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雪舞蒼原(七)

流水迢迢 簫樓 第1頁,共2頁

番外、雪舞蒼原(五)

此般相依,風雪雖烈,二人卻不覺寒冷。急速跳動的心相隔如此之近,對方身上氣息中人慾醉,一時都不知身在何方。宇文景倫暫時忘卻數萬大軍、艱難重任,只有滿懷溫香,綺絲麗也覺便是此時再有狼群,也絲毫無懼。

輕哼聲將二人驚醒,同時低頭,只見那嬰兒正睜大眼睛,似是好奇地盯著二人,看得一陣,許是覺得不是母親,小嘴便張開欲哭。

綺絲麗忙輕拍哄著,宇文景倫又去熱了羊乳,待嬰兒喝飽睡去,二人同時抬頭,對望片刻,又同時壓低聲音大笑。

直至此時,緊繃了半夜的神經終得以舒緩。二人笑罷,在一塊木板上並肩坐下,宇文景倫稍稍猶豫,拍了拍左肩,綺絲麗臉頰微紅,但仍輕輕靠上了他的左肩。

過得一會,綺絲麗忽然好奇心起,低頭看著嬰兒,道:「你猜,這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宇文景倫看了看,微笑道:「長大了是個勇士。」

「我覺得是個女孩,咱們碩風部的女子,並不比男兒差。」

二人對望片刻,宇文景倫笑道:「要不,咱們打個賭?」

「賭什麼?」

「輸了的講笑話,直到把贏了的逗笑為止。如果沒有逗笑,就罰唱歌。」

「好。」綺絲麗頗覺有趣,忙應了,又去解嬰兒的襁褓。可剛解開一根束帶,便停了下來。

宇文景倫見她停下,問道:「怎麼了?」綺絲麗不答,他側頭一看,只見她面頰暈紅。他省悟過來,本能下想大笑,強自忍住。

綺絲麗和碩風部的大嫂大嬸們相傳佳,也曾幫她們帶過孩子,並非沒有見過男嬰與女嬰的區別。可此時,要她當著一個年輕男子的面去分辨男嬰女嬰,縱是性情豪爽如她,也覺有些羞窘。可聽到宇文景倫壓在喉間的笑聲,她性子受激,嗔道:「有什麼好笑的?」轉過身去,解開了襁褓。

她低下頭,雙肩有些微僵硬,片刻後又繫好襁褓,轉過來笑道:「我贏了,是個女孩!」

宇文景倫視線不曾離開她片刻,看得清楚,哈哈一笑,右手忽然擊出,綺絲麗上身後仰,手中一空,宇文景倫已將嬰兒抱了過去。

綺絲麗大窘,宇文景倫解開襁褓一看,大笑道:「原來碩風部的馬賊,不但長得美,還會耍賴,哈哈―――」他未笑完,懷中嬰兒忽然大哭,伴著哭聲的是一泡急尿,濺得極高,悉數射在宇文景倫胸前。

宇文景倫笑聲頓住,高高舉起男嬰,望著胸前溼漉漉的一大片,極是狼狽。

綺絲麗指著他,笑得前仰後合,險些岔氣,半天方才稍稍止住。見男嬰還在大哭,她忙接過,可視線掠過宇文景倫胸前,再度大笑。宇文景倫不由也是苦笑。

綺絲麗此時雙眸彎彎,頰染瑰紅,宇文景倫看得痴了,忽覺若是能每日看到這樣的笑容,便是被多淋幾泡童子尿,那也無妨。

綺絲麗漸漸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先前與狼格鬥,本有些脫力,笑著笑著身子一低,依在了宇文景倫胸前。

宇文景倫忽覺心跳一陣加快,片刻後,嘴角漸湧微笑,雙臂慢慢展開,正待將她擁住,卻聽得一串急響,臭氣薰鼻。二人急速分開,只見男嬰小臉漲得通紅,自是拉出了大便。

這個夜晚,二人手忙腳亂,男嬰餓了、拉了都是大哭,宇文景倫一時熱羊乳,一時到氈帳中尋找乾淨的尿布烘熱,還要顧著火堆不滅,又怕綺絲麗和男嬰不抗風雪,重新架起氈帳,竟覺比指揮一場大戰還要吃力。

