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雪舞蒼原(四)
「你醒了?」
宇文景倫眯了一下眼睛,片刻後,景物逐漸清晰,他笑了笑:「你還活著?」
紫衣少女聞言大笑:「放心吧,我不是僵死鬼,不會拉人墊背的。」她的中原話講得極標準。
宇文景倫掙扎著坐起,但四肢仍有些麻木。紫衣少女用枯枝挑了挑火堆,烈焰騰起,照得她的臉紅豔明媚。她斜睨了宇文景倫一眼:「你沒凍死,算是萬幸,可把我累壞了。」
宇文景倫思緒漸漸清晰,忽然醒覺此時竟是夜間,想起先前遭遇雪暴時尚是清晨,難道自己竟昏迷了一日?
他遇事沉穩,縱是擔憂易寒等人,急於回到霍州軍營,卻也知焦急無益。遂又垂目若簾,神形安靜,不多時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四肢愈暖。
待氣歸九天,他輕籲一聲,緩緩坐了起來。睜開眼,一雙明眸近在咫尺。
「你是什麼人?」明眸中充滿好奇。
宇文景倫微驚,轉瞬微笑道:「在下元靜,自桓國而來,經營些銅器生意,多謝姑娘救命之恩,敢問姑娘芳名。」
紫衣少女冷笑一聲:「我們月戎人的名字,從不告訴說謊的人!」說著執起一根燃燒著的枯枝,帶起火星,擊向宇文景倫前胸。
宇文景倫身形後仰,又向旁側翻,少女撲了上來。過得兩招,宇文景倫便知她武功不高,但提格擊刺間自有一股雄渾的氣勢,使的似是槍招,且是善於馬上作戰的槍術。
少女手中枯枝直取他前胸,他從容側身,微笑道:「在下元靜,此乃本名。」
她再橫擊,他空翻落地後仍是微笑:「在下確是商人,不過做的是替人保鏢的生意。」
少女一笑,火枝在空中旋出一道火影,直擊宇文景倫左肩。
宇文景倫身形凝然不動,右手一探,擒住她的手腕。少女落地,微微前衝,宇文景倫探手將她扶住,和聲道:「只因此次走鏢,所保貨物貴重,有所隱瞞,姑娘莫怪。」
少女鬆開火枝,拍了拍手,笑道:「綺絲麗,我叫綺絲麗。」
「綺絲麗?」宇文景倫輕聲重複。
「是,在你們的話中就是‘盛開的雲檀花’的意思。我小的時候,人人都說我象雲檀花一樣美麗,所以就叫這個名字。」綺絲麗展顏一笑,又貼近宇文景倫看了他幾眼,搖頭道:「你雖長得俊,但應該叫元威,而不應該叫元靜。」
宇文景倫用手一摸,才知先前貼上的鬍鬚早已不見,不由苦笑。綺絲麗卻已「唉呀」一聲,跑回火堆邊,宇文景倫也聞到了一股焦味。
宇文景倫看著綺絲麗解下火堆上架著的馬肉,神情有些不忍:「可惜了我這匹上好的白雪駒。」
綺絲麗笑聲隱含譏諷:「好象是你先殺的它,借它躲過雪暴,我不過讓它再救你一次,又何必假惺惺地說可惜?!」
宇文景倫頓知這綺絲麗性情坦蕩,容不得一絲虛偽,大笑點頭:「是是是!倒是我矯情了!」
雪仍在下著,宇文景倫一塊烤焦的馬肉下肚,再恢復了幾分內力。
綺絲麗吃得也極快,大塊馬肉不多時不見,吃完她似是嫌有些油膩,抓起一把雪,手搓了兩下,卻又面露痛楚,將雪團甩落。
宇文景倫瞥見,面色微變,坐了過來。綺絲麗忙將雙手背於身後,宇文景倫未加思索,雙臂展開,自她腰間環過,抓住了她的雙腕。
此時他的雙臂環住了她的腰,她的頭正好抵在他的胸前,柔軟而清香的感覺令他一怔,慢慢將她的雙手拉到面前。
他低頭看著那被繩索勒得滿是血痕的手,又看了看火堆邊用繩索穿過的大塊馬皮,再環顧四周,輕聲道:「走了多遠?」
綺絲麗抽出雙手,微微一笑:「你太重,我拉得吃力,走不快,估計離先前那裡大概十餘里路吧。」
宇文景倫想起她在暴風雪中並沒有獨自逃離,而是將昏迷的自己拉到十餘里外有灌木枯枝的地方,生起火堆,自己才撿回了這條性命,心內感激,正待說話,綺絲麗似是知他所想,笑著捏拳捶了一下他的左肩:「你救了我一命,我救回你,互不相欠!」
