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嵐這番即興表演具有雙重意義。第一,證明自己已衰老得想吞食骯髒的田鼠充飢;第二,自己已經連田鼠都對付不了,已經是一匹衰竭到了失去捕食能力的老狼了。
這是表演的高潮,是絕招啊。
但老鵰仍然在半空中作逍遙遊,似乎在盡情欣賞它的表演。
這該死的精怪的老鵰!
暮靄低垂,日曲卡雪山山腳紫氣氤氳。這正是歸鳥投林走獸進穴的時刻。紫嵐想,老鵰遲遲不飛撲下來,一定是看出了破綻,也許正在心裡嘲笑它的愚蠢呢。老鵰很快會從天空灑下一串譏笑,然後飛回雪峰絕壁上的雕巢。
奇怪的是,老鵰並沒有像紫嵐所想的那樣拍拍翅膀掉頭離去,而是啼鳴一聲,飛到離紫嵐左側不遠的一棵被雷電擊毀的枯樹上,停棲在枝丫間,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觀看。
看來,老鵰並沒有看出它表演的破綻來,也沒有識破它的假裝,還處在將信將疑半信半疑的心理狀態。老鵰出於饑饉的壓力,很想啄食它這匹老狼,但同時,老鵰出於疑心極重的天性,怕上當受騙,所以遲遲不敢採取行動。
紫嵐只有奉陪到底了。
月亮升起來了,雪山和草原一片銀輝。毫無疑問,紫嵐的一舉一動,老鵰都看得一清二楚,沒辦法,紫嵐只好每秒鐘都保持著奄奄待斃的窩囊形象。
半夜,紫嵐實在累極了,也餓極了,它非常想跑到臭水塘去,飲一通鹽鹼水,振作一下自己委靡的精神,然後逮一隻田鼠充飢。現在,田鼠已成了它渴望的珍饈佳餚了。它半眯著眼,偷偷打量著停棲在枯樹枝丫上的老鵰,老鵰像尊塑像,凝然不動,但那對銳利的雕眼,卻在月光的反襯下炯炯閃亮。老鵰在以逸待勞地監視著它,只要它站起來一跑,就意味著前功盡棄,大半天的心血算是白費了。
沒辦法,它只好放棄了去臭水塘的念頭。
山麓的石洞裡,斷斷續續傳來媚媚臨產前痛苦而又幸福的嗥叫。
五
紫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一夜的。它只覺得夜漫長得沒有盡頭。黎明時,它感到自己的四肢已經僵硬,頭暈眼花,快虛脫了。
當太陽從白皚皚的雪峰後面露出一片紅光時,老鵰又開始在它紫嵐頭頂盤旋。老鵰雖然也是一夜沒閤眼,卻仍然顯得那麼精神抖擻,那麼威風凜凜,帶著死亡的詛咒,帶著食肉類猛禽那種天生的傲氣,在天空飛翔。
太陽冉冉上升,明亮的光焰驅散了夜的涼爽,大地又變成熱浪翻滾的大火爐。紫嵐被炙烤得渾身像著了火似的難受。它現在已不需要演戲,也不需要假裝了。經過一整夜的折磨,它真的變成奄奄待斃的老狼了,胸腔像堵著一坨泥巴,連喘氣都很困難。昨天它還有信心逮到田鼠,此刻就是田鼠跑到它面前咬它的耳朵,它也沒有力氣去對付了。
疑心極重的老鵰似乎還不相信它的處境的真實性,仍然在它頭頂盤旋觀察。
紫嵐已意識到,它和老鵰之間的力量對比,如果說昨天還是平衡的話,經過一夜的折磨,這種平衡已經打破了。假如此刻老鵰飛撲下來,它已不大可能按原計劃把老鵰拖曳到灌木林去了。它極有可能會被老鵰凌空攫起的。當然,它是閱歷豐富的老狼,不會那麼傻,束手待斃的。它會掙扎,會反撲,但它最後那點生命和體力支援不了多久。能夠和老鵰同歸於盡,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了。在這場搏殺中,它已失去了生的希望。
