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春解下珠子,走進櫃邊,將珠子呈上,要當銀五十兩。那當中夥計,哪裡曉得什麼寶貝?一粒珠子,值許多銀子?只得入內拿與老成夥計觀看。那老成夥計,姓汪名廣才,綽號稱他老朝奉,曾做過柳府典當管銀子的,約有三載。因與夥計有話,故此現今在隆興裡掌管。那汪朝奉一見此珠,細細觀看一番,驚訝道:「這珠子乃是柳府中傳家之寶,如何在此處?」
忙問道:「這顆珠從何而來?此乃是柳府傳家之寶。」
眾夥計道:「外面一個人奴來當的,要當五十兩銀子。」
汪老朝奉沉吟想道:「有人奴來押當,又奇了,心中難解難猜,莫非是杭州柳家遭什麼災難,破家蕩產,故當此珠?莫非是被奸徒偷盜出來?」
滿腹猜疑不定,待我往外邊一看便知。即將珠子帶了出來一看,乃是樹春在那裡立著。即上前作揖道:「大爺因何到此地來,裡面請坐待茶,晚生還要請問大爺何由至此?因何將傳家之寶要當銀兩?」
樹春就將要贈那位娘子,救他丈夫出監,始末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汪老朝奉聽見,點一點頭,把舌一伸道:「原來如此,實在難得。既如此,這珠請大爺收了,小生措備銀五十兩與大爺便了。」
樹春說:「豈有此理?小生亦是開典當之人,當中沒有這個規矩,斷然使不得。」
汪老朝奉道:「若大爺不肯,待晚生取銀子寫當票就是。」
不一刻寫完當票取了銀子雙雙付與樹春道:「大爺,這是銀子五十兩,當票一張,請大爺收下。」
樹春接了銀子便叫道:「老孃娘,銀子五十兩,你取去擺佈救你丈夫出監。」
那老婦人連忙跪下磕頭道:「老身未知恩人尊姓大名,望乞示明,後當圖報。」
樹春道:「小生姓柳名濤字樹春,家在杭州錢塘縣居祝柳興你可扶老孃娘起來。」
柳興即近前起扶說:「老孃娘若要說謝,便立起身來說罷,何苦跪下?我家大爺有十間典當,就拚三二間的銀子行了好事,還有七間,亦不能立刻完全……」樹春罵道:「奴才胡說!」
那老孃子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出了當門回家。說與昭容曉得,母女二人感激在心,商量將銀子往衙內打點書差,救夫君出監,此言按下不提。且說汪朝奉與樹春原是故舊東人,甚然親熱,賓主相稱。二人閒談已久,樹春即使告辭,朝奉相送出了門首,只見無數之人,圍住在外,口中聲聲叫罵杭州小畜生,快快出來受死。樹春著了一驚,連忙抬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方才那被打的鄧永康,如今合了無數兇徒,聲聲要與樹春見過輸贏。樹春心想,可恨這般光棍,如此可惡!我打盡杭州無敵手,何怕你幾個小孩子?汪朝奉一見,走出勸解,眾匪徒哪裡肯聽?樹春大怒,那裡脫下海青,跳出街中罵道:「小孩子何苦前來送了性命?」
左一拳右一拳,打得這般人顛的顛,倒的倒,樹春一手把鄧永康擒拿過來。柳興亦上前打得這些人頭青面腫,尿屎並流,俱各四散逃走。樹春指永康罵道:「我與你有何嫌隙,敢如此無理相欺?兩次生事,與我做對,實在欺我居住異鄉。柳樹春三字,杭州一府,盡皆聞名懼怕,何足道你這狗頭?今朝想你有多大本領,亦難脫身離我。」
那鄧永康遍身疼得如宰豬一般,只得哀求道:「小人實不認得大爺,求大爺方便,饒小人一條性命,下次再不敢無賴了。」
樹春道:「如今你認得了麼?還敢以如此生事端麼?」
鄧永康應道:「小人真實不認得,以後不敢了。」
樹春道:「既如此,饒你狗命罷。」
把手一放,那鄧永康足虛,立腳不住仰後一跌倒在地下,翻身爬起來,正在要走,柳興上前道:「慢走!今日若不是我家大爺寬宏大量,料你一命是活不成了,還要與我家大爺叩兩個頭,方準你去。」
鄧永康真個向樹春磕了幾個頭方才起身而去。主僕二人,別了汪朝奉。柳興拿了海青,與樹春穿好問道:「大爺,當票收拾好麼?」
樹春應道:「收拾好了。」
二人一經進城,打從府憲衙門口經過;恰好劈面逢著一人,此人姓張名永林,嘉興府憲衙門充典吏,是樹春嫡堂姊丈,住居水霸頭放生橋,原是百畝之家;有一妹子,名金定,乃是八美圖中第五位姑娘,此言慢表。且說張永林一見樹春之面,便問道:「未知尊兄有何貴幹,來至嘉興?舟船現在停泊何處?為何過門不入室?況且你令姊時常十分思念,令堂伯想多納福?」
樹春答道:「不過託天庇佑,小舟現在西門,況天色已晚了,明日到府打攪罷。」
張永林道:「明日可將寶舟放來我家後門上岸,小弟在家恭候,不可失約,請了請了!」
樹春別了永林,下路想道:「我竟忘記嘉興此處親戚,方才路上遇見他說我過門不入室,又極懇意相邀,是我執意推託;明日到家相探,看來還要再耽擱幾天,不能即速回家。」
主僕二人出了西門回至船中。且按下樹春主僕二人之事。先說嘉興府東門外六里街有一富戶,姓華名法字鼎山,家資鉅萬,田園千頃。那隆興典當,是他開的。又捐納了州同之職。妻房田氏,同庚五十歲並無男子,單生一女,名叫愛珠,年方二九。還有柴氏,名叫素貞,乃是乳姑所生,系揚州人氏。父母俱皆亡過,只有她胞兄生的兇勇非常,長保舟船為生;回下保船在處。素貞認拜華鼎山夫妻做了乾爹娘,那素貞共有結義姊妹八人訂期往來,講究拳棒;此話按下不提。
那日華鼎山在家無事,即喚家人討一乘轎子,家人領命,備了轎子稟告道:「老爺轎已備好,不知老爺要去哪裡?」
鼎山道:「可吩咐抬轎子的人,直往隆興典當,我要巡巡看看,查那當贖賬簿,出入銀數一番便回。」
即往書房更換衣帽,乘著轎子,直來至隆興當門首下轎。汪老朝奉接進內廳坐定,華鼎山叫道:「老汪賬簿拿來與我看一看。」
汪朝奉即往外邊取了賬簿入內,雙手遞上。華鼎山接了賬簿,睜開二目自頭一行細細觀看,至樹春的珠子當銀五十兩,大嚷道:「豈有此理!什麼珠子,值著許多銀子?老汪,我看你老誠之人,所以將典當盡託於你。」
汪朝奉道:「未知東家見怪何因?」
華鼎山將賬簿取與汪朝奉觀看道:「本日為珠子一粒,銀五十兩,還要強辯麼?若然此珠是個寶貝,亦賣不得許多銀子,他若三年不來贖此珠,拿出來要賣五分銀,到無一個買的!豈不壞我本銀?」
汪朝奉道:「東翁且息怒,容晚生告稟。今日當此珠,乃杭州人姓柳名濤字樹春,是晚生故舊東人。」
華鼎山道:「原來是你舊東家,應該容情掉我銀子。」
汪朝奉道:「他要當銀五十兩,晚生依他銀兩。珠子猶恐失落,晚生就時刻帶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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