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說題須避太抽象,太籠統的題目。如「宗教」,如「愛國」,如「社會改造」等題,最能養成誇大的心理,籠統的思想。從前小學堂國文題如「富國強兵策」等,就是犯了這個毛病。中學生演說應該選「肥皂何以能去汙垢」「松柏何以能冬青」「本村紳士某某人賣選舉票的可恥」一類的具體題目。辯論題須選兩方面都有理可說的題,如「鴉片宜嚴禁」只有一方面,是不可用的。
(2)方法。
演說辯論的班次不宜人數太多,太多了一個人每年輪不著幾回;也不宜太少,太少了演說的人沒有趣味。每班可分作小組,每組不可超過十六人。演說不宜太長,十分鐘儘夠了。演說的人須先一星期就選定題目,先作一個大綱,請教員看過,然後每段發揮,作成全篇演說。辯論須先分組,每組兩人,或三人。選定主張或反對的方面後,每組自己去搜集材料,商量分配的方法,發言的先後。
辯論分兩步。第一步是「立論」,每組的組員按預定的次序發言。第二步是「駁論」,每組反駁對手的理由。預備辯論時,每組須計算反對黨大概要提出什麼理由來,須先預備反駁的材料。這種預備有兩大益處:一,可以養成敏捷精細的思想能力;二,可以養成智識上的互助精神。辯論演說時,教員與學生各備鉛筆,記錄可批評的論點與姿勢,下次上課時,大家提出討論。
五、古文的教材與教授法
先說中學古文的教材。
(1)第一學年。
第一年專讀近人的文章。例如梁任公、康長素、嚴幾道、章行嚴、章太炎等人的散文,都可選讀。此外還應該多看小說。林琴南早年譯的小說,如《茶花女遺事》《戰血餘腥記》《撒克遜劫後英雄略》《十字軍英雄記》,朱樹人的《穡者傳》等書,都可以看。還有著作不多的學者,如蔡孑民《答林琴南書》,吳稚暉《上下古今談序》,又如我的朋友李守常、李劍農、高一涵做的古文,都可以選讀。平心而論,章行嚴一派的古文,李守常、李劍農、高一涵等在內——最沒有流弊,文法很精密,論理也好,最適宜於中學模範近古文之用。
(2)第二三四學年。
後三年應該多讀古人的古文。我主張分兩種教材:
1選本。不分種類,但依時代的先後,選兩三百篇文理通暢,內容可取的文章。從《老子》《論語》《檀弓》《左傳》,一直到姚鼐、曾國藩,每一個時代文體上的重要變遷,都應該有代表。這就是最切實的中國文學史,此外中學堂用不著什麼中國文學史了。
2自修的古文書。最重要的還是學生自己看的書。一箇中學堂的畢業生應該看過下列的幾部書:
史書:《資治通鑑》或《四史》(或《通鑑紀事本末》)。
子書:《孟子》《墨子》《荀子》《韓非子》《淮南子》《論衡》,等等。
文學書:《詩經》是不可不看的。此外可隨學生性之所近,選習兩三部專集,如陶潛、杜甫、王安石、陳同甫之類。
我擬的中學國文課程中最容易引起反對的,大概就在古文教材的範圍與分量。一定有人說:「從前中學國文只用四本薄薄的古文讀本,還教不出什麼成績來。現在你定的功課竟比從前增多了十倍!這不是做夢嗎?」我的回答是:
第一,從前的中學國文之所以沒有成效,正因為中學堂用的書只有那幾本薄薄的古文讀本。我們試回頭想想,我們自己做古文是怎樣學的?是單靠八九十篇古文得來的呢,還是靠看小說看古文書得來的?我自己從來背不出一篇古文,但是因為我自小就愛看小說,看史書,看雜書,所以我還懂得一點古文的文法。古文的選本都是零碎的,沒頭沒腦的,不成系統的,沒有趣味的。因此,讀古文選本是最沒有趣味的事。因為沒有趣味,所以沒有成效。我可以武斷現在中學畢業生能通古文的,都是自己看小說看雜誌看書得來的,決不是靠課堂上幾部古文選本得來的。我因此主張用「看書」來代替「講讀」。與其讀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不如看《史記》的《四公子列傳》;與其讀蘇軾的《范增論》,不如看《史記》的《項羽本紀》;與其讀林琴南的一部《古文讀本》,不如看他譯的一本《茶花女》。
第二,請大家不要把中學生當小孩子看待。現在學制的大弊就是把學生求知識的能力看得太低了。現在各級學堂的課程,都是為下下的低能兒定的,所以沒有成績。現在要談學制革命,第一步就該根本推翻這種為下下的低能兒定的課程學科!
