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時運不佳,還是狗的生物鐘正處在零點,反正,這段時間大白狗是夠倒霉的了,接連出了好幾次差錯。那天中午,在牧場上,一條蟒蛇趁它瞌睡之際,吞吃了一頭幼鹿;還有一天半夜,它在主人熟睡後,溜到寨子裡和一條名叫西努兒的母狗幽會,結果一隻該死的豹子用嘴咬開柵欄門和鐵銷,闖進鹿群叼走了一頭三歲的公鹿……主人損失慘重,當然憤慨,遷怒於它,把它視為瀆職的罪犯。過去主人很寵愛它,常把它攬在懷裡,捋它的背脊,親它的面頰,自從失竊事件接二連三發生後,主人收回了對它的寵愛,免去了對它的親暱,特別是那頭長著四平頭鹿茸的三歲公鹿被豹子叼走後,主人用極其厭惡的表情,在它肚皮上踢了兩腳。與其說它的肚皮被踢疼了,還不如說它的心被踢疼了。它懂得,狗自古以來是依附人類生存的,失去了主人的寵愛,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價值。它親眼看見過那些被主人厭棄的同伴的悲慘的下場。原先主人還豢養過一條名叫羅羅的老母狗,因衰老而變得整天懶洋洋的,腿力也不支了,連鹿群都追攆不上,結果被主人用十元錢的代價賣給了屠狗販子,等待羅羅的無疑是沸騰的湯鍋。據說羅羅年輕時是主人形影不離的夥伴。大白狗害怕主人也會因它失職因它無能而最終厭棄它。狗是沒有自主權的,狗的幸福完全取決於主人的恩賜。只有設法重獲主人的寵愛,它的生存和幸福才能有保障。而要重獲主人的寵愛,一般化的討好乞求撒嬌獻媚已經不管用了,必須立功贖罪,也就是說,必須杜絕馬鹿——主人的財富再次失竊,必須擒獲膽敢冒犯主人的蟊賊。這就是大白狗打破常規在遠離主人的情況下仍緊追不捨的思想動機和精神支柱。
大白狗決不蠢笨,它也知道,失去了主人手中那杆獵槍的撐腰,自己孤身和一匹狼拼鬥,是很難佔到便宜的,弄不好還會白白斷送性命。狗的天性在不斷提醒它,快中止這場危險的追逐遊戲吧,趁這匹在前頭疲於奔命的惡狼還沒有覺悟,還沒回身朝自己反撲,趕緊收場吧。但當它的眼光落到紫嵐圓鼓鼓的已膨脹到極限的腹部時,它又捨不得放棄這場追逐了。它產生了一種僥倖心理,它想,前面正在奔逃的這匹惡狼之所以不敢回身反撲,肯定是因為懷孕而身體虛弱,說不定已完全喪失了撲咬能力,這是老天爺賜給自己的立功贖罪的好機會。咬死了這匹惡狼,不但能得到主人的寬恕重獲主人的寵愛,還能提高自己在狗群中的地位和威信。嘖嘖,孤狗逮孤狼,它英雄的名聲將傳遍整個尕瑪爾草原。
大白狗受虛榮心的驅使,在僥倖心理的支撐下,忘卻了自己狗的劣勢,繼續勇猛追擊。
四
紫嵐實在跑不動了,唾液吊在嘴角,腹部一陣陣抽搐。叼在嘴裡的鹿崽已成為一種累贅。它意識到假如再繼續這樣奔跑,用不了多久,自己就會累得口吐白沫倒斃在古河道上的。與其在逃命的途中累死,倒不如停下來,轉過身去,朝白狗反撲,也許還有生的希望。想到這裡,它突然岔進古河道的一條支流,這兒也是乾涸的河床,但更為狹窄,更為荒僻,更為隱蔽。四周挺拔的山峰割斷了晨曦,地上的鵝卵石都蒙著一層青苔。河道中央散落著一堵堵磯石和一塊塊巉巖。這兒地形不錯,它想,便於周旋也便於逃逸,更重要的是,漏斗形的山谷會遮擋住大白狗的叫聲,即使大白狗的主人追蹤到附近,也聽不到它們的吼叫和格鬥,無法趕來增援。