二人只能趁男嬰睡著的間隙輪流打個盹,綺絲麗有些支撐不住,又不肯獨自酣睡,宇文景倫索性拂了她的睡穴,左手抱著男嬰,右臂將她攬於肩頭。篝火跳躍,風雪呼嘯,他聽著身邊之人的呼吸聲,忽然想起幼時承歡母妃膝下的日子,只覺心頭某處變得很軟很軟,從未有過的柔軟。

次日清晨,宇文景倫到帳中找出幾件舊外衫,二人穿上,又在附近檢視了一番,未見其他牧民,無法找到這名男嬰的親人。此處乾柴不足,且有野狼出沒,二人只得將那女屍埋於雪地之中,抱了男嬰,繼續南行。

風雪仍是很大,又要顧著嬰兒,這番行進更慢,到了中午,二人在大雪中迷了方向,所幸誤打誤著,找到一處被牧民遺棄了的草圍子,方才略喘了口氣。

宇文景倫縱是內力高深,這三日下來也覺支撐不住,綺絲麗更是面色發白,見這破草圍子避風極佳,乾柴又足,二人便索性不再南行,在草圍子住下。

到了晚間,綺絲麗有些受了風寒的跡象,宇文景倫找來乾草鋪上,將她強按著睡下,抱著男嬰守於她身邊。

次日清晨,綺絲麗醒轉,一縷陽光從草圍子外透進來,她眼睛微眯了一下,喜得坐起,道:「雪停了。」

她一轉頭,只見宇文景倫正抱著男嬰斜靠在木柱上,睡得極香。陽光熹微,她長久望著他的眉眼,目光不曾挪開半分。

他的呼吸很均勻,縱是熟睡,仍給人一種沉穩威肅的感覺。綺絲麗慢慢伸出手去,卻不敢碰觸他的面頰,只在空中虛畫著他的眉眼,片刻後搖了搖頭,低聲道:「睡覺也這麼嚴肅,你還是笑的時候俊一些。」

宇文景倫懷中的男嬰忽然睜開雙眼,輕聲哼哼,似是表示贊同。綺絲麗吐舌一笑,又將食指豎於唇前:「別吵醒他。」

男嬰極是配合,咂了咂嘴,又合上眼睛。綺絲麗鬆了口氣,抬起頭,正對上宇文景倫略含笑意的雙眸。

她覺自己心跳似是停了一下,偏身子僵住,不能移動。

她與他就這麼對望著,都覺似有話要說,又似是想避開對方的目光,可直到男嬰再度啼哭,才都慌慌然收回目光。

男嬰已近半歲的樣子,吃飽喝足了便精神十足,一時望著宇文景倫嬉笑,一時又伸手去拽綺絲麗的長髮。

陽光燦爛,寒風漸息,這一日,二人與男嬰玩耍著,誰也沒有提出一個「走」字。待到夜色降臨,綺絲麗望著熟睡的男嬰,輕聲道:「元靜。」

宇文景倫拍了拍左肩,綺絲麗抿嘴一笑,靠上他肩頭,道:「得給他取個名字。」

宇文景倫想了想,道:「他是我們在風雪中撿到的,你們碩風部男子多姓跋野,叫他跋野風吧。」

「跋野風?」綺絲麗唸了一遍,點頭道:「好。」

她心中有話,便覺當說出來,縱是有些害羞,也只遲疑少許,終抬頭看著宇文景倫,道:「他已經沒有親人,我得把他帶在身邊,你若是回了桓國,以後還會來看他嗎?」

她的目光熱烈得如同身邊的火焰,宇文景倫熱血上湧,脫口而出:「會!」

綺絲麗呼吸有些急促,正待說話,夜風中隱隱傳來馬兒嘶鳴聲。不一會,馬蹄震響,似是有上百騎正往此處而來,宇文景倫倏然清醒,忙踢滅火堆,將綺絲麗一拉,隱於角落。

馬蹄聲越來越近,還有人在高呼,綺絲麗側耳聽了一下,大喜呼著奔了出去。宇文景倫來不及拉住她,聽她用月戎話相呼,竟是「思結舅舅」。

他對月戎情況作過了解,覺得「思結」這個名字似是聽過,仔細一想,記起這思結正是碩風部有名的馬賊,統領上千騎在月戎草原南部來去如風,似是還曾與沙羅王有些過節,沙羅王也拿他沒轍。

