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冬去春來

流水迢迢 簫樓 第2頁,共2頁

見江慈還在努力勒住受驚的座騎,衛昭伸手將她提至自己身前,道:「坐穩了!」力夾馬肚,駿馬向前疾奔,江慈被顛得向後一仰,倒入他懷中。

衛昭左手下意識地將她抱住,臂彎中的腰肢輕盈而柔軟,低頭間正好望上她白晳的脖頸、秀麗的耳垂。他胸中忽地一窒,那股令人害怕的感覺再度湧上,讓他想把身前這人遠遠的丟開去。但駿馬疾馳間,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江慈曾被他數次抱住,扔來擲去的,此時馬兒顛簸,她又一心想著不被甩下馬去,依在衛昭懷中不敢動彈,並未留意衛昭的左臂,這一路,竟一直擁著自己不放。

待衛昭與江慈消失在山坳的轉彎處,林間,傳出一聲哨音,江慈先前所乘白駒長嘶一聲,奔入林中。

蘇顏伸手挽住馬韁,回頭向蘇俊笑道:「大哥,看你的了。」

蘇俊一襲白袍,笑了笑,將矇住面容的黑紗扯掉,戴上人皮面具,長髮披散,雙手負於身後,走了幾步,聲調忽變:「都散了吧。」

蘇顏點了點頭:「是很象,不過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蘇俊回頭道:「缺什麼?」

蘇顏托住下巴想了想,道:「氣勢。教主的氣勢,大哥還得多學學。」

蘇俊有些失神,輕嘆一聲,道:「走吧,教主氣勢不是一朝一夕能學來的,我儘量少說話便是。」

將近天黑時分,衛昭才在一處山谷前勒住馬韁,平叔躍身下馬,轉頭見衛昭摟著江慈,有些微怔,片刻後才回過神,挽住衛昭所乘之馬的籠頭。

衛昭拋開韁繩,翻身下馬,江慈忙也跳下,已有數人從谷中擁出,拜伏於地:「拜見聖教主!」

江慈見這些人都穿著素色長袍,長袍下襬繡著星月圖案,方知已到了「星月谷」。

此時天色將黑未黑,西面的天空尚有著一層薄薄的陽光,星月谷內,樹影寂寂,所過之處,教眾皆拜伏於地,無人敢抬頭望向那個白色的身影。

江慈隨衛昭踏過纖塵不染的青磚長廊,步入大殿,見到那高高在上的紫檀木椅,笑道:「原來那天我們到的就是星月谷啊,這裡就是你們星月教的聖殿嗎?為什麼那天你要由密道走?」

衛昭斜睨了她一眼,江慈知他性子冷清,嫌自己多話,不再多問。

平叔進來,躬腰道:「少爺,都備好了,您看是現在―――」

衛昭坐於紫檀椅中,不發一言,良久方道:「等亥時再去吧。」

平叔嘆了口氣,退出大殿。

月上中天,輕紗似的月色下,星月谷內流動著草葉芳香。

江慈跟在衛昭身後,沿著青石板小徑,向星月谷深處走去。衛昭慢慢走著,月色下的素袍,更顯孤單清冷。江慈不知他要帶自己去什麼地方,只得靜靜地跟著。

峽谷逐漸變窄,漸成一條石縫,平叔執著火把在前,三人穿過石縫,往右一折,行出上百步,在兩座石墳前停住腳步。

平叔放下手中竹籃,從籃中取出供品祭物,一一擺好,點上香燭,山谷間陰風吹過,將香燭數次吹滅。

見平叔欲再度點燃香燭,衛昭取下面具,淡淡道:「算了,平叔,我不愛聞這股子燭味,姐姐也不喜歡。」

江慈細細看了看兩座石墳的墓碑,見左面石碑上刻著「先父蕭公義達之墓」,右邊則刻著「姐蕭玉迦之墓」,心中暗忖:看來這裡葬著的是他的父親和姐姐,那他的母親呢?是活著還是死了?

衛昭並不下拜,只是坐於石墳前,取出竹簫,簫聲先如細絲,漸轉悲涼,衝破夜空,直入雲霄。

簫音散去,衛昭長久凝望著石墳,向來森冷的眼神柔和得似要滲出水來,江慈在旁看得清楚,心頭微微一震。

不知過了多久,平叔上前低聲道:「少爺,夜深風涼,已經拜祭過了,還是回去吧。」

衛昭沉默不語,半晌方搖了搖頭:「我想在這裡坐坐,平叔,你先帶她回去。」

平叔扯了扯江慈,江慈走出數步,回頭見那白色身影孤零零地坐於墳前,心中一陣激動,衝口而出:「我在這裡陪他。」

平叔有些為難,衛昭忽然道:「讓她留下吧,平叔你先回去。」

初春的夜風帶著絲絲寒意,江慈在衛昭身邊坐下,側頭看著他如石雕般的側影,一時也說不出安慰的話語。

「今天,是我姐姐的祭日,她,是死在我師父的劍下―――」

長久地沉默之後,衛昭緩慢開口,聲音縹緲如夢,江慈望著他微眯的雙眼,心中一痛。

她細細咀嚼衛昭這句話,雖不明為何他姐姐死於他師父劍下,但也知這其中的往事飽含傷痛,心中惻然,柔聲道:「三爺,師父和我說過,一個人生與死,窮與富,都是命中註定的。你姐姐這輩子不能陪你,那也是命中註定,你不用太難過。說不定,她下輩子便能一直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了。」

衛昭仰頭望著夜空中的一彎冷月,低聲道:「這世上,除了平叔,便只有你一人,知道我的身份。你也看到了,我月落族要想不再受桓華兩國奴役,便只有犧牲族人,流血抗爭這一條路。就是為了這個,姐姐死在師父劍下,我也―――」

江慈聽他話語越來越低,周遭空氣似都被他的話語凝住,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不由垂下頭去。

良久不見衛昭再說話,江慈側頭一看,見衛昭捂著胸口喘息,似是有些呼吸不暢,雙手也隱隱有些顫抖,額上青筋暴起,眼神迷亂,竟有些象師叔描述的「走火入魔」跡象。她不由慌了神,情急下拍上衛昭後背,衛昭咳嗽數聲,嘴角滲出一縷鮮血。

江慈抱住他軟軟而倒的身子,急喚道:「三爺!」見衛昭毫無反應,手足無措,半天方想起師叔所言,運力拍上衛昭胸前穴道。

衛昭再咳數聲,睜開雙眼,盯著江慈看了一陣,慢慢笑出聲來:「你這丫頭,真是笨得非同一般!」

他坐正身軀,盤膝運氣,壓下體內因激動而翻騰的真氣,待真氣逐步迴歸氣海,再咳幾聲,望向江慈。

江慈被他複雜的眼神看得有些頭皮發麻,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與他默然對望。

火光下,衛昭秀美的面容皎若雪蓮,眼中流光微轉。他靜靜地望著江慈,如黑寶石般的眼眸似有魔力一般,吸緊了她的視線,不容她避開。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江慈面頰,慢慢貼近她的耳邊,聲音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疑惑,似還有著一絲欣喜:「告訴我,方才,為何不趁機殺了我或是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