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哼,你自己倒是真的昏了頭……」

「等你將來想到我的話,就晚了,就像陶麗的事那樣。」

「唉,好吧,好吧,我們不談了!」公爵夫人想起不幸的陶麗,便不讓他再講下去。

「那麼好,明天見!」

於是夫婦倆相互畫了十字,接了吻分手,但感到各人還是堅持各人的意見。

公爵夫人起初堅信吉娣的命運今天晚上已經決定,對伏倫斯基的誠意無須懷疑,可是丈夫的話弄得她心煩意亂。她回到自己房裡,也像吉娣一樣對茫茫的前途感到恐懼,心裡不斷禱告:「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

十六

伏倫斯基從來沒有過過真正的家庭生活。他母親年輕時是個社交界紅極一時的人物,婚後,特別是在丈夫去世後的孀居生活中,有過許多風流韻事,在社交界鬧得沸沸揚揚。至於他的父親,他幾乎記不起來了。他自己是在貴胄軍官學校教育成長的。

畢業的時候,他是個風頭十足的青年軍官,很快就加入了彼得堡富有軍官的圈子。他雖然有時也涉足彼得堡的社交界,但他的風流韻事卻都發生在社交界之外。

在經歷了彼得堡奢侈放蕩的生活之後,他在莫斯科初次嚐到了同一位純潔可愛而又傾心於他的上流社會姑娘接近的樂趣。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同吉娣接近會產生什麼不良後果。在舞會上,他多半同她一起跳舞;他經常出入她的家。他同她談的,無非就是交際場中流行的那套廢話,但他說的時候往往情不自禁地加上些使她覺得別有用意的東西。儘管他沒有對她說過什麼當著別人的面不能說的話,他卻感到她對他越來越依戀。他越是感覺到這一點,心裡就越高興,對她也越發溫柔體貼了。他不知道他對待吉娣的這種行為有一個特殊的叫法,叫作「不想結婚而勾引姑娘」,而這種行為正是像他那樣的翩翩少年所常犯的罪孽。他覺得他這是第一次嚐到這樣的樂趣,就盡情加以享受。

要是他聽見這天晚上吉娣父母的談話,要是他能設身處地替她的家庭想一想,並且知道他不同吉娣結婚她將會很不幸,那他一定會感到驚奇而無法相信。他無法相信,這件給了他尤其是給了她這麼大樂趣的事,會有什麼不好。他更無法相信他應當結婚。

結婚這件事在他永遠是無法想象的。他不僅不喜歡家庭生活,而且從他們這批單身漢的觀點看來,成立家庭,特別是做一個丈夫,是很彆扭,很不習慣,簡直是十分可笑的。不過,伏倫斯基雖然根本沒有想到她父母所說的話,這天晚上離開謝爾巴茨基家的時候,卻覺得他同吉娣精神上的秘密聯絡大大加強了,非採取一些措施不可。但是可以而且應當採取什麼措施,他卻想不出來。

「妙的是,」當他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時想,每次他從他們那兒出來,總帶著那種由於整晚沒抽菸而產生的神清氣爽的感覺,以及被她的愛情所打動的新的醉意,「妙的是我們彼此都默默無言,然而我們通過眉目和舉動的微妙交談,彼此是多麼瞭解呀!今晚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露骨地向我表示她對我的愛情,而且表示得多麼可愛,多麼淳樸,多麼信任哪!我自己也覺得我變好了,變純潔了。我覺得我有了熱情,有了許多優點。她那雙脈脈含情的眼睛多麼使人心醉呀!當她說:‘我實在……’」

「那又怎麼樣?那也沒什麼。我很快樂,她也很快樂。」接著他就開始考慮再到什麼地方去消磨這個殘餘的夜晚。

他考慮著他可以去的地方。「俱樂部嗎?去打牌,同伊格拿托夫一起喝香檳酒嗎?不,不去。到‘花市’去,在那邊準可以找到奧勃朗斯基,有唱歌,有康康舞。不,都玩膩了。我愛到謝爾巴茨基家去,因為自從去他們家以後我就變得好了。回家去吧。」於是他一直走回杜索旅館,吃了晚飯,脫掉衣服,他的頭一放到枕頭上,照例立刻就安寧地睡熟了。

十七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伏倫斯基坐車到彼得堡車站去接他母親。他在車站大臺階上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奧勃朗斯基。奧勃朗斯基在等候坐同一班車來的妹妹。

「啊,閣下!」奧勃朗斯基高聲喊道,「你來接誰呀?」

「我來接媽媽。」伏倫斯基像別的遇見奧勃朗斯基的人那樣,笑逐顏開地回答。他握了握他的手,同他一起走上臺階。「她今天從彼得堡來。」

「我昨夜等你等到兩點鐘。你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又上哪兒去啦?」

「回家了。」伏倫斯基回答,「老實說,我昨天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心裡太高興了,哪兒也不想去。」

「‘我憑烙印識別駿馬,從小夥子的眼睛看出他有了情人。’」奧勃朗斯基像上次對列文一樣朗誦了這兩句詩。

伏倫斯基擺出並不否認的樣子笑了笑,但立刻把話岔開去。

「那麼你來接誰呀?」他問。

「我嗎?我來接一位漂亮的女人。」奧勃朗斯基說。

「原來如此!」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來接我的親妹妹安娜的。」

「哦,是卡列寧夫人嗎?」伏倫斯基問。

「你大概認識她吧?」

「好像見過。也許沒見過……說真的,我記不得了。」伏倫斯基心不在焉地回答。一提到卡列寧這個名字,他就模模糊糊地聯想到一種古板乏味的東西。

「那你一定知道我那位赫赫有名的妹夫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吧。他是個舉世聞名的人物。」

「我只知道他的名聲和相貌。我聽說他這人聰明,有學問,很虔誠……不過說實在的,這些個……我都不感興趣。」伏倫斯基說。

「是的,他是個傑出的人物,稍微有點保守,但人挺不錯,」奧勃朗斯基說,「人挺不錯。」

「啊,那太好了!」伏倫斯基微笑著說。「嗬,你也來了,」他對站在門口的母親的那個高個子老當差說,「到這兒來吧。」

伏倫斯基近來同奧勃朗斯基特別熱乎,除了因為奧勃朗斯基為人和藹可親外,還因為伏倫斯基知道他同吉娣平時常有來往。

「我們禮拜天請那位女歌星吃晚飯,你說好嗎?」他笑嘻嘻地挽著奧勃朗斯基的手臂對他說。

「好極了。我來約人參加公請。哦,你昨天同我的朋友列文認識了嗎?」奧勃朗斯基問。

「那還用說。但他不知怎的很快就走了。」

「他是個好小子,是不是?」奧勃朗斯基繼續說。

「我不知道,」伏倫斯基回答,「莫斯科人怎麼個個都很兇——當然現在同我說話的這一位不在其內——他們總是擺出一副架勢,怒氣衝衝的,彷彿要給人家一點顏色瞧瞧……」

「是的,確實是這樣……」奧勃朗斯基快活地笑著說。

「車快到了嗎?」伏倫斯基問車站上的一個職工。

「訊號已經發出了。」那個職工回答。

車站上緊張的準備工作,搬運工的往來奔走,憲兵和鐵路職工的出動,以及來接客的人們的集中,都越來越明顯地表示火車已經駛近了。透過寒冷的霧氣,可以看見那些身穿羊皮襖、腳蹬軟氈靴的工人穿過彎彎曲曲的鐵軌,奔走忙碌。從遠處的鐵軌那裡傳來機車的汽笛聲和沉重的隆隆聲。

「不!」奧勃朗斯基說,急於想把列文向吉娣求婚的事講給伏倫斯基聽,「不,你對我們列文的評價不恰當。他這人很神經質,確實常常不討人喜歡,但因此有時倒很可愛。他天性忠厚,生有一顆像金子一樣的心,不過昨天有特殊原因。」奧勃朗斯基別有含意地笑著說下去,完全忘記他昨天是那麼真心實意地同情列文。今天他雖然又產生同樣的感情,但那是對伏倫斯基的。「是的,他昨天忽而特別高興,忽而特別痛苦,那是有原因的。」

伏倫斯基站住了,單刀直入地問:

「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他昨天向你姨妹求婚了?……」

「可能!」奧勃朗斯基說,「我看昨天有過這類事。他走得很早,而且情緒很壞,那準是……他愛上她好久了。我真替他難過。」

「原來如此!……不過我想她可以指望找到一個更好的物件。」伏倫斯基說,又挺起胸膛,來回地踱起步來。「但我不瞭解他,」他補充說,「是的,一個人遇到這種事確實很痛苦!就因為這個道理許多人情願去找窯姐兒。在那種地方,除非你沒有錢,沒有誰弄不到手;可是在這兒人家總要掂掂你的分量。啊,火車來了。」

真的,機車已在遠處鳴笛了。不多一會兒,站臺震動起來,火車噴出的蒸氣在嚴寒的空氣中低低地散開,中輪的槓桿緩慢而有節奏地一上一下移動著。從頭到腳穿得很暖和的司機,身上蓋滿霜花,彎著腰把機車開過來。接著是煤水車,煤水車之後是行李車,行李車裡有一條狗在汪汪亂叫。火車開得越來越慢,站臺震動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客車進站了,車廂抖動了一下,停了下來。

身子矯捷的列車員不等車停就吹著哨子跳了下來。性急的乘客也一個個跟著往下跳,其中有腰骨筆挺、威嚴地向周圍眺望的近衛軍軍官,有滿臉笑容、手拿提包的輕浮小商人,有掮著袋子的農民。

伏倫斯基站在奧勃朗斯基旁邊,環顧著車廂和下車的旅客,把母親完全給忘了。剛才聽到的有關吉娣的事使他興高采烈。他不由得挺起胸膛,眼睛閃閃發亮,覺得自己是個勝利者。

「伏倫斯基伯爵夫人在這個車廂裡。」身子矯捷的列車員走到伏倫斯基面前說。

列車員的話提醒了他,使他想到了母親,以及很快就要同她見面這件事。他內心並不尊敬母親,也不愛她,只是口頭上沒有承認這一點罷了。就他所處的社會地位和所受的教育來說,他對待母親除了極端順從和尊重之外,不能有別的態度。而表面上對她越順從和尊重,心裡對她卻越不敬愛。

十八

伏倫斯基跟著列車員登上車廂,在入口處站住了,給一位下車的太太讓路。伏倫斯基憑他豐富的社交經驗,一眼就從這位太太的外表上看出,她是上流社會的婦女。他道歉了一聲,正要走進車廂,忽然覺得必須再看她一眼。那倒不是因為她長得美,也不是因為她整個姿態所顯示的風韻和嫵媚,而是因為經過他身邊時,她那可愛的臉上現出一種異常親切溫柔的神態。他轉過身去看她,她也向他回過頭來。她那雙深藏在濃密睫毛下閃閃發亮的灰色眼睛,友好而關注地盯著他的臉,彷彿在辨認他似的,接著又立刻轉向走近來的人群,彷彿在找尋什麼人。在這短促的一瞥中,伏倫斯基發現她臉上有一股被壓抑著的生氣,從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櫻唇中掠過,彷彿她身上洋溢著過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從眼睛的閃光裡,忽而從微笑中透露出來。她故意收起眼睛裡的光輝,但它違反她的意志,又在她那隱隱約約的笑意中閃爍著。

伏倫斯基走進車廂。伏倫斯基的母親是個黑眼睛、鬈頭髮的乾癟老太太。她眯縫著眼睛打量兒子,薄薄的嘴唇露出一絲笑意。她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把手提包遞給侍女,伸出一隻皮包骨頭的小手給兒子親吻,接著又托起兒子的腦袋,在他的臉上吻了吻。

「電報收到了?你身體好嗎?讚美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兒子說,在她旁邊坐下來,不由自主地傾聽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知道這就是剛才門口遇見的那位太太在說話。

「我還是不同意您的話。」那位太太說。

「這是彼得堡的觀點,夫人。」

「不是彼得堡的觀點,純粹是女人家的觀點。」她回答。

「那麼讓我吻吻您的手。」

「再見,伊凡·彼得羅維奇。請您去看看我哥哥來了沒有,要是來了叫他到我這兒來。」那位太太在門口說,說完又回到車廂裡。

「怎麼樣,找到哥哥了嗎?」伏倫斯基伯爵夫人問那位太太。

伏倫斯基這才想起,她就是卡列寧夫人。

「您哥哥就在這兒。」他站起來說,「對不起,我剛才沒認出您來。說實在的,我們過去見面的時間太短促,您一定不會記得我了。」伏倫斯基一面鞠躬,一面說。

「哦,不,」她說,「我可以說已經認識您了,因為您媽媽一路上盡是跟我談您的事情。」她說,終於讓那股按捺不住的生氣從微笑中流露出來,「哥哥我可還沒見到呢。」

「你去把他找來,阿歷克賽。」老伯爵夫人說。

伏倫斯基走到站臺上,叫道:

「奧勃朗斯基!這兒來!」

但安娜不等哥哥走過來,一看到他,就邁著矯健而又輕盈的步子下了車。等哥哥一走到她面前,她就用一種使伏倫斯基吃驚的果斷而優美的動作,左手摟住哥哥的脖子,迅速地把他拉到面前,緊緊地吻了吻他的面頰。伏倫斯基目不轉睛地瞧著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微笑著。但是一想到母親在等他,就又回到車廂裡。

「她挺可愛,是不是?」伯爵夫人說到卡列寧夫人,「她丈夫讓她同我坐在一起,我很高興。我同她一路上盡是談天。噢,我聽說你……你一直還在追求理想的愛情。這太好了,我的寶貝,太好了。」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媽媽!」兒子冷冷地回答,「那麼媽媽,我們走吧。」

安娜又走進車廂,來同伯爵夫人告別。

「您瞧,伯爵夫人,您見到了兒子,我見到了哥哥。」她快活地說,「我的故事全講完了,再沒有什麼可講的了。」

「哦,不!」伯爵夫人拉住她的手說,「我同您在一起,就是走遍天涯也不會覺得寂寞的。有些女人就是那麼可愛,你同她談話覺得愉快,不談話同她一起坐坐也覺得愉快。您就是這樣一位女人。您不必為您的兒子擔心:總不能一輩子不離開呀!」

安娜挺直身子,一動不動地站著。她的眼睛含著笑意。

「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有個八歲的兒子,」伯爵夫人向兒子解釋說,「她從沒離開過兒子,這回把兒子留在家裡,她總是不放心。」

「是啊,伯爵夫人同我一路上談個沒完,我談我的兒子,她談她的兒子。」安娜說。她的臉上又浮起了微笑,一個對他而發的親切的微笑。

「這一定使您感到很厭煩吧。」伏倫斯基立刻接住她拋給他的獻媚之球,應聲說。不過,安娜顯然不願繼續用這種腔調談下去,就轉身對伯爵夫人說:

「我真感謝您。我簡直沒留意昨天一天是怎麼過的。再見,伯爵夫人。」

「再見,我的朋友,」伯爵夫人回答,「讓我吻吻您漂亮的臉。不瞞您說,我這老太婆可真的愛上您了。」

這句話儘管是老一套,安娜卻顯然信以為真,並且感到很高興。她漲紅了臉,微微彎下腰,把面頰湊近伯爵夫人的嘴唇,接著又挺直身子,帶著盪漾在嘴唇和眼睛之間的微笑,把右手伸給伏倫斯基。伏倫斯基握了握她伸給他的手,安娜也大膽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她這樣使勁握手使伏倫斯基覺得高興。安娜迅速地邁開步子走出車廂。她的身段那麼豐滿,步態卻那麼輕盈,真使人感到驚奇。

「她真可愛!」老太婆說。

她的兒子也這樣想。伏倫斯基目送著她,直到她那婀娜的身姿看不見為止。伏倫斯基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他從視窗看著她走到哥哥面前,拉住他的手,熱烈地對他說話。說的顯然是同他伏倫斯基不相干的事。這使他感到不快。

