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花好月圓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看著崔亮將圖捲起,江慈低聲道:「崔大哥,多謝。」

崔亮嘆了口氣,道:「小慈,你快別這樣說,我受蕭兄所託,是一定要完成他的遺願的。」

江慈淚水在眼中打轉,一低頭,成串掉落。

崔亮看得心疼,伸出手去,替她拭去淚水,見她仍是低泣,便撫上她的秀髮,低頭勸道:「你的胎兒剛穩些,千萬別傷心了。」

江慈不住點頭:「是,我知道。」她忽感一陣眩暈,頭便抵在了崔亮肩頭。

西園園門輕輕開啟,董涓提著一罈酒,輕步進來,卻在院中的藤蘿架下停住了腳步。由這處望去,可以看到屋內燭火照映下,他正輕柔地替那位姑娘擦去眼淚,他輕撫著她的頭頂,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肩上,他似在說著什麼,神情那般溫柔。

她長久立於藤蘿架下,提不動腳步,直至見到屋內之人分開,見到他似是抬頭望向內院,才忙平定心情,微笑著踏入屋內。

崔亮未料她竟會來到西園,望著她端麗的面容,一時說不出話來。江慈見她服飾,忙行禮道:「王妃。」

董涓凝目看了她片刻,笑道:「早聽說江姑娘秀外慧中,今日一見,果然。」

崔亮清醒過來,也長身一禮:「平州崔亮,拜見王妃。」

董涓還禮,柔聲道:「崔軍師切莫多禮,你是王爺的左膀右臂,更是王爺的知己好友。年關將近,我備了一罈上好的‘蘭陵醉’,請崔軍師和江姑娘笑納。」

崔亮沉默片刻,道:「多謝王妃。」

董涓再看了看江慈,目光在她腹部停了一瞬,若有所思。崔亮看得清楚,忙道:「小慈,你去將‘三脈經’默出來,明日我要問你。」

江慈也覺室內氣氛有些怪異,便接過酒罈回了西廂房。

崔亮出屋,走到院中,董涓跟了出來。

崔亮退後幾步,立於藤蘿架下,微微欠身:「王妃,你我男女有別,不宜獨處,還請王妃早些回去。」

董涓微微仰頭,看著他一如昔日明朗的面容,嘆了口氣:「那你和她呢?不是男女有別嗎?」

崔亮別過臉去,口中急道:「她是我妹子,自然不同。」

董涓一笑,輕笑聲也一如往日,崔亮聽得心中一酸,硬生生地剋制住想轉過頭去直視著那張端麗臉龐的**。

董涓幽然嘆了口氣,道:「你還回去遊歷天下嗎?」

「也許會吧,眼下還沒有什麼打算。」崔亮低頭道。

董涓也低頭,輕聲道:「你若去,將來寫了遊記,還會接我一觀嗎?」

崔亮沉默,良久方澀澀道:「王妃若是想看,崔亮必當相借。」

「那就好。」董涓再無話說,盯著自己的鹿皮靴看了許久,嘆了口氣,默默轉身。崔亮下意識伸了伸右手,卻見園門開啟,裴琰走了進來,忙退後幾步。

裴琰見董涓迎面而來,微微一愣,董涓笑道:「王爺可是來找崔先生飲酒?正好,我剛送了一罈‘蘭陵醉’過來。」

「有勞王妃了。」

「王爺請便。」董涓施了一禮,微笑著與裴琰擦肩而過。

江慈弄了幾個小菜,端來一盆炭火,又幫二人將酒熱好,仍舊回了西廂房。裴琰替崔亮將酒杯斟滿,嘆道:「還是你這西園自在。」

崔亮握著酒杯出神,裴琰也有心事,二人許久都未說話,直到炭火爆起一團灰塵,這才醒覺。裴琰笑道:「乾脆,日後我還是到你這西園吃飯好了。」

崔亮忙道:「王爺,您剛成親,可不能冷落——」轉眼想起這是人家夫妻間的事,便說不下去。

裴琰放鬆身軀,仰頭喝下一杯酒,嘆道:「朝中之事,一步都不能行錯,子明還是來幫我吧。」

崔亮默默飲著,道:「王爺,不是崔亮不願入朝幫你,實是我的性情,不喜這些明爭暗鬥。崔亮今日也有幾句話想勸王爺。」

「子明請說。」

「王爺,自古權力爭鬥,苦的卻是百姓。即使是太平年間,朝廷的每一項政策都決定著萬千百姓的生死存亡。以‘攤丁法’為例,先皇本意是增加朝廷稅銀,同時制約各地士族吞併土地、蓄養家奴。可各世家貴族呢,又想盡辦法將稅銀攤到佃農的身上。由河西回京城的路上,亮曾詳細瞭解過,有多個州府已因此事導致佃農外逃,田地荒蕪。」

