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灑碧空

狼王夢 沈石溪 第1頁,共2頁

一

一晃就是兩個月過去了,自打離開石洞後,紫嵐飽嘗了一匹孤獨的無家可歸的老母狼所能得到的全部辛酸。

它失去了棲身的巢穴,也失去了狩獵領地。它原打算離開石洞後去佔據吊吊那個石窩的,吊吊已經被它咬死了,石窩空閒著。但它連夜趕到吊吊的石窩一看,一匹名叫麻麻的剛成年的公狼已比它搶先一步佔據了吊吊的石窩,當然也同樣接受了吊吊遺留的狩獵領地。它既沒興趣也沒力量從麻麻的爪和牙下把吊吊的石窩和領地搶奪過來。它也沒有能耐到荒蠻的草原盡頭從雪豹、豺狗或老虎那兒去開拓自己新的狩獵領地和建立自己新的巢穴。它只能流浪。餓了便跑到屬於別的狼的狩獵領地裡,偷偷獵食鼷鼠、角雉、草兔之類的小動物充飢;困了,隨便找個避風的角落,蜷曲起四肢躺一躺。最難熬的是雨夜,既沒有同伴可以互相依偎著取暖,也沒有遮風擋雨的洞穴,被無情的雨水澆得渾身精溼,被暴風颳得全身的毛倒豎,徹夜難眠,在黑沉沉的曠野裡發出一聲又一聲淒厲的長嗥。

僅僅過了兩個月,紫嵐便明顯地衰老了,奔跑幾步就會喘不過氣來,連行動最笨拙的草兔也追攆不上了。它喪失了獵食的能力,只能去偷食老虎或雪豹等猛獸吃剩的殘骸,同討厭的禿鷲爭奪皮囊和骨渣。它成了地道的竊賊,成了可憐的叫花子。

那天,它流浪到日曲卡雪山偏遠的山腳下,走進一塊窪地。窪地裡佈滿了裸露的岩石,石頭的縫罅間長著一叢叢稀疏的駱駝草,景色荒涼。紫嵐覺得這兒既陌生又熟悉,似乎自己曾經來過這兒,並且在這塊荒涼的窪地裡曾經發生過一起改變了它命運的事件。但它混沌的腦子一下子回想不起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時間如流水,沖淡了它的記憶。它低頭開始尋找,袋形的窪地,青灰色的岩石,褐紅的土壤,偶爾還望得見一兩具野獸白花花的骨骸。山風穿過瓶頸似的狹小的山谷,發出公豬發情般的囂叫聲……突然間,紫嵐被歲月風塵封住了的記憶的閘門開啟了,這兒就是它夢中都詛咒過的鬼谷,是黑桑的喪生之地。

自從黑桑在這片猙獰的岩石間被野豬的獠牙洞穿胸脯後,它就再也沒來過此地,這似乎是一種忌諱,它不願觸景生情,勾起傷心的往事。它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失去了棲身的石洞,失去了獵食的領地,喪失了捕食的能力的今天,又跑到鬼谷來了。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它牽拉到這兒來的。

難道黑桑在向它召喚嗎?

它很快找到了黑桑嚥氣的地方,那是在一塊龜形的花崗岩後面。花崗岩向陽的一面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仍然是一小叢堅硬的駱駝草,仍然是一層灰白色的砂礫,但黑桑卻不存在了,連一根遺骨都看不見了。尕瑪爾草原兇猛的紅螞蟻早已把黑桑的屍骸吞噬得乾乾淨淨。它把鼻子貼著潮溼的砂礫,聳動鼻翼使勁嗅聞,想聞出它熟悉的黑桑身上所特有的那股氣息。似乎聞到了,又好像沒聞到。可是,時間可以抹掉一切有形的痕跡,卻無法抹掉鐫刻在它心靈上的黑桑臨死前凝視它的眼光。那是哀怨的、悲愴的、壯志未酬的眼光,只有它紫嵐能理解這眼光的內涵,就是要讓黑桑——紫嵐家庭的子孫爭奪狼王寶座。遺憾的是,直到今天,它紫嵐也沒能實現黑桑臨終前的囑託。