紫嵐一面繼續沿著幽暗的古河道奔逃,一面乜斜著眼睛,眼看著大白狗的前爪只差那麼幾寸就要落到自己的屁股上了,突然吐掉銜在嘴裡的鹿崽,往旁邊縱身一躍,跳上一塊半米高的卵石。大白狗沒有防備,再加上長滿青苔的河床滑得像塗了一層油,想收斂腳步,已經遲了,在慣性作用下,身不由己地越過紫嵐,滑行到前頭。
紫嵐佔據了居高臨下的有利位置,瞅著大白狗扭動狗腰想轉身又未轉成的有利戰機,從背後猛地撲到大白狗身上。公平地說,在還沒有交手前,紫嵐內心有一種悲壯感,它從大白狗來勢洶洶鍥而不捨的追擊中猜想對方是兇猛的軍犬,它是準備著和對手同歸於盡的。但當撕咬了第一個回合後,它很快看透了大白狗其實是一條很不中用的草狗。大白狗的爪子一點不鋒利,連狼毛都扯不破;大白狗的牙齒也不甚尖利,只能咬破皮肉,而無法咬斷骨頭。於是,紫嵐拋卻了恐懼和悲哀,恢復了狼的自信,決心把這條害得自己疲於奔命的大白狗咬死,也好拖回石洞當一頓點心。狗肉的滋味雖然不如鹿肉,但也蠻好吃的。
再說大白狗,沒防備那匹正在逃亡的狼會朝自己突然反撲。它躲閃不及,肩胛被銳利的狼爪抓出了好幾道血痕,脊背上被狼牙連狗皮帶狗毛咬去了一塊,火燒火燎般地疼。幸虧它反應還比較快,就地打了兩個滾,才算把兇殘的狼從自己背上甩掉了。
大白狗吃了大虧,這才醒悟過來自己正處在極端危險的境地。狼總歸是狼,哪怕懷孕臨產也比草狗強幾倍。現在覺悟已經晚了。轉身逃命吧,大白狗想,但退路已被狼封死,再說自己在長途追擊中已跑得精疲力竭,恐怕很難逃出狼的魔爪了。它只好虛張聲勢地汪汪吠叫,希冀自己的叫聲能喚來主人,共同對付那匹狼。但主人離它實在太遠了,人類的聽覺和嗅覺是十分麻木和遲鈍的,不可能像狗或狼那樣循著氣味追蹤到這裡來。它的叫聲只換來山谷間空洞的迴響。它還有一個絕招,就是搖尾乞降,但這絕招面對狗伴和人類還有實效,用在嗜血成性的惡狼身上,只能是徒勞。大白狗逃也逃不脫,降也降不得,只好以死相拼了。
紫嵐初戰佔了上風,變得更加兇猛。它想盡快結束這場廝殺,不顧一切地撲到大白狗身上,把大白狗撞翻,仰面按在地上,尖尖的狼嘴使勁朝大白狗柔軟的頸窩伸去,想一口咬斷狗的喉管。這是狼最拿手的戰術,也是狼的看家本領。大白狗很明白這一點,一旦自己的喉管被咬斷,鮮血就會噴濺,生命也就結束了。因此,它舉起兩隻前爪,拼命抵住紫嵐的下頦。但狼的力氣比它預想的要大得多,紫嵐的嘴一寸一寸地逼近它的喉管,粉紅色的粗糙的狼舌已舔到它的頸窩了,狼嘴裡那股濃烈的騷臭和腥味嗆得它頭暈眼花,直想嘔吐。它力氣已經耗盡了,明白自己已支援不住了。太陽是橘紅色的,從東邊的山巒背後冉冉升起,朝幽暗的古河道噴吐著溫暖的陽光,照耀著綠的樹、紅的土地和灰白色的河床,早晨的世界顯得富麗堂皇。大白狗不願就這樣暴死荒野。它比任何時候都留戀生命。它很後悔自己不該爭強好勝隻身來追攆這匹惡狼。但現在後悔也遲了。再過幾秒鐘,尖利的狼牙就會不可避免地觸及自己的脆嫩的喉管,美麗的世界從此就要和自己分別了。
完全是出於一種動物求生的本能,完全是一種無意識的掙扎動作,就在紫嵐的狼牙觸碰到大白狗喉管的一瞬間,大白狗兩條後腿在紫嵐的腹部猛蹬了一下。
假如紫嵐沒有懷孕,假如不是臨近分娩,別說被蹬了兩腳,即使被蹬了二十腳紫嵐也無所謂。對狼來說,這類踢咬打鬥是家常便飯。但紫嵐正在懷孕,又正臨近分娩,這兩腿又恰恰蹬在高高隆起的下腹部。紫嵐像被高壓電流擊中似的一陣灼疼,渾身痙攣,慘嚎一聲,從大白狗身上翻落下來。肚子裡的小寶貝興許是被踢傷了,在子宮裡拳打腳踢,似乎是在抗議,疼得紫嵐在河道的砂礫上打滾。
