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雁歸來

流水迢迢 簫樓 第1頁,共2頁

風止雨息,猶有水珠自簷溝滴下。

燕霜喬坐於窗前,透過紅菱花鏡看到明飛自院門進來,靜默少頃,到繡架前坐下,拈起繡針。

繡繃素緞上,數叢蘆荻,一行大雁,秋高水長,盡顯蕭瑟之意。

明飛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輕敲房門。屋內並無反應,他只得推門而入。燕霜喬背對他而坐,已是初冬,她仍是初見時那襲單薄的藍衫,因低頭刺繡,越顯纖肩細腰,別有一種風流韻態。

明飛走近,輕聲道:「燕小姐。」

燕霜喬埋頭刺繡,明飛略顯尷尬,半晌方道:「燕小姐,是相爺派我來的。」

燕霜喬仍不抬頭。

明飛只得道:「燕小姐,江姑娘她---」

燕霜喬倏然轉頭,她明淨的眼神竟逼得明飛不敢直視,他略微移開視線,望向繡架,道:「江姑娘昨夜行刺相爺,將相爺擊成了重傷。」

燕霜喬本是左手託著素緞,右手的繡針還停在一隻大雁的左翼處,聞言右手一顫,「啊」地一聲,殷紅的鮮血在素緞上沁開來,竟象一隻大雁中箭後血灑碧空,卻仍哀鳴著跟著同伴飛向南方。

明飛被這一滴鮮紅晃了一下眼睛,受傷的大雁,蕭瑟的蘆荻,如同自己當年離開月戎時堂叔的那一箭,射落了南飛的大雁,也射斷了自己對故土的依戀。

眼前清香拂動,他忙退後兩步,燕霜喬竟逼近他面前,聲音前所未有的凌厲:「你們把我師妹怎麼樣了?!」

明飛竟覺有些狼狽,事先想好的話有些說不出口。眼見燕霜喬面上怒意勃發,再無半分素日的溫婉靜雅之態,忙道:「燕小姐放心,相爺並無大礙,也未為難江姑娘,她只是被禁足,不能出西園。」

燕霜喬先是輕吁了一口氣,轉而冷笑道:「裴琰又想威脅我做什麼?!」

「相爺想請燕姑娘再寫一封信。」明飛見她猜中,只得直述來意。

燕霜喬怒道:「裴琰想對我小姨怎樣?!」

明飛裝成迂腐的世家公子,與她數日相處,本以為她心地簡單,懦弱好欺,此刻見她聰慧若此,方知她只不過是沒有行走江湖的經驗,遂收起先前幾分輕視之心,道:「燕小姐,你放心,相爺不會傷害江姑娘和素大姐,只是想用一用她們。再說,燕小姐若不寫一封信安了素大姐的心,只怕對素大姐更不利。」

燕霜喬靜默良久,轉身到案前寫下一封書函,淡淡數句,囑咐小姨勿以自己為念,自善其身,轉而想起被人欺騙,連累親人,心中難過不已。她再解下頸中的紅絲絛繩,放於信函之中,遞給明飛。看著這張曾在心底激起微瀾的俊秀面容,言中便帶上了幾分譏諷之意:「邵公子。」

明飛見她仍以「邵公子」相稱,接住信函的手便凝在了半空。恰好燕霜喬也未鬆手,二人便各握住信函的一端,四目對視。

她眼神如秋水澄澈,雖比他矮了半個頭,卻似在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他想挪開目光,又被這汪秋水吸住,正恍惚之時,她已輕聲道:「你這般演戲,不累嗎?」

明飛面色微微發白,握住信函的手猛然收緊,燕霜喬一鬆手,明飛竟倒退了兩步。

燕霜喬仍是直視著明飛。她生性溫柔平和,即使再厭憎眼前虛偽小人,欲待痛斥他幾句,卻也說不出那等重話,終冷笑一聲:「我現在應該叫你一宣告公子,明公子演技超群,佩服!」

明飛聽她話語雖算平和,但自有一股剛烈之氣,竟不敢再看她,轉身出屋。雨又開始下了起來,他匆匆出了宅院,也未與值守的長風衛打招呼,策馬在雨中急奔。

四年前以南安府明氏之身入長風騎,浴血戰場,屢立戰功,得入長風衛。這些年,他有時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個月戎人,總以為自己是南安府明氏族人,是與長風衛們手足相倚的華朝英雄,卻在這一刻,冷雨浸膚,才發覺自己終不過是要時刻戴著假面生存的暗人。