它累了,帶著惆悵,帶著思念,帶著愧意,蜷伏在黑桑喪生的那小片砂礫上。迷迷糊糊間,它看見黑桑從草叢裡躥出來了,黑桑黑得發亮的毛色上籠罩著一層金色的光環,黑桑來到它面前,伸出狼舌深情地舔它的脊背,它沉浸在甜蜜的醉意中。突然,黑桑身上那層金色的光環飄飛起來,幻化成一張網,把它罩住了,它通體發亮,變成一顆耀眼的星星,飛向寶石藍的夜空……它興奮得嗥叫一聲,驚醒過來,原來是一場夢。可惜,好夢不長。抬頭看看,已是滿天星斗,它在鬼谷已昏昏沉沉睡了半夜了。此時此地做這樣的夢,它憑著老狼的智慧,預感到自己離死神已經不遠了。

紫嵐又回到了自己棲身多年的石洞前,躲在離洞口很遠的一叢黃竹後面,朝石洞窺望。它不想貿然闖進洞去,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在作怪,它很怕見到卡魯魯。

在尕瑪爾草原流浪了兩個多月,它還是第一次回石洞。按照狼群的生活慣例,它既然把棲身多年的巢穴讓給了媚媚,既然媚媚已獨立生活,它就不該再回石洞來的。狼沒有串親戚的嗜好和習慣。但它剋制不住老死前再見一次媚媚的強烈願望。算算日子,媚媚應該快生狼崽了。媚媚生下的狼崽,不但是卡魯魯的種,其中有一半是黑桑——紫嵐家庭遺傳的血脈。它非常想見見這些狼孫,親吻它們毛茸茸的額頭,舔舔它們柔軟而又光滑的身體,把祝福與期待,把慈愛和希望,連同兩代狼為之付出了血的沉重代價的理想,一起傳授給可愛的狼孫們。這樣,它紫嵐死也瞑目了。

它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太陽昇得老高了,才見卡魯魯出現在洞口。紫嵐不禁皺了皺眉頭。貪睡對肩負著養妻育兒責任的公狼來說,並不是一種好習慣。卡魯魯在洞口那縷斜射的陽光裡站了一會兒,大概是適應一下視力,然後舒適地趴在地上伸了個懶腰,這才踏著碎步朝尕瑪爾草原跑去。但願這匹絕情絕義的大公狼能交個好運,獵取到一頭油光水滑的香獐或馬鹿什麼的,紫嵐憤憤地為卡魯魯祈禱著。

等卡魯魯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夏天茂盛的草叢後,紫嵐這才朝它十分熟悉的石洞走去。

剛走近洞口,洞內便傳來媚媚憤怒的嗥叫聲。媚媚一定還以為是陌生的狼來了,所以才會如此憤怒的。狼在雌雄同棲時是不喜歡別的狼來打擾自己寧靜而又溫馨的家庭生活的。媚媚,你不必驚慌,也不用憤怒,是我來了,是把你養育成狼的狼母來看你了。紫嵐想著,把腦袋鑽進洞去,突然,石洞內躥出條黑影,朝它咆哮。

是媚媚。紫嵐注意地朝媚媚的腹部望去,果然隆得像座小山,鼓鼓囊囊,沉重得把媚媚挺直的脊樑也差不多壓彎了。它估計,媚媚的肚子裡起碼有四隻以上的狼崽呢。黑桑——紫嵐家族總算後繼有狼了!它真想撲上去深情地舔舔媚媚那鼓隆起來的腹部,用舌頭感觸那些在母體裡不安分的小狼崽。

然而,媚媚齜牙咧嘴地朝它狂嗥,就像遇到了竊賊看到了強盜似的。

媚媚,是我呀,我是紫嵐!

媚媚張牙舞爪,氣勢洶洶地朝它逼進。

紫嵐被迫退了兩步,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媚媚,才分別兩個多月,你難道就連我也認不出來了嗎?