他放下心來,抱著跋野風走出草圍子。

一名貂帽灰裘,四十多歲的粗豪大漢坐於馬鞍上,綺絲麗奔近,大漢手中馬鞭「啪」地一響,擊向綺絲麗面容。

宇文景倫在後看得清楚,面色一變,身形急閃,在馬鞭要擊上綺絲麗面容時拽住馬鞭,怒道:「住手!」

大漢微驚,手中用勁,宇文景倫運起內力,待運至七成,大漢頂不住,眼見就要被從馬鞍上扯落,綺絲麗哈哈大笑:「思結舅舅,以後看您怎麼吹牛皮,再吹牛皮,我就拔了您的鬍子。」

宇文景倫忙收回內力,鬆開馬鞭,思結在馬鞍上搖晃了一下,方才穩住身形,他斜睨著宇文景倫,冷冷道:「這小子是什麼人?」

綺絲麗笑著奔近,拉住他的衣袖,道:「您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思結瞪了她一眼,道:「你把大家急死了,還好意思笑,回去我非得抽你幾鞭子不可!」

綺絲麗嘻嘻笑了笑,轉身拉過宇文景倫,笑道:「是他救了我。」

思結面上仍有氣,但目光柔和了許多,淡淡道:「走吧。」

有手下牽過駿馬,綺絲麗踏蹬上馬,宇文景倫猶豫片刻,將跋野風遞給了她。綺絲麗笑容微僵,宇文景倫縱是萬般不捨,仍輕聲道:「你既與親人重聚,我們―――」

話未說完,思結策馬過來,俯身抓住宇文景倫右肩,怒道:「羅嗦什麼,上馬吧。」宇文景倫不便相抗,本就捨不得作別,便坐于思結身後,眼光不時望向前方的綺絲麗,心中卻百般安慰自己:並非不顧軍國大事,只是風雪剛息,又是深夜,索性去碩風部歇上一晚,明日借得馬匹再回霍州不遲。

奔得半夜,已可見前方篝火點點,自是早有人回去報信,歡呼聲陣陣,馬蹄急急,許多人迎了出來。

綺絲麗極為興奮,攝唇而呼,又大叫道:「我回來了,綺絲麗回來了!」火光將她的臉映得通紅,她策騎奔向迎接的人群,同時揮舞著手中的馬鞭,她的黑髮在風中起舞,宛如火焰。

思結大笑著回頭,拍了拍宇文景倫的肩膀,道:「她美不美?」

「美。」宇文景倫望著綺絲麗的身影,輕聲道。

思結笑得極為驕傲,又嘆道:「可惜就是脾氣大了點,動不動就要拔我的鬍子。」

是夜,雪原上歌聲悠揚,篝火燦爛,慶祝綺絲麗躲過雪暴,平安歸來。

思結知宇文景倫身手高強,又救了綺絲麗一命,對他極為和悅,請他坐在自己身邊,還命人取出了月戎人最喜喝的烈酒。

不多時,人們便圍著篝火起舞,熱烈的氣氛將暴風雪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也讓宇文景倫想起了幾天前疏勒府篝火大會的情形。他微微而笑,飲下一碗烈酒,又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和綺絲麗一起出現在篝火大會上、與默懷義一曲定情的少女阿麗莎。

他知篝火大會次日清晨,是阿麗莎和綺絲麗對換衣衫,引開守城計程車兵,綺絲麗才藉機躲在自己馬隊中出了城,也不知這阿麗莎是如何擺脫沙羅王的追捕回到碩風部的。

他正想著,那邊綺絲麗和阿麗莎笑著咬了會耳朵,阿麗莎奔向場邊。不多會,腰鼓陣陣,琴聲連撥,宇文景倫本是低頭飲酒,聽得音樂有些熟悉,心頭一陣劇跳,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