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了聲。陳賁細看,這才見那白衣人身邊有個小小竹架,一支青竹釣杆就架在這竹架上,另一頭的魚絲線則已投入渠中。
眾人從未見過這種釣魚法子,便都止住話語,要看這白衣人如何能躺在地上,便釣上魚來。
水面浮標沉了數下,陳賁見那白衣人還在懶懶抖腳,正要高呼,寧思明一把將他的嘴掩住。
過了一會,浮標終於再度沉入水中。白衣人卻象知道似的,抬起右腳,在小竹架上用力踩下,釣杆急速而起,「譁」聲過後,一尾大魚帶起一線水花飛向傘下。
白衣人仍然躺在草地上,探手抓住魚兒,再吹了聲極響亮的口哨。
「喵―――」幾隻黑色的大野貓從原野上飛奔而來,白衣人的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慵懶和得意:「小子們,接住了!」他將手中的大魚向後方丟擲,野貓們如閃電般縱向大魚,不多時,大魚便被這幾隻野貓瓜分乾淨。
野貓們吃罷,尚不甘心,都圍在白衣人身邊。白衣人將釣線仍舊投入水中,伸手撫了撫一隻野貓的頭頂:「現在沒有,都去玩一玩,等會再來吧。」他再吹聲口哨,野貓們象是能聽懂似的,又齊齊消失在原野上。
陳賁嘖嘖稱奇,叫了聲:「喂,小子―――」裴洵舉起右手,陳賁的話便嚥了回去。
白衣人卻毫無反應,仍舊睡在傘下,過得一會,又依樣
「踩」上一尾魚,仍舊呼來野貓將魚分而食之。裴洵饒有興趣地看著,唇邊漸漸露出一絲笑容。
想起每年秋陽融融之時,父王都要去京城附近的紅楓山釣魚,不管釣上多少,都會將魚又放回水中,只是若釣得多些,他會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與自己說話也沒有平時那般威嚴。
可惜父王從來只用從西園挖出來的蚯蚓作為魚餌,不許下人投下香食,每次釣得都不是太多。
若是能將這稀奇釣具送給父王,是否能令他開心一笑,是否能令他溫和地對自己說上幾句話呢?
裴洵右手壓了壓,令眾少年在橋上等他,便悠悠然舉步,走下鎮波橋,走向那白衣人。
他故意將腳步放重,白衣人卻似渾然不覺,仍舊躺在地上,並未取下頭上竹帽。
裴洵微微一笑,在白衣人身邊蹲下,細看那小竹架,不由輕讚了聲:「真是巧奪天工!」竹架上有個小小滑輪,釣線的一端便穿於這滑輪上,想來只要魚兒上鉤,釣線下滑,這端便會牽動滑輪,滑輪上的扇頁轉動,白衣人自會有所感覺,可以踩下竹架上的機關,提起釣杆,即便躺在地上、閉目不看,也可以釣上魚來。
裴洵看了又看,對這釣架喜愛不已,向白衣人抱拳,和聲道:「這位兄臺―――」不等他說完,白衣人卻轉了個身,背對著他,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裴洵仍舊微笑:「兄臺這釣具巧奪天工,不知出自哪位能工巧匠之手?兄臺開個價吧,不管多高價錢,在下都願將它買下來。」白衣人鼾聲更大。
裴洵笑了笑,在他身邊草地上坐下,嘆道:「可惜這河西渠中魚兒不夠肥美,兄臺若是不嫌棄,在下倒知道一處釣魚的好地方。」白衣人還是沒有答話。
裴洵轉過頭,見他罩在臉上的竹帽有些微傾斜,露出半邊臉來,但那肌膚看上去僵硬青冷,顯然戴了人皮面具。