想到要死在老鵰的鐵爪下,紫嵐忍不住一陣戰慄。雖然它是一匹生命之火逐漸熄滅,生命之舟逐漸沉沒的老狼,但仍然有一種頑強的戀生本能。它不願意去死,哪怕苟活在這個世界上,總比死要好得多。後悔還來得及。假如此刻它中止這場搏殺,它還有力氣爬到臭水塘去,喝一口清涼的鹽鹼水,就能恢復些許體力,然後在塘邊潮溼的泥土裡刨掘一些蚯蚓、地狗、蜥蜴之類的充飢,它生命的火焰就能繼續燃燒起來。或許,它還能堅持活兩三個月,或許,運氣好的話,它還能苟活半年。雖然半年以後還是免不了要老死荒野,但多活一天總是多一天的幸福啊。它完全有把握中止這場即將爆發的搏殺。只要它強挺起精神,伸個懶腰,裝作不耐煩再繼續表演下去那副模樣,朝老鵰齜牙咧嘴嗥叫一聲,老鵰就會被嚇跑的。
一般來講,金雕是不敢襲擊生命力還很強的老狼的。
頭頂上空老鵰的飛翔姿勢發生了變化,動作不像剛才那麼優雅了,並漸漸地降低著高度。紫嵐預感到,一場對自己來說沒有任何生的希望的搏殺即將拉開序幕。自己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是溜走還是迎戰,必須當機立斷,否則後悔也來不及了。
幹嗎那麼愚蠢,要用生命去下賭注,去冒險,去和精怪的老鵰搏殺呢?這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呢?紫嵐想,無非是為了媚媚這個狼家庭日後的安全。但媚媚曉得它紫嵐作出的巨大犧牲嗎?不,媚媚永遠不會知道的。即使媚媚知道了,也不會感激它的;即使媚媚良心發現,感激它,但它已經死了,這種感激也失去了意義。真的,它憑什麼要為媚媚去死呢?媚媚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不但奪走了它鍾情的大公狼卡魯魯,還霸佔了它棲息了一輩子的石洞,甚至不讓它再跨進石洞一步,還咬傷了它的脖頸。它根本沒必要去為媚媚犧牲自己的。它覺得自己想通了,超脫了,變聰明了。它抬起一條前腿,正要打退堂鼓,突然,山麓的石洞裡傳來媚媚急促的撕裂般的嗥叫。紫嵐一聽就明白,這是產門開啟時的嗥叫,也就是說,媚媚正在臨盆,它紫嵐的狼孫正從黑暗的子宮降臨到陽光燦爛的世界裡來。一想到可愛的狼孫們,紫嵐的心裡頓時湧起一股無端的柔情。雖然隔了一代,但狼孫們身上流淌的是黑桑——紫嵐家族的血脈;狼孫中間,肯定會有一匹成長為主宰整個狼群命運的狼王。想到這裡,它體會到了一種再生的幸福感。
老鵰越飛越低,巨大的金色的翅膀扇起一股死亡的氣息。不,它紫嵐絕不能放棄這場搏殺的。假若今天它不把這隻該死的老鵰送上西天,那麼明天,它可愛的狼孫就有可能成為老鵰果腹的食物。它反正是要死的,與其兩三個月後老死在荒原,還不如用殘存的有限的生命來完成最後的宿願,替慘死的黑仔報仇,為即將出世的狼孫們掃清生存的障礙。能死在和食肉類猛禽的較量搏殺中,對狼來說,是一種驕傲,也是一種永恆的歸宿。
老鵰,來吧!
