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數日,莊王跪於母妃靈前,水米難進,終支撐不住,被太子下旨強送回王府,派太醫延治。
高貴妃的侄子高成,正率由小鏡河撤回的兩萬河西軍殘部駐紮於京城以北二百餘里地的朝陽莊,聽聞噩耗後便欲帶領部屬進京奔喪。收到右相陶行德的密信後,他方改變主意,奉著太子詔令,孤身進京。
高貴妃薨逝,便由靜王生母文貴妃主持後宮切守靈居喪事宜。
既要助太醫為皇帝治病,又要忙著徵兵和運送糧草,還需時不時去瀟水河看望肅海侯的水軍,高貴妃薨逝後,還要嚴防高成帶兵入京,裴子放這段時間忙著腳不沾地。
待高貴妃葬於皇陵,高成離京,莊王隱於王府守孝養病,裴子放才放下心來,趁日事情不多,回了侯府。
他由幽州返京不久,府內僕人侍多數倒是皇帝先前賜下來的,但他素喜清靜,居住的「荷香苑」除兩位從幽州帶回的老僕外,不準任何人進入。
裴子放沿迴廊而行,入「荷香苑」,見院內荷塘邊的銅鶴鶴嘴朝向東邊,笑了笑,進「荷香苑」東面的書閣。
他沿木梯而上,踏上二樓,順手取本書坐於回欄處細看,再過一陣,似是疲倦,打了個呵欠,將書閣二樓的軒窗關上,走至高達閣頂的書架後。
裴夫人容玉蝶微微垂眸,斜躺在書架後的軟榻上。她如雲烏絲散散瀉在身前,因是夏季,僅著襲淡碧色絹裙,愈顯身形纖嫋。
裴子放不欲驚醒她,腳步聲放得極輕,在榻邊坐下,望著面前的如雪肌膚、婉轉娥眉、清麗面容,一時移不開視線。
半世紅塵,江湖朝堂,在這一刻,仿似都離他很遙遠,留在他心中的,只有眼前個牽掛二十餘年的女子,還有,遠在河西的那人――
裴夫人睫羽微微一動,眼未睜開,先抿嘴而笑。裴子放心中一蕩,俯身將她扶起,柔聲道:「守了幾天的靈,是不是累著?」
「你也一樣,累不累?」裴夫人就著他的手坐起,柔荑溫潤。裴子放知由秘道親來必有要事,壓下心頭渴望,只閒閒地擁著,低聲道:「可見著文貴妃?」
「說了一會話,不過宮中人來人往的,沒有多說,只是我瞧,她母子現在反倒對我們挺提防的。」裴夫人掠掠鬢邊烏髮,輕聲說道。
「靜王手上沒有多少直系人馬,倒是不怕,高成那兩萬人琰兒早有謀劃,要作大用,現在主要得收服肅海侯。」
裴夫人點頭,又微微搖搖頭。裴子放笑:「我早說過肅海侯是端方之人,刀槍不入的種,你不信,碰釘子了吧。」
「不是這個。」裴夫人黛眉清遠,柔靜垂眸:「肅海侯固要收服,還有一個人,咱們不能忽視。」
「誰?」
「小慶德王。」
裴子放心中一凜,手鬆開些,思忖片刻,道:「這個絝紈王爺,莫非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那倒不是。只是他太重要,各方都要爭奪他,反倒更易有變數。」
裴子放頭道:「確也是,依著咱們的計劃,在琰兒擊敗桓軍之前,南方絕不能亂。」
「我派的人,小慶德王也看上了,封為鄭妃,但他現在專寵程盈盈,程盈盈已有了身孕,衛三郎現在雖和琰兒合作,將來難保不出岔子。」裴夫人輕言淡語,又撫撫胸前青絲。
似是有些煩心,道:「不說這個了,我再想法子收肅海侯兩兄弟,對了,那人怎麼樣?真沒希望?」
裴子放臉微微一沉,淡淡道:「你來,原是問這個的。」
裴夫人滿不在乎地看著他,淺笑一聲,語帶譏誚:「我只是想問問我的殺夫仇人現在怎麼樣,是不是能等到我兒子凱旋迴京,也好給琰兒一個準信。」
「不用了,我已傳信給琰兒。謝澈這幾日病情穩些,但醒來的希望不大。」裴子放雙手慢慢收緊,在裴夫人耳邊輕聲道:「知道你記掛著他,我雖助太醫打通他經脈,讓他服下湯藥,可也在他體內做些手腳,免得你不-放-心!」
裴夫人幽幽一嘆,面頰上卻開始有些紅暈,嗔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不過替琰兒操心罷了,總不能為謝家人做嫁衣裳!」
「那我來問你,以謝澈那傢伙的手段,怎麼會對琰兒恩寵有加,即使琰兒觸他的心頭大忌,他仍未下毒手?」裴子放閒閒問道。
裴夫人眉梢眼角帶出嫵媚的一笑,嗔道:「我不也是為琰兒好,迫於無奈嗎?」她笑容漸濃,眼中也閃過俏皮的光芒,一如二十多年前的少女玉蝶:「其實我也沒說什麼,他自己要誤會琰兒是他的血脈,那也與我無關。」
二十多年過去了,她的笑容仍是清新如晨露,裴子放看得目不轉瞬,裴夫人勾上他的脖子,面頰紅紅,輕聲道:「正好琰兒早產一個月,由不得他不信。」
陽光照上書閣的鏡窗,透出種暗紅色的光芒,光影,投在裴夫人淡碧色的紗裙上,愈發襯得清麗不可方物。裴子放看得有些痴了,深嘆了口氣,身軀慢慢壓下,在她耳邊低聲道:「玉蝶。」
「子放。」裴夫人幽幽應著。
「我只恨,那一年在雪嶺第一個找到的你,為什麼不是我,而是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