「哦,媽媽,您身體好嗎?」他又一次對母親說。

「很好,一切都很好。阿歷山大長得很可愛,瑪麗雅長得挺漂亮。她真好玩。」

伯爵夫人又說起她最得意的事——孫兒的洗禮。她就是為這事特地到彼得堡去了一次。她還談到皇上賜給她大兒子的特殊恩典。

「啊,拉夫倫基來了,」伏倫斯基望著窗外說,「您要是願意,現在可以走了。」

伯爵夫人的老當差走進車廂報告說,一切準備就緒。伯爵夫人站起來準備動身了。

「走吧,現在人少了。」伏倫斯基說。

侍女拿著手提包,牽著狗;老當差和搬運工拿著其他行李。伏倫斯基挽著母親的手臂。他們走出車廂的時候,忽然有幾個人神色慌張地從他們身邊跑過。戴著顏色與眾不同的制帽的站長也跑過去了。顯然是出了什麼事。已經下車的旅客也紛紛跑回來。

「什麼?……什麼?……自己撲上去的!……軋死了!……」過路人中傳出這一類呼聲。

奧勃朗斯基挽住妹妹的手臂,也神色慌張地走回來。他們在車廂門口站住,避開擁擠的人群。

太太們走到車廂裡,伏倫斯基同奧勃朗斯基跟著人群去打聽這場車禍的詳情。

一個看路工,不知是喝醉了酒,還是由於嚴寒矇住耳朵,沒有聽見火車倒車,竟被軋死了。

不等伏倫斯基和奧勃朗斯基回來,太太們已從老當差那兒打聽到了詳細經過。

奧勃朗斯基和伏倫斯基都看到了血肉模糊的屍體。奧勃朗斯基顯然很難過。他皺著眉頭,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哎呀,真可怕!哎呀,安娜,還好你沒看見!哎呀,真可怕!」他喃喃地說。

伏倫斯基不作聲。他那張俊美的臉很嚴肅,但十分平靜。

「哎呀,伯爵夫人,您還好沒看見。」奧勃朗斯基說,「他老婆也來了……看見她真難受……她一頭撲在屍體上。據說,家裡有一大幫子人全靠他一個人養活。真可憐!」

「不能替她想點辦法嗎?」安娜激動地低聲說。

伏倫斯基瞅了她一眼,立刻走下車去。

「我馬上回來,媽。」他從門口回過頭來說。

幾分鐘以後,當他回來的時候,奧勃朗斯基已經在同伯爵夫人談論那個新來的歌星了,但伯爵夫人卻不耐煩地望著門口,等兒子回來。

「現在我們走吧。」伏倫斯基走進來說。

他們一起下了車。伏倫斯基同母親走在前面。安娜同她哥哥走在後面。在車站出口處,站長追上了伏倫斯基。

「您給了我的助手兩百盧布。請問您這是賞給誰的?」

「給那個寡婦,」伏倫斯基聳聳肩膀說,「這還用問嗎?」

「是您給的嗎?」奧勃朗斯基在後面大聲問。他握住妹妹的手說:「真漂亮!真漂亮!他這人挺可愛,是嗎?再見,伯爵夫人。」

他同妹妹站住了,找尋她的侍女。

他們出站的時候,伏倫斯基家的馬車已經走了。從站裡出來的人們還紛紛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事。

「死得真慘哪!」一位先生在旁邊走過說,「聽說被軋成兩段了。」

「我的看法正好相反,這是最好過的死法,一眨眼就完了。」另一個人說。

「怎麼不採取一些預防措施啊!」第三個人說。

安娜坐上馬車。奧勃朗斯基驚奇地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她好容易才忍住眼淚。

「你怎麼啦,安娜?」他們走了有幾百碼路,他問道。

「這可是個凶兆。」她說。

「胡說八道!」奧勃朗斯基說,「最要緊的是你來了。你真不能想象,我對你抱有多大的希望啊!」

「你早就認識伏倫斯基了?」她問。

「是的。不瞞你說,我們都希望他同吉娣結婚呢。」

「是嗎?」安娜悄聲說。「哦,現在來談談你的事吧!」她接著說,抖了抖腦袋,彷彿要從身上抖掉什麼妨礙她的累贅似的。「讓我們來談談你的事。我接到你的信就來了。」

「是啊,如今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奧勃朗斯基說。

「那麼,你把事情經過都給我講講吧。」

奧勃朗斯基就講了起來。

到了家門口,奧勃朗斯基扶妹妹下了車,嘆了一口氣,握了握她的手,自己就到官廳辦公去了。

十九

安娜走進房裡的時候,陶麗正同如今已長得很像他父親的留著淺色頭髮的胖男孩坐在小會客室裡,聽他念法文。那孩子一面讀書,一面轉動上裝上一顆勉強掛住的紐扣,竭力想把它拽下來。母親幾次把他的手拉開,可是胖鼓鼓的小手還是不停地玩弄那個紐扣。母親索性把那個紐扣扯下來,放到口袋裡。

「手放安分些,格里沙!」她說著又拿起她編織了好久的毛毯。每逢她心裡煩惱的時候,她總是做這個活兒。這會兒她又心神不寧地織起來,手指哆哆嗦嗦地數著針數。儘管她昨天就吩咐僕人告訴丈夫,他的妹妹來不來不關她的事,她還是一直在做招待她的準備工作,並且急切地等待著小姑。

陶麗受盡悲痛的折磨,心力交瘁。不過,她沒有忘記,她的小姑安娜是彼得堡一位大人物的太太,是彼得堡的貴夫人。因為這個緣故,她沒有按照恫嚇丈夫的話行事,也就是說沒有忘記小姑要來做客這件事。「是的,安娜說什麼也是沒有過錯的。」陶麗想,「我覺得她這人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她待我一向都挺親熱。」的確,從她在彼得堡卡列寧家獲得的印象而言,她不喜歡他們的家庭,覺得他們的家庭生活中有一種虛偽的氣氛。「但是我有什麼理由不接待她呢?只要她不來規勸我就行!」陶麗想,「什麼安慰啦,勸解啦,基督式的寬恕啦,這一切我都想過一千遍了,全沒有用。」

這幾天,陶麗一直單獨同孩子們在一起,她不願意訴說心頭的傷心事;而心情這樣悲痛去談別的事,她又辦不到。陶麗知道,不管怎麼說,她總會把這事向安娜和盤托出的。一會兒,她因為想到可以痛痛快快地訴說一下而高興;一會兒,她又因為必須把自己的屈辱告訴她——他的妹妹,並且聽她那老一套的勸慰而生氣。

陶麗不住地看錶,時刻都在等待安娜的到來,但正如常有的情況那樣,等到客人當真到了,卻偏偏沒有聽見鈴聲。

直到聽見門口衣服的窸窣聲和輕輕的腳步聲,她才回過頭去。從她那憔悴的臉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的神色,不是快樂,而是驚奇。她站起來,一下子把小姑抱住。

「怎麼,你已經到啦?!」陶麗吻著安娜說。

「陶麗,我看見你真高興!」

「我也很高興!」陶麗勉強微笑著說,竭力想從安娜的臉色上看出,她知道不知道那件事。「多半知道了。」她察覺安娜臉上的同情,想。「哦,來吧,我帶你到你的房裡去。」她繼續說,竭力想把說明那件事的時間往後推。

「這是格里沙嗎?我的天哪,他長得多大了!」安娜說著,吻了吻他,眼睛卻一直盯著陶麗。她站住不走,臉漲得通紅。「不,哪兒也不用去了,就在這裡好了。」

她取下頭巾和帽子。她那鬈曲的烏黑頭髮有一綹被帽子纏住。她擺擺頭,把那綹頭髮抖落下來。

「你可真是容光煥發,精神飽滿哪!」陶麗幾乎帶著妒意說。

「我嗎?……是啊!」安娜說。「哎喲,塔尼雅!你跟我的謝遼查一樣大,」她對跑進來的女孩子說,並把她抱起來,吻了吻,「真是個好姑娘,真可愛!把幾個孩子都讓我看看。」

安娜提到每一個孩子,不僅記得他們的名字,而且記得他們的出生年月、性格以及害過什麼病。這使陶麗十分感動。

「好吧,那麼我們就去看看他們,」陶麗說,「可惜華夏這會兒睡著了。」

看過孩子以後,她們倆就在客廳裡坐下來喝咖啡。安娜拿起托盤,然後又把它推開。

「陶麗,」她說,「哥哥都告訴我了。」

陶麗冷冷地望了望安娜。她等待著故作同情的客套,可是安娜沒有說那一類話。

「陶麗,親愛的!」她說,「我不想在你面前替他說話,也不想安慰你;這可不是辦法。不過,好嫂子,我真替你難過,打從心底裡替你難過!」

從安娜那雙覆蓋著濃密睫毛的亮晶晶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淚水。她坐得更靠近嫂嫂一點,用她那有力的小手握住嫂嫂的手。陶麗沒有把手縮回去,不過她面部的冷淡表情並沒有改變。她說:

「安慰我是沒有用的。自從出了那件事以後,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說出這句話,臉上的神氣頓時變得溫和了。安娜提起陶麗乾癟的小手,吻了吻,說:

「不過,陶麗,這可怎麼辦,可怎麼辦呢?遇到這樣糟的事,怎麼辦比較好——你得想一想啊。」

「一切都完了,再沒有什麼好想的了!」陶麗說,「你要知道,最糟糕的是我沒法擺脫他,我離不開孩子們。可是同他生活在一起,我又辦不到,我看見他就受不了。」

「陶麗,我的好朋友,他已經告訴我了,可是我想從你嘴裡聽聽,你把前後經過都給我講講吧。」

陶麗用詢問的目光對她望了望。

安娜臉上現出真摯的同情和友愛。

「好吧,」她突然開口說,「不過我要從頭說起。我怎樣結婚你是知道的。我受了我媽的教育,不僅天真無知,簡直是愚蠢得很。我什麼也不懂。人家說,做丈夫的都把自己過去的事情講給妻子聽,可是斯基華……」她改口說,「斯吉邦·阿爾卡迪奇卻什麼也沒有告訴我。說起來你也許不相信,我一向認為我是他親近過的唯一女人。我就這樣生活了八年。說實話,我不僅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不忠實,而且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你想想,我一向是這樣想的,可是現在突然知道了這全部可怕的醜事……你替我想想。我滿以為自己很幸福,可是忽然……」陶麗忍住嗚咽說下去,「忽然看到一封信……一封他寫給他的情婦、寫給我們的家庭女教師的信。真的,這真是太可怕了!」她慌忙掏出手帕捂住臉。「如果是一時感情衝動,那還可以諒解,」她停了停繼續說,「沒想到他竟是這樣處心積慮,狡猾地欺騙我……而且是跟哪一個呀?……一面繼續做我的丈夫,一面卻同她……這太可怕了!你是不會理解的……」

「不,我能理解!我能理解的,我的好陶麗,能理解的!」安娜握住她的手說。

「你以為他會理解我的全部痛苦嗎?」陶麗繼續說,「絲毫也不!他可稱心得很呢。」

「噯,不!」安娜連忙打斷她的話說,「他挺可憐,他悔恨得要命……」

「他會悔恨嗎?」陶麗凝視著小姑的臉,插了一句。

「是的,我瞭解他。我看著他不能不替他難過。我們倆都是瞭解他的。他這人心地很好,就是有點兒驕傲,可現在他抬不起頭來。使我感動的主要是(安娜猜到最能打動陶麗心絃的事)……有兩件事在折磨他:一件是他沒臉見孩子們,另外一件是他愛你……是的,世界上他最愛的就是你,」她急忙打斷想反駁她的陶麗,「但他卻弄得你很痛苦,弄得你傷透了心。他總是說:‘不,不,她不會饒恕我的。’」

陶麗一面聽著小姑的話,一面若有所思地望著旁的地方。

「是的,我懂得他的處境很痛苦。有罪的人總是比無罪的人更痛苦,要是他明白全部不幸都是由他的罪孽造成的。」她說,「可是我怎麼能饒恕他呢?他有了那個女人,我怎麼能再做他的妻子呢?如今再叫我同他生活在一起,那是活受罪,因為我珍惜過去對他的愛情……」

她又痛哭起來,說不下去了。

但她好像故意似的,每次心一軟下來,就又說些話來激怒自己。

「是的,那個女人年輕,漂亮。」她繼續說,「你知道,安娜,我的春青和美麗都被誰糟蹋了?被他和他的孩子們。我為他操勞,我的一切都在這上面消耗掉了;如今他遇到一個新鮮的賤貨,自然就被迷住了。他們一定在背後議論我,或者更惡劣,就是根本不提到我。你明白嗎?」她的眼睛裡又燃起怒火來,「以後他還會對我說……可是我能相信他嗎?再也不能了。不,一切都完了,包括安慰、勞動的快樂、受罪……你能相信嗎?我剛才教格里沙唸書,這本來是我的一種樂趣,如今卻成了痛苦。我何必辛辛苦苦幹個沒完呢?要孩子幹什麼呢?可怕的是,如今我已橫下了一條心,我對他沒有愛,沒有情,我對他只有恨。我恨不得把他殺了……」

「陶麗,好人兒,我全明白,但你不要折磨自己。你太委屈太氣憤了,因此許多事情就看不清楚了。」

陶麗安靜下來。她們沉默了有兩分鐘光景。

「怎麼辦呢?你替我想想,安娜,幫助幫助我吧。我反覆考慮,可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安娜也想不出什麼辦法,但她心裡對嫂嫂的每句話和臉上的每個表情都發生了共鳴。

「我只說一點,」安娜開口了,「我是他的妹妹,我知道他的脾氣。他這人什麼事都容易忘記(她在腦門前做了個手勢),容易極度著迷,但也容易極度後悔。現在他無法相信,也無法明白,他怎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來。」

「不,他明白,一向都明白!」陶麗打斷她的話說,「可是我……你把我給忘了……難道我好過嗎?」

「你聽我說:當他把這事告訴我的時候,老實說,我還不知道你的處境有那麼痛苦。我只看到他那一方面,只看到家庭給搞得亂糟糟的,我為他難受;可是同你談了話以後,我作為一個女人,看法就變了。我看到你的痛苦,心裡真說不出多麼替你難受!不過,陶麗,我的好人兒,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只有一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心裡對他還有多少愛。你是不是還有足夠的愛來原諒他,這一點只有你自己知道。要是有,那你就原諒他吧!」

「不!」陶麗開口說,可是安娜再次吻吻她的手,把她的話打斷了。

「我比你瞭解上流社會的男人,」安娜說,「我知道像斯基華那樣的男人怎樣看待這一類事。你說斯基華同她在一起議論你。沒有這回事。這些男人儘管幹著這種不老實的事,但他們還是把家庭和妻子看得很神聖的。他們瞧不起被他們玩弄的女人,那些女人也破壞不了他們的家庭。他們在家庭和那些女人之間劃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但情況確實是這樣。」

「是的,可是他同她親過嘴了……」

「陶麗,聽我說,好人兒。當年斯基華愛上你的時候,我是看見的。我記得他當時跑到我那兒,流著眼淚談到你,你在他心目中真是多麼崇高和富有詩意呀!我知道,他同你一起生活得越長久,就把你看得越崇高。我們還常常取笑他每說一句話總要加上一句:‘陶麗真是個少見的好女人。’你在他心目中一向是個天仙,現在也沒有變。他這次感情衝動並不是真心愛上她……」

「但要是下次再衝動呢?」

「我想不會再有了……」

「好吧,那麼要是換了你,你能原諒他嗎?」

「我不知道,我說不上來……不,我能原諒。」安娜想了想說。她想象了一下這樣的處境,在心裡衡量了一番,補充說:「不,我能,我能,我能。是的,我會原諒的。可能我同原來有點不一樣,但我會原諒的,我會完全原諒他,就像根本沒有過那件事一樣。」

「哦,這個當然,」陶麗很快地插嘴說,彷彿經過多次考慮,「否則就說不上原諒了。要原諒就得完完全全地原諒。哦,我們走吧,我帶你到你房間裡去。」她說著站起來,一路上摟住安娜。「我親愛的朋友,你來了我真高興!我現在好過些了,好過多了。」

二十

這一天,安娜整天都待在家裡,就是說,待在奧勃朗斯基家裡。她沒有接見任何人,雖然有幾個熟人知道她到了莫斯科,當天就來拜訪她。安娜一早晨都同陶麗和孩子們在一起。她只送了一個條子給哥哥,叫他務必回家來吃午飯。「來吧,上帝是仁慈的!」她寫道。

奧勃朗斯基真的回家來吃午飯了。吃飯時談的話很一般。妻子同他談話,又隨便地用「你」稱呼他,這是好久沒有的事。夫妻之間還有隔閡,但已經不再講什麼分離之類的話了。奧勃朗斯基看到有解釋與和解的可能。