媚媚的眼裡閃爍著狠毒的光,那架勢,恨不得一口咬斷紫嵐的喉管。

紫嵐連連往後退卻。

媚媚不可能認不出它來的,它想,狼的嗅覺和視覺比最優秀的獵狗都還靈敏,別說才分開兩個月,就是分別兩年也不會對彼此的氣味感到陌生的。一定是媚媚誤解了它的來意,還以為它是來搶奪巢穴的,或者更糟,認為它是想來嚐嚐新生狼崽鮮嫩的滋味。狼群中不是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個別年老體衰行動遲緩獵食困難的老狼,偷食天真爛漫的小狼崽。

不不,媚媚,請相信我,我不是來和你爭奪石洞的,我也絕不會加害於未出世的狼孫。紫嵐將尖尖的嘴塞進鬆軟的沙土裡,發出悽惋的哀叫,用於表白自己的心跡。

但媚媚並不相信它的表白,仍然一步一步地逼過來。突然,媚媚凌空躥起,撲到它身上,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它疼得在地上打滾,這才把媚媚從身上甩脫。鮮血從它的頸窩緩慢地滴落下來,空氣中彌散開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退縮到石洞外一條石坎上,再看媚媚,全身的毛已豎得筆直,眼裡兇光畢露,上下頜左右嚅動——那是在磨礪那口結實的鋒利的牙齒,前肢蹦直,後腿微曲,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串低沉的嗥叫。紫嵐不禁打了個寒戰,很明顯,媚媚正準備進行第二次更兇猛的撲擊。也許這一次,媚媚會一口咬斷它的喉管。它老了,生命的油燈快要熄滅了,它已不是媚媚的對手,假如勉強反抗,只有死路一條。或許,在撲咬中,它能將殘餘的生命,凝聚在已泛黃變脆的爪和稀疏鬆動的牙上,雖然自己最終仍逃不脫被媚媚咬斷喉嚨的厄運,卻可以在臨死前也咬斷媚媚的一根肋骨或一根腿骨什麼的。但是,媚媚高隆著腹部,已臨近分娩,傷害了媚媚就等於傷害了寄託著黑桑——紫嵐家族理想的狼孫啊。

它紫嵐再愚蠢,也不至於去幹毀自己事業的蠢事呀!

它別無選擇,只有轉身逃命。

幸虧媚媚沒有捨命窮追。

當費了好大的勁終於逃出媚媚視線外後,紫嵐已累得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口吐白沫,癱倒在地。最使它無法忍受的是它一片善意和好心,竟然換來被追咬的結果,自己竟然被親生的女兒驅逐出家。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真是奇恥大辱。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它抬頭望望天空,蒼天一片靜穆。

它恨透了媚媚,假如它還有足夠的力量,它真想……但這能怪媚媚無禮嗎?對狼來說,生存就是法律。狼是不講孝順的,也沒有任何這方面的道德顧忌。媚媚既然已經離開它獨立生活了,自然就不再需要它這匹討厭的老母狼了。尤其是媚媚已臨近分娩,警惕性當然比一般的狼都要高,唯有這樣,才能保證狼崽們平安出生。媚媚的行為是完全符合狼的生活邏輯的,是無可指責的;站在狼的立場上,它還應該讚賞媚媚的自私與狠毒。紫嵐這樣想著,心裡似乎得到了些許安慰。

但是,它太想見一見屬於黑桑——紫嵐家族血統的狼孫們了。

它累了,臥在夏天早晨的陽光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石洞裡,媚媚正在經受臨產前的陣痛。

是一股猛烈的氣浪把紫嵐從昏睡中驚醒的。它開始還以為是老天爺颳起的雷雨前的狂風呢,可睜眼看看,碧天如洗,沒有一絲雲彩。也許是在做夢吧,它想,剛要繼續閉目養神,後腦勺又感覺到一股猛烈的氣浪衝擊而來,並夾帶著一股食肉類猛禽所特有的甜腥氣味。它急忙扭身望去,原來是一隻金雕,在半空中撲扇著巨大的翅膀,在它背後畫了條漂亮的弧線,升上天空。雖然只是短促的一瞥,但它已看清金雕的面目,臉頰上那層白毛混濁變色,喉結上垂掛著一綹長長的山羊鬍須,哦,原來是隻老鵰。

一般來講,金雕雖然天性兇猛,但絕不敢主動襲擊一匹成年狼的,一定是金雕誤以為它已倒斃荒野,或者以為它已衰老得奄奄一息,所以才想飛下來撿便宜的。紫嵐這樣判斷著,心中油然產生一種怨憤,有眼無珠的傢伙,別看我已步入暮年,但我還有足夠的力氣咬掉你的雕爪,咬斷你的翅膀呢!它強打起精神,朝在天空中翱翔的金雕發出一聲嗥叫。