這般演戲,確實有些累了。

他再來這個小院,今年第一場大雪剛剛下過。燕霜喬的《雁南飛》繡圖也收了最後一針。

明飛下意識望向上次血漬之處,卻只見一隻小雁,昂然振翅,隨在大雁身後。

燕霜喬取下素緞,低頭絞著帕邊。明飛靜靜看著,忽道:「燕小姐,我若告訴你令師妹去了哪裡,你可否將這繡帕送給我?」

燕霜喬一愣,轉而微微點頭。

「江姑娘初二隨相爺去了長風山莊,聽從南安府回來的弟兄說,她在那裡過得很好,相爺也對她不錯,還帶著她去打獵。」

燕霜喬默默聽罷,嘴角不自禁地揚起,她輕輕撫著繡帕上的那隻小雁,低聲道:「那就好,她最喜歡打獵,肯定玩得很盡興。」

她轉過頭來,微微仰頭望著明飛:「明公子,能否幫我轉達一句話給你家相爺?」

「燕小姐請說。」

「我師妹天真爛漫,不識禮數,若有得罪相爺之處,還請相爺多多包涵。她於相爺並無用處,還請相爺將她放了,我燕霜喬願為相爺所用。」

明飛微愣,想了想,道:「燕小姐,若是相爺用你去對付你的父親,你也願意嗎?」

燕霜喬怔住,良久無言。

明飛細觀她的神色,非苦非傷,只是有幾分茫然。

燕霜喬沉默許久,低低道:「他不是我父親,就算是,他也不會以我為重。那夜他棄我而去,你家相爺也當看得明白,他不會因我而受威脅。」

明飛一笑:「燕小姐錯了。」

燕霜喬略帶疑問地望著他。他淺笑道:「若是我處在那等境況,也只能做出那等選擇。燕小姐誤會令尊的一片苦心了,想來,他內心也是覺得有愧於你的。」

燕霜喬眼簾微閃,低聲道:「你們男子以大業為重,縱是犧牲親人也在所不惜,可是我們女子也是人,就是生來被你們用來犧牲的嗎?血脈親情,一句‘日後為她復仇’就可抵消嗎?」

明飛自小接受暗人訓練,聽到的多是「為成大業,需當斬斷親情」、「男子漢大丈夫,建功立業,當不為柔情溫意所絆」,少聽過女子之言,此時聽到燕霜喬這話,忽想起死於沙場的阿爸、含恨而逝的阿母,竟無法相駁。

燕霜喬又道:「不錯,當日他若為我留下,確是無濟於事,和以前他為全忠孝、負我母親是一個意思。可他既做出了抉擇,就不必再惺惺作態,感覺有負於我。負便負了,騙便騙了,他之愧意,只不過求個心安罷了。」

明飛默然,良久方道:「不管怎樣,燕小姐,這封信還是得勞你寫一下。」

燕霜喬冷笑道:「我倒不知該如何寫,明公子詩書上是極佳的,不知可否賜教?」

燕霜喬被明飛假扮的「邵繼宗」撞傷以後,曾在杏子巷的「邵宅」中與明飛有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二人也曾聯詩作對,相處甚歡。若非看「邵繼宗」乃知書守禮之人,燕霜喬早已告辭而去,正因為被他文采所感,才在「邵府」多住了一段時日,才有後來攬月樓之會、被挾之痛。

明飛心湧愧意,燕霜喬忽咳數聲,明飛這才發現,大雪天,她竟還只穿著當日的藍色薄衫。

燕霜喬終還是寫了封信函,寥寥幾句,無非證明她尚在裴琰手中,並無他意。她倒也想看看,負心忘義的所謂父親,可還有一絲舔犢之情。

她不想再多看明飛一眼,明飛卻於一個時辰後帶著名大夫回到小院。

大夫把脈去後,明飛立於門口,望著她冷冷的面容,道:「你若恨我恨相爺,甚至恨你的父親,便當留著身子,看我們是否得到報應。你若疼你師妹和你小姨,更當留著身子,以後出去與她們相見。」

燕霜喬一陣咳嗽,雙頰漲紅,明飛走了進來,她急速後退,他卻只是走到大櫃前,取出一件掐絲夾襖,她躲避不及,他已將夾襖披於她的肩頭。

他還想說什麼,終還是沒說,轉身離去。

過了數日,雪又下得大了。

明飛踩著積雪入院,燕霜喬正圍爐而坐,靜靜地看書。

見她穿上了厚厚的夾襖,生起了炭火,他莫名地有些高興,欲待張口,這才省覺自己這次竟非奉命而來。

燕霜喬手握書卷,轉過頭來,平靜的神情下帶著些渴望。他微笑道:「剛有弟兄從長風山莊回來。」

燕霜喬一喜,請他在炭爐邊坐下。明飛見她手中之書竟是當日二人在杏子巷「邵宅」討論詩詞時的《葉間集》,也不待她相問,便道:「相爺在武林大會時受了傷,江姑娘現在還在長風山莊服侍相爺。」

燕霜喬眉頭微皺,輕聲道:「她不懂事,怎麼能服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