老鵰在它背後的上空飛翔,它的脊樑被旋轉的氣流吹拂著,狼毛一根根豎了起來。它沒有扭身,也沒有回頭,靜靜地躺臥著,等待著。用脊背來迎接老鵰的襲擊,對它來說當然是極為不利的,按照食肉類動物之間搏殺的習慣,它應當扭轉身體,把頭朝向心懷叵測的老鵰,面對面地抗衡,但它怕因此會嚇退神經過敏的老鵰。它只好將最薄弱的脊背暴露給老鵰的鐵爪。它聽到了老鵰喉嚨裡發出的咕嚕咕嚕的喘息聲,聽到了雕爪關節伸縮時發出的咔嘰咔嘰的聲響。憑經驗來判斷,老鵰已飛到離它脊背不足五公尺高的天空了。它悄悄伸展狼爪,啟開狼嘴,暗中做好搏殺的準備。
突然,半空中所有的聲響一起消失,連旋轉的氣流也感覺不到了。世界變得一片寂靜,像死一樣的寂靜,靜得讓紫嵐感到揪心,感到發慌。它明白,這是老鵰攻擊的前奏。老鵰一定是選擇準了最佳的撲飛角度,在天空突然收斂翅膀讓身體像片落葉一樣悄然無聲地飄向目標。這是金雕慣用的精彩絕倫的偷襲方式,有極大的欺騙性。
果然,一兩秒鐘後,寂靜的天空傳來空氣被老鵰翅膀割裂的聲響。這聲音十分細微,如草葉擺動,似柳枝划水,但紫嵐憑著狼所特有的靈敏的聽覺,還是識別出來了。現在,是它轉身迎戰的時刻了,它應當以閃電般的速度扭腰轉身,然後翻一個滾,仰面朝天,在雕爪攫住它腹部的一瞬間,以爪還爪,用狼爪夾住老鵰的翅膀,在老鵰堅硬的嘴喙啄瞎它狼眼的同時,以牙還牙,一口咬斷老鵰的脖頸。
它紫嵐必須把時間計算得十分精確,早一秒鐘轉身或遲一秒鐘轉身都會貽誤戰機的。如果它早一秒鐘轉身,老鵰會在最後關頭看出它原來是匹還具有反抗能力的老狼,便會在距它還有半米高的上空及時撲扇翅膀,飛遁遠方;如果它遲一秒鐘轉身,老鵰的鐵爪便會攫住它的脊背,使它失去反撲能力。
這真是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啊。
雕爪已觸碰到它脊背上的狼毛了,是時候了,它憋足勁,扭動狼腰,藉著大地那股彈力,奮力轉身。以往,它的身體是那麼敏捷,各個部位配合得那麼和諧,腦子一旦出現動作意念,身體已自覺完成了。但此刻,由於過度疲勞,由於長時間躺臥不動,四肢顯得僵硬,腰桿也失去了應有的靈性,身體變得笨重而又遲鈍,比預計晚了半秒鐘才完成轉身動作。這是生命攸頭的半秒鐘啊。還沒等它將狼嘴和狼牙轉到位置上,老鵰那雙骨骼凸突的鐵爪就已插進了它右側的肋骨。
它只覺得身上一陣鑽心的火燎火燒般的巨痛,忍不住慘嚎了一聲。它想就地打滾或採取別的什麼補救措施,但為時已晚;隨著老鵰金色的翅膀撲扇出一股颶風,它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老鵰的鐵爪往天上拎,四肢差不多快離開地面了。
決不能聽憑老鵰把自己凌空攫起的,紫嵐想。它是陸地上的猛獸,離開了大地,就等於失去了力量的源泉。它拼足所有的力氣,朝前面那片灌木林狂奔。只要能把老鵰拖曳進灌木林,就等於將老鵰拖曳進了墳墓,老鵰那雙威力巨大的翅膀就會失去作用。
這是一場生與死的拔河賽。老鵰急遽地拍扇翅膀拼命想把紫嵐攫離大地;紫嵐撐開狼爪,尖利的指甲緊緊抓住草根,抓住泥土和岩石,拼命想把老鵰拖曳進灌木林。
地上飛沙走石,草葉飄零,一片狼藉。
離灌木林只有幾步之遙了,老鵰一定是意識到了危險,一聲又一聲地嘯叫著,翅膀扇起一團團猛烈的旋風。紫嵐只覺得肋骨像要被拉斷了,整個身體被提拉得像一張彎弓,四肢的關節像要被拉得脫臼了;它狂嗥著,掙扎著,用狼爪摳住地面上的草根和樹枝,藉著大地的力量,一步一步朝灌木林走去。它本來就是一匹衰老的母狼,又經過漫長的一晝夜的折磨,身心已差不多衰竭了;它是靠著食肉類猛獸那股強悍的精神力量支撐著,這才勉強同老鵰抗衡的。它眼冒金星,面前的灌木林和碧藍的天空,遠方寬廣的草原和背後巍峨的雪峰似乎都在旋轉舞蹈。它早就預料到自己這點殘存的生命和體力是無法把老鵰拖曳進灌木林的。
