這原是貴族的習慣,只有貴族才會這樣過日子。如今我們周圍的農民都在買地,這我倒並不難過。做老爺的無所事事,農民一年忙到頭,他們把遊手好閒的人擠掉,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替農民們高興。不過,貴族由於——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天真無知而破落,我瞧著就覺得難受。這裡有個波蘭佃戶用半價向一位住在尼斯的貴夫人買進一塊好田產。那裡又有人向商人抵押田地,一畝只押到一盧布,其實值十盧布。今天你又無緣無故送給那個騙子三萬盧布。」
「照你說應該怎麼辦?一棵樹一棵樹地去數嗎?」
「一定要數。你沒有數過,可是梁比寧數過了。梁比寧的子女就有生活費和教育費,你的孩子恐怕就沒有!」
「好了,你別見怪,我說,這樣去數未免有點小氣。我們有我們的事,他們有他們的事,再說也總要讓他們賺點錢。總之,事情已經過去,也就算了。啊,煎蛋可是我最愛吃的東西!阿加菲雅還要給我們喝那美味的草浸酒吧……」
奧勃朗斯基在桌旁坐下來,開始同阿加菲雅說笑,再三對她說,他好久沒有吃到這樣好的午飯和晚飯了。
「嚇,您還誇獎呢,」阿加菲雅說,「可是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呢,你不論給他吃什麼,哪怕是一塊麵包皮,他總是二話不說,吃完就走。」
不論列文怎樣剋制自己,他還是悶悶不樂。他很想問奧勃朗斯基一件事,可是下不了決心,也不知道該怎麼問,什麼時候開口。奧勃朗斯基已走到樓下自己房裡,脫去衣服,洗了臉,穿上有皺紋的睡衣,上了床,可是列文還在他房裡踱來踱去,談著各種瑣事,不敢提出他想問的事。
「這香皂真漂亮!」他看看一塊香皂,把它開啟來說。這是阿加菲雅為客人預備的,不過奧勃朗斯基沒有用過。「你瞧,簡直像一件藝術品呢。」
「是的,現在一切都做得十分講究,」奧勃朗斯基眼睛溼潤、怡然自得地打著呵欠,說,「譬如說,劇院也辦得很有趣……呵——呵——呵!」他打著呵欠,「到處都是電燈……呵——呵——呵!」
「是的,電燈。」列文說,「是的。那麼,伏倫斯基現在在哪兒啊?」他忽然放下肥皂問。
「伏倫斯基嗎?」奧勃朗斯基止住呵欠說,「他在彼得堡。你走後不久他也走了,就再也沒有到莫斯科來過。康斯坦京,我老實告訴你,」他雙臂擱在桌上,一隻手托住他那紅潤俊美的臉,那雙善良而睡意惺忪的眼睛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說道,「這該怨你自己不好。你害怕情敵。我還是當時對你說過的那句話,我說不出你們倆誰佔優勢。你為什麼不力爭呢?我當時就對你說過……」他沒有張開嘴,光用牙床打了個呵欠。
「他知不知道我向她求過婚呢?」列文瞧著他想,「嗯,他臉上有一種外交家的調皮神氣。」他自己感到臉紅了,默默地盯住奧勃朗斯基的眼睛。
「如果說她當初有過什麼的話,那也只是被他那漂亮的外表所吸引。」奧勃朗斯基繼續說,「你要知道,他那種十足的貴族氣派和未來的社會地位,不是對她本人,而是對她母親起了作用。」
列文皺起眉頭。他所遭到的被拒絕的屈辱,像新鮮創傷一樣在他心裡作痛。不過,他在家裡,在自己家裡是可以得到慰藉的。