大白狗懵懵懂懂,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望著紫嵐在地上打滾,它還以為這是詭計多端的惡狼的一種欺騙戰術呢,目的是引誘它上鉤。它在旁邊疑疑惑惑地觀看著。似乎又不像是裝出來的痛苦,瞧那張狼臉,鼻子和下頦嚴重錯位,分明是被無法忍受的疼痛折磨得扭曲變形了嘛;瞧那雙狼眼,野性的光芒已經消散殆盡,黯然無神,一瞧就知道其生命已經衰竭。大白狗產生了一種反敗為勝的僥倖和得意,快,趁惡狼正處於半昏迷半休克狀態,暫時喪失了反抗能力,撲過去,也學學狼的殘忍的看家本領,咬斷狼的喉管。主人一定會嘉獎自己的勇猛,重新寵愛自己的。大白狗一陣衝動,躍躍欲試。但是,它過於聰明的腦筋突然繞了個彎子,狼的狡詐是出了名的,不乏這樣的先例,狼用裝死的伎倆來度過危機或克敵制勝,誰能保證這匹正在地上打滾的狼不是在裝死呢?狗的多疑的天性使它在這個節骨眼上猶豫了。真的,自己剛才在格鬥時明明佔了下風,自己並沒有傷著狼的致命處,怎麼惡狼就一下子癱瘓了呢?反常的現象極有可能就是欺詐的假象,大白狗這樣分析著,不敢貿然撲上去撕咬,只是不遠不近地圍著紫嵐團團打轉。
紫嵐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劇痛緩解了些,但渾身的筋骨變得像柳絮一樣綿軟,繼而腹部產生一種物體下墜的感覺。它明白自己要分娩了。它雖然是膽大妄為的狼,此刻也感到了極度的恐怖。在殺氣騰騰的仇敵大白狗的眼皮底下分娩,其危險程度不亞於在刀尖上舞蹈;只要它稍微露出一絲破綻,只要大白狗瞧出一點蹊蹺,它和它的狼崽就不可避免會被大白狗撕咬成碎片;在狼崽欲出來的當兒,在分娩的陣痛與昏眩中,別說對付兇猛的大白狗,即使一隻貓來撲咬,它也是招架不住的。唉,寶貝,你們出來得真不是時候啊。它很想逃到一個安全隱蔽的地方去分娩,但這是不可能的,它此刻連挪動一步的力氣也沒有了;它很想讓狼崽在自己的肚子裡再多待一會兒,讓它先設法收拾了大白狗,解除生存威脅,然後再迎接寶貝出世,但不行,肚子裡的狼崽迫不及待地想鑽出母體,它有一種憋不住想撒尿卻尿不出來的難受。現在唯一的辦法是,用假象迷惑住大白狗,爭取時間。想到這裡,紫嵐忍住腹部的絞痛,停止了打滾,蹲在砂礫上,竭力撐直前肢,挺起胸脯,佯裝出一副剛才自己是在使用裝死的戰術可惜大白狗沒有上當受騙的憤憤然的表情來。
大白狗果然上當了,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更加謹慎地監視著它。
紫嵐又稍稍抬高了些臀部,眯起狼眼,做出一種正在暗中凝聚力量,覬覦時機,隨時準備跳躍起來給對手致命的一擊的架勢。
這一招很靈,大白狗惶惶然地停止了打轉,站在它面前,全身緊縮,尾巴豎得像根旗杆,緊張得眼珠都快從眼眶裡蹦跳出來了。
嘎嘔——紫嵐拼足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威風凜凜的狼嚎。
大白狗嚇得尾巴耷拉在兩胯之間,慘嚎一聲,掉頭就逃。逃出十幾丈遠,看看沒有動靜,這才驚魂不定地躥到一道石坎上,遠遠觀望。
但願大白狗永遠被矇在鼓裡。