午飯剛吃完,吉娣就來了。她認識安娜,但不熟。她現在到姐姐家裡來,不免有點緊張,不知道那位人人稱讚的彼得堡上流社會的貴夫人將怎樣接待她。但安娜很喜歡她。這一層吉娣立刻看出來了。安娜顯然很欣賞她這樣美麗和年輕。吉娣還沒有定下神來,就感到自己不僅被安娜所左右,而且愛慕安娜,就像一般年輕的姑娘往往愛慕年長的已婚婦女那樣。安娜不像上流社會的貴夫人,也不像是有個八歲孩子的母親。要不是她眼睛裡有一種使吉娣吃驚和傾倒的既嚴肅又時而顯得憂鬱的神情,憑她動作的輕靈,模樣的嫵媚,以及忽而通過微笑忽而通過目光流露出來的勃勃生氣,她看上去很像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吉娣覺得安娜十分淳樸,她什麼也不掩飾,但在她的內心裡另有一個感情豐富而又詩意盎然的超凡脫俗的世界,那是吉娣所無法捉摸的。

飯後,等陶麗一回自己的房裡,安娜就連忙站起來,走到正在吸雪茄的哥哥面前。

「斯基華,」她快樂地使著眼色,替他畫著十字,用眼睛指指門,對他說,「去吧,上帝保佑你。」

奧勃朗斯基領會她的意思,丟下雪茄,走了出去。

等奧勃朗斯基走了以後,她又回到沙發上。她在沙發上坐著,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不知是因為孩子們看出媽媽喜歡這位姑媽呢,還是因為他們自己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先是兩個大的,然後是兩個小的照例學他們的樣,在飯前就一直纏住新來的姑媽,一刻也不肯離開她。他們彷彿在玩一種遊戲,都想盡量挨近姑媽坐,並且撫摩撫摩她,拉住她那玲瓏的手,吻吻她,玩弄她的戒指,或者至少摸摸她衣服上的褶襉。

「來,來,我們像剛才一樣坐法。」安娜坐到原位上說。

於是格里沙又把頭鑽到她的胳膊底下,貼住她身上的衣服,現出得意而幸福的神氣。

「那麼,什麼時候舉行舞會呀?」她問吉娣。

「下個星期。將是一次盛大的舞會,這樣的舞會總是挺快活的。」

「哦,總是挺快活,原來還有那麼一種舞會嗎?」安娜帶著親切的嘲弄口吻說。

「看起來奇怪,其實倒是有的。在鮑勃利歇夫家開總是快活的,在尼基京家開也是這樣,可是在梅日科夫家開卻總是很沉悶。您難道沒有發覺嗎?」

「不,我的寶貝,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快活的舞會了。」安娜說。吉娣又在她的眼睛裡看到那個沒有對她開放的特殊世界。「對我來說,只是有些舞會不那麼叫人難受和沉悶罷了……」

「您在舞會上怎麼會感到沉悶呢?」

「我又怎麼不會在舞會上感到沉悶呢?」安娜問。

吉娣發覺安娜知道會得到什麼樣的回答。

「因為您總是比誰都美。」

安娜容易臉紅。這會兒她飛紅了臉說:

「第一,從來沒有這回事;第二,就算是這樣,對我又有什麼用?」

「這次舞會您來參加嗎?」吉娣問。

「我想不能不參加吧。你拿去吧。」她對塔尼雅說。她正從姑媽尖端纖細的雪白手指上拉下寬鬆的戒指來。

「您來,我太高興了。我真想在舞會上見到您呢!」

「如果您一定要我來,我只要想到,至少可以使您高興,我也就心甘情願了……格里沙,不要拉我的頭髮,已經夠亂的了。」她一面說,一面整理著格里沙正在玩弄的那綹散亂的頭髮。

「我猜想你參加舞會,會穿紫色的衣服。」

「為什麼一定要穿紫色的呢?」安娜笑笑問。「喂,孩子們,去吧,去吧。聽見沒有?古麗小姐在叫你們去喝茶呢。」她說著把那些孩子打發到餐室裡去,擺脫了他們。

「我可知道您為什麼叫我去參加舞會。您對這次舞會抱著很大的希望。您要人人都在場,人人都參加。」

「您怎麼知道?您說。」

「嘿!您現在的年華真太寶貴了,」安娜繼續說,「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好比瀰漫在瑞士群山中的蔚藍色霧靄。這種蔚藍色霧靄籠罩著童年即將結束時那個幸福年代的一切,過了這快樂幸福的階段,路就越來越窄了,踏上這段道路真叫人又驚又喜,儘管它看來還是光明美好的……誰不是這條路上的過來人哪!」

吉娣默默地微笑著。「可她是怎麼走過來的呢?我真想知道她的全部戀愛史。」吉娣想,同時想起她丈夫卡列寧那副俗不可耐的相貌。

「您的事我知道一些了。斯基華告訴了我,我向您祝賀,我很喜歡他,」安娜繼續說,「我在火車站遇見伏倫斯基了。」

「啊,他上車站去了?」吉娣漲紅了臉問,「斯基華對您說了些什麼?」

「斯基華全講給我聽了。我真高興啊!我昨天是同伏倫斯基的母親同車來的,」她繼續說,「他母親一直同我談著他的事。他是她的寶貝。我知道做母親的都有偏心,但是……」

「那麼他母親對你說了些什麼?」

「嚯,說了許多!我知道他是她的寶貝,但他這人顯然很講義氣……譬如她講到他要把全部財產都讓給他哥哥,他小時候就做過不尋常的事:從水裡救起過一個女人。一句話,是個英雄。」安娜一面說,一面微微笑著回想他在車站上送給人家兩百盧布的事。

不過,她沒有講到那兩百盧布。不知怎的,她想到這件事有點不愉快。她覺得這事同她有點關係,而那個情況是不應該發生的。

「老太太再三請我到她家裡去,」安娜繼續說,「我也很願意看到這位老太太,我明天就去看看她。啊,讚美上帝,斯基華在陶麗房裡待了這麼久!」安娜改變話題,補了一句,接著站起身來。吉娣覺得她彷彿有什麼事不高興。

「不,是我第一!不,是我!」孩子們喝完茶,吵吵鬧鬧地跑回到安娜姑媽身邊來了。

「大家一齊到!」安娜說。她笑著跑過去迎接這群高興得尖聲大叫的活潑的孩子,把他們都抱住,並且一起摔倒在地上。

二十一

陶麗在大人們吃茶的時候才走出房門。奧勃朗斯基沒有出來。他大概從後門走出了妻子的房間。

「我怕你住樓上會冷,」陶麗對安娜說,「我想讓你搬到樓下來。這樣我們也就靠得更近了。」

「噯,你可不用再為我操心了。」安娜回答,打量著陶麗的臉,竭力想看出有沒有和解。

「你住這兒亮一點。」嫂嫂回答。

「我同你說實話,我不論在哪兒都睡得像土撥鼠一樣熟。」

「你們在談什麼呀?」奧勃朗斯基從書房裡走出來,問妻子。

一聽他的語氣,吉娣和安娜都立刻知道他們夫妻倆已經和解了。

「我要讓安娜搬到樓下來,可是得換個窗簾。誰也不會換,只好我自己動手了。」陶麗回答他說。

「天知道他們是不是完全和解了?」安娜聽見她那冷淡而平靜的語氣,心裡想。

「噯,行了,陶麗,你老是自找麻煩,」丈夫說,「要是你同意,這一切都讓我來辦吧……」

「是的,他們一定和解了。」安娜想。

「我知道這些事你會怎麼做,」陶麗回答,「你會叫馬特維去做他不會做的事,你自己就跑掉,結果準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陶麗說著嘴角上浮起了慣常的嘲諷笑意。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感謝上帝!」因為和解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從心裡感到高興,就走到陶麗面前,吻了吻她。

「保證不會,你怎麼這樣瞧不起我和馬特維呢?」奧勃朗斯基露出隱約的微笑對妻子說。

整個晚上,陶麗對丈夫說話照例稍微帶點諷刺,而奧勃朗斯基則心滿意足,但他注意分寸,不使人家覺得他得到了寬恕就忘了自己的過錯。

到九點半鐘的時候,奧勃朗斯基家愉快歡樂的談笑,被一件看來似乎很平凡、但不知怎的大家都認為突兀的事破壞了。在談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時,安娜忽然站起身來。

「我的照相簿裡有她的照片,」她說,「順便也讓你們看看我的謝遼查。」她帶著母性的傲然微笑加了一句。

都快十點鐘了——她平日總是在這個時候同兒子分手,並且在自己去赴舞會之前往往親自安置兒子睡覺——她感到惆悵,因為離開兒子這麼遠。不論他們在談什麼事,她總會不知不覺地想到她那個頭髮鬈曲的謝遼查。她很想看看他的照片,談談他。她抓住第一個機會,就站起來,邁著她那輕盈而有力的步子去取照相簿。通往她房間的樓梯正對著大門的臺階。

當她離開客廳的時候,門廊裡傳來了鈴聲。

「這會是誰呢?」陶麗說。

「來接我還不到時候,也許是誰這麼晚才來。」吉娣說。

「一定是來送公文的。」奧勃朗斯基插嘴說。當安娜走到樓梯口,僕人跑上來正要通報有客的時候,來客已經站在燈光下了。安娜往下一望,立刻認出是伏倫斯基,一種驚喜交集的奇怪感覺一下子襲上她的心頭。他站著,沒有脫外套,卻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來。在她走到樓梯一半的當兒,他抬起眼睛,看見了她。他的臉上現出一種羞愧和驚惶的神色。她微微點了點頭,上樓去了,接著就聽見奧勃朗斯基叫他進去的洪亮聲音,以及伏倫斯基謝絕他的溫和、平靜的低聲回答。

當安娜拿著照相簿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奧勃朗斯基說,他是來打聽他們明天請一位外來的名流吃飯的事的。

「他說什麼也不肯進來。真是個怪人!」奧勃朗斯基又說。

吉娣臉紅了。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明白他為什麼跑來,又為什麼不進來。「他到我們家去過了,」她想,「沒有找到我,猜想我在這裡,可他又不進來;因為想到時間晚了,而且安娜在這裡。」

大家彼此瞧了一眼,什麼話也沒有說,接著翻閱起安娜的照相簿來。

一個人在晚上九點半到朋友家打聽一次預定宴會的細節,沒有進去,這事本沒有什麼特別和奇怪,可是此刻,大家卻覺得奇怪。而在所有的人當中,最感到奇怪和彆扭的卻是安娜。

二十二

當吉娣同母親踏上燈火輝煌,擺滿鮮花,兩邊站著臉上搽粉、身穿紅色長袍的僕人的大樓梯時,舞會剛剛開始。大廳裡傳來窸窣聲,像蜂房裡發出來的蜂鳴一樣均勻。當她們站在樓梯口,在兩旁擺有盆花的鏡子前整理頭髮和服飾時,聽到樂隊開始演奏第一支華爾茲的準確而清晰的提琴聲。一個穿便服的小老頭,在另一面鏡子前整理了一下斑白的鬢髮,身上散發出香水的氣味,在樓梯上碰到她們,讓了路,顯然在欣賞他不認識的吉娣。一個沒有鬍子的青年——被謝爾巴茨基老公爵稱為「花花公子」的上流社會青年——穿著一件領口特別大的背心,一路上整理著雪白的領帶,向她們鞠躬,走過去之後,又回來請吉娣跳卡德里爾舞。第一圈卡德里爾舞她已經答應了伏倫斯基,所以她只能答應同那位青年跳第二圈。一個軍官正在扣手套紐子,在門口讓了路,摸摸小鬍子,欣賞著像玫瑰花一般嬌豔的吉娣。

在服飾、髮式和參加舞會前的全部準備工作上,吉娣煞費苦心,很花了一番功夫,不過她現在穿著一身玫瑰紅襯裙打底、上面飾有花紋複雜的網紗衣裳,那麼輕盈灑脫地走進舞廳,彷彿這一切都沒有費過她和她的家裡人什麼心思,彷彿她生下來就帶著網紗、花邊和高高的頭髮,頭上還戴著一朵有兩片葉子的玫瑰花。

走進舞廳之前,老公爵夫人想替她拉拉好捲起來的腰帶,吉娣稍稍避開了。她覺得身上的一切已很雅緻完美,用不著再整理什麼了。

今天是吉娣一生中幸福的日子。她的衣服沒有一處不合身,花邊披肩沒有滑下,玫瑰花結沒有壓皺,也沒有脫落,粉紅色高跟鞋沒有夾腳,穿著覺得舒服。淺黃色假髻服帖地覆在她的小腦袋上,就像她自己的頭髮一樣。她的長手套上的三顆紐扣都扣上了,一個也沒有鬆開,手套緊裹住她的手,把她小手的輪廓顯露得清清楚楚。繫著肖像頸飾的黑絲絨帶子,特別雅緻地繞著她的脖子。這條帶子實在美,吉娣在家裡對著鏡子照照脖子,覺得它十分逗人喜愛。別的東西也許還有美中不足之處,但這條絲絨帶子真是完美無缺。吉娣在舞廳裡對鏡子瞧了一眼,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吉娣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使人產生一種大理石般涼快的感覺,她自己特別欣賞。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的櫻唇因為意識到自己的魅力而忍不住浮起笑意。吉娣還沒有走進舞廳,走近那群滿身都是網紗、絲帶、花邊和鮮花、正在等待人家來邀舞的婦女,就有人來請她跳華爾茲。來請的不是別人,而是最傑出的舞伴、舞蹈明星、著名舞蹈教練、舞會司儀、身材勻稱的已婚美男子科爾松斯基。他同巴寧伯爵夫人跳了第一圈華爾茲,剛剛把她放下,就環顧了一下他的學生,也就是幾對開始跳舞的男女。他一看見吉娣進來,就以那種舞蹈教練特有的灑脫步伐飛奔到她面前,鞠了一躬,也不問她是不是願意,就伸出手去摟住她的細腰。她向周圍望了一下,想把扇子交給什麼人。女主人就笑眯眯地把扇子接了過去。

「太好了,您來得很準時,」他攬住她的腰,對她說,「遲到可是一種壞作風。」

她把左手搭在他的肩上。她那雙穿著粉紅皮鞋的小腳,就按著音樂的節拍,敏捷、輕盈而整齊地在光滑的鑲花地板上轉動起來。

「同您跳華爾茲簡直是一種享受,」他在跳華爾茲開頭的慢步舞時對她說。「好極了,多麼輕快,多麼合拍!」他對她說。他對所有的好舞伴幾乎都是這樣說的。

她聽了他的恭維話,嫣然一笑,接著打他的肩膀上面望出去,繼續環顧整個舞廳。她不是一個初次參加跳舞的姑娘,在她的眼裡,舞池裡的臉不會匯成光怪陸離的一片。她也不是一個經常出入舞會的老手,對所有的臉都熟識得有點膩煩。她介於兩者之間:她很興奮,但還能冷靜地觀察周圍的一切。她看見舞廳的左角聚集著社交界的精華。那邊有放肆地大袒胸的美人麗蒂,她是科爾松斯基的妻子;有女主人;有禿頭亮光光的克利文,凡是社交界精華薈萃的地方總有他的份;小夥子們都往那邊望,但不敢走攏去;吉娣還看見斯基華在那邊,接著她又看到了穿黑絲絨衣裳的安娜的優美身材和頭部。還有他也在那邊。吉娣自從拒絕列文求婚的那天晚上起,就沒有再見過他。吉娣銳利的眼睛立刻認出他來,甚至發覺他在看她。

