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樣,像是護士在儘量避免接觸烈性傳染病患者。
這天上午,與往常一樣,訓練間歇,哈巴狗們圍著川妮,搖尾撒歡,獻媚邀寵。
大灰不停地伸出血紅的舌頭舔吻自己的鼻子,瞳人中透出豔羨的光,一副神往已久的表情。它沿著牆線,壓低身體,悄悄繞到川妮身後。
它雖然外貌像狼,本質上仍是狗,而且是狗類中品性最忠誠的警犬。像所有的狗一樣,它渴望能得到主人的摟抱和撫摸,渴望能得到主人的寵愛。
它似乎知道這位漂亮的女主人並不喜歡它,所以不敢像哈巴狗們那樣放肆地鑽到川妮懷裡去撒歡,只是躲在背後蜻蜓點水般地用舌尖輕輕親吻她的衣領。
川妮與哈巴狗們嬉鬧著,沒有察覺大灰已繞到自己背後來了。
傑克正趴在川妮的肩頭享受主人溫馨的愛撫,當然看見大灰做賊似的舉動。哈巴狗擅長察言觀色,它早就看出女主人討厭這非狼非狗的傢伙。它立刻汪汪汪在主人耳畔吠叫報警:親愛的主人,背後有緊急情況!
川妮猛地回頭去看,人眼和白多黑少的狼眼四目相對,她白皙細嫩的脖頸剛好撞在大灰尖尖的嘴吻上。她沒思想準備,嚇一大跳,失聲尖叫起來。
美麗的女孩子見到一條毛毛蟲爬到身上,或者一隻老鼠冷不防從面前躥過,都會驚駭地大叫起來,一副立刻就要暈倒的表情。
大灰噼噼啪啪地左右甩動掃帚般笨拙的尾巴,將半條舌頭從唇齒間伸出來,眼珠子儘量睜大,並將自己最易受傷害的頸側暴露在外,用犬科動物特有的形體語言表白自己的心跡:請相信我,我沒有惡意。
在川妮眼裡,那條左右甩動的大尾巴,是撲咬的訊號,擰著脖頸,那是行兇的前奏,眼珠子瞪得這麼大,那是餓狼饞涎欲滴,這麼長半截血紅的舌頭伸在嘴外,是不是想嚐嚐人肉的滋味呀,嘴腔內尖利的犬牙閃著寒光,預示著吃人不吐骨頭啊。
她粉紅的小臉恐怖地扭曲了,用手護住自己的脖子,顫抖的聲音高喊道:「你想幹什麼?滾……滾……快滾開!」
大灰膽怯地望著她,後退了兩步。
川妮倏地站起來,抄起那根馴獸棍,戳著大灰的肩胛,用力推搡,咬牙切齒地喝道:「滾,滾到牆角去,離我遠點!」
哈巴狗們也齜牙咧嘴地咆哮,躍躍欲撲,兇猛地驅趕大灰。哈巴狗歷來看主人的臉色行事,愛主人所愛,恨主人所恨。
大灰將掃帚似的大尾巴緊緊夾在胯間,脊背高聳,腦袋縮排頸窩,這是犬科動物被打敗後的姿態,呦呦發出刺耳的哀嗥,就像負了重傷一樣,臉上的表情異常痛苦,被迫往幽暗的牆角退卻。
那根八十公分長閃閃發亮的金屬馴獸棍並沒戳疼大灰,哈巴狗們也只是朝它狺狺狂吠沒撲上來撕咬。作為狗,被主人嫌棄,遭主人厭惡,受主人憎恨,是最大的悲哀。它的心在受傷,它的心在滴血,這精神創傷,比皮肉受到鞭笞厲害多了。
大灰蜷縮在幽暗的牆角,身體像害了一場大病似的瑟瑟發抖,頭埋進臂彎,發出如泣如訴的嗥叫。
川妮平靜下來,大概意識到自己態度過於粗暴,做得有點太過分了,便抓了一把牛肉乾,扔在大灰面前,也算是一種緩和吧。
大灰雖然肚皮空癟癟,卻沒有去動這些香濃美味的牛肉乾。
人傷心時吃不下東西,狗傷心時也吃不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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