陽光漸漸由橘紅變得熾白,古道河兩岸的樹林裡不時傳來猿猴的啼聲和飛禽的鳴叫。終於,紫嵐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接著,一隻狼崽蠕動著鑽出了體內,接著,又產下了一隻,頓時,剛才那種無法忍受的下墜感減弱了一半。這些它都是憑身體的觸覺知道的。它不敢回過頭去看看自己剛生下的寶貝狼崽長得是啥毛色,是啥模樣。它害怕自己一動彈一分神,蹲在石坎上的大白狗就會看出破綻,躥下來撕咬它和剛出生的寶貝狼崽。
噢,第三隻狼崽也順利地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了。三隻寶貝狼崽在冰涼的大地和它溫熱的身體之間蠕動著,在尋覓它的乳房——生命的泉。它真想用輕柔的動作把它們銜到太陽底下,讓它們盡情享受明媚的陽光和溼潤的空氣;它抑制不住一種母性的衝動,很想把三隻寶貝狼崽從身體底下移到面前來,仔細端詳它們的容貌,它們一定長得美麗又可愛,嬌嫩鮮豔,像出水的太陽,越看越愛,永遠也欣賞不夠的;它多麼願意伸出自己的舌頭,深情地舔淨寶貝身上粘留著的胎胞和血汙,把它們的體毛舔得閃閃發亮,像聖潔的小天使,然後輕輕舔開它們閉闔著的眼皮,讓它們睜開骨碌骨碌轉動的比黑寶石更明亮的眼睛,看看這紅的太陽綠的山林藍的天空,看清並永遠牢記它們的母親;它覺得自己的乳房已奇蹟般的膨脹起來,像洪汛期的水庫,裡面有春潮在洶湧,它真想把奶頭塞進寶貝狼崽稚嫩的嘴裡,讓它們飽吮芬芳的乳汁……
紫嵐渴望完成母性的一切本能,但是,它不敢。大白狗近在咫尺,它只能把三隻狼崽緊緊藏在自己的腹下。小狼崽一齣世就顯露出淘氣的天性,不願乖乖地睡在它的腹下,蹣跚爬動。它腹部的空間過於窄小,有一隻狼崽毛茸茸的小腦袋從它右側腰部的空隙穿透出來,它急忙移動胯部,把狼崽毛茸茸的小腦袋重新掩藏進腹下,但立刻,另一隻狼崽的小屁股又從它左側腰部的空隙暴露在陽光下……
倏的一下大白狗從石坎上躥了下來,臉上疑雲密佈,猶猶豫豫朝紫嵐躺臥的地方靠近。糟糕,大白狗賊亮的眼睛一定看出破綻來了。紫嵐聳動一下腹部,裡面還有兩隻狼崽沒產下。快出來吧,寶貝,別耽誤時間了,趁大白狗還沒有完全覺醒,快從媽媽的肚子裡鑽出來吧,這樣,媽媽就能卸去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壓力,去對付那條該死的大白狗了。但不知最後兩隻狼崽是生性懶惰還是迷戀子宮的溫馨,就是賴在體內遲遲不肯出來。紫嵐拼命蹭動下腹部,想把兩隻小淘氣擠壓和驅趕出來,但沒用。
大白狗離開自己只有兩三步遠了,紫嵐只能故伎重演,裝模作樣地繼續擺出種種恫嚇的姿勢。但這一次失靈了,大白狗毫不理睬。
剛才大白狗蹲在石坎上,因距離隔得較遠,只是模模糊糊看見有物體在這匹惡狼的腰際蠕動;是紫嵐驚慌的表情和急欲掩飾的窘相引起它懷疑的。莫非……彷彿是要證實它的懷疑,就在它逼進惡狼只有兩步遠的時候,一隻狼崽毛茸茸的小腦袋從紫嵐兩條前肢間吱溜鑽了出來。雖然惡狼用極快的速度一爪子把狼崽的小腦袋蹬回了腹下,但由於距離極近,大白狗看得真真切切。哦,怪不得這匹惡狼會有這份耐心長時間在一個地方靜臥不動,原來是正在分娩!一瞬間,大白狗心裡升騰起一股被戲弄了的憤懣。要是自己剛才能看出蹊蹺來,早就輕而易舉把惡狼連同狼崽子一起收拾掉了。怪惡狼太狡猾,怪自己太老實。它懊惱極了,後悔極了。當它的眼光在惡狼身上仔細掃射一遍後,它又轉悲為喜,哈,惡狼還腆著個大肚子,也就是說,惡狼還沒有徹底完成艱難的分娩過程。它慶幸自己覺醒得還不算太晚,該死的惡狼,瞧著吧,你要為你的狡詐付出代價的!