「等一等,等一等,」他打斷奧勃朗斯基的話說,「你說貴族氣派。請問,伏倫斯基之流這樣瞧不起我,他們的貴族氣派究竟表現在哪裡呢?你認為伏倫斯基是個貴族,可我不這樣認為。一個人,他的父親靠鑽營拍馬起家,母親天知道同誰沒有發生過關係……不,對不起,我認為我們這些人才是貴族,我們的淵源可以追溯到三四代祖宗,他們都很有教養——至於才能和智慧那是另一回事——從來不奉承拍馬,從來不依賴誰,就像我的父親和祖父那樣。我也知道許多這樣的人。你認為我數樹林裡的樹是小氣,你卻白白送給梁比寧三萬盧布。還有,你收收地租和別的什麼,可是我沒有那種收入,因此我珍重祖上傳下來的產業和勞動所得……我們是貴族,可不是那種專靠權貴們的恩典過日子、只要兩毛錢就可以收買的人。」
「嗯,你這是在罵誰呀?我是同意你的意見的。」奧勃朗斯基誠懇而快樂地說,雖然覺得列文所說的兩毛錢就可以收買的人,也包括他在內。列文的激動確實使他覺得很好玩。「你這是在罵誰呀?你說的關於伏倫斯基的許多話雖然並不正確,但我現在不來談那個。我跟你說句實話,我要是你,一定同我一起到莫斯科去了……」
「不,不論你是不是知道,我要告訴你,我去求過婚,但遭到了拒絕。現在,卡吉琳娜·阿歷山德羅夫娜只給我留下一個屈辱而痛苦的回憶。」
「為什麼呀?真是胡說!」
「好吧,這事我們不再談了。要是我得罪了你,那就請你原諒。」列文說。現在他說出了心裡話,心情又像早晨一樣開朗了。「你不生我的氣吧,斯基華?請你不要生氣。」他含著笑,握住斯基華的手說。
「不,一點也不,也沒有理由生氣。我們彼此把話都說出來了,我很高興。你準知道,清早打獵可有意思呢。去不去呀?我情願不睡覺,打好獵就直接上車站。」
「那太好了。」
十八
伏倫斯基內心雖然充滿激情,但他的生活表面上還是沿著原來的社交活動和軍伍生活的軌道進行,沒有什麼變化。團的活動在伏倫斯基的生活裡佔重要地位,因為他愛團,更因為他在團裡受到普遍的愛戴。在團裡,大家不僅喜愛伏倫斯基,而且尊敬他,以他為榮,由於他非常有錢,又很有教養,又有才氣,前程遠大,名譽地位都擺在面前,可他並不把這一切放在眼裡,卻處處關心全團和同僚們的利益。伏倫斯基知道同僚們都很敬愛他,他也愛這裡的生活,並且希望人家同他保持親密的關係。
當然,他沒有同任何一個同僚談過他的戀愛問題,即使在最放縱的酒宴上也沒有洩露過秘密(其實他從來沒有醉得喪失自制力),還要堵住那些向他暗示他這種關係輕率的同僚的嘴。雖然如此,他的桃色新聞還是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多少猜到他跟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多數青年人所羨慕的,正是他在戀愛中最麻煩的事情——卡列寧的崇高地位,因此他們的關係在社交界就格外惹人注目。
多數妒忌安娜的年輕婦女,對於人家說她「清白無辜」,早已非常反感,如今眼看輿論開始變得合乎她們的心意,就十分高興,巴不得把輕蔑的情緒儘量往她身上發洩。她們已在準備大量泥塊,一旦時機成熟,就好向她身上扔去。多數上了年紀的人和大人物,對於這種正在醞釀中的社會醜聞,感到不滿。
伏倫斯基的母親知道他和卡列寧夫人的私情,起初感到高興,因為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上流社會中的風流韻事更能使一個公子哥兒增色的了。她感到高興,還因為她十分喜愛的卡列寧夫人,一路上同她談了那麼多她自己兒子的事。照伏倫斯基伯爵夫人看來,她也就具有一切美麗而高貴的女人的美德。不過,最近她聽說兒子拒絕了一個前程遠大的職務,就是為了要留在團裡,好經常同卡列寧夫人見面,還聽說許多大人物因此對他不滿,她這才改變了看法。還有使她不高興的是,她從各方面聽說,他和卡列寧夫人的私情並非她所讚許的那種前途輝煌的風流韻事,而是她聽說的那種可能使他遭殃的不顧死活的維特式的狂戀。自從他突然離開莫斯科以後,她就沒有看見過他。於是她派了大兒子去把他找來。