金雕無可奈何地長嘯一聲,飛上雲霄,在天空優雅地偏仄翅膀,飛到石洞上空去了。

石洞裡有即將分娩的媚媚。

猛然間,紫嵐的思緒被帶回好幾年前那個令它心碎的日子。它最得意的狼兒黑仔,也就是在這裡被可惡的金雕叼走的。毫無疑問,戕害它心愛的黑仔的就是頭頂那隻老鵰。這方圓幾十裡的天空,從來就是老鵰世襲的領空。要是當初,黑仔沒遭這隻老鵰襲擊,那麼今天,黑仔完全有可能已堂堂皇皇登上狼王的寶座了,它也就不會經歷這麼多殘酷的折磨了。可以說,頭頂那隻正在飛翔的老鵰是它苦難的源頭。沒有這隻老鵰作怪,它何至於會落到現在這種孤苦伶仃無家可歸的地步呢。仇敵相見,分外眼紅。它恨不能身上立刻長出一對翅膀來,凌空搏擊,追上這隻該死的老鵰,摳瞎那對淡褐色的雕眼。可惜,這只是一種美麗的幻想,它是狼,是陸上動物,不可能飛上天去的。而那隻該死的老鵰,也絕不會意氣用事,從天空飛降大地來同它這匹老狼決一死戰的;只有等它倒斃或奄奄一息時,老鵰才會從容地從天而降,來啄食它的屍體。

主動權永遠掌握在老鵰手裡。紫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剛想離去,突然,山麓的石洞裡傳來媚媚的嗥叫聲,這叫聲如此奇特,急促而又委婉,像是痛楚的哀號,又像是幸福的歡叫,苦難和甘甜,恐懼和渴望,死亡和新生,奇妙地糅合在同一聲嗥叫中。這是分娩前的陣痛所發出的嗥叫,不會錯的,它經歷過這種時刻,記憶猶新,絕對不會聽錯的。剎那間,它腦神經處於極度的亢奮狀態;它的狼孫就要誕生了!優秀的新一代狼種就要降世了!未來的狼王就要落地了!它抬起頭,想仰天長嗥,傾吐內心的欣喜。當它的眼睛疑視蔚藍的天空時,它驚呆了,心臟也彷彿停止了跳動;那隻正在石洞上空翱翔的老鵰也被媚媚在分娩前的陣痛中所發出的嗥叫聲吸引了,上下頡頏,左右翻飛,顯出一種捕食前的興奮。該死的老鵰一定是回想起了過去吞食黑仔的鮮美滋味了。

老鵰在石洞上空盤旋著,盤旋著,像被磁石吸引住似的,久久不肯離去。

紫嵐似乎看見了老鵰猙獰的面孔和嘴喙裡滴出來的口涎。

——那些可愛的狼孫們,在長滿一歲前,是沒有能力保護自己免受老鵰侵襲的;

——媚媚無論怎樣警覺,也難免會有疏忽的時候;

——活潑健壯天性好動的狼孫們肯定會鑽出石洞到草地上嬉戲,只要它們一走出石洞,就立刻暴露在老鵰的視線內;

——老鵰會像一片枯葉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沒等天真的狼孫們反應過來,尖利的雕爪就已掐斷了它們柔嫩的脊背;

——黑仔的悲劇將在狼孫身上重演……

不,它絕不能坐視黑仔的悲劇重演。它一定要用殘存的最後一點生命,驅散石洞上空這片死亡的陰影。

它無法飛上天去同這隻該死的老鵰搏鬥,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計把老鵰從天上騙下來。它曉得,老鵰不是傻瓜,不會輕易上當的,這將是一場艱苦的體力和智力的較量。但願它殘餘的生命能支撐它完成這一生的最後一個願望。

紫嵐知道,自己必須首先裝出一副老鵰可餐之物的模樣來吸引老鵰的視線。於是,它跛起一條腿,趔趔趄趄地在草原上行走,還不時從喉嚨裡發出一陣陣衰老的喘息聲。它相信,金雕的視野是非常開闊的,一定會立刻發現它這個目標,當老鵰看清原來是一匹衰老得快用黃土蓋臉的老狼時,便會激起貪婪的食慾,向它飛撲下來的。