它已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它已支援不住了。但它必須堅持住。它又向前邁了一步,將一隻狼爪鉤住一叢馬鹿草根,剛把身體的重心移過來,突然,「砰」,腳下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響,脆嫩的馬鹿草根經不住重力拉扯,被拉斷了。紫嵐只覺得大地一陣顫抖,身體就已離開了地面,急速地升上天空。隨著整個身體越飛越高,它產生了一種失重的感覺,難受得想嘔吐,一陣昏眩……
六
高空那股又硬又冷的氣流把它刮醒了。它睜開眼,整個尕瑪爾草原像一塊不規則的綠色的地毯,鋪在被大山拱圍的谷地中;自己經常去飲用的那塊臭水塘,變成一塊小小的明亮的碎玻璃。一頭雪豹在草地上跳躍,但看下去卻只有七星瓢蟲那般大小;它棲息了大半輩子的石洞,僅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它估量著自己的高度,差不多和高聳入雲的日曲卡雪山那條彎彎曲曲的雪線平行了。那種難以忍受的失重感覺消失了,哦,老鵰已停止了上升,保持著眼前這個高度,在向前飛行。
紫嵐很明白,自己已身陷絕境。它被吊在高空,犀利的狼爪和狼牙都發揮不了作用,變得像綿羊一樣軟弱無能。它雖然還活著,但實際上已成了老鵰充飢的食物。它是必死無疑了。它並不怕死,它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和老鵰搏殺的,但它希望能和老鵰同歸於盡,可惜,它這一生的最後一個願望落空了。它輸慘了。它沒能咬死老鵰,為可愛的狼孫們消除隱患,反而要被老鵰吃掉了。唉——
從飛行的方向判斷,老鵰是要把它帶回自己的雕巢去,慢慢享用。老鵰得意地鳴叫著,用一種勝利者的優雅姿勢在飛行,飛得十分平穩。老鵰是值得驕傲的,這不但解決了好幾天的食物問題,而且活擒了老狼,充分顯示了自己的力量,必然會提高這隻老鵰在其鷹類家族中的威望和地位。雪峰越來越近,那條彎彎曲曲的雪線,在陽光下變幻著紅黃藍三種顏色,溝壑縱橫的山脈金碧輝煌,空氣中夾雜著一層細細的雪塵,刮在紫嵐身上,冷徹心扉。
難道就這樣乖乖地被老鵰吃掉了嗎?假如此刻被老鵰攫在鐵爪下的是一隻食草類動物,早就在被凌空攫起的一瞬間嚇破膽,氣絕身亡了;假如此刻被老鵰攫在鐵爪下的是普通的食肉類動物,如狐狸、紅豺或狗獾什麼的,恐怕也早就喪失了反抗意志。但此刻被老鵰攫在鐵爪下的是狼,狼是草原的精英,是野性的化身,更何況是匹飽經磨難在險惡的大自然裡已鑄煉成鋼鐵意志的老狼。因此,儘管已身陷絕境,紫嵐並未喪失反抗意識。在狼的生存詞典裡,是沒有束手待斃這一說的;狼習慣於反抗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難道就這樣乖乖地讓老鵰來吃掉自己嗎?紫嵐想。不,無論如何,它死也要撈回一把的。當然,現在它被吊在高空,無法施展撲咬撕抓的狼的本領,但老鵰不可能永遠把它懸吊在空中的。老鵰正在把它帶回雕巢去。有了!只要一飛到老鵰的巢穴,它的四肢一沾著大地——這完全可能的,老鵰在自己的巢穴前一定會先把它扔在地上,啄瞎它的眼睛,啄破它的腦殼,啄穿它的肚腸——也就是說,它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在嚥氣前向可惡的老鵰發出最後的致命的一擊。