做哥哥的對弟弟也很不滿意。他沒有分析弟弟談的是一種怎樣的戀愛,是高尚的還是庸俗的,是熱烈的還是不熱烈的,是規矩的還是不規矩的(他自己雖然已有兒子,卻還同一個舞女姘居,因此對這種事是不計較的);不過,他知道弟弟這種戀愛是他必須奉承的人所不喜歡的,因此他不贊成。
除了軍職和社交之外,伏倫斯基還有一個嗜好:玩馬。他酷愛賽馬。
今年預定要舉行一次軍官障礙賽馬。伏倫斯基報了名,買了一匹英國純種牝馬。他儘管沉湎於戀愛之中,對將要舉行的賽馬雖有所剋制,但還是興致勃勃,十分嚮往……
這兩種熱情並不互相牴觸。相反,他正需要一項同戀愛無關的活動和嗜好,使他能時時擺脫過分激動的情感,精神上得到調養和休息。
十九
在紅村賽馬那一天,伏倫斯基比平時更早來到團的食堂吃牛排。他不需要嚴格節制飲食,因為體重四普特半,正合標準,但也不能再胖了,因此他不吃澱粉和甜食。他坐在桌旁,解開上裝紐扣,露出雪白的背心,雙臂擱在桌上,一面等他叫的牛排送來,一面望著一本攤在盤子上的法國小說。他眼睛望著書,只是為了避免同進進出出的軍官們打招呼,好想他的心事。
他想到安娜答應在賽馬後同他見面。他已經有三天沒有看見她了。她丈夫剛從國外回來,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見到她,也不知道怎樣去打聽訊息。他最近一次同她見面是在培特西堂姐的別墅裡。他儘可能少到卡列寧家的別墅去。現在他想到那裡去,就考慮著怎樣去才合適。
「當然,我會說是培特西派我來打聽,她去不去看賽馬。當然,我要去一下。」他拿定主意,抬起頭來不再看書。他生動地想象著看見她的歡樂情景,不由得喜形於色。
「派個人到我家裡去,叫他們趕快把三馬篷車準備好。」他對那個給他端來一銀盤熱氣騰騰的牛排的跑堂說,接著把盤子拉到面前,吃了起來。
從隔壁彈子房裡傳來撞球聲和談笑聲。門口出現了兩個軍官:一個年紀輕的,面容清瘦虛弱,是新近從貴胄軍官學校畢業來到團裡的;另一個是位胖胖的老軍官,腕上戴著手鐲,生有一雙眼皮浮腫的小眼睛。
伏倫斯基對他們瞟了一眼,皺起眉頭,裝作沒有看見,斜眼對住書本,一面吃,一面看書。
「怎麼?幹活以前加點油嗎?」那個胖軍官在他旁邊坐下來,說。
「是啊!」伏倫斯基皺著眉頭,擦擦嘴,也不看他一眼,就回答說。
「你不怕發胖嗎?」那個軍官又說,同時給年輕的軍官拉過一把椅子來。
「什麼?」伏倫斯基現出厭惡的神色,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生氣地說。
「你不怕發胖嗎?」
「來人哪,白葡萄酒!」伏倫斯基不理他,卻吩咐跑堂說,接著把書挪到另一邊,繼續讀下去。
那胖軍官拿起酒單,對年輕的軍官說話。
「我們喝什麼酒,你自己挑吧!」他把酒單遞給他,眼睛看著他說。
「就來點萊茵葡萄酒吧!」年輕的軍官說。他怯生生地斜睨著伏倫斯基,拼命用手指去扯那幾乎看不見的唇髭。他看見伏倫斯基沒有回過身子,就站起來。
「我們到彈子房去吧!」他說。
那胖軍官順從地站起來。他們向門口走去。
這當兒,體格魁偉的騎兵大尉雅希文走進食堂來,傲慢地對這兩個軍官把頭一抬算打招呼,走到伏倫斯基身邊。
作者「列夫·托爾斯泰」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