「怎麼樣,再跳一圈嗎?您累不累?」科爾松斯基稍微有點氣喘,說。

「不了,謝謝您。」

「把您送到哪兒去呀?」

「卡列寧夫人好像在這兒……您把我送到她那兒去吧。」

「遵命。」

於是科爾松斯基就放慢步子跳著華爾茲,一直向舞廳左角人群那邊跳去,嘴裡說著法語:「對不起,太太們!對不起,對不起,太太們!」他在花邊、網紗、絲帶的海洋中轉來轉去,沒有觸動誰的帽飾上的一根羽毛。最後他把他的舞伴急劇地旋轉了一圈,轉得她那雙穿著繡花長筒絲襪的纖長腿子露了出來,她的裙子展開得像一把大扇子,遮住了克里文的膝蓋。科爾松斯基鞠了個躬,整了整敞開的衣服的胸襟,伸出手想把她領到安娜跟前去。吉娣飛紅了臉,把裙裾從克里文膝蓋上拉開。她稍微有點暈眩,向周圍環顧了一下,找尋著安娜。安娜並沒有像吉娣所渴望的那樣穿紫色衣裳,卻穿了一件黑絲絨的敞胸連衫裙,露出她那像老象牙雕成的豐滿的肩膀和胸脯,以及圓圓的胳膊和短小的手。她整件衣裳都鑲滿威尼斯花邊。她的頭上,在她天然的烏黑頭髮中間插著一束小小的紫羅蘭,而在釘有白色花邊的黑腰帶上也插著同樣的花束。她的髮式並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地方。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老從後頸和鬢腳裡露出來的一圈圈倔強的鬈髮,這使她更加嫵媚動人。在她那彷彿象牙雕成的健美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

吉娣每次看見安娜,都愛慕她,想象她總是穿著紫色衣裳。可是現在看見她穿著黑衣裳,才發覺以前並沒有真正領會她的全部魅力。吉娣現在看到了她這副意料不到的全新模樣,才懂得安娜不能穿紫衣裳,她的魅力在於她這個人總是比服裝更引人注目,裝飾在她身上從來不引人注意。她身上那件釘著華麗花邊的黑衣裳是不顯眼的。這只是一個鏡框,引人注目的是她這個人:單純、自然、雅緻、快樂而充滿生氣。

她像平時一樣挺直身子站著。當吉娣走近他們這一夥時,安娜正微微側著頭同主人談話。

「不,我不會過分責備的,」她正在回答他什麼問題,「雖然我不明白。」她聳聳肩膀繼續說。然後像老大姐對待小妹妹那樣和藹地微笑著,轉身招呼吉娣。她用女性的急促目光掃了一眼吉娣的服裝,輕微到難以察覺,卻能為吉娣所領會地點了點頭,對她的服飾和美麗表示讚賞。「你們跳舞跳到這個大廳裡來了!」她添了一句。

「這位是我最忠實的舞伴之一,」科爾松斯基對他初次見面的安娜說,「公爵小姐使這次舞會增光不少。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您跳一個華爾茲吧!」他彎了彎腰說。

「你們認識嗎?」主人問。

「我們什麼人不認識啊?我們兩口子就像一對白狼,人人都認識我們。」科爾松斯基回答。「跳一個華爾茲吧,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

「要能不跳,我就不跳!」她說。

「今天您非跳不可。」科爾松斯基回答。

這時伏倫斯基走了過來。

「啊,既然今天非跳不可,那就來吧。」她沒有理睬伏倫斯基的鞠躬,說。接著就敏捷地把手搭在科爾松斯基的肩上。

「她為什麼看見他有點不高興啊?」吉娣察覺安娜故意不理伏倫斯基的鞠躬,心裡想。伏倫斯基走到吉娣面前,向她提起第一圈卡德里爾舞,並且因為這一陣沒有機會去看她而表示歉意。吉娣一面欣賞安娜跳華爾茲的翩翩舞姿,一面聽伏倫斯基說話。她等著他邀請她跳華爾茲,可是他沒有邀請。她納悶地瞧了他一眼。他臉紅了,慌忙請她跳華爾茲,可是他剛摟住她的細腰,邁出第一步,音樂就突然停止了。吉娣瞧了瞧他那同她捱得很近的臉。她這含情脈脈卻沒有得到反應的一瞥,到好久以後,甚至過了好幾年,還使她感到難堪的羞辱,一直刺痛著她的心。

「對不起,對不起!跳華爾茲,跳華爾茲了!」科爾松斯基在大廳的另一頭叫道。他抓住最先遇見的一位小姐,就同她跳了起來。

二十三

伏倫斯基同吉娣跳了幾個華爾茲。跳完華爾茲,吉娣走到母親跟前,剛剛同諾德斯頓伯爵夫人說了幾句話,伏倫斯基就又來邀請她跳第一圈卡德里爾舞。在跳卡德里爾舞時,他們沒有說過什麼重要的話,只斷斷續續地談到科爾松斯基夫婦,他戲稱他們是一對可愛的四十歲孩子,還談到未來的公共劇場。只有一次,當他問起列文是不是還在這裡,並且說他很喜歡他時,才真正觸動了她的心。不過,吉娣在跳卡德里爾舞時並沒抱多大希望。她心情激動地等待著跳瑪祖卡舞。她認為到跳瑪祖卡舞時情況就清楚了。在跳卡德里爾舞時,他沒有約請她跳瑪祖卡舞,這一點倒沒有使她不安。她相信,他準會像在過去幾次舞會上那樣同她跳瑪祖卡舞的,因此她謝絕了五個約舞的男人,說她已經答應別人了。整個舞會,直到最後一圈卡德里爾舞,對吉娣來說,就像一個充滿歡樂的色彩、音響和動作的美妙夢境。她只有在過度疲勞、要求休息的時候,才停止跳舞。但當她同一個推脫不掉的討厭青年跳最後一圈卡德里爾舞時,她碰巧做了伏倫斯基和安娜的對舞者。自從舞會開始以來,她沒有同安娜在一起過,這會兒忽然看見安娜又換了一種意料不到的嶄新模樣。吉娣看見她臉上現出那種她自己常常出現的由於成功而興奮的神色。她看出安娜因為人家對她傾倒而陶醉。她懂得這種感情,知道它的特徵,並且在安娜身上看到了。她看到了安娜眼睛裡閃爍的光輝,看到了不由自主地洋溢在她嘴唇上的幸福和興奮的微笑,以及她那優雅、準確和輕盈的動作。

「是誰使她這樣陶醉呀?」她問自己,「是大家還是一個人呢?」同她跳舞的青年話說到一半中斷了,卻怎麼也接不上來。她沒有去幫那個青年擺脫窘態,表面上服從科爾松斯基得意揚揚的洪亮口令。科爾松斯基一會兒叫大家圍成一個大圈子,一會兒叫大家排成一排。她仔細觀察,她的心越來越揪緊了。「不,使她陶醉的不是眾人的欣賞,而是一個人的拜倒。這個人是誰呢?難道就是他嗎?」每次他同安娜說話,安娜的眼睛裡就閃出快樂的光輝,她的櫻唇上也泛出幸福的微笑。她彷彿在竭力剋制,不露出快樂的跡象,可是這些跡象卻自然地表現在她的臉上。「那麼他怎麼樣呢?」吉娣對他望了望,心裡感到一陣恐懼。吉娣在安娜臉上看得那麼清楚的東西,在他身上也看到了。他那一向堅定沉著的風度和泰然自若的神情到哪裡去了?不,現在他每次對她說話,總是稍稍低下頭,彷彿要在她面前跪下來,而在他的眼神里卻只有順從和惶恐。「我不願褻瀆您,」他的眼神彷彿每次都這樣說,「但我要拯救自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臉上的表情是吉娣從來沒有見過的。

他們談到共同的熟人,談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但吉娣卻覺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決定他們兩人和吉娣的命運。奇怪的是,儘管他們確實是在談什麼伊凡·伊凡諾維奇的法國話講得多麼可笑,什麼葉列茨卡雅應該能找到更好的物件,這些話對他們卻具有特殊的意義。吉娣有這樣的感覺,他們自己也有這樣的感覺。在吉娣的心目中,整個舞會,整個世界,都籠罩著一片迷霧。只有她所受的嚴格的教養在支援她的精神,使她還能照規矩行動,也就是跳舞,回答,說話,甚至微笑。不過,在瑪祖卡舞開始之前,當他們拉開椅子,有幾對舞伴從小房間走到大廳裡來的時候,吉娣剎那間感到絕望和恐懼。她回絕了五個人的邀舞,此刻就沒有人同她跳瑪祖卡舞了。就連人家再邀請她跳舞的希望也沒有了,因為她在社交界的風頭太健,誰也不會想到至今還沒有人邀請她跳舞。應當對母親說她身體不舒服,要回家去,可是她又沒有勇氣這樣做。她覺得自己徹底給毀了。

她走到小會客室的盡頭,頹然倒在安樂椅上。輕飄飄的裙子像雲霧一般環繞著她那苗條的身材;她的一條瘦小嬌嫩的少女胳膊無力地垂下來,沉沒在粉紅色寬裙的褶襉裡;她的另一隻手拿著扇子,急促地使勁扇著她那火辣辣的臉。雖然她的模樣好像一隻蝴蝶在草叢中被纏住,正準備展開彩虹般的翅膀飛走,她的心卻被可怕的絕望刺痛了。

「也許是我誤會了,也許根本沒有這回事?」

她又回想著剛才看到的種種情景。

「吉娣,你怎麼了?」諾德斯頓伯爵夫人在地毯上悄沒聲兒地走到她跟前,說,「我不明白。」

吉娣的下唇哆嗦了一下,她慌忙站起身來。

「吉娣,你不跳瑪祖卡舞嗎?」

「不,不!」吉娣含著眼淚顫聲說。

「他當著我的面請她跳瑪祖卡舞。」諾德斯頓伯爵夫人說,她知道吉娣明白,「他」和「她」指的是誰。「她說:‘您怎麼不同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跳哇?’」

「哼,我什麼都無所謂!」吉娣回答。

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瞭解她的處境,誰也不知道她昨天拒絕了一個她也許心裡愛著的男人的求婚,而她之所以拒絕,是因為她信任另一個人。

諾德斯頓伯爵夫人找到了同她跳瑪祖卡舞的科爾松斯基,叫他去請吉娣跳舞。

吉娣跳了第一圈,算她走運的是她不用說話,因為科爾松斯基一直在奔走忙碌,指揮他所負責的舞會。伏倫斯基同安娜幾乎就坐在她對面。吉娣用她銳利的眼睛望著他們;當大家跳到一處的時侯,她又就近看他們。她越看越相信她的不幸是確定無疑的了。她看到他們在人頭濟濟的大廳裡旁若無人。而在伏倫斯基一向都很泰然自若的臉上,她看到了那種使她驚奇的困惑和順從的表情,就像一條伶俐的狗做了錯事一樣。

安娜微笑著,而她的微笑也傳染給了他。她若有所思,他也變得嚴肅起來。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把吉娣的目光引到安娜臉上。安娜穿著樸素的黑衣裳是迷人的,她那雙戴著手鐲的豐滿胳膊是迷人的,她那掛著一串珍珠的脖子是迷人的,她那蓬鬆的鬈髮是迷人的,她那小巧的手腳的輕盈優美的動作是迷人的,她那生氣勃勃的美麗的臉是迷人的,但在她的迷人之中卻包含著一種極其殘酷的東西。

吉娣對她比以前更加歎賞,同時心裡也越發痛苦。吉娣覺得自己在精神上垮了,這從她的臉色上也看得出來。當伏倫斯基在跳瑪祖卡舞碰見她時,他竟沒有立刻認出她來——她變得太厲害了。

「這個舞會真熱鬧哇!」伏倫斯基對吉娣說,純粹是為了應酬一下。

「是啊。」吉娣回答。

瑪祖卡舞跳到一半,大家重複著科爾松斯基想出來的複雜花樣。這時,安娜走到圓圈中央,挑了兩個男人,又把一位太太和吉娣叫到跟前。吉娣走到她身邊,恐懼地望著她。安娜眯縫著眼睛對她瞧瞧,握了握她的手,微微一笑,就轉過身去,同另一位太太快樂地談起話來。

「是的,她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像魔鬼般媚人的東西。」吉娣自言自語。

安娜不願留下來吃晚飯,主人來挽留她。

「好了,安娜·阿爾卡迪耶夫娜,」科爾松斯基用燕尾服袖子挽住她裸露的胳膊說,「我還想來一場科奇裡翁舞呢!那才美啦!」

科爾松斯基慢慢移動腳步,竭力想把安娜拉過去。主人讚許地微笑著。

「不,我不能留下來。」安娜笑盈盈地回答。儘管她臉上浮著笑意,科爾松斯基和主人從她堅定的語氣中還是聽得出沒法子把她留住。

「不了,說實在的,我到了莫斯科,在你們這個舞會上跳的舞,比在彼得堡整整一個冬天跳的還要多呢!」安娜回頭望望站在她旁邊的伏倫斯基,說。「動身以前我要休息一下。」

「您明天一定要走嗎?」伏倫斯基問。

「是的,我想走。」安娜回答,彷彿對他大膽的詢問感到驚奇。不過,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神和微笑中閃動的難以剋制的光輝,像火一樣燃燒著他的全身。

安娜沒有留下來吃飯,就走了。

二十四

「是的,我這人有些地方惹人討厭。」列文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徒步向他哥哥家走去,心裡想,「我同人家老是合不來。人家說我驕傲。不,我這人並不驕傲。我要是驕傲,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了。」於是他想起了伏倫斯基:伏倫斯基幸福、善良、聰明而又沉著,決不會落到像他今晚所遭遇的可悲境地。「是的,她應該挑選他。這是對的,我不能埋怨誰,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都得怪我自己不好。我有什麼權利要求她同我結成終身伴侶呢?我是個什麼人?我算得了什麼?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對誰也沒有用,誰也不需要我。」接著他想起了尼古拉哥哥,快樂地回想著他。「他說世界上一切都是卑鄙齷齪的,這話不是很對嗎?我們對尼古拉哥哥的評價未必公平吧?普羅科斐看見他一身破爛,酒喝得爛醉,當然把他看成一個墮落的人,但我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我瞭解他的心,知道我們倆很相像。而我沒有去找他,卻去吃飯,又到這兒來。」列文走到路燈底下,看了看筆記本里哥哥的地址,就僱了一輛馬車。在到尼古拉住所去的長途中,列文生動地回想著他所知道的、哥哥一生中的各種事情。他想到哥哥在大學和畢業後的一年裡,怎樣不顧同學們的嘲笑,過著修士一般的生活,嚴格遵守一切宗教儀式、禮拜、齋戒,放棄各種享樂,特別是女色;後來忽然變了,結交了一批壞蛋,從此沉湎於酒色之中。他又想到了他虐待一個男孩子的事。尼古拉從鄉下領了一個小孩來撫養,有一次在盛怒之下竟把他打成殘廢,弄得被送上了法庭。他又想到尼古拉同一個騙子的糾紛。他輸給那騙子一筆錢,付了一張支票,後來又告發這騙子騙了他的錢。(這就是柯茲尼雪夫替他付的那筆錢。)接著又想到他怎樣因打架鬧事在拘留所裡被關了一夜。他回想到他怎樣無恥地控告柯茲尼雪夫,說他沒有把母親遺產中應該給他的一份分給他,還想到不久前他到西部邊區任職,因為毆打鄉長而受到審判……這一切都很可惡,但列文並不像那些不瞭解尼古拉、不瞭解他的全部經歷、不瞭解他的心地的人那樣,把他看得十分可惡。

列文想起,當尼古拉篤信上帝,堅持齋戒,常做禮拜,過修士生活的時候,當他求助於宗教來抑制他的情慾的時候,誰也沒有鼓勵他,大家還要嘲笑他,包括他列文在內。大家取笑他,叫他挪亞,叫他修士,可是後來他變得放蕩了,誰也不幫助他,大家都懷著恐懼和嫌惡的心情迴避他。

列文覺得不管尼古拉哥哥生活多麼墮落,他的靈魂,他的靈魂深處,並不比那些蔑視他的人更壞。他生性放蕩,智力不足,這可不能怪他。其實他總是想做個好人。「我要把心裡話全告訴他,要他也把話都講出來,我還要讓他明白我是愛他的,也是瞭解他的。」十點多鐘,列文來到尼古拉所住那家旅館時,心裡作著決定。

「樓上十二號和十三號房間。」看門人回答列文。

「在家嗎?」

「應當在家。」

十二號房間的門半開半掩,在一道燈光中飄浮出一股劣等菸草的濃煙,還傳來列文所不熟悉的聲音。但列文立刻知道哥哥在裡面,因為聽見了他的咳嗽聲。

當他進門的時候,聽見那個陌生的聲音說:

「一切都要看事情是不是辦得合理、賣力。」

康斯坦京·列文朝門裡張望了一下,看見說話的是個頭髮濃密、穿著緊身短襖的青年,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年輕的麻臉女人,穿一身沒有袖子和領子的毛料連衫裙。沒有看見哥哥。列文想到哥哥同這樣一些陌生人混在一起,感到痛心。沒有人聽見他的腳步聲。他就一面脫套鞋,一面傾聽那個穿短襖的人在談些什麼。他在談一個企業。

「哼,真該死,那些特權階級!」哥哥一面咳嗽,一面說。「瑪麗雅!你給我們拿飯來,要是還有酒,也弄點來。沒有就去買。」

那女人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就看見了列文。

「有一位老爺來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她說。

「找誰呀?」傳出尼古拉生氣的聲音。

「是我。」列文走到有亮光的地方,回答。

「我是誰呀?」尼古拉聲音更加生氣地問。只聽見他急急忙忙站起來,在什麼東西上絆了一下。接著列文就在對面門口看見哥哥高大消瘦、背有點駝的身子和他那雙神情恐懼的大眼睛。他的模樣是這樣熟識,而他的粗野和病態卻又如此使人吃驚。

他比三年前列文最後一次看見他時更瘦了。他穿著一件短上衣。他的手和粗大的骨骼似乎更大了。頭髮變得稀疏了,嘴唇上留著同樣稀疏的小鬍子,那雙同原來一樣的眼睛詫異而天真地望著來客。

「哎呀,柯斯嘉!」他認出了弟弟,突然叫道,他的眼睛裡閃耀著喜悅的光輝。但就在這一剎那,他回頭對那個青年望了望,他的頭和脖子立刻起了一陣列文所十分熟悉的痙攣,彷彿被領帶勒痛似的。接著在他那消瘦的臉上又出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粗野、痛苦和冷酷的表情。

「我給您和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寫過信,說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想同你們認識。你有什麼事?您有什麼事?」

他完全不像列文所想象的那樣。列文原來想到他的時候,把他性格中最壞最難弄的方面,也就是使人很難同他相處的地方忘記了。而現在,當他看見他的臉,特別是看見他頭部痙攣地牽動時,他又想起了這一切。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怯生生地回答,「我只是來看看你。」

弟弟的膽怯顯然使尼古拉軟化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哦,是這樣?」他說,「那麼,進來,坐下。你要吃晚飯嗎?瑪麗雅,拿三客飯來。不,等一下。你知道這位是誰嗎?」他指著穿短襖的人對弟弟說,「這位是克里茨基先生,還在基輔的時候他就是我的朋友了,是位傑出的人物。他當然受到警察的迫害,因為他不是個壞蛋。」

於是他習慣成自然地向房間裡每個人掃視了一下。他看見站在門口的女人要走,就對她喝道:「等一下,我對你說!」他又向所有的人環顧著,用列文極其熟悉的那種顛三倒四的方式,開始給弟弟講克里茨基的經歷:他怎樣因創辦窮學生救濟會和星期日學校而被大學開除,後來怎樣進民眾學校當教師,又怎樣從那裡被趕出來,後來又為什麼事吃過官司。

「您是基輔大學的嗎?」列文為了打破隨後出現的那種難堪的沉默,問克里茨基說。

「對,原來是基輔大學的。」克里茨基皺著眉頭,怒氣衝衝地說。

「這個女人嘛,」尼古拉打斷他的話,指著她說,「是我生活上的伴兒,叫瑪麗雅。我把她從窯子裡領了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脖子牽動了一下,「但是我愛她而且尊重她。我希望凡是想同我來往的人,」他提高嗓子,皺起眉頭,補充說,「也愛她,尊重她。她可以說是我的妻子,是的,可以說是我的妻子。好了,現在你知道你是在同誰打交道了。如果你覺得這樣會有損你的身份,那麼請便,這裡是門。」

於是他的眼睛又詢問似的掃視了一下所有的人。

「怎麼會有損我的身份呢,我不明白。」

「那麼,瑪麗雅,叫他們拿三客飯來,還有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一下……不,不用了……你去吧。」

二十五

「你瞧!」尼古拉皺緊眉頭,抽搐著身子,繼續說。他顯然吃力地在考慮應該說什麼,做什麼。「你瞧……」他指指房間角落裡一束用繩子捆著的鐵條,「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我們著手經營的事業的開端。我們要搞一個生產合作社……」

列文簡直沒有在聽他說話。他凝視著他那張肺癆病人的臉,越來越替他難過。他無法強制自己去聽哥哥講合作社的事。他看出來,這個合作社只是一個避免自己蔑視自己的救生圈。尼古拉繼續說:

「你知道,資本家壓迫工人,我們這裡的工人和農民承受著全部勞動的重負,可是不管怎樣賣力幹,他們都不能擺脫牛馬一般的處境。勞動的全部利潤本可以用來改善他們的境況,使他們獲得空閒的時間,並因此得到受教育的機會,可是現在,全部剩餘價值都被資本家剝奪了。社會就是這樣構成的:他們活兒做得越多,商人和地主的利潤就越多,他們也就只好永遠做牛馬。這種制度非改進不可!」他說完話,用詢問的眼光對弟弟望了望。

「是的,這個當然。」列文注視著哥哥瘦骨嶙峋的臉上泛起的紅暈,說。

「所以我們在搞一個鉗工合作社,社裡的全部生產,包括利潤,主要是生產工具,都是共同的。」

「合作社將辦在哪裡?」列文問。

「辦在喀山省伏茲德列姆鄉。」

「為什麼要辦在鄉里?我看鄉里的事本來就夠多的了。為什麼鉗工合作社要辦在鄉里呢?」

「因為農民像以前一樣還是奴隸。人家要把他們從奴隸地位解救出來,你和謝爾蓋因此就不高興了。」尼古拉聽到反問大為惱火,說。

列文這時環顧著這個陰暗骯髒的房間,嘆了一口氣。這一聲嘆息似乎更加激怒了尼古拉。

「我知道你和謝爾蓋的貴族觀點。我知道他把全部智慧都用來為現存的罪惡辯護。」

「噯,你何必扯到謝爾蓋身上去呢?」列文微笑著說。

「謝爾蓋嗎?我來告訴你!」尼古拉一提到謝爾蓋的名字,忽然嚷起來,「我來告訴你……談他幹什麼?但是……你到我這兒來幹什麼?你瞧不起我們這個……那好,去你的吧,滾!」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喝道:「滾!滾!」

「我絲毫也沒有瞧不起你們,」列文怯生生地說,「我甚至不想同你們爭論。」

這當兒,瑪麗雅回來了。尼古拉生氣地對她瞧了一眼。她連忙走到他跟前,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我身體不好,容易發脾氣,」尼古拉稍微安靜了一點,吃力地喘著氣說,「再說,你還談到謝爾蓋和他的文章。那種文章完全是胡說,完全是撒謊,完全是自我欺騙。一個不懂得正義的人怎麼能寫文章談論正義?您讀過他的文章嗎?」他問克里茨基,又坐到桌子旁邊,推開撒滿半桌子的紙菸,以便騰出地方來。

「我沒有讀過。」克里茨基顯然不願參加談話,悶悶不樂地說。

「為什麼?」這會兒尼古拉對克里茨基發脾氣了。

「因為我覺得犯不著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請問,您怎麼知道會浪費時間呢?許多人都看不懂那篇文章,因為太深奧了。我可另當別論,我看透了他的心思,並且知道文章的毛病在哪裡。」

大家都不作聲。克里茨基慢吞吞地站起來,拿起帽子。

「您不吃晚飯嗎?好吧,再見。明天把鉗工帶來。」

克里茨基一走,尼古拉便微微一笑,使了個眼色。

「他這人也不好,」他說,「我看得出來……」

這時候,克里茨基在門外叫他。

「您還有什麼事?」尼古拉說著到走廊裡去找他,剩下列文和瑪麗雅兩人,他就同她攀談起來。

「您同我哥哥在一起有好久了?」列文問她。

「已經有一年多了。他的身體很不好。酒喝得太多了。」瑪麗雅說。

「他喝什麼酒?」

「他喝伏特加。這對他很有害。」

「他喝得很多嗎?」列文低聲問。

「是的。」她怯生生地望著門說。這時尼古拉正好走進門來。

「你們在談什麼呀?」他皺著眉頭問,恐懼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在談什麼呀?」

「沒談什麼。」列文尷尬地回答。

「你們不願說,那隨你們的便。不過你同她沒什麼可說的。她是個窯姐兒,你是個老爺。」他抽動一下脖子說,「你呀,我看得出來,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掂過了分量,你為我的迷誤感到惋惜。」他又提高聲音說。

「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瑪麗雅走到他身邊,又低聲對他說了些什麼。

「噢,好的,好的!……晚飯怎麼樣了?啊,來了。」他看見茶房端著盤子進來,說。「這兒,擺在這兒!」他怒氣衝衝地說,立刻拿起伏特加,倒了一杯,一口氣喝乾了。「喝吧,你要嗎?」他馬上高興起來,對弟弟說。「嗯,談謝爾蓋談得夠了。我看見你還是很高興的。不論怎麼說,我們到底不是外人。嗨,喝吧。你倒講講,你眼下在做些什麼?」他津津有味地嚼著一塊麵包,又倒了一杯酒,繼續說,「你過得怎麼樣?」

「我照舊一個人住在鄉下,搞搞農業。」列文回答,驚奇地注視著哥哥那副狼吞虎嚥的饞相,卻竭力裝作不在注意他。

「你為什麼不結婚?」

「沒有機會。」列文漲紅了臉回答。

「怎麼會?我是完了!我把自己的生活給糟蹋了。我以前說過,現在還是這樣說:要是當年我需要的時候把我名下的那份產業給了我,我的整個生活就會是另一種樣子了。」

列文趕快把話岔開去。

「你的凡尼亞在我的波克羅夫斯克管理處辦事,你知道嗎?」他說。

尼古拉抽動了一下脖子,沉思起來。

「你給我講講,波克羅夫斯克的情況怎麼樣?房子還在嗎?還有那些樺樹?還有我們的教室?園丁菲利浦還活著嗎?那亭子和沙發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留心房子裡的東西,不要去動它,早一點結婚,一切都要恢復原來的樣子。我過一陣去看你,要是你妻子好的話。」

「你現在就可以到我那裡去,」列文說,「我們一定會給你安排得舒舒服服的!」

「要是不會碰到謝爾蓋,我會到你們那邊去的。」

「你不會碰到他。我完全不靠他生活。」

「好,但不管怎麼說,你得在我和他兩人中間挑一個。」他怯生生地瞧瞧弟弟的眼睛說。他這種膽怯的樣子把列文感動了。

「你要是想知道我對這件事的想法,我可以告訴你,在你們的爭吵中我不偏袒哪一方。你們兩個都不對。你不對的地方比較外露,他不對的地方比較隱蔽。」

「啊哈!這一點你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你已經明白了,啊?」尼古拉快樂地叫起來。

「不過,不瞞你說,我更看重同你的感情,因為……」

「為什麼?為什麼?」

列文看重同尼古拉的感情,因為尼古拉的遭遇很不幸,需要溫暖,但這話他說不出口。不過,尼古拉懂得他的意思,就又皺起眉頭,拿起酒瓶來。

「夠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瑪麗雅伸出胖胖的光胳膊去拿酒瓶。

「放手!別來管我!我要揍你了!」他叫道。

瑪麗雅露出和善的微笑,使尼古拉也感動了。她拿走了酒瓶。

「你以為她什麼都不懂嗎?」尼古拉說,「她比我們誰都懂事。她有些地方很善良可愛,是不是?」

「您以前來過莫斯科嗎?」列文問她,純粹是為了找點話說說。

「你對她說話不必用‘您’。這樣會使她害怕的。除了她脫離窯子時那位審問她的法官以外,誰也沒有對她用過‘您’字。天哪,這世道多麼荒謬哇!」他忽然叫了起來,「那些新機關,那些調解法官,自治會,哼,真是豈有此理!」

於是他講起他同那些新機關的衝突來。

列文聽著他說。在否定一切公共機關這一點上,他和尼古拉是有同感的,而且自己也常常這樣說,但現在從哥哥嘴裡聽到這話,他卻覺得不高興。

「到了陰間我們就會明白這一切了。」列文開玩笑說。

「到陰間嗎?哎,我可不喜歡陰間!不喜歡!」他說,他那雙恐懼的瘋狂眼睛盯住弟弟的臉,「能擺脫一切卑鄙齷齪和亂七八槽的東西,不論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當然很好,可是我害怕死,害怕得要命。」他渾身打了個哆嗦。「你喝一點吧。要不要來點香檳?或者我們到哪兒去走走。我們到吉卜賽人那兒去!老實說,我可愛上了吉卜賽和俄羅斯的歌曲。」

他說話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列文靠了瑪麗雅的幫助,好容易才勸住他不出去,並且讓他躺下來。他喝得爛醉了。

瑪麗雅答應有事寫信給列文,並勸說尼古拉到他弟弟那裡去住。

二十六

列文早晨離開莫斯科,傍晚回到家裡。他一路上在火車裡同鄰座旅客談論政治,談論新造的鐵路,並且也像在莫斯科時一樣,被滿腦子的混亂思想、自怨自艾的情緒,以及一種莫名其妙的羞恥感折磨著。直到他在家鄉車站下了車,認出外套領子豎起的獨眼車伕伊格拿特,看見車站朦朧燈光下他那輛墊著毛毯的雪橇,他那幾匹繫住尾巴、套著飾有鈴鐺和瓔珞的馬具的馬,車伕伊格拿特一面安放行李,一面告訴他村裡的訊息,告訴他包工頭來過了,巴瓦生了小牛——直到這時,他才覺得頭腦清醒了一些,羞恥感和自怨自艾的情緒也逐漸消失了。他一看見伊格拿特和那幾匹馬,就有這樣的感覺。他穿上伊格拿特給他帶來的羊皮外套,裹緊身子坐上雪橇回家去,一路上考慮著村裡當前的事務,眼睛望著那匹原來騎人、現在卻拉著邊套的雖然衰老但仍不失慓悍本色的頓河駿馬,這時,他對他這次不幸遭遇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他感到悠然自得,不再有什麼非分之想。首先,他決定從此以後不再幻想結婚會給他帶來什麼特殊幸福,因此也就不再蔑視現在的生活。其次,他決不再耽於骯髒的色慾,因為這次他去求婚,一想到過去自己在這方面的罪孽,就深感悔恨。然後,他想到尼古拉哥哥,下定決心不再忘記他,他要關心他,注意他的情況,萬一有三長兩短,一定去幫助他。他覺得,離這一天不會太遠了。接著他又想到哥哥談的關於共產主義的一番話。當時他根本沒有把它當作一回事,現在卻使他思考起來。他認為改造經濟條件是荒謬的,但拿自己的富裕同人民的貧困一對照,總覺得不合理。為了使自己心安理得,他決心今後要勞動得更多,生活得更儉樸,儘管他以前也勞動得很多,生活也並不奢侈。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很容易做到的,因此一路上都沉浸在最愉快的幻想裡。就這樣,他懷著對新的美好生活的憧憬,在晚上八點多鐘回到了家裡。

從原來的保姆、現在的女管家阿加菲雅的房間窗子裡漏出來一道燈光,照在屋前積雪的場地上。阿加菲雅還沒有睡。顧士瑪被她叫醒,睡眼惺忪地赤腳跑到臺階上。獵狗拉斯卡也跳了出來,汪汪亂叫,差一點把顧士瑪絆倒;它的身子擦著列文的膝蓋,跳躍著,前爪想搭到他的胸膛上,但又不敢。

「老爺,你這麼快就回來了。」阿加菲雅說。

「我想家了,阿加菲雅。做客雖好,總不如家裡呀!」他回答著,走進了書房。

書房被端進來的蠟燭照亮了。一件件熟識的東西都呈現在眼前:鹿角、書架、煙囪早就需要修理的壁爐、壁爐上面的鏡子、父親坐慣的那張沙發、大桌子、桌子上擺著的那本開啟的書、破菸灰碟、一本有他的字跡的本子。他看到這一切,對剛才路上所構思的新生活是否能實現,剎那間產生了懷疑。這一切生活陳跡彷彿抓住了他,對他說:「不行,你躲不開我們,你也不可能變成另一種樣子,你將同以前一樣:老是懷疑,永遠對自己不滿,徒勞無功地試圖改革,墮落,永遠期待不可能到手的幸福。」