果然,它這樣一步一喘地沒走多遠,老鵰黑色的投影就開始在它四周移動了。

好極了。看來,這是一隻蠢笨的老鵰,很容易就會被它的假象欺矇住的。紫嵐決定深化這種表演。它看見一塊不大不小的卵石擋在路上,靈機一動,假裝被卵石絆了一跤,摔倒在地,想站起來,掙扎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累得癱臥在地,肚子猛烈地抽搐著,似乎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艱難,嘴裡大口大口吐著白沫。它動作自然,表演得恰到好處,就像一名演技高超的天才演員。

好了,智商不高的老鵰,你該採取行動了。

老鵰已飛臨它的頭頂,巨大的翅膀遮斷了陽光,恐怖的投影籠罩在它的身上;老鵰在慢慢降低著飛行高度,這是它根據地上的投影越來越放大判斷出來的。它不敢抬頭望天,怕老鵰會因此看出什麼破綻來。它耐心地等待著,暗中做好了準備。前面不遠是片低矮的灌木林,藤蘿交纏,荊棘密佈,這是它為該死的老鵰挑選的墓地。它等待著老鵰閃電般的俯衝,當老鵰那雙鐵爪攫住它脊背的一瞬間,它將跳起來拼足力氣朝灌木林裡狂奔。老鵰一定會被它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呆的,幾秒鐘後,當老鵰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是中了圈套,想反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它已把老鵰拖進灌木林。交纏的藤蘿會無情地縛住老鵰的身體,密佈的荊棘會折斷老鵰的翅膀,斷了翅膀的飛禽比一隻香獐更容易對付。誠然,它的狼皮狼肉會被老鵰鉤形的鐵爪刺破,也許,尖利的雕爪會深深嵌進它的肌腱,會在它身上留下八個組合成梅花形的血洞,會給它帶來無法忍受的創痛,但它相信自己還不至於會受致命傷。它雖然衰老,但還沒有衰竭,它還是能從老鵰的鐵爪下挺過來的。它將贏得這場搏殺。

老鵰飛臨它的頭頂,離地面只有一棵大樹樹梢這麼高了。翅膀扇動的氣浪把四周的草葉吹得東搖西晃,那股猛禽的甜腥噴灑而下。來吧,飛撲下來吧,別磨蹭了,別猶豫了,瞧,我已是匹口吐白沫四足抽搐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老狼了,已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任憑你來啄瞎我的眼珠,來宰割我的皮肉。

老鵰保持著樹梢的高度,一圈又一圈地盤旋著,遲遲沒有飛撲下來。

該死的老鵰,難道你情願啄食冰涼僵硬的屍體,而不願擒食還有一口氣的活物?

老鵰仍然不緊不慢不高不低地在它頭頂的天空盤旋,在碧藍的天幕上用金色的翅膀畫著一個個巨大的圓圈。

紫嵐只得繼續表演。奄奄待斃的角色並不是那麼好演的,本來就口乾舌燥,還要一個勁地吐白沫,直吐得頭暈眼花,神思恍惚;本來就飢餓難忍,還要猛烈搐動肚皮,直攪得肚子裡翻江倒海般的難受。

但老鵰似乎故意在同它開玩笑,既不離去,也不飛撲下來,無休止地在它頭頂上居高臨下地飛行觀察。

太陽西斜了。太陽沉落了。一匹老狼和一隻老鵰仍然在日曲卡雪山山腳的草原上一個天空一個大地這樣僵持著。

自己把對手估量得太低了,紫嵐在痛苦的等待中反省著。這隻老鵰並不蠢笨,恰恰相反,比其他食肉類猛禽更狡猾。真不愧是一隻飽經風霜在險惡的叢林裡廝混了多年的老鵰,那麼機警,那麼多疑。它忍不住佩服起老鵰的沉著來。看來,它有著老狼的智慧,老鵰也有著不差上下的精明,這將是一場勢均力敵的馬拉松式的搏殺,需要堅持到底的耐心。

這時,草叢裡躥出一隻灰褐色的田鼠,紫嵐做出一副飢餓難忍的模樣,欲逮住田鼠充飢;它往前一撲,落點卻離田鼠還有半尺遠;受驚的田鼠往灌木林逃去,紫嵐站起來想追,剛邁出一步便跌了個跟頭,只能望著逃遁的田鼠發出一串嘶啞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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