老鵰向一座懸崖飛去,漸漸地,紫嵐看見在懸崖陡峭的巖壁間,在那棵長在石縫裡的蒼勁的松樹旁,有一條稜形的石縫,石縫裡鋪著一層枯枝落葉和鳥類斑斕的羽毛;石縫前是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一條乳白色的雲帶纏繞在石縫間。紫嵐斷定,這就是老鵰的巢穴。金雕習慣於在絕壁上壘窩。毫無疑問,石縫前那塊平整的青石板,就是老鵰啄殺獵物的祭壇。過了一會兒,老鵰飛離石縫更近了,紫嵐看得更清楚了,那塊青石板祭壇上白骨累累,還有凌亂的獸皮和羽毛。說不定,那堆白骨裡就有它心愛的黑仔的遺骸!紫嵐心裡再度湧起一股復仇的激情。
離雕巢越來越近了,因為絕壁的阻擋,高空那股湍急的氣流漸漸微弱,老鵰也逐漸放慢了速度。十米……七米……三米……紫嵐全身的肌肉都縮緊了,儘量使自己的身體保持平衡,以防止在著落時被老鵰那股可怕的慣性帶倒;它肋骨的傷口淌著血,僅剩的那點精力經不起再跌跟頭了,只要一跌跟頭,它就有可能會暈死過去的。一米……半米……突然,老鵰一仄翅膀,擦著青石板祭壇拐了個急彎,在空中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又飛離了巢穴,飛離了絕壁。老鵰一面飛,還一面發出焦急的憎恨的嘯叫聲。
紫嵐明白了,是自己一系列的準備著陸的動作,驚動了老鵰;老鵰發現自己從暈死狀態中甦醒過來,害怕著陸後遭到反撲,所以在最後關頭又改變了主意,放棄了著陸。
只要是在空中,老鵰就永遠佔據著優勢。
紫嵐緊張地推測著狡猾的老鵰會換一種什麼樣的方式來處置它。
老鵰在山谷上空盤旋著,似乎在尋找什麼。
紫嵐感覺到,老鵰的翅膀已不像剛才那麼剛勁有力了,羽翼下呼呼的雄風也被徐徐清風所替代。老鵰也累壞了,老鵰攫住比自己身體重兩倍的狼飛行,是堅持不了多久的,老鵰的體力快耗盡了,也就是說,老鵰會很快設法結束這場搏殺的。
紫嵐的神經緊張到了極點。
老鵰在向山谷左側降低著高度。紫嵐看見,谷底是一片亂石灘,裸露的岩石被一片荒草覆蓋著,陽光被挺拔的山峰遮斷,亂石灘顯得十分陰暗荒涼,瀰漫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老鵰興奮地啼叫著。
驀地,紫嵐像觸電似的痙攣起來,它悟出了老鵰飛來亂石灘上空的意義。老鵰絕沒有帶它來遨遊天穹的雅興,老鵰是想把它從高空中摔下去,將它摔死,然後,再安安全全地來啄食它。老鵰之所以剛才在雕巢前沒有把它從高空中扔下去,是因為雕巢的絕壁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怕摔下去後不易尋找。現在,山谷底下是片亂石灘,不愁找不到摔成肉餅的它。
是的,紫嵐一定會被摔成肉餅的。從如此高度的空中摔下去,絕不會有生的可能。別說是砸在堅硬的石頭上,即使落到柔軟如絲的草地上,它的五臟六腑也會被震成碎片的。
好毒辣陰險的老鵰哇。
紫嵐奮力側轉身體,想用狼爪抓住老鵰的胸脯或翅膀,但它在空中沒有力量的支點,四肢狂舞亂擺,卻什麼也沒能抓到。
老鵰停止了飛行,那雙金色的翅膀像對風帆,任憑高空的氣流颳著它滑翔。
紫嵐知道,這是一個要把它扔下去的訊號。