但這些都是他的東西對他說的話,他的內心卻有另一種呼聲:不要因循守舊,事在人為。他聽從這個呼聲,走到那個放著一對三十六磅重的鐵啞鈴的角落,舉起啞鈴做體操,竭力使自己振作起來。這當兒,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連忙放下啞鈴。

管家走進來說,感謝上帝,家裡平安無事,但是告訴他,蕎麥在新的烘谷器上烘焦了。這個訊息使列文很生氣。新的烘谷器是列文設計的,一部分還是他的創造發明。管家一向反對這種烘谷器,現在他就暗自得意地宣告蕎麥被烘焦了。列文卻堅持,蕎麥被烘焦是因為沒有按照他吩咐過無數次的辦法去烘。他大為惱火,就把管家訓斥了一頓。但是有一個重大的喜訊:他從展覽會上高價買來的良種母牛巴瓦生了小牛。

「顧士瑪,拿皮外套來。你去給我弄一盞馬燈,我要去看看。」他對管家說。

飼養良種牛的牛棚就在房子後面。列文經過丁香樹下的雪堆,穿過院子,來到牛棚。冰凍的門一開啟,就衝出一股熱烘烘的牛糞味。那些牛看到不習慣的馬燈光,都吃了一驚,在新鮮乾草上騷動起來。那頭荷蘭牛黑白相間的強壯寬闊的脊背閃閃發亮。公牛金雕帶著鼻環躺在裡面,聽見有人走過,想站起來,但又改變主意,只打了兩個響鼻。紅毛美人巴瓦胖得像頭河馬,轉過身子,不讓人看見小牛,並且把它渾身上下嗅個不停。

列文走進隔開的牛欄,把紅白相間的小花牛扶起來,讓它用顫巍巍的細腿站著。巴瓦焦急得哞哞直叫,但等列文把小牛推到它的身邊,它便放下心來,沉重地喘了一口氣,開始用粗糙的舌頭舔小花牛。小花牛摸索著,鼻子伸到母親的乳房下,搖擺著尾巴。

「把燈拿過來,費多爾,拿到這兒來。」列文察看著小牛說。「像它娘!雖然毛色像它爹。太美了。身子又長又寬。華西里,它長得很好,是不是?」他對管家說,由於看到小牛而高興,不再為蕎麥烘焦的事生他的氣了。

「怎麼會不好呢?不過,包工頭謝苗在您走後第二天就來過了。康斯坦京·德米特里奇,您要同他講好價錢!」管家說,「機器的事我已經向您報告過了。」

這個問題就把列文引到龐大而煩雜的農務上去了。他從牛棚走到賬房,同管家和包工頭謝苗談了一陣之後就回家,一直走到樓上客廳裡。

二十七

房子很大,式樣很老。列文雖然一個人獨住,但佔用了整座房子,而且整座房子都生了火。他知道這樣做是很傻的,太說不過去,也違反他的新計劃,但這座房子對他來說就是整個天地。他的父母以前生活在這個天地裡,後來又死在這裡。列文認為他們所過的生活是完美無缺的理想生活,他曾夢想同他的妻子、同他的一家重新建立這樣的生活。

列文幾乎不記得他的母親了。她留給他的印象成了神聖的回憶。在他的想象中,他未來的妻子應該是個像他母親一樣又賢慧又美麗的理想女人。

他不僅無法想象不經過結婚可以對女人發生愛情,而且他首先想到的是家庭,然後才是同他建立家庭的那個女人。因此,他對結婚的看法同他大多數朋友的看法不一樣。他們認為結婚是社會生活中許多事情之一;但對列文來說,結婚是人生大事,關係到終身幸福。可現在他卻不得不放棄這樣的終身大事!

他走進平時喝茶的小客廳,拿起一本書,在他的安樂椅上坐下來,阿加菲雅給他端來了茶,並且照例說了一句「老爺,我坐了」之後,才在視窗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時,說也奇怪,他覺得他還是沒有拋棄他的夢想,而且沒有這些夢想就不能生活。不論是同她還是同別的女人一起,他的夢想一定要實現。他看著書,想著書裡的事,有時停下來聽聽喋喋不休的阿加菲雅說話,同時頭腦裡斷斷續續地浮現著農務和未來家庭生活的種種景象。他覺得,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東西在確立,調整,固定下來。

他聽著阿加菲雅談到普羅霍爾怎樣忘記上帝,把列文給他買馬的錢拿去喝酒,喝得爛醉,把老婆打得死去活來。他一面聽她嘮叨,一面看書,回味著由看書而引起的一系列思想。這是丁鐸爾的《熱學》。他想起他曾批評丁鐸爾對實驗的本領太自負,並且缺乏哲學觀點。忽然,他的頭腦裡浮起了一個令人愉快的思想:「兩年以後我就有兩頭荷蘭牛了,巴瓦可能還活著,金雕將有一打女兒,再加上這三頭寶貝,多美呀!」他又拿起書來。

「不錯,電和熱是同一個東西。但在解方程式時能不能用一種數來代替另一種數呢?不行。那怎麼辦呢?一切自然力之間的聯絡憑本能也可以感覺到……特別有趣的是巴瓦的女兒將成為一頭紅白相間的花牛,牛群裡再加上這三頭牛……太好了!我將同妻子和客人們一起觀看牛群……妻子會說:‘我同康斯坦京照顧這頭小牛就像照顧孩子一樣。’有個客人會說:‘您對這事怎麼那樣感興趣呀?’她回答說:‘凡是他感興趣的事,我也都感興趣。’但她究竟是誰呢?」於是他又想起在莫斯科發生的事……「究竟怎麼辦呢?……我並沒有錯。但現在一切都得從頭來起了。說什麼生活不允許,情況不允許,這都是胡說。一定要努力生活得更好,比原來的好得多……」他抬起頭來沉思。老狗拉斯卡還沒有充分享受主人歸來的歡樂,跑到院子裡叫了幾聲,又搖搖尾巴,帶著戶外的新鮮空氣回到房子裡,跑到他面前,把頭伸到他的手底下,哀怨地尖叫著,要求他的撫摩。

「它就是不會說話,」阿加菲雅說,「它是條狗……可它也懂得主人回來了,主人心裡不高興呢。」

「為什麼說我不高興啊?」

「難道我看不出來嗎,老爺?像我這把年紀還會不知道?我從小就是在老太爺他們身邊長大的。不要緊,老爺。做人只要身體健康、良心清白就好了。」

列文凝神地望著她,覺得很奇怪:她怎麼這樣瞭解他的心事?

「那麼,再給您沏杯茶吧。」她說著拿起茶杯,走了出去。

拉斯卡拼命把頭伸到他的手底下。他摸摸它,它立刻蜷伏在他的腳邊,把頭擱在伸出的後腳上。它微微張開嘴,嘖著嘴唇,用溼潤的嘴唇更舒服地蓋住它那衰老的牙齒,怡然自得地安靜下來,表示一切都稱心如意了。列文留神地瞧著它最後的動作。

「我也是這樣!」他心裡想,「我也是這樣!沒什麼……一切都很稱心。」

二十八

舞會後的第二天清早,安娜打電報給丈夫,說她當天離開莫斯科。

「不,我得走了,得走了!」她向嫂子解釋她為什麼要改變計劃,那種語氣就像想起了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似的。「不,還是今天走好!」

奧勃朗斯基沒有在家裡吃飯,但答應七點鐘回來送妹妹。

吉娣也沒有來,只送來一張條子說她頭痛。陶麗和安娜就同孩子們和英國女教師一起吃飯。不知是孩子們容易變呢,還是特別敏感,他們覺得今天安娜同平時完全不一樣,她不再關心他們——總之,他們不再同姑媽玩,也不再愛她,對她走不走毫不在意。安娜一早上都在忙於準備回家。她寫信給莫斯科的熟人,記下賬目,收拾行李。陶麗總覺得安娜心神不寧,情緒煩躁。這種心情陶麗是體驗過的,不是無緣無故,多半是由於對自己不滿。飯後安娜走到自己房裡去換衣服,陶麗跟著她進去。

「你今天好怪!」陶麗對她說。

「我嗎?你發現了?我並不怪,我只是有點難過。這種情況是常有的。我老是想哭。這很傻,但會過去的。」安娜急急地說,漲得通紅的臉俯向一個玲瓏的手提包。她正在把睡帽和麻紗手帕放到手提包裡去。

她的眼睛格外明亮,眼眶裡淚光閃閃。「我當時捨不得離開彼得堡,就像現在捨不得離開這兒一樣。」

「你這次來做了一件好事。」陶麗凝視著她的臉說。

安娜用淚汪汪的眼睛對她瞧了瞧。

「別這樣說,陶麗。我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不會做。我常常感到奇怪,為什麼大家都來寵我,把我寵壞了。我做了什麼?我又能做什麼?你自己心裡有那麼多的愛,你能饒恕人……」

「要是沒有你,天知道會出什麼事!你真幸福,安娜!」陶麗說,「你心裡一切都是光明磊落的。」

「英國人說,人人心裡都有秘密。」

「你有什麼秘密?你的一切都是光明磊落的。」

「有的!」安娜忽然說。在流過眼淚之後,她的嘴唇上出乎意外地浮起一種狡猾而嘲弄的微笑。

「那麼,你的秘密一定是可笑的,而不是痛苦的。」陶麗笑眯眯地說。

「不,是痛苦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今天走而不是明天走嗎?我的心事很難說出口,但我願意向你坦白。」安娜說,身子斷然地往安樂椅上一靠,眼睛盯著陶麗的眼睛。

陶麗看到安娜的臉一直紅到耳根,紅到脖子上烏黑鬈髮的髮根,不禁吃了一驚。

「是的,」安娜繼續說,「你可知道吉娣今天為什麼不來吃飯嗎?她在吃我的醋。我破壞了……這次舞會使她痛苦而不是快樂,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不過,說實在的,說實在的,我並沒有錯,或者只有一點兒錯。」她說,尖細的聲音強調「只有一點兒」幾個字。

「哈,你說這話多麼像斯基華!」陶麗笑著說。

這話使安娜感到委屈。

「哎,不不不!我可不是斯基華,」她皺著眉頭說,「因為我對自己沒有一點兒懷疑,所以我才對你這樣說。」

但就在她說這話的一剎那,她覺得她說的不是真話。她不僅懷疑自己,而且一想到伏倫斯基就心慌意亂。她之所以要提前走,就是為了避免再同他見面。

「是的,斯基華對我說了,你同他跳過瑪祖卡舞,還有他……」

「真想不到事情會弄得這麼可笑。我原來只想給他們撮合撮合,結果卻完全出乎意外。也許我是情不自禁……」

她漲紅了臉,停住了。

「哦,這一點他們立刻就感覺到了!」陶麗說。

「但要是他在這件事上認真的話,我是會感到失望的。」安娜打斷她的話說,「我相信這件事會被忘記的,吉娣也不會再恨我了。」

「不過,安娜,我對你說句實話,我不太贊成吉娣這門婚事。要是他伏倫斯基一天裡就會對你發生愛情,這門婚事還是吹掉的好。」

「哎呀,我的天,這未免太愚蠢了!」安娜說。她聽見陶麗把她的心事說出來,臉上又濃濃地泛起了得意的紅暈。「這麼說來,這回我離開這兒,卻成了我心愛的吉娣的仇人了!啊,她是多麼可愛呀!不過,陶麗,這事你會設法補救的吧?是嗎?」

陶麗好容易才忍住笑。她愛安娜,但看到她也有弱點,覺得挺好玩。

「成為仇人嗎?那是不會的。」

「我真希望大家都愛我,就像我愛你們一樣。我現在更加愛你們了。」她含著眼淚說,「哎,我今天多傻呀!」

她拿手帕抹了抹臉,開始換衣服。

直到安娜就要動身的時候,奧勃朗斯基才趕回來,他滿臉紅光,喜氣洋洋,一身都是酒氣和雪茄味兒。

安娜的情緒也感染了陶麗,當她最後一次擁抱小姑時,喃喃地說:

「記住,安娜,你幫了我的忙,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你要記住,我愛你,並且將永遠愛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真不明白你說這話做什麼!」安娜忍住眼淚吻著陶麗,說。

「你過去了解我,現在也是瞭解我的。再見,我的好朋友!」

二十九

「啊,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當安娜同直到第三次鈴響還站在車廂過道的哥哥最後告別時,頭腦裡首先這樣想。她坐在軟席上,同安奴施卡一起。她在臥車的昏暗燈光中向周圍環顧著。「感謝上帝,明天就可以看到謝遼查和阿歷克賽·阿歷山德羅維奇,我又可以照老樣子太太平平過日子了。」

安娜雖然還沒有消除一天來的激動,但已有條不紊地安排了旅途生活。她用靈巧的小手開啟和關上紅色手提包,拿出一隻小靠枕,放在膝蓋上,整齊地蓋住兩腿,舒舒服服地坐下來。那個有病的太太已經躺下睡覺了。另外兩位太太同她攀談起來。那個胖老太婆包好腳,抱怨起車廂裡的暖氣來。安娜同太太們敷衍了幾句,看到談話不會有什麼趣味,就叫安奴施卡拿出一盞馬燈,掛在座位的扶手上,又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把裁紙刀和一本英國小說。開頭她讀不進去。先是嘈雜的聲音和旅客的來往打擾她;後來火車開動了,她又不能不被開車的響聲所吸引;然後是雪片打著左邊的車窗,粘在玻璃上;接著是衣服裹得很緊、半邊身子撒滿雪花的列車員走了過去;然後又是對今天大風雪的議論,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這種種響動不斷地重複出現,又是火車的震動和響聲,又是打在車窗上的雪片,又是那忽冷忽熱的暖氣,又是在昏暗的車廂裡閃過的人影,又是那些說話聲,但安娜已開始在讀小說,並且讀進去了。安奴施卡已經在打瞌睡,她那雙寬闊的手戴著其中一隻已經破了的手套,抓住放在膝蓋上的紅色手提包。安娜在讀小說,並且讀進去了,但她不高興讀,或者說不高興跟蹤別人的生活。她自己對生活的興趣太濃了。她讀到小說中女主人公看護病人,她就渴望自己在病房裡悄悄地走動;她讀到國會議員發表演說,她就渴望自己去作這樣的演說;她讀到瑪麗小姐騎馬打獵,戲弄嫂子,並且以她的勇敢使大家吃驚,她就渴望自己也這樣做。但她又無事可做,於是只好用她的小手玩弄光滑的小刀,勉強讀下去。

小說裡的男主人公已達到他英國式幸福的境界,獲得了男爵爵位和領地。安娜很想同他一起到那個領地去,可是忽然覺得他應該害臊,她自己也應該為此感到害臊。「但他究竟有什麼可害臊的?我又有什麼可害臊的?」安娜又生氣又驚奇地問自己。她雙手緊緊握住裁紙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放下了書。沒有什麼可害臊的。她反覆重溫著在莫斯科的往事。一切都是美好的,愉快的。她想起舞會,想起了伏倫斯基和他那張多情的恭順的臉,想起了她同他的全部關係:沒有什麼可害臊的。但就在回憶過程中,她的羞恥感增強了。她一想起伏倫斯基,內心就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溫暖,真溫暖,簡直有點熱呢!」她在座位上換了一個姿勢,斷然地對自己說:「哎,那有什麼呢?那又有什麼道理?難道我害怕正視這件事嗎?哎,那有什麼呢?難道我同這個小夥子軍官有了或者可能有超過一般朋友關係的關係嗎?」她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又拿起書來,可是怎麼也讀不進去。她拿裁紙刀在窗玻璃上颳了一下,又把光滑冰涼的刀面貼在面頰上,一種莫名其妙的喜悅突然湧上心頭,她差一點笑出聲來。她覺得她的神經像琴絃一樣在絃軸上越繃越緊。她覺得她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手指和腳趾都在痙攣,喉嚨裡有樣東西哽住,喘不過氣來;而在這搖曳的昏暗燈光裡,一切形象卻異乎尋常地鮮明,使她感到驚奇。她不斷地感到疑惑,不能確定火車究竟是在前進,還是後退,還是根本沒有開動。坐在她旁邊的是安奴施卡還是別的什麼人?「那邊座位扶手上是什麼東西?是皮大衣還是野獸?在這兒的是不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還是別的女人?」對這樣的精神恍惚,她感到恐懼。它有一種吸引力,但她可以憑意志聽從它或者擺脫它。她站起身來清醒清醒,推開羊毛毯,脫下短披肩。她清醒了一剎那,知道那個穿著掉了紐扣的粗布長外套的瘦瘦的鄉下佬是個生爐子的,他進來看看溫度表,風雪就隨著他從門口刮進來;但隨後一切又都模糊了……這個腰身很長的鄉下佬彷彿在啃牆上的什麼東西,那個老太婆把腿伸得有一車廂長,弄得車廂裡一片陰暗。接著聽到一陣恐怖的尖叫和轟隆聲,彷彿有人被撕裂了;然後是一片耀眼的通紅的火光,最後一切又全被一堵牆遮住了。安娜覺得她在往下沉,但這一切並不可怕,而是怪有趣的。一個衣服裹得很緊、身上落滿雪花的人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她站起身來,清醒了。她明白火車進站了,那個人是列車員。她叫安奴施卡把她的披肩和頭巾拿給她,她穿戴好了,向門口走去。