第三,我這個計劃是假定兩級小學都已採用國語做教科書了。國語代替文言以後,若不能於七年之內,使高小畢業生能做通順的國語文,那便是國語教育的大失敗。學生既通國語,又在中學第一年有了國語文法(見下),再來學古文,應該更容易好幾倍;成績應該加快好幾倍。譬如已通一國文字的人,再學第二國文字時,成績要快得多。這是我深信不疑的。所以我覺得我擬的中學古文課程並不是夢想,是可以用實地試驗來決定的。
再說古文的教授法。上文說的用看書來代講讀,便是教授法的要點。每週三小時,每年至多不過四十週,合起來不過一百二十點鐘,若全靠課堂上的講讀,一年能講得幾篇文章?所以我主張:學校單規定學科內容的範圍與程度,教員自己分配每一課的分量,學生自己去預備本日指定的功課。學生須自己翻查字典,自己加句讀,自己分章,分節。上課時,只有三件事可做:
1學生質問疑難,請教員幫助解釋;教員可先問本班學生有能解釋的沒有;如沒有人能解釋,教員方可替他們解釋。
2大家討論所讀的書的內容。教員提出論點,引起大家討論;教員不當把一點鐘的時間自己佔據去,教員的職務在於指點出討論的錯誤或不相干的討論。
3教員可以隨時加入一些參考資料。例如讀章行嚴的文章時,教員應該講民國三四年的政治形勢,使學生知道他當時為什麼主張調和,為什麼主張聯邦。
此外的方法,上文第三章已講過,可以參用,不必重說了。
六、文法與作文
從前教作文的人大概都不懂文法,他們改文章全無標準,只靠機械的讀下去,讀得順口便是,不順口便不是,總講不出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可那樣做。以後中學堂的國文教員應該有文法學的知識,不懂文法的,決不配做國文教員。所以我把文法與作文並歸一個人教授。
先講文法。
第一年,專講國語的文法。要在一年之內,把白話文法的要旨都講完。為什麼先講國語的文法呢?一,因為學生有了七年的國語文,到中學一年的時候,應該把國語文中的「所以然」總括起來講解一遍,作一個國語教育的結束。二,因為先有了國語的文法作底子,後來講古文的文法便有了一種參考比較的材料,便更容易懂得了(我現在編一部《國語文法草案》,不久可以成書,此地不能細說國語文法的怎樣編法了)。
第二三四年,講古文的文法。
(1)用書。
現在還沒有好文法書。最好的書自然還要算《馬氏文通》。《文通》有一些錯誤矛盾的地方,不可盲從;《文通》又太繁了,不合中學堂教本之用。但是《文通》究竟是一部空前的奇書,古文文法學的寶庫。教員應該把《文通》仔細研究一遍,懂得了,然後可以另編一部更有條理、更簡明易曉的文法書。
(2)教授法。
講古文的文法,應該處處同國語的文法對照比較,指出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地方,何以變了,變的理由何在,變的長處或短處在什麼地方。讓我舉幾個例:
例一,白話說「我騙誰?」古文要說「吾誰欺?」白話說「你愛什麼?你能做什麼?」古文要說「客何好,客何能?」這是不同的句法。比較的結果得一條通則:「若外動詞的止詞是一個疑問代名詞,這個疑問代名詞在白話裡須放在外動詞之後,在古文裡須在外動詞之前主詞之後。」