生與死就看這瞬間的變化了。紫嵐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兩條後腿上,猛地往上一蹬,恰好將一條後腿從老鵰的腹側穿出去,鉤住了老鵰的脊背。就在這時,老鵰猛地鬆開了攫住它脊背的那雙鐵爪;紫嵐只覺得自己整個身體像被捲進旋渦的樹枝,在往下墮。它只有緊緊地屈起那條鉤住了老鵰脊背的後腿,這真是名副其實的垂死掙扎;高空中那股強大的氣流把它颳得東搖西晃,狼爪是無法像雕爪那樣抓穩東西的。它已支援不住了,這局面頂多只能維持兩三秒鐘,它那條懸掛著自己整個身體的後腿便會因麻木乏力而脫離老鵰的脊背,然後,筆直地墜落谷底的亂石灘。
這時,老鵰只要擺動身體,或者做個翻飛、側飛、大旋轉、直線升降等特技飛行動作,就可以立刻把紫嵐從自己身上甩掉,從而結束這場殘酷的搏殺。但在這緊要關頭,老鵰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它憤怒地嘯叫一聲,俯下頭來,用堅硬的嘴殼猛啄紫嵐的眼睛。也許老鵰認為,紫嵐會忍受不了眼睛被啄瞎的巨大疼痛,而鬆開那條鉤住它脊背的狼腿。老鵰畢竟是卵生動物,其智力終究比不過哺乳動物狼的。
紫嵐在老鵰尖利的嘴殼啄中自己右眼的一瞬間,趁勢將兩條前腿鉤住了老鵰的脖頸,另一條後腿也鉤住了老鵰的脊背;它一隻眼珠子雖然被老鵰啄出眼窩了,疼得渾身抽搐,但它以超凡的毅力忍住了,緊緊地用四肢鉤抱住老鵰。
老鵰這才想起應當在空中做一些驚險的特技飛行,擺脫掉紫嵐的糾纏。老鵰一會兒斂緊雙翅,從幾十丈高空直墜地面,在臨近地面兩丈來高的時候才又突然展開翅膀,掠過岩石飛昇天空;一會兒收斂一隻翅膀展開一隻翅膀,擺動舵一樣的尾羽讓身體像陀螺似的在天空中旋轉;一會兒上下翻飛一會兒左右搖晃……但已經遲了,紫嵐將自己的身體和老鵰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就像熱情地在擁抱著的情侶,任憑老鵰怎樣折磨,再也不放鬆了。
老鵰又朝紫嵐的左眼啄去,紫嵐的左眼窩迸出一汪鮮血,湛藍的天空消失了,飄飛的白雲消失了,世界變得漆黑一團。它疼極了,趁老鵰啄它左眼時相對平穩的飛行姿勢,張開狼嘴狠狠朝上咬去;它的眼瞎了,它沒咬中老鵰的脖頸,它咬偏了方向,咬住了老鵰的一隻翅膀。老鵰猛烈撲扇翅膀,朝紫嵐的臉上、頭上狂啄濫戳,紫嵐的鼻子、耳朵和兩頰被啄得稀爛,衰老的狼牙也被老鵰強有力的翅膀搖落了兩顆,嘴角豁裂了,但它緊閉著頜骨,拼命噬咬,只聽得「咔嗒」一聲脆響,老鵰那隻翅膀被咬斷了。老鵰靠一隻翅膀無法在空中保持平衡,歪歪斜斜地向地面墜落。
「砰」一聲巨響,紫嵐緊抱著老鵰墜落在陰暗而又荒涼的亂石灘上。紫嵐處在老鵰的下方,它的脊背先落地,正好砸在尖尖的岩石角上,所有的肋骨都被折斷了,心臟也停止了跳動,但四條狼爪仍緊緊地擁抱著老鵰。
老鵰也摔死了,它那隻翅膀最後撲稜了兩下,便停止了掙扎。火紅的夕陽下,那隻金色的翅膀直直地僵硬地伸向天空,猶如一塊金色的墓碑。這是老母狼紫嵐的墓碑。
這時,山麓那個冬暖夏涼的石洞裡,在媚媚幸福而又痛苦的嗥叫聲中,五隻狼崽呱呱落地了。其中有兩隻是公狼崽,一隻毛色漆黑,一隻毛色呈紫黛色,長得特別像黑桑和紫嵐。但願這其中一隻將來能成為頂天立地的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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