大白狗旋風般地朝紫嵐撲去。
紫嵐正在分娩當中,無力還擊;腹下還有三隻毫無防衛能力的狼崽,它又不能躲閃。它只能蹲在原地,聽憑大白狗以極高的頻率一次次朝自己撲來。它唯一能做的是,在原地調整自己的方位,用堅硬的狼頭正面承受狗牙和狗爪,不讓大白狗有機會從側面或背後來襲擊。這樣,雖然狗爪在它狼耳和狼額上劃出一道道血痕,雖然狗牙在它肩胛上叼走了好幾口狼毛,卻形不成致命傷。有兩次,大白狗的衝擊速度稍慢了些,它還能在原地張開狼嘴噬咬反擊,雖然連狗毛也沒咬掉一根,卻迫使大白狗放慢了撲咬的頻率。
大白狗似乎也察覺到老是這樣從正面攻擊很難把對方置於死地,就改變了戰術,悶聲不響地以紫嵐為軸心繞起圈子來,想伺機跳到狼背上去撕咬。
紫嵐一眼就看穿了大白狗的計謀,針鋒相對,始終和大白狗保持一種面對面交鋒的態勢。
要是不發生突然變故,這樣僵持下去,大白狗是很難佔到更多便宜的。
唉,肚子裡這兩隻小狼崽,剛才還賴在子宮裡不肯出來,在這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卻又想鑽出母體來了。冤孽啊,湊什麼熱鬧嘛!紫嵐剛想到這裡,只覺得一陣猛烈的宮縮,一隻狼崽順著產道慢慢滑向世界。在這生命誕生的一瞬間,紫嵐一陣昏眩,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層白紗遮蓋,變得虛無縹緲。它的注意力被高度分散了,甚至忘了大白狗的存在。只是當脊背上突然落下一件沉重的物體,它的搏鬥意識才猛然甦醒。糟糕,大白狗趁它神志眩迷時繞到它的背後撲到它的狼背上來了。要是在平常,它可以就地打兩個滾把大白狗摔下背來的,但現在不行,它怕一旦改變姿勢,會把狼崽窒息在產道里。它只能凝然不動地趴在原地,聽憑大白狗啃咬。它把四肢儘量撐開,護住腹下的三隻狼崽免遭傷害;它緊緊鉤起下巴縮起脖子,不讓大白狗咬到致命的喉管。
大白狗在紫嵐的後頸窩連毛帶皮咬下了一塊狼肉。
紫嵐疼得慘叫一聲,滾燙的狼血順著耳垂滴在古河道白色的沙礫土上。在疼痛和緊張的刺激下,第四隻狼崽呱呱落地了。
紫嵐的肚子裡還剩下最後一隻狼崽了。
大白狗叼著那塊狼肉,從紫嵐的背上跳下來。也許是被飢餓所驅使,也許是想炫耀自己的野性,也許是想羞辱紫嵐並把紫嵐嚇倒,大白狗蹲在紫嵐面前,啃咬起那塊血淋淋的狼肉。
大白狗貽誤了寶貴的戰機。
還沒等大白狗把狼肉吞嚥進肚,紫嵐肚子裡最後一隻狼崽順利地鑽出了母體。隨著第五隻狼崽降臨到這個世界上發出的第一聲尖叫,紫嵐腹部那種強烈的下墜感頓時消失,身體變得異常輕鬆,雖然後頸窩的傷口還滴著血,心裡卻仍然產生一種飄飄然的快感,同時油然滋長了一種終於完成了艱難的生命誕生過程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在這樣的精神作用下,它恢復了些力氣,終於在一片血汙的沙礫上站了起來。
這時,一塊黑沉沉的烏雲遮住了太陽,樹林裡飛禽驚啼,走獸奔躥,透露出一種山雨欲來的悽惶,荒涼的古河道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中。紫嵐圓瞪著狼眼,逼視著大白狗,那野性畢露的眼光在明白無誤地警告對方,瞧吧,我已經完成了整個分娩過程,我已經站起來了,為了我心愛的寶貝,我隨時準備與你同歸於盡!