例二,《論語》陽貨欲見孔子一章,陽貨在路上教訓了孔子一頓,孔子答應道:「諾,吾將仕矣。」同類的例如「原將降矣」「趙將亡矣」。既用表示未來的「將」字,何以又用表示完了的「矣」字呢?再看白話說:「大哥請回,兄弟去了」;「大哥多喝一杯,我要走了。」這是相同的句法,比較起來,可得一條通則:「凡虛擬(subjunctive)的將來,白話與古文都用過去的動詞,古文用‘矣’,白話用‘了’。」分得更細一點,可得兩式:
這種比較的教法功效最大。此外還可用批評法:由教員尋出古文中不合文法的例句,使學生指出錯在何處,何以錯了。我從前曾舉林琴南「而方姚卒不之踣」一句,說「踣」是內動詞,不該有「之」字作止詞。這種不通的句子古文裡極多。前天上海《晶報》上有人舉《孟子》「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勃然興之矣」一句,以為「興」是內動詞,不可有「之」字作止詞。這個例很可為林先生解嘲!這一類的例,使學生批評,可以增長文法的興趣,可以免去文法的錯誤。
次講作文。
(1)應該多做翻譯,翻白話做古文,翻古文做白話文。翻譯的用處最大:
一,練習文法的應用。例如講動詞的止詞時,可令學生翻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無所不能」,「他什麼都不懂」等句,使他們懂得止詞的位置有種種不同的變法。二,譯長篇可使學生練習有材料的文字。做文最忌沒有話說。翻譯現成的長篇,先有材料作底子,再講究怎樣說法,便容易了。
(2)若是出題目做的文章,應注意幾點:
一,最好是令學生自己出題目;二,千萬不可出空泛或抽象的題目;三,題目的要件是:第一要能引起學生的興味,第二要能引學生去收集材料,第三要能使學生運用已有的經驗學識。
(3)學生平日做的筆記,雜誌文章,長篇通訊,都可以代替課藝。
教員應該極力鼓勵學生寫長信,作有系統的筆記,自由發表意見。這些著作往往比敷衍的課藝高無數倍;往往有許多學生平時不能做一百字的《漢武帝論》,卻能做幾千字的白話通訊。這種事實應該使做教員的人起一點自責的覺悟!
(4)作文的時間不可多,至多二週一次。作文都該拿下堂去做。
(5)改文章時,應該根據文法。合文法的才是通,不合文法的便是不通。每改一句,須指出根據那一條文法通則。例如有學生做了「而方姚卒不之踣」,我圈去「之」字,須說明「之」字何以不通。又如學生做了「客好何?」我改為「客何好?」或「客好何物?」也須說明古文何以不可說「客好何」。
(6)千萬不可整篇塗去,由教員重作。如有內容倫理上的錯誤,可由教員批出,但不可代做。
七、結論
我這篇《中學國文的教授》,完全是理想的。一個人的理想自然是有限的,但我希望現在和將來的中學教育家肯給我一個試驗的機會,使我這個理想的計劃隨時得用試驗來證明那一部分可行,那一部分不可行,那一部分應該修正。沒有試驗的主觀批評是不能使我心服的。
我演說之後,有許多人議論我的主張,他們都以為我對於中學生的期望太高了。有人說:「若照胡適之的計劃,現在高等師範國文部的畢業生還得重進高等小學去讀書呢!」這話固然是太過,但我深信我對於中學生的國文程度的希望,並不算太高。從國民學校到中學畢業是整整的十一年。十一年的國文教育,若不能做到我所期望的程度,那便是中國教育的大失敗!
原載於1920年9月1日《新青年》第8卷第1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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