「您要出去嗎?」安奴施卡問。

「是啊,我想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這兒太熱了。」

她開啟門。暴風雪向她迎面撲來,同她爭奪著車門。她覺得很有趣。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風彷彿就在等著她,快樂地呼嘯著,想把她擒住帶走,但她抓住冰冷的門柱,按住衣服,走到站臺上,離開那節車廂。風在踏級上很猛烈,但在站臺上被車廂擋住,變得輕微些了。她舒暢地深深吸著雪花飛舞的凜冽的空氣,站在車廂旁邊,環顧著站臺和燈光輝煌的車站。

三十

暴風雪從車站角落裡,經過一排柱子,在火車車輪之間衝擊著,咆哮著。車廂、柱子、人,凡是看得見的東西全都半邊蓋滿了雪,而且越蓋越厚。暴風雪平靜了片刻,接著又更加猛烈地刮來,簡直使人無法抵擋。然而,人們還是快樂地交談著,奔來跑去,把月臺上的鋪板踩得咯咯直響;大門不斷地開啟又關上,一個人的彎曲影子在她的腳邊滑過,接著就聽見錘子敲在鋼鐵上的聲音。「把電報拿來!」從暴風雪怒號的黑暗中傳來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請到這裡來!二十八號!」各種不同的聲音在叫嚷。有幾個穿戴得很暖和、身上落滿雪花的人跑過。有兩個嘴裡銜香菸的人在她旁邊走過。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從手筒裡伸出一隻手,正要去抓門柱,回到車廂裡,突然發現她的旁邊站著一個穿軍服的人,擋住了搖曳的燈光。她回頭一看,立刻認出伏倫斯基的臉。他舉起一隻手放在帽簷旁,又向她鞠了一躬,問她有沒有什麼事,他能不能為她效勞?她好一陣什麼也沒回答,凝神地望著他。儘管他站在陰影裡,她卻看見,或者說她自以為看見他臉部和眼睛的表情。這就是昨天那麼打動她心絃的那種又恭敬又狂喜的表情。這幾天,甚至剛才,她還在反覆對自己說,對於她,伏倫斯基只不過是隨處可以遇見的無數普通青年中的一個罷了,她決不讓自己再去想他;可是這會兒,剛同他見面,她就被一種快樂的驕傲情緒所控制。她不必問他怎麼會來到這裡。這一點她知道得那麼確切,就像他對她說:他來到這裡,是因為她在這裡。

「我不知道您也來了。您來做什麼呀?」她垂下正要去抓門柱的手,說。她的臉上煥發出一種掩飾不住的歡樂和生氣。

「我來做什麼嗎?」他盯住她的眼睛,反問說,「說實話,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您在這裡,」他說,「我沒有別的辦法。」

就在這個時候,風彷彿衝破了重重障礙,把車廂頂上的雪吹落下來,把什麼地方的破鐵皮吹得鏗鏘發響。前面,機車發出哀怨而淒涼的尖銳汽笛聲。暴風雪的恐怖景象在她看來顯得格外壯麗。他對她說的話,正是她內心所渴望而她的理智所害怕的。她什麼也沒有回答,但他從她的臉上看出了內心的鬥爭。

「要是我說的話使您不高興,那就請您原諒。」他恭順地說。

他說得那麼彬彬有禮,又那麼斬釘截鐵,使她好一陣都答不上來。

「您的話很傻。我請求您,如果您是個好人,那就把您說的話忘掉,我也會把它忘掉的。」她最後說。

「您的每一句話,您的每一個動作,我都永遠不會忘記,也無法忘記……」

「夠了,夠了!」她叫道,竭力想使自己被他貪婪地凝視著的臉裝出很嚴厲的樣子,但是裝不成。於是她一手抓住冷冰冰的門柱,跨上踏級,急急地走到車廂的平臺裡。她在這小小的平臺上站住,頭腦裡重溫著剛才發生的事。她想不起自己說過的話,也想不起他說過的話,但她明白,這片刻的談話使他們可怕地接近了。這使她感到害怕,也使她覺得幸福。她站了幾秒鐘,走進車廂,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原來折磨過她的精神緊張,不僅恢復了,而且變本加厲,使她擔心身上會有什麼東西因過度緊張而斷裂。她通宵沒有入睡。不過,在這種精神緊張的狀態中,在那充滿她頭腦的幻想中,並沒有什麼陰暗和不愉快的東西;相反,只有一種快樂的、使人陶醉的熱辣辣的感覺。天快亮時,安娜在座位上打起瞌睡來。她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火車駛近了彼得堡。有關家庭、丈夫、兒子和今天以及往後的種種瑣事的思想,立刻湧上她的心頭。

火車在彼得堡車站停下來,她下了車,首先引起她注意的就是丈夫的臉。「哎呀,我的天!他的耳朵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她望著他那冷冰冰的、一本正經的臉,特別是他那對現在使她感到驚奇的、撐住圓禮帽邊緣的大耳朵,心裡想。他一看見她,就向她走過來,嘴唇上浮起他那慣常的嘲笑,他那雙疲倦的大眼睛直瞪著她。當她遇見他那執拗而疲倦的目光時,一陣不愉快的感覺揪住了她的心,彷彿她原來希望看見的他不是這個樣子的。特別使她吃驚的,是當她遇見他時所產生的那種對自己不滿的感覺。這是一種由來已久的熟悉的感覺,也就是在對待丈夫關係上的虛情假意。她以前沒有注意到這種感情,現在卻十分明白而痛苦地意識到了。

「是啊,你看,你多情的丈夫像新婚頭一年那樣多情,望你連眼睛都快要望穿了。」他用尖細的聲音和對她慣用的腔調慢慢地說。誰要是真的用這種腔調說話,那準會被人嘲笑的。

「謝遼查身體好嗎?」她問。

「這就是對我的熱情的全部報答嗎?」他說,「他身體很好,很好……」

三十一

這一夜,伏倫斯基通宵不想睡覺。他坐在他的座位上,一會兒直瞪著前方,一會兒打量著進進出出的人。他一向以鎮定沉著使不熟悉他的人感到驚奇和不安,而此刻似乎變得更加傲慢自負了。他看人好像在看一樣東西。一個在區法院任職、有點神經質的青年坐在他對面,很惱恨他這副樣子。那青年向他借火抽菸,還同他攀談,甚至於推推他,想讓他感覺到自己不是物件,而是一個人。但是伏倫斯基望著他還是像望著一盞燈那樣。那青年實在受不了他這種冷漠的態度,就扮了個鬼臉。

伏倫斯基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什麼人也沒有看見。他覺得自己像個皇帝,倒不是因為他相信他給安娜留下了不平凡的印象——這一點他還沒有自信——而是因為她給他留下的印象使他覺得幸福和自豪。

這一切將產生什麼後果,他不知道,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他覺得他以前所浪費和分散的精力現在都集中在一點,並且精神抖擻地去追求一個崇高的目的。他因此感到幸福。他只知道他對她說了實話,她到哪裡,他也到哪裡;他現在發現生活的全部幸福,生活的唯一意義,就是看到她,聽見她的聲音。當他在波洛果伏下車去喝礦泉水,看見安娜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原來所想的。他感到很高興,因為對她說了這話,現在她知道了他的情意,一定正在想著他的話。伏倫斯基通夜沒有閤眼。他回到車廂裡,不斷地回憶著看見她的各種情景,回味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並且在頭腦裡幻想著未來生活的種種情景,而這可使他興奮得簡直連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伏倫斯基在彼得堡下了火車,覺得自己在通宵失眠之後卻神清氣爽,好像洗過冷水澡一樣。他站在她那節車廂旁邊,等她出來。「我可以再看她一眼,」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著,對自己說,「我要看看她走路的姿勢,看看她的臉。說不定她會說些什麼,會回過頭來,瞟我一眼,笑一笑。」但是,他還沒有看見她,卻先看到了她的丈夫由站長恭恭敬敬地陪著穿過人群。「哦,是啊,是她丈夫!」直到現在伏倫斯基才清楚地懂得,那丈夫是同她一輩子結合在一起的人。他本來知道她有丈夫,但幾乎不相信他的存在,直到看見他,看見他的腦袋、肩膀和穿黑褲子的腿,特別是當他看見他露出所有主的神氣,泰然自若地挽起她的胳膊時,他才確信這一點。

他看見卡列寧,看見他那彼得堡式颳得光光的臉和嚴厲而充滿自信的神態,以及他的圓禮帽和微駝的背,才相信他的存在,並且產生了一種不快的感覺,就像一個口渴得要命的人走到泉水旁邊,卻發現那裡有一條狗、一隻羊或者一頭豬在飲水,並且把水攪混了。卡列寧走起路來蹣蹣跚跚,擺動屁股,這副樣子使伏倫斯基特別厭惡。他認為只有自己才有愛她的絕對權利。但她還是那樣,她的神態還是那樣使他覺得精神振奮,心裡充滿幸福,受到鼓舞。他吩咐那個從二等車廂來的德國跟班拿著行李先走,自己則向她跟前走去。他看見他們夫妻見面,而且以他情人的明察秋毫的眼力看出她同丈夫說話有點拘謹。「不,她不愛他,她不會愛他!」他心裡這樣斷定。

他從後面走近安娜的時候,他高興地發現她感覺到他的接近,回頭瞧了一眼,一認出是他,又繼續同丈夫說話。

「您昨兒晚上睡得好嗎?」他同時向她和她丈夫鞠躬,使卡列寧認為他是在向他鞠躬。至於卡列寧是不是認得他,那倒是無所謂的。

「謝謝您,很好!」她回答。

她的臉顯得有點疲倦,也沒有那股忽而從微笑中忽而從眼神里煥發出來的生氣;但是在她對他的一瞥中,她的眼睛裡卻有一樣東西閃了閃。雖然這火花一閃就熄滅了,他卻因這一瞥而感到幸福。她向丈夫瞟了一眼,想知道他是不是認識伏倫斯基。卡列寧不高興地望望伏倫斯基,茫然地回想著他是誰。伏倫斯基的鎮定自若,碰到卡列寧那種冷冰冰的自信,就像鐮刀碰在石頭上一樣。

「伏倫斯基伯爵。」安娜介紹說。

「噢!我們好像認識,」卡列寧伸出手,冷冷地說。接著又對安娜說:「你同母親一起去莫斯科,卻同兒子一起回來。」他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好像說一個字就是丟擲一個盧布來。「您一定是來休假的吧?」他不等伏倫斯基回答,又用戲謔的口吻對妻子說:「嘿,離開莫斯科恐怕流了不少眼淚吧?」

他這樣對妻子說,是要使伏倫斯基感覺到他要同她單獨在一起,接著向伏倫斯基轉過身去,舉手碰了碰帽簷;但伏倫斯基卻對安娜說:

「希望有榮幸去拜訪你們。」

卡列寧用疲倦的眼睛對伏倫斯基瞟了瞟。

「歡迎!」他冷冷地說,「我們每逢星期一招待客人。」然後他把伏倫斯基拋在一邊,對妻子說:「真巧,我正好有半小時空來接你,可以向你表示表示我的熱情。」他繼續用戲謔的口吻說。

「你太誇大你的熱情了,我可不敢領教哇!」她同樣用戲謔的口吻說,同時不由自主地傾聽著跟在他們後面的伏倫斯基的腳步聲。「這關我什麼事?」她心裡想,接著就問丈夫,她不在家的時候謝遼查怎麼樣。

「啊,好得很!瑪麗埃特說他很聽話……不過我要說句使你掃興的話……他並沒有想念過你,可不像你的丈夫哇!但我要向你再說一聲‘謝謝’,我的朋友,你給了我面子,提早一天回來。我們那隻‘茶爐子’可要大大高興了。(他把那位赫赫有名的李迪雅伯爵夫人叫作茶爐子,因為她不論遇到什麼事總是興奮激動得要命。)她幾次問起你。說實話,要是允許我冒昧奉勸,你今天應該去看看她。她這人不論什麼事都是挺熱心的。現在除了她自己操心的種種事情以外,還忙著給奧勃朗斯基夫婦調解呢。」

李迪雅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上流社會里一個圈子的中心人物。而安娜通過丈夫的關係,同這個圈子裡的人很接近。

「我給她寫過信了。」

「不過她總是希望知道得更詳細些。去一次吧,我的朋友,要是你不太疲勞的話。哦,康德拉基會給你馬車的,我可要到會里去了。現在我又可以不用單獨一個人吃飯了!」卡列寧繼續說,但已經不再用戲謔的口吻。「你真不會相信我已經習慣同你……」

於是他好一陣握著她的手,帶著一種異樣的微笑扶她上了馬車。

三十二

家裡第一個出來迎接安娜的是她的兒子。他不顧家庭女教師的呼喊,衝下樓梯來迎接她,歡天喜地地叫著:「媽媽,媽媽!」他跑到她面前,就掛在她的脖子上。

「我對您說是媽媽!」他對家庭教師大聲說,「我知道的!」

兒子也像丈夫一樣,在安娜心裡引起一種近乎掃興的感覺。她在想象中把他看得比實際上更好。但她不得不回到現實中來欣賞他的本來面目。不過,他的本來面目也是可愛的:他生著一頭淺黃的鬈髮、一雙天藍的眼睛和兩條穿著緊身長筒襪的細長結實的腿。安娜在親近和撫愛他時,體會到一種近乎肉體的快感;而在遇見他那單純、信任和親愛的目光,聽見他那些天真的問話時,就又感到精神上的安慰。安娜取出陶麗送給孩子的禮物,對兒子說莫斯科有一個叫塔尼雅的小姑娘,這個塔尼雅不但會自己讀書,她還在教別的孩子呢。

「哦,那我不如她嗎?」謝遼查問。

「在我看來,你是天下最好的孩子。」

「這我知道。」謝遼查微笑著說。

安娜還沒有喝完咖啡,僕人就進來通報說,李迪雅伯爵夫人到。李迪雅伯爵夫人又高又胖,臉色憔悴枯黃,但生有一雙美麗的若有所思的黑眼睛。安娜愛她,但今天她彷彿第一次發現她身上的各種缺點。

「嘿,我的朋友,您拿到橄欖枝了嗎?」李迪雅一走進房間就問。

「是的,事情全結束了,但這一切也並不像我們原先想的那麼嚴重,」安娜回答,「總之,我嫂子也太死心眼了。」

不過,李迪雅伯爵夫人雖然關心各種閒事,但人家對她講她所關心的事卻從來不好好聽,這會兒就打斷安娜的話說:

「是啊,天下煩惱和邪惡真多,我今天可吃盡苦頭啦。」

「怎麼回事?」安娜竭力忍住笑問她。

「為真理而奮鬥,費力不討好,我有點厭倦了,有時簡直有點洩氣了。姐妹會(這是一個博愛的、愛國的宗教組織)的事搞得很好,可是你拿這些先生簡直毫無辦法,」李迪雅伯爵夫人帶著無可奈何的嘲弄口吻說,「他們抓住一個思想,把它歪曲,然後又卑鄙無恥地談論它。只有兩三個人,包括你丈夫在內,瞭解這個事業的全部意義,可其他人呢,他們只會把事情弄糟。普拉夫京昨天寫信給我……」

