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大會客廳,中間鋪設著一張長長的會議桌,兩邊整齊地擺放著很多把椅子,整潔有序得給人一種冰冷和僵硬感。會客廳大得變態,倒像個小禮堂。會議桌也長得變態,至少有三十米。而里昂就站在長桌的另一頭,似乎在往窗外看,從那裡大約可以看到通向院門的走道。
我嘭地推開門,他吃了一驚,驀然轉過身來。
他瞪大眼睛,抿緊著唇,咬緊牙關,後背倚在窗子邊,似乎連呼吸也屏住了,就那麼看著我。好像我們在天地初生的時候初見,好像我是一道來自黑暗中的光,完全迷惑住了他。
我大口喘著氣,也盯著他看,一時之間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慌亂的與他交換著神色,希望他能安撫我的狂熱,讓我冷卻下來。
「親王殿下,我攔不住馬小姐。」開特.凱撒循聲跑來,無力地解釋著。
里昂揮揮手,開特.凱撒如釋重負的退下,還體貼的關緊了門。
「你……」他打破沉默,可那沉默是如此緊繃和脆弱,稍加觸碰就似拉斷了空氣的弦、掀起了最深處的波浪、點燃了荒原上的火。
我上前一步,「我就說幾句話,完了就走。」我急急地說,好像生怕時間不夠似的,所有的感情和話語都往上湧,急於讓他聽到,讓他明白。
他沒出聲,彷彿示意我說。
可他離我那麼遠的距離,我胸中的情緒又矇昧了那麼久,感覺被壓抑著說不出似的,於是我拉開長桌盡頭的一把椅子,一腳踏了上去,就像站在舞臺上,就像幼年時在學校犯錯,被罰站在高處,被人嘲諷和輕視。可從沒有一刻,我感覺自已如此勇敢。
「我要你活得快樂
偶爾甜蜜的想起我
那樣的話
就算身在地獄最深的地方
我也會歌唱
我最親愛的
不要哭
倘若我死了
我會因為愛著你
而了無遺憾」
我念著那首詩,看到他碧藍的眼睛變得深幽,有驚訝和悸動,一絲說不清哪裡來的火驀然燃燒,可卻被他死死按住,痛楚不堪。
「是的,我聽到了你的告白,我懂得那種語言,可惜我當時不能回答你。要是不管是誰,能讓我那時就告訴你我的感受,我願意一生都侍奉他、感激他。」我深吸了一口氣,瞪大眼睛,感覺他的身影都模糊到看不見。
但我知道他在那兒,而我心底的火山在這一刻噴發,我說的話有如果滾燙的岩漿,以不可阻擋之勢熱烈流淌,「里昂我也愛你。我以為我愛的是師兄,可你蠻不講理的把他擠走,空蕩蕩的只用來裝著你。然後你毫不猶豫的離開,讓我痛不欲生。然後你假裝不認識我,讓我無處著落。再然後你現在又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我,好像要拒絕我的接近。我應該恨你,是你無情的介入我的生活,讓我過得一團糟,你傷害我最在意的人,你讓我混亂不堪。是啊,我應該恨你,可我就是愛了,能有什麼辦法?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一定離你遠遠的,不讓自已陷進去。可現在什麼也來不及了,你要我怎麼辦?這好像是我的錯,可明明是你的。你讓我糊塗了,你讓我的眼裡看不到別人,心裡放不下別人,你讓我不愛人類、不愛天使、不愛魔鬼,只……愛你。現在都這樣了,要怎麼辦?你叫我怎麼辦?怎麼辦?」
我一口氣說出這麼大段話,焦灼、慌亂和不安同時佔據了我的身心。是啊,怎麼辦?對他的愛讓我如同一隻小小的困獸,不知哪裡是出口,只能亂撞。他必須負責是不是?他必須負責!
而他,就僵直的站在那兒,一個字也說不出,似乎連生命也斷絕了。他從來者是堅毅勇敢的男人,從沒有任何事情能擊倒他,包括死亡在內,然而在這一刻,我看到了他的不知所措、他的緊張、他極度的壓抑和封閉、因為有火焰在他的眼睛裡、在他胸口裡悶燒著。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可我也侷促起來,不知下一步要做什麼?此時的大腦已經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能支配軀體的只有心靈和心靈深處最深切的、最原始的、最真實、最瘋狂的渴望。
我雙腿發抖,被巨大的感情壓得無法站立。於是無意識的想從椅子上下來,一動之下卻發現有無名之力牽引著我回轉。不知為什麼,我不但沒有下去,反正又上一步,從椅子上,站在了長桌上。我向他挪動了一點點距離,然後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開始時,我只是慢慢向他走了幾步,後來卻越走越快,彷彿有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召喚著我,我飛奔了起來,從長桌的這一頭,到長桌的那一頭,然後無顧忌地跳到他的懷中。
他下意識的伸臂接住我,在我撲進他懷裡的剎那,他緊緊擁抱住我,好像一萬年的渴望,一萬年的祈禱,終於得到了回報!
他抱我抱得那樣緊,似乎恨不得在瞬間就彼此相融,那些骨肉、血液、分子原子、靈魂,不管什麼都要粘連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你不知道真相,寶貝。你不知道!」他呢喃著,聲音和軀體因為苦苦壓抑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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