裴洵微微一愣,白衣人似是有所感覺,將竹帽向下拉了些,遮住面容,又將右手在空中揮了揮:「怎麼這麼多蚊子,真是掃人興致!」裴洵輕撩衣襬,在白衣人身邊坐下,又學著他的樣子躺在草地上,雙手枕於腦後,目光落在頭頂的傘架上,見這傘架用的竟是難得一見的精鐵,心中微驚。
他的話語仍波瀾不驚,還有著幾分親和之意:「兄臺真是會享受之人,在下佩服。」白衣人伸了個懶腰,淡淡道:「若沒有這隻臭蚊子,我會更享受一些。」裴洵自幼眾星捧月般長大,除了對父王深存畏懼,不把其他任何人放在眼中,何曾被人這般含沙射影罵過,他又是少年心性,便有了一絲火氣(他更覺這白衣人與眾不同,只怕大有來歷,便動了試探的念頭。
瞥見浮標正沉入水中,他左腳如流星般踏出,搶在白衣人前面踩下機關。
白衣人慢了一步,還未及反應,裴洵已探手將飛來的魚兒抓住,得意笑道:「多謝兄臺!」白衣人輕哼一聲,取下竹帽,長身而起。
他收好大傘,夾在腋下,又冷冷地瞥了裴洵一眼。裴洵還躺在地上,白衣人冷冷的一眼瞥來,他心頭一跳,忽覺這雙眼眸竟比頭頂的麗日還要耀目幾分。
他正心神有些恍惚,白衣人已彎腰拾好釣杆和竹架,轉身便行。裴洵急忙躍起,攔在了白衣人面前,右手搭在了他的左臂上:「且慢!」
「讓開!」裴洵笑了笑,鬆手抱拳:「兄臺誤會了,在下真的只是想購得兄臺這魚具,不知兄臺―――」
「不賣。」白衣人話語冰冷。裴洵眼睛微微眯起:「在下若是一定要買呢?」白衣人輕笑一聲,話語中傲氣隱露:「就看你小子有沒有這個本事()!」裴洵也是傲然一笑:「有沒有這個本事,你小子試過才知道!」白衣人抬步便行,裴洵右手於瞬間封住他前進方位。
白衣人無奈,只得向後縱躍,取出腋下大傘,勁風呼呼,攻向裴洵。裴洵不慌不忙,於傘影間從容進退。
過得數招,他便知這白衣人武功遠不如自己,閃躲間,在白衣人肩頭捏了一把,調侃道:「兄臺這招可用老了。」白衣人忽然一笑:「小子嘴這麼甜,一定很招姑娘們喜歡。」
「過獎過獎。」裴洵架住他攻來的一招,欠身而笑。白衣人將手一揚,大傘在空中旋了個圈,裴洵伸手抓住傘柄。
白衣人卻忽從傘尖中抽出一根鐵條似的東西,指間用力,鐵條如同見風長一般,猛然彈出一長截來。
裴洵微驚,只道這是厲害的暗器,本能下仰身躲閃。白衣人卻大笑一聲:「小子,大爺我不陪你玩了!」說話間,白衣人將手中鐵條往河西渠中用力一戳,鐵條彎成弧形,又迅速彈起()。
白衣人借這一彈之力,騰身飛向對岸。裴洵看得清楚,惱怒至極。眼見白衣人就要借這鐵條之力飛過對岸,他將真氣運到極致,右掌在地上勁拍,激起漫天泥土,也騰向空中,後發先至,一把將白衣人攔腰抱住。
只是渠面過寬,裴洵抱住白衣人後,也無力躍回岸邊,只聽
「嘩嘩」巨響,二人齊齊落入河西渠中。二人在水中一陣翻騰,全身溼透。
不等白衣人掙脫,裴洵右手迅速伸出,用力撕下他臉上的人皮面具。天地間,似乎暗了一暗,又似乎亮得有些駭人,裴洵一時不能動彈。
白衣人趁他愣神之際,怒嘯一聲,袖中彈出絲線樣的東西,捲上岸邊大樹。
等寧思明等人趕至渠邊,他已消失不見。寧思明喝住陳賁等人,見裴洵仍呆立水中,遲遲都不上岸,便也跳落渠中,慢慢走至裴洵身邊:「小王爺,怎麼了?」裴洵右手仍抓著那人皮面具,神色怔怔。
他喃喃說了句話,寧思明不停用心細聽。話語中,有著極度的驚訝,還有著一絲莫名的情緒。
「世間竟有這等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