「確是如此,可眼下要廢除‘攤丁法’,有一定困難。」

「王爺,崔亮斗膽說一句,這困難,並非因為這是先皇頒佈的法令,而是因為要顧及朝中各方勢力的利益!」

裴琰呵呵一笑:「子明倒是比朝中的某些人還要看得透徹,所以我說,子明,你若入朝來幫我,這樣——」

崔亮打斷了他的話:「王爺,崔亮今晚說這個,只是舉個例子。崔亮希望王爺以後在照顧各方勢力的利益的同時,也要多關注民生民計,以百姓利益為重!」

裴琰覺崔亮今晚有些異樣,笑道:「那是自然,此次華桓之戰,我也親見百姓的疾苦,自當如此。」

「我就怕王爺將來眼中只有裴氏一族,只有朝堂的權力,而看不見權力陰影下的千萬百姓啊!」崔亮喝了口酒,眉間隱有惆悵,又輕聲道:「王爺,《天下堪輿圖》我這幾日便可繪好,礦藏地我也會一一標註,但亮有一言,想告之王爺。」

「子明請說。」

「以銅礦為例,亮希望王爺不要為了一時的利益,而濫採銅礦,也不要為了制約他人,而故意造成銀錢短缺、市幣失衡。還有這地形圖,崔亮希望王爺將來是用它來守疆護土,保護萬千百姓,而不是用作爭權奪利的工具。崔亮懇請王爺,日後少考慮一族之利益,多考慮百姓之艱難。望王爺助帝君優恤黎庶,與民休息,勤修仁政,慎動干戈。崔亮在這裡謝過王爺了!」說罷,他長身而起,深深地揖了一禮。

裴琰忙面容一肅,還禮道:「子明之話,裴琰定當記在心間。」

崔亮不再說,只是默默地飲酒,裴琰見他悵然若失的樣子,心中一動,笑道:「子明,說實話,你也該成家了。若有心儀的女子,我幫你去保媒。」

崔亮再喝下一口她親手送來的酒。酒入愁腸,化作利刃,要割斷過往的一切。崔亮笑了笑:「不瞞王爺,我是曾有過心儀的人,不過她已嫁作人婦,一切都過去了。」

裴琰被他這話觸動心事,便也不再說話,二人默默飲酒,直至酒乾菜盡,都有了幾分醉意。

裴琰將崔亮扶至房中躺下,江慈進來,道:「怎麼醉了?」

「小慈。」裴琰轉過身,凝望著她。

江慈覺他眼中有著不同平時的熱度,忙退後幾步,道:「王爺,時候不早,您該回去歇著了。」

「那你送送我。」

裴琰走至藤蘿架下,停住腳步,忽然轉身,江慈見他盯著自己的腹部,下意識地遮了

一下,瞬即知道他已看了出來,便放開手,平靜道:」王爺慢走。」

」小慈,你打算怎麼辦?」裴琰的聲音很柔和。

江慈道:」崔大哥再授我一年醫術,我便可幵間藥堂,華朝也不乏女子行醫,這個挺適合我的。」

」孩子呢?」

江慈微微仰頭,望著夜空,輕聲道:」他會在天上看著,看著我將他的孩子撫養成人。」

裴琰心中微酸,卻仍艱難開口:」小慈,開藥堂很辛苦,你一個人撫養孩子也不容易,不如你,留在王府吧。」

江慈一愣,裴琰望著她,用從未有過的柔和語氣道:」小慈,你留在這西園,就不要再走了。」

江慈聽出裴琰言下之意,未料他竟作出如此決定,一時說不出話來。裴琰只道她在猶豫,低聲道:」三郎若是看到你和孩子有了著落,他也會安心的。」

寒風拂過,他解下身上狐裘,披在江慈肩頭。江慈低頭,二人同時怔住,這狐裘,正是去年那件銀雪珍珠裘。

良久,江慈方抬頭望著裴琰:」王爺,我想求您一事。」

裴琰聽她聲音十分輕柔溫和,不似這段時間以來的冷清,心中一蕩,微笑道:」好,不管何事,我都答應你。」

江慈眼圈漸紅,輕聲道:」後日是除夕,我想,想到他住過的地方看一看,走一走。」

裴琰怔住,她的話語,是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痴情,終自己一生,可會有一個女子這般待自己?見江慈落下淚來,他慢慢伸手,替她拭去淚水,柔聲道:」好,我答應你,衛府和子爵府都封著,我後日帶你去。」