大白狗是聰明的,它看出形勢在朝自己不利的方向逆轉。剛才惡狼在身心癱軟的分娩過程中自己尚無法置它於死地,此刻自己恐怕更難取勝了。護崽的母狼比豹子更兇殘。唉,只怪自己覺醒得太晚,動手太遲,現在,後悔也晚了。山雨欲來,還是趕快回到養鹿場舒適安逸的狗棚裡去吧。想到這裡,大白狗轉過身去,悻悻地退出了古河道,很快消失在一片墨綠色的斑茅草叢中。
五
狂風驟起,古河道上飛沙走石。遠處一座山峰上落下一隻球狀閃電,隨著驚天動地的霹靂聲,一棵大樹被一團烈焰吞沒。剛出世的狼崽生命力很脆弱,被狂風吹得渾身戰慄,被雷電嚇得吱吱驚叫。紫嵐把五隻狼崽護在自己的腹下,緊張地抬頭觀望天色。烏雲越聚越厚,天色越來越暗,看樣子,非得落一場比魔鬼還恐怖的暴雨不可。待在古河道里太危險了,這兒地勢低,萬一山洪暴發,後果不堪設想。必須趕快轉移地方,最好的去處當然是它棲身的石洞。那兒不怕雷電風雨,又隱蔽又安全。想到這裡,它毅然站起來,用狼嘴拱,用狼爪踢,把五隻小狼崽通通驅趕到一塊背風的岩石下,然後用牙輕輕叼住其中一隻狼崽的後頸窩。剩下的四隻狼崽失去了母體的庇護,驚慌地互相擠成一團,發出絕望的尖叫。聽到狼崽這樣的叫聲,紫嵐母性的心快要破碎了。但狼是具有高度理智的動物,它曉得,空洞的慈悲和憐憫無濟於事,只有行動起來才能拯救自己和寶貝們。它狠起心腸,頂著狂風,箭也似的朝自己棲身的石洞跑去。
它一次只能叼走一隻狼崽。
從古河道到它棲身的石洞,約有兩華里遠。紫嵐幾乎是一口氣跑到的。把第一隻狼崽送到石洞後,它來不及喘口氣,又像接力賽跑似的奔回古河道,銜起第二隻狼崽。
當紫嵐第三次從棲身的石洞裡躥出來時,山雨終於落下來了。這是日曲卡山麓今年的第一場春雨,來勢洶洶,狂風挾帶著豆大的雨粒,像鞭子似的抽打著地面,樹枝被抽彎了,斑茅草被抽斷了,山峰也被抽變了形。紫嵐後頸窩的傷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結痂,被暴雨一澆,又流出血來,火燒火燎般的疼。它在厚實的雨簾中穿行,好不容易趕到古河道,乾涸的河床上已瀦積起一窪窪雨水,剩下的兩隻狼崽半隻身子泡在積水中,渾身裹著一層殷紅的稀泥漿。它急忙蹚著積水奔過去,叼起一隻狼崽轉移到古河道岸邊一棵白樺樹的樹根下,這兒地勢較高,不會被山洪淹沒,然後,將第四隻狼崽銜回石洞。
古河道上還剩下最後一隻狼崽了。
紫嵐雖說是身心強悍的野狼,但產後虛弱,又經過近一晝夜的奔波和廝鬥,已經快支援不住了,四條腿軟得像棉花,幾乎是一步一個趔趄,搖搖晃晃,像喝醉了酒。這時,古河道兩岸群山的溝溝壑壑,響起山洪傾瀉的隆隆聲,不一會兒,乾涸的河床上出現一片渾濁的泥漿水,翻卷著浪花,滾動著旋渦。紫嵐望著山洪暴發的恐怖景象,暗自慶幸自己已及時把第五隻狼崽轉移到了高處,不然的話……它正想著,冷不防踩在一塊活動的卵石上,身體失去平衡,仄翻在地,從陡峭的河堤一直滑落到濁浪翻滾的古河道,嗆了兩口泥漿水。狼是會泅水的陸上動物,它拼命划動四肢,想爬上只有兩尺遠的河岸,但山洪挾帶著大量泥沙,水的浮力變得很小,身體一個勁往下沉,費了很大勁還是無法靠岸。一個浪頭撲來,撞到石岸上,又反彈出來,一下把它推到河心。