普拉夫京是一位僑居國外的著名泛斯拉夫主義者。李迪雅伯爵夫人講了他來信的內容。

接著伯爵夫人又講了一些反對教會聯合運動的陰謀和不快的事情,就匆匆地走了,因為她還要去參加一個團體的會議和斯拉夫委員會的活動。

「這種事情向來如此,可是我以前怎麼沒有發覺呢?」安娜自言自語,「是不是她今天特別生氣呀?但說來也實在可笑,她的目的是行善,而且又是個基督徒,可她總是憤憤不平。她總是碰到冤家對頭,而且是基督教和慈善事業方面的冤家對頭。」

李迪雅伯爵夫人走後又來了一個朋友,那是位長官夫人。她講了城裡的種種見聞。到三點鐘她也走了,但答應來吃晚飯。卡列寧還在部裡。只剩下一個人,她就利用這段時間去照料兒子吃飯(他一向單獨吃飯),收拾收拾東西,看了桌上堆著的信件和便條,又寫了些回信。

她在旅途中所感到的莫名其妙的羞愧和興奮完全消失了。在習慣的生活環境中,她又覺得心安理得,無可非難。

她詫異地回想著她昨天的經歷。「到底出了什麼事?什麼也沒有。伏倫斯基說了些蠢話,但那是說過就算了,而且我也回答得很得體。這事可不必對丈夫講,也不能講。把這種事告訴他倒是小題大做了。」她想起她曾經告訴丈夫,在彼得堡,她丈夫手下有個青年,差點兒向她求愛,但卡列寧卻回答說,這類事情凡是參加社交活動的女人都會碰到,他完全相信她的穩重,決不會讓猜疑來貶低她和貶低自己。「看來沒有必要講出來吧?是的,感謝上帝,沒有什麼可講的。」她自言自語著。

三十三

卡列寧四點鐘從部裡回家,照例沒有時間到房裡去看安娜。他走到書房裡去接見等著他的來訪者,在秘書拿來的一些公文上籤了字。吃飯的時候來了幾個客人(平日總有幾個客人到卡列寧家來吃飯):卡列寧的老表姐,一位司長和他的太太,一個被推薦到卡列寧部下任職的青年。安娜走到客廳裡來招待他們。五點正,彼得一世的青銅大鐘還沒有敲第五下,卡列寧就穿著燕尾服,佩著兩枚勳章,系看白領帶,走了進來,因為一吃完飯他就要出去。卡列寧生活中的每一分鐘都預先排定,都有活動。為了完成每天擺在他面前的事,他總是嚴格遵守時間。「不緊張,不休息。」——這是他的信條。他走進客廳,向每個人點頭致意,一面向妻子微笑,一面匆匆坐下來。

「是啊,我的孤獨生活這下子算結束了。你真不知道一個人吃飯有多彆扭(他特別強調‘多彆扭’三個字)。」

吃飯時他同妻子談了些莫斯科的事,帶著嘲諷的微笑問到奧勃朗斯基的情況。不過,談話都是一般性的,都是些彼得堡官場和社會上的事情。飯後,他陪了半小時客人,就又笑嘻嘻地握了握妻子的手,乘車去參加會議。這天晚上,安娜既沒有到培特西公爵夫人家去——雖然公爵夫人一知道安娜回來,就請她晚上去玩——也沒有到她訂有包廂的劇院裡去看戲。她不出去的主要原因,是她預備穿的衣服還沒有做好。總之,在客人走後,安娜理理服裝,感到很懊惱。她在衣著上一向善於精打細算,在去莫斯科之前就請女裁縫替她改制三件衣服。她要求衣服改得認不出是改制的,而且三天前就應當改好。結果兩件衣服根本沒有改,還有一件也改得不稱安娜的心。女裁縫走來解釋,硬說這樣改更合適,因此惹得安娜大發脾氣,過後她想起來都覺得害臊。為了要使心情平靜下來,她走到孩子房裡,整個黃昏都同兒子在一起過,最後又安頓他睡覺,為他畫了十字,蓋好被子。她哪兒也沒有去,一晚上在家裡過得那麼愉快,覺得很高興。她感到那麼心安理得,那麼清楚地看出,她在火車上認為不平凡的遭遇,其實只是社交界一件平凡的小事,她沒有理由要在人家面前和自己面前感到害臊。安娜坐在壁爐旁邊讀一本英國小說,等著丈夫。九點半整,她聽見他的鈴聲,接著他就走進房裡來。

「你到底來了!」她說著向他伸出一隻手。

他吻了吻她的手,在她旁邊坐下。

「我從各方面看出來,你這次出門很順利。」他對她說。

「是的,很順利。」她回答。於是她一五一十把各種事情講給他聽:她同伏倫斯基伯爵夫人同車去莫斯科,她到達莫斯科的情況,鐵路上發生的意外事故。接下來又講到她怎樣開頭同情哥哥,後來又同情陶麗。

「我不認為這樣的人可以原諒,雖然他是你的哥哥。」卡列寧嚴厲地說。

安娜微微一笑。她懂得他說這話就是為了表示,親屬關係並不妨礙他說出公正的意見。她知道丈夫的這種性格,並且很欣賞。

「一切都圓滿解決,你也回來了,我很高興!」他繼續說。「那麼,對議會里通過的我那個新法案,那裡有什麼議論嗎?」

關於那個法案,安娜什麼也沒有聽說。這件對他如此重要的事,她竟沒放在心上,她感到內疚。

「這裡正好相反,反應很大。」他得意揚揚地笑著說。

她看出來,卡列寧想把這件事當中他覺得有趣的地方告訴她,因此故意提些問題引他講。他就得意揚揚地笑著講給她聽,由於這個法案獲得通過,他博得了不少喝彩聲。

「我非常非常高興。這證明,對這件事的合理而堅定的看法,在我們中間開始確立。」

卡列寧喝完第二杯奶油紅茶,吃好麵包,站起身來,向書房走去。

「你哪兒也不去,一定很寂寞吧?」他說。

「嗯,不!」她回答著,也跟著他站起來,送他穿過客廳到書房裡去。「你最近在讀什麼書哇?」她問。

「我最近在讀李爾公爵的《地獄之詩》,」他回答,「是一本很出色的書。」

安娜微微一笑,那神氣就像人們看見心愛的人的弱點一般。她挽住他的手臂,把他送到書房門口。她知道晚上讀書是他必不可少的習慣。她知道,雖然公務幾乎佔去他的全部時間,他還是認為有責任關心知識界的一切大事。她也知道,他真正感興趣的是政治、哲學和神學方面的著作,藝術對他的天性是格格不入的,雖然如此,或者說就因為這個緣故吧,卡列寧從不放過藝術界發生的任何重大問題,並且認為博覽群書是他的責任。她知道,在政治、哲學、神學方面,卡列寧常常產生各種疑問,進行探索,但在藝術和詩歌方面,尤其在音樂方面,儘管他一竅不通,卻總有他明確而堅定的見解。他愛談莎士比亞、拉斐爾、貝多芬,愛談新派詩歌和音樂的意義,而他對各種文藝流派都做了十分明確的分類。

「好了,上帝保佑你!」她在書房門口說,看見書房裡的安樂椅旁已擺了一支有罩的蠟燭和一隻水瓶,「我要寫信到莫斯科去。」

他又握住她的手,吻了吻。

「他畢竟是個好人,正直,善良,事業上有成就,」安娜回到房裡,自言自語,彷彿在一個指責他、說他這人不討人喜愛的人面前替他辯護著,「可是他的耳朵怎麼顯得這麼怪呀!是不是因為他剛理過發了?」

十二點正,安娜還坐在寫字檯旁給陶麗寫信,就聽見穿著拖鞋的穩重的腳步聲。卡列寧梳洗完畢,腋下夾著一本書,走到她跟前。

「該睡覺了,該睡覺了。」他異樣地微笑著,向臥室走去。

「他憑什麼權利那樣看他呀?」安娜記起伏倫斯基看卡列寧的目光,想。

她脫了衣服,走進臥室,可是她的臉上不僅沒有她在莫斯科生活時從眼神和微笑中煥發出來的那股生氣,相反,她心中的火花似乎熄滅了,或者遠遠地隱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三十四

伏倫斯基離開彼得堡的時候,把他濱海街那組大公寓交給他的朋友和要好同事彼特利茨基照管。

彼特利茨基是個青年中尉,出身並不顯要,不僅不富裕,而且負債累累,天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還常常因為種種荒唐可笑的醜事而被關禁閉,但同事和長官都很喜歡他。伏倫斯基在十一點多鐘從火車站搭車回到寓所,看見門口停著一輛他熟識的馬車。當他還在門外打鈴的時候,就聽見男人的哈哈笑聲、女人喃喃的說話聲和彼特利茨基的喊叫聲:「如果是個壞蛋,就不讓他進來!」伏倫斯基關照勤務兵不要通報,自己就悄悄地走進第一個房間。彼特利茨基的女朋友,希爾頓男爵夫人,穿著閃閃發亮的紫緞衣裳,頭髮淺黃,臉色鮮紅,說著一口巴黎話,像金絲雀一般使整個屋子都充滿她的聲音。她正坐在圓桌旁煮咖啡。彼特利茨基穿著大衣,卡梅羅夫斯基騎兵大尉一身軍裝,大概剛下班。他們分坐在她的兩邊。

「好哇!伏倫斯基!」彼特利茨基叫著跳起來,嘎的一聲推開椅子。「主人來了!男爵夫人,給他用新咖啡壺煮點咖啡。嘿,真是沒想到!我希望你書房裡的這個裝飾品能使你滿意,」他指指男爵夫人說,「你們是認識的吧?」

「那還用說!」伏倫斯基說,快樂地微笑著,緊緊握住男爵夫人的小手,「當然!我們是老朋友了。」

「您出門剛回來,那我走了,」男爵夫人說,「嗯,我這就走,要是妨礙你們的話。」

「您可不用客氣,男爵夫人,處處都是您的家。」伏倫斯基說。「您好,卡梅羅夫斯基。」他冷冷地握了握卡梅羅夫斯基的手,說了一句。

「您就從來不會講這樣漂亮的話。」男爵夫人對彼特利茨基說。

「不,怎麼不會?等吃過飯我也來講些同樣漂亮的話。」

「吃過飯講就不稀奇了!好吧,我來給您煮咖啡。您去洗個臉收拾一下吧。」男爵夫人說著又坐下來,小心地轉動新咖啡壺上的螺旋。「彼爾,拿咖啡給我,」她對彼特利茨基說,親暱地喚他彼爾,並不掩飾她同他的特殊關係,「我來加一點。」

「您會把它弄糟的。」

「不,我不會把它弄糟!那麼您的太太呢?」男爵夫人突然打斷伏倫斯基跟他同事的談話,插嘴說,「我們已經把您從這兒送出去讓人家招女婿了。您把太太帶來了嗎?」

「沒有,男爵夫人。我生來是個吉卜賽人,死後還是個吉卜賽人。」

「這樣更好,這樣更好。讓我們來握握手吧。」

男爵夫人沒有放掉伏倫斯基的手,就用戲謔的口吻告訴他她最近生活上的打算,徵求他的意見。

「他總是不肯同我離婚!唉,叫我怎麼辦呢?(他是指她丈夫。)我想去對他起訴。您能不能給我出出主意?卡梅羅夫斯基,當心咖啡,已經燒開了。您瞧,我有多少事情啊!我要起訴,因為我要我的那一份財產。您知道他這人實在豈有此理,居然說我對他不忠實,」她輕蔑地說,「竟想侵佔我的財產。」

伏倫斯基津津有味地聽著這位俏麗女人的快樂閒談,隨聲附和著,半真半假地給她出著各種點子。總之,立刻採用他對這類女人談話時慣用的腔調。在他的彼得堡世界裡,所有的人被分成截然相反的兩類。一類是低階的:庸俗、愚蠢、可笑,他們認為一個丈夫只應同一個合法的妻子共同生活,姑娘必須貞潔無瑕,女人必須有羞恥心,男人要有丈夫氣概,要剛強持重,要教育孩子,要自食其力,要償清債務,以及諸如此類的荒唐想法。這都是些可笑的老派人。另一類是堂堂正正的人,他伏倫斯基和他的朋友們都屬於這一類,他們的特點是:風雅、英俊、慷慨、勇敢、樂觀,沉溺於各種情慾而不會臉紅,對什麼事都抱著玩世不恭的態度。

伏倫斯基懷著從莫斯科帶回來的另一個世界的種種印象,只在最初一剎那感到有點突兀,但很快就像兩腳伸進一雙舊拖鞋那樣,又回到原來那個輕鬆愉快的世界裡了。

咖啡結果還是沒有煮好,卻濺了大家一身,燒乾了,並且起了它必然的作用,就是說引得鬨堂大笑,濺汙了貴重的地毯和男爵夫人的衣服。

「嗯,那麼再見吧,要不然您就永遠不去洗臉,而在我的心上留下一個正派人所能犯的主要罪行——不愛清潔。那麼,您是不是要我對準他的喉嚨捅上一刀子啊?」

「不錯,但您的小手離開他的嘴唇要近一點,這樣他就會來吻您的手,事情也就會圓滿解決了。」伏倫斯基回答。

「那麼回頭在法蘭西劇院見!」接著是一陣衣服的窸窣聲。她走了。

卡梅羅夫斯基也站起身來,伏倫斯基不等他走,就同他握了握手,走到盥洗室去。當伏倫斯基梳洗的時候,彼特利茨基把他走後自己的情況簡單地向他講了講。錢一點都沒有了。他父親說不再給他錢,也不肯替他還債。裁縫要控告他,另外有個人也威脅要叫他坐牢。團長宣佈,他要是再幹這種醜事,就得離開軍隊。男爵夫人已經像辣蘿蔔一樣叫他討厭,她總是想給他錢花。但另外有個女人,他要把她帶來給伏倫斯基看看,美得叫人銷魂,純粹是個東方美人,「說實在的,活像女奴利百加。」他昨天同別爾科歇夫也吵過架,還想同他決鬥,但當然不會有什麼結果。總之,一切都很精彩,都非常有趣。彼特利茨基不想讓朋友詳細瞭解他的處境,就給他講種種有趣的新聞。伏倫斯基在這居住了三年的熟悉透頂的寓所裡,聽著彼特利茨基講著熟悉透頂的故事,體會到一種回到他過慣了的無憂無慮的彼得堡生活的快樂。

「不可能!」他正在洗臉盆裡洗他那健康紅潤的脖子,這會兒就放下洗臉盆的踏腳板,叫起來,「不可能!」他聽到羅拉拋棄費丁果夫而同米列耶夫同居時,叫起來,「他還是那樣愚蠢和自得嗎?啊,那麼布祖魯科夫怎樣了?」

「哈,布祖魯科夫又鬧了一個笑話,有趣極了!」彼特利茨基大聲說,「你知道,他是個舞迷,皇家舞會他一次也不肯放過。有一天,他戴著新式的盔形帽去參加一個盛大的舞會。你看見過新式盔形帽嗎?很漂亮,很輕。他剛站在那裡……不,你聽我說。」

「我是在聽啊!」伏倫斯基用毛巾擦著身子,回答。

「正好親王夫人同一位大使之類的人物走了過來,算他倒霉,他們正在談新式盔形帽。親王夫人想讓那大使看看這種新式盔形帽……他們看見我們的寶貝正好站在那裡(彼特利茨基摹仿他戴著盔形帽站在那裡的姿勢)。親王夫人向他借盔形帽來看看,他不肯。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嗐,大家都向他眨眼,點頭,皺眉,意思就是叫他把帽子給她,可他還是不給。光站在那兒發愣。你可以想象得出他那副神氣……可是那一個……他叫什麼呀……已經要拉他的帽子了……他還是不給!……那人就一把從他頭上搶過來,交給親王夫人。‘這可是頂新式帽子啊!’親王夫人說。她把帽子翻過來,你真想不到,裡面嘩啦一聲倒出東西來了!一個梨子,一大把糖果,足足有兩磅重!……他竟把這些東西都藏了起來,這寶貝!」

伏倫斯基哈哈大笑。後來,過了好一陣,當他們已經在談別的事情時,他一想到盔形帽,就又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爆發出一串健康的笑聲。

伏倫斯基聽了這些訊息,在跟班的幫助下穿好制服,就去報到。他打算報到後到哥哥家和培特西家去,再訪問幾戶人家,希望在那種交際場所遇見卡列寧夫人。照他在彼得堡生活的老規矩,他這一出去,要到深夜才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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