宇文景倫坐回原處,笑道:「正是,咱們互不相欠了!」
火焰有些黯淡,綺絲麗再丟數根枯枝,宇文景倫望著火堆,陷入沉思之中。
綺絲麗道:「我是向南邊走的,雪暴由西向東,你的同伴多半難逃一劫。現在大雪還在下,你既然沒事了,天一亮,咱們還得往南走,等大雪停了,你才能往東邊去。」
宇文景倫心憂易寒等人,卻也只能點點頭。
綺絲麗撫了撫肩頭,又打了個呵欠,宇文景倫忙道:「你睡吧,我來守著。」
「好。你看著點,雪夜會有野狼的。」綺絲麗到馬皮上躺下,宇文景倫解下身上貂領冬袍,蓋在她的身上。
綺絲麗並不睜眼,伸出左手,於空中打了個響指,又做了個手勢,正是草原上馬賊慣用的手語:「小子,多謝了!」
宇文景倫笑著搖搖頭,將火堆再挑旺些,不多時,便聽到綺絲麗均勻的呼吸聲。
火焰跳躍,明明暗暗。再過片刻,宇文景倫側頭看了看,綺絲麗已經熟睡,火光映得她雙頰通紅。他注目良久,伸出手去,將貂領冬袍輕輕向上拉了拉。
雪還在無邊無際地下著,宇文景倫恐綺絲麗凍醒,不停加著枯枝,待晨光微現,綺絲麗忽然躍了起來。
她眯眼看了看天色,道:「只怕還有大風雪要來,這裡不能再呆,咱們得趕緊往南走。」
宇文景倫望了望東邊,心頭微嘆,忽覺肩頭一暖,正是綺絲麗將貂領外袍披回他的肩頭。
二人雖是初識,卻共經生死劫難,又互相守護,都覺如同相識多年,不由同時而笑。
晨光中,綺絲麗笑容明媚,縱是漫天風雪也遮不住她的麗色,宇文景倫不由呼吸微窒。
積雪厚重,寒風勁朔。二人一路向南,行進極慢,綺絲麗內力不足,走得個多時辰,停了下來,手撐腰間,大口喘氣。
宇文景倫知得在天黑前找到能避風雪並有乾柴的地方,不然二人便會斃命於雪野之中。見綺絲麗面色發白,站立不穩,他步子一橫,在她身前蹲下。
「抱穩了。」綺絲麗尚未反應過來,宇文景倫已將她負起。
綺絲麗喘氣道:「這樣下去,你也會走不動的。」
宇文景倫並不說話,踏雪而行。走得十餘里,他步伐漸緩,綺絲麗微微掙扎了一下,想要落地,宇文景倫雙腕用力,她動彈不得。
綺絲麗凝目望著他的側面,忽然抱緊幾分,貼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小時候,父――阿爸喜歡揹著我這樣走來走去,然後叫我唱歌給他聽。」
宇文景倫喘氣笑道:「那你唱來聽聽,不過我可沒你阿爸年紀大。」
綺絲麗微啐一聲,面頰飛紅,又過了片刻,起喉而歌,歌聲如同四月的春光,驅散了漫天風雪。
這般在歌聲中走走停停,黃昏時還未找到能避風且有乾柴的地方,而雪仍不停息,二人都有些不安。
綺絲麗看了看四周,道:「我記得以前這裡有個草圍子的,應該住著有人,怎麼不見了?」
「只怕是見有大雪,搬到別處去了。」宇文景倫喘氣道,話罷,忽然面色微變,又聽了一會,道:「你聽!」
綺絲麗聽了聽,忙從他肩頭跳下,二人循著那微弱至極的聲音折向西面,走出數百步,終看到一頂倒塌於積雪下的氈帳。
二人奔過去,宇文景倫撥開積雪,拔出靴間匕首,「嘶」地劃破氈帳,嬰兒的啼哭聲愈發清晰。
一名月戎女子被帳氈的木柱壓住,身體僵硬,但她身形卻似是極力弓起,顯是要護住什麼。宇文景倫蹲下用力將這女子屍身翻開,一名用毛氈包裹的嬰兒正發出微弱的低啼,如同即將死去的幼獸。想是大雪壓倒氈帳,做母親的只來得及護住孩子,自己卻命斃黃泉。
綺絲麗「唉呀」一聲,急速將嬰兒抱起,宇文景倫掏出火摺子,尚未生火,綺絲麗見嬰兒凍得奄奄一息,情急下解開自己的衣衫,將嬰兒緊貼在胸前。
待火生旺,綺絲麗坐於火堆邊,卻仍將嬰兒緊捂於胸口,又急道:「快,找找看有沒有羊乳。」
宇文景倫在被積雪壓倒的氈帳中找出一罐結了冰的羊乳,架在火堆上,回頭道:「得等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