它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身體就急遽地旋轉起來,群山也在旋轉,河岸也在旋轉,整個世界都在旋轉。糟糕,自己被捲進旋渦了。它覺得自己變得像塊鉛一樣沉,水底彷彿有一雙巨手正在無情地把它拽向地獄。它無力掙扎,大口大口的泥漿灌進肚子,水已淹沒了它的頭頂,水面只露出兩隻尖尖的狼耳。完了,它想,不但自己的末日到了,剛生下的五隻狼崽也將變成五具餓殍。就在它徹底絕望時,它胡亂掙動的前肢突然鉤住一根樹枝,完全是出於一種求生的本能,它緊緊抱住樹枝不放。這是一棵被山洪沖刷下來的龍血樹,有兩圍多粗,旋渦也無法把它吞噬掉。紫嵐順著樹枝爬上了樹幹,終於露出了水面。龍血樹被浪頭衝撞著,靠到岸上來了。
紫嵐得救了。當它登上堅硬的石岸時,它甚至已沒有力氣為自己的死裡逃生而感到高興,它太疲倦了,它想睡覺了。那強勁的山風,那如注的暴雨,那如雷的山洪傾瀉聲,彷彿都變成了奇妙的催眠曲。它疲乏地躺臥在冰涼的水汪汪的岩石上,立刻昏昏沉沉地闔上了眼。世界不再有恐怖的暴風雨,不再有高深莫測的古河道,也不再有討厭透頂的大白狗,它恍然覺得自己正躺在嬌豔的陽光下,睡在柔軟如絲的草叢裡,四隻狼崽正活蹦亂跳地吮吸它豐滿的乳房……不,不應該是四隻狼崽,它一共生下五隻狼崽呀,怎麼會少了一隻呢?它最敏感的母性的神經被夢幻觸動了,驚醒過來。是的,還有最後一隻狼崽正孤立無援地待在荒野上,忍受著暴風雨的侵襲。想到這裡,它睡意頓消,一骨碌翻爬起來,繼續趕路。
雖然白茫茫的雨簾模糊了視線,但憑著狼的靈敏的視覺,紫嵐還是老遠就看見心愛的狼崽還在白樺樹下,它懸著的心放下來了。走到跟前,紫嵐發現狼崽的姿勢有點異常;雨水把狼崽黃褐色的體毛沖洗得乾乾淨淨,狼崽趴開四肢緊緊地摟抱著樹幹,小小的狼嘴咬住樹皮上一顆乳頭狀的樹瘤。紫嵐忍不住一陣心酸,唔,寶貝失去了母體的庇護,把樹幹當做母親的懷抱,把樹瘤當做母親的乳頭了。寶貝,你受苦了,媽媽來了。它伸出舌頭,帶著歉意去舔狼崽;它的舌尖碰到狼崽的額角,嚇了一跳,狼崽的額角滾燙滾燙,像舔在一塊火炭上。狼崽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已經昏厥過去了。紫嵐趕緊叼起狼崽,往石洞飛奔。
暴雨越下越猛,狂烈的山風像一把把尖刀在無情地宰割著狼崽脆弱的生命,沉重的雨粒像一把把釘錘在狠命敲擊著狼崽稚嫩的軀體。
好不容易跑回了石洞。紫嵐放下銜在嘴裡的最後一隻狼崽,咕咚,狼崽像截木頭似的四腳朝天仰面栽倒在地。紫嵐的心縮緊了。它試探著舉起前爪摸摸狼崽的身體,狼崽全身冰涼冰涼,失去了生命的彈性,就像摸在一塊石頭上。
不,寶貝沒有死,它一定是被凍僵了。紫嵐無法相信死神就這樣輕易地攫走了自己寶貝狼崽的生命。它把狼崽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裡,用舌頭不停地舔著狼崽的眼皮、鼻翼和嘴唇。醒醒吧,寶貝,睜開你明亮而又淘氣的眼睛,瞧,媽媽正守在你身邊,我們已回到石洞,這裡沒有風雨,也不用害怕雷電,醒醒吧!
