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景倫見他似有幾分傷心,勸道:「懷義不必糾結,世間好女子多的是,你們也只是一歌之緣,萬一她不來找你――」
「元兄此言差矣!」默懷義有些激動,大聲道:「我們月戎人最重承諾,特別是與心愛女子在雪神面前許下的諾言。我與阿麗莎一歌定情,今生今世便不能違背諾言。她一定會來找我的!」
宇文景倫出身皇族,桓人雖彪悍粗豪,卻也不會如月戎人這般當眾直述情愛之事。他喜這默懷義率性直爽,忙起身道歉,默懷義也不在意,二人繼續喝酒,話語投機,盡興後方才作辭。
宇文景倫與易寒回到客棧,明飛又查探了一番回來。宇文景倫見諸事辦妥,第二日一早便下令起囊解馬,一行人直奔東門。
雖尚是清早,又逢大雪,出城的人卻已排起了長龍。城門盤查極嚴,宇文景倫知這些士兵正在搜捕那紅衣少女,便靜靜地列於出城之人佇列之中,在大雪之中緩緩前進。
眼見就要搜到他們這個車隊,忽然鸞鈴聲大動,一匹高頭大馬自街道盡頭直衝向城門。馬上之人紅衣如火,絲巾蒙面,馬鞭揮得震響,片刻間便衝到了城門前。
城門前大亂,許多士兵舉起兵刃,便有軍官大聲喝斥:「上頭有令,不能傷她一根頭髮,違令者斬!」
士兵們忙又都收起兵刃,可還沒等他們封鎖道路,紅衣少女已經如一團烈焰,卷出城門。
官兵們急急上馬,馬蹄如雷,追了上去,城門前混亂不堪。宇文景倫等人趁機迅速通過關卡,出了疏勒府,待再走得幾里路,便揮鞭急行,打馬向東。
剛奔出數里路,雪越下越大,不到片刻,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加上北風勁朔,颳得人睜不開眼來,眾人縱是久處北方苦寒之地,也行進得極為困難。
風越刮越大,宇文景倫向滕瑞學過望天之術,細心一看,知只怕是遇上了今冬第一場暴風雪,忙運起內力,大聲下令,急速向右前方遠處一個小山丘行進,先避過這陣強風,再作打算。
可還沒等眾人趕到那小山丘的背面,如鬼嚎一般的尖嘯聲震得馬兒站立不穩。宇文景倫回頭一看,只見遠處一條高達雲霄的雪柱在蒼茫大地上呼嘯著移動,宇文景倫心中一沉,大呼道:「是雪暴!下馬,快挖地洞!」
寒風吞沒了他的呼聲,大塊的雪片被風捲著砸過來,馬兒嘶鳴著跪倒在地上。宇文景倫急速下馬,勉力睜開雙眼,只能依稀見到易寒的身影。
他知已來不及奔到那小山丘後,急速擎出馬側寶刀,大喝一聲,寶刀急出,將地面一塊巨石撬起,露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土坑。
此時一匹馱著銅器的駿馬已被狂風吹得站立不穩,嘶鳴著倒過來。馬背上的竹簍滾落於地。宇文景倫正運刀如風,大力剷土,只覺右腿被什麼撞了一下,低頭一看,一個紫衣少女抱住他的腿,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宇文景倫無心去想這少女從何而來,右腿運力將她踢開,易寒也找準他的身影撲近。二人均為當世高手,眼下危殆時刻,運起全部內力,終於在風已颳得二人站立不穩之時,將土坑再挖深了幾分。
眼見那巨大的雪柱越移越近,易寒將宇文景倫用力一推,宇文景倫不曾提防,撲倒在土坑之中。
易寒再是大喝,劍鋒「唰」地連續割破兩匹駿馬的腹部,駿馬哀鳴抽搐著死去。易寒急速解下馬上鞍繩,拋向宇文景倫,大喝道:「接住!」
宇文景倫接住繩頭,正待招呼易寒下坑,腰間忽被一人用力抱住。縱是風雪劇烈,他也仍聞到一股柔軟的清香,定睛細看,忍不住「啊」了一聲。
此時抱住他的,身著紫衫,但眉目濃麗,正是昨夜篝火大會上那名舞出火焰般激情的紅衣少女。
他尚在這一瞬的驚訝之中,土坑邊的易寒雙手如風,將繩索數股合絞,連綁兩具馬屍,又運起雙掌,將馬屍一推。坑中的宇文景倫只覺身上一重,便被馬屍壓在了下面。
他來不及呼易寒下來,又知要靠馬屍的重量來對抗雪柱,便側躺在坑中,死死勒住了手中繩索。
黑暗,暴風,劇雪。宇文景倫一生中從未遇過這等險情,生死一線之間,先前抱住他腰間的少女忽然向上攀移,用力箍住了他的脖頸,雙腿則盤上了他的腰間。
馬兒被開膛後流出的血,汩汩滴下,淌到二人面上、頸間。宇文景倫下意識伸舌舔了一下唇邊的馬血,只聽死命抱住自己的少女在耳邊一笑,聲音如同昨夜篝火大會曼歌時那般動聽:「你怕死嗎?」
宇文景倫不及回答,忽覺地面微微震動,被繩索套住的馬屍也好象要被一股大力掀起,自己就要被這股大力牽得往空中飛去。他忙大喝一聲,真氣運到極致,硬生生拉住了就要被捲起的馬屍。
少女也驚呼一聲,雙臂再收緊些,將宇文景倫的頭和頸抱在懷中。他的頭埋在她的胸前,悶得透不過氣來,卻又隱隱感覺到一種別樣的柔軟。
地面震動愈來愈烈,宇文景倫雙臂漸轉麻木,只是憑著本能勒住繩索。
風象刀一樣自縫隙處刮進來,割得他全身疼痛難當,少女也在低聲呻吟,她好象承受不住這痛苦,抱著他的雙臂漸漸有些失力。
狂風像厲鬼一樣呼嘯、尖叫,耳邊卻又聽見那少女嬌弱的呻吟。宇文景倫迷糊中下意識運力於右手,仍緊勒住繩索,左臂則伸了出去,用力抱住了身前那柔軟的腰。
少女也清醒了些,重新將宇文景倫抱緊,忽然大聲在他耳邊呼道:「多謝了!外鄉人!」
風愈烈,似有雪濤轟卷而來,自每個縫隙處湧入,眼見就要將土坑填滿。宇文景倫大聲道:「抱緊了!」
他手中運力,與少女二人同時將頭埋入一匹馬的馬腹之中。馬兒剛死,馬血尚熱,身軀的冰寒與口鼻處的溫熱,讓二人如在冰與火之間煎熬。但二人都不敢張嘴呼吸,皆知眼下這馬腹內的少量空氣是得以存活的關鍵。只有熬到雪暴捲過,才能重見天日。
迷迷糊糊,冰火交煎,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終於憋不住氣,呻吟一聲,大口呼吸。宇文景倫悚然一驚,同時感到地面不再震得厲害,一咬牙,最後的真氣自丹田湧至四肢百脈,他鬆開手中繩索,身形飛起,頂飛緊壓在身上的馬屍,破雪而出。
白光刺痛了他的雙眸,寒風吹得早已脫力的他站立不穩。雙臂似就要斷掉,麻木得不象長在他的身軀之上。他踉蹌兩步,一頭栽倒在雪暴過後的茫茫雪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