她的面頰冰涼,淚水卻滾燙,這冰熱相煎的感覺,長久存留在他的指間……

除夕這日,卻又下起了大雪,未時末,街道上便再無行人,西直大街東面,一輛錦簾馬車緩緩行至原一等忠勇子爵府門前。

崔亮和裴琰跳下馬車,二人同時伸手,將江慈扶下。見江慈穿得有些單薄,也未披狐裘,裴琰道:」怎麼不披了狐裘出來?」

江慈卻只是凝望著子爵府門口那白色的封條,嘴唇微顫,裴琰揮了揮手,童敏過去將封條扯下。一衙役持刀過來,喝道:」什麼人?!敢擅扯御封?!」

童敏出示手中令牌,那人惶恐不安,退了回去。

崔亮低聲道:」小慈,進去吧,看過了,你就不要再想了,好好過年,明年好好地將孩子生下來。〃

江慈低泣著點頭,崔亮扶著她踏上積雪,蓋的石階,裴琰跟在;二面。江慈回頭,輕聲道:」王爺,我想和崔大哥進去,您在外面等我們吧。」

裴琰微愣一下,轉而道:」好。」乂道,」你們看看就出來吧,府中還等著咱們回去吃年飯。」

江慈沉默片刻,向裴琰斂衽行禮,鄭重道:」多謝王爺!」崔亮恐裴琰看出端倪,扶著她的右手微微用力,江慈再看了石階下的裴琰一眼,轉過頭去。

府門」吱呀」開啟,江慈踏入門檻,再次回頭。

石階下,大雪中,他擁裘而立,望著她微微而笑。風捲起雪花,撲上他的面煩,他卻一直微笑著,望著她,一直望著她——

申時初,大雪中,三匹駿馬踏起一地雪泥,疾馳出了京城北門。

申時末,蹄聲隆隆,鑾鈴大振,威震天下的長風衛紛紛出動,由京城北門急速馳出。

守城衛士看得眼花繚亂,卻也有些驚慌,低聲交談。

」看到沒有,竟是忠孝王爺親自帶著人馬出城。」

」大過年的,這般急,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唉,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啊,只盼著明年能安穩一些。」

風雪中,裴琰打馬急奔,寒風颳面,宛如利刃。胸前的那封信函,卻如同一團烈火在燃燒,炙烤得他滿腔憤懣無處宣洩。

」王爺如晤:崔亮攜妹江慈拜謝王爺多年照顧,今日一別,當無再見之曰。蒙王爺抬愛,亮實感激涕零。唯是持身愚鈍,不堪重用,愧對王爺青眼。

」今天下初定,當重農桑、輕徭賦,用廉吏、聽民聲,唯菩是與,唯德是行。亮之手繪《天下堪輿圖》,瀟水河以北,一河一山,皆為真實,異曰外侮入侵,王爺當可用之:瀟水河以南,則真假相摻,切不可用,謹記。各地礦藏,皆在亮胸中矣。倘日後國家有事,亮自當酌情告知王爺,以助王爺造福蒼生,安定天下。

」月落雖己立藩,免除雜役,禁獻姬童,但王爺與蕭兄之約定尚有多項未曾落實。亮伏請王爺,謹記蕭兄恩義,兌現承諾,以慰泉下英靈。亮受蕭兄所託,握王爺多年來行事之證據,倘王爺有背信棄義之舉,亮當以王爺親筆之手諭昭告天下,慎之慎之。」亮當與妹江慈在山水之間,遙祝王爺佈政天下,威德赫赫,成就一代良臣!崔亮攜妹江慈永德元年除夕拜上。」

風雪過耳,卻澆不滅裴琰心頭的烈焰,眼見對面有一騎馳來,怒喝一聲,勒住身下駿馬,長風衛也紛紛停馬。

素煙勒住馬繩,望著裴琰抿嘴而笑:」王爺,這大過年的,您去哪兒?」裴琰知崔亮和江慈由那地道溜至老柳巷後,定是由素煙接應送出城門。可素煙身後之人,卻也不便幵罪。至於自己為何要追回崔、江二人,那更是不能讓任何人得知,遂壓下心頭怒火,淡淡道:」素大姐,我只問你一句,他們往哪邊走的?」

素煙攏了攏鶴氅,笑道:」王爺,我剛從大覺寺進香回來,真不明白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琰怒哼,知多問無益,正待策馬,卻心屮一動,拔轉馬頭,往南而去。素煙面色微變,卻又鎮靜,望著裴琰及長風衛去的身影,笑道:」王爺,您縱是猜對,也追不上了。」

紅楓山,望京亭。

這是裴琰第二次登上這望京亭,去年他將崔亮截在這裡,一番長談,記憶猶新。只是這一次,他只能一個人在這處憑欄而望。

寒風呼嘯過耳,白雪厚蓋大地,滿目河山,潔淨晶瑩。他極目而望,渺無人跡,他們留下的,就只有他胸前的那封信函。

冬已盡,春又到,可曾在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他而去。

縱將這欄杆拍遍,縱將這天涯望斷,一切終隨流水而逝,再也不會回來。

裴琰不知自己在這望京亭站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在遠望什麼,傷感什麼,直至腳步聲急響,他才悚然驚醒。

童敏急急奔近,道:」王爺,加急快報!」

裴琰低頭看罷,眼中精光驟現,他手握快報,再望向遠處白雪覆蓋下的巍巍京城。忽然仰頭大笑:」謝熾啊謝熾,我以往,還真是太小看你了!」

寒風將他的狐裘吹得颯颯輕卷,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目光沉如深淵,颯然轉身,急匆匆離了望京亭,下了紅楓山。踏鐙上馬,在長風衛的拱扈下,如一道利劍劈破雪野。

向京城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