但紫嵐的一切努力均屬徒勞,直到半夜,第五隻狼崽也沒能睜開眼睛。這是一隻雄性狼崽。
要不是石洞角隅傳來狼崽們悽婉哀怨的叫聲,紫嵐也許就會失魂落魄地守在死去的狼崽身邊度過漫漫長夜。是活著的四隻狼崽的叫聲使它從悲痛中驚醒過來。它瞪起藍幽幽的眼睛,透過黑暗,看見四隻小狼崽正在石板上扭成一團。它們既在靠對方的身體取暖,又張著小嘴在互相啃咬。有一隻狼崽被咬疼了,發出絕望的吱吱的怪叫。有一隻狼崽蜷伏在地下,只剩下喘息的力氣了。
是的,寶貝們都餓壞了,從生下來到現在,它們還沒有吃到過一滴奶呢。自己真愚蠢,沉湎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死去的已經死去了,重要的是要讓還活著的能活下去。它終於理智地棄下第五隻狼崽來到石洞角隅。四隻還活著的狼崽聞到它的氣味,都嗷嗷叫起來。它摸摸自己的乳房,擠不出一滴奶來。它已餓了一晝夜,沒有食物填充肚子,是不可能分泌出乳汁來的。哪兒去弄食物呢?冒著風險從養鹿場竊來的鹿仔在和大白狗搏鬥時不知遺落在哪個山旮旯裡了,也許早被山洪沖走了。雨還在下個不停,這樣的鬼天氣,又是深更半夜,所有的動物都躲藏起來了,即使冒著風雨到森林裡去闖蕩,也不可能獵獲到食物的。唉,要是有兩隻老鼠充飢也好啊,雖然它不喜歡鼠肉那股怪味,但飢不擇食,至少也能擠出幾滴奶來,讓它渡過這個難關。遺憾的是,連老鼠都被暴風雨嚇得躲進鼠洞不出來了。等到天亮了再說吧,它想,但願天亮後天能放晴,這樣它就可以到尕瑪爾草原去追逐岩羊了。可是,瞧這四隻狼崽,都差不多餓得虛脫了,它們的生命都很脆弱,恐怕等不到天亮,就會像第五隻狼崽那樣被飢寒奪走生命的。
怎麼辦呢?紫嵐心急如焚,在石洞裡焦躁地踱來踱去,突然,它的眼光落在第五隻已經死去的狼崽身上,這是此刻石洞內唯一可以充飢的東西了。它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狼群中不乏同類相食的先例,在嚴寒的冬天,有時運氣不佳時會一連幾天獵不到食物,狼們各個餓得肚皮貼在脊樑骨上,這時,倘若有匹老狼病死,群狼就會呼嘯著撲上去,爭先恐後地把它撕成碎片吃進肚去。狼習慣於用這樣的觀念對待生與死:活著就是一匹狼,死了就是一堆肉。對死者廢物利用,拯救眾多的活著的生命,也許還是一種慈悲呢。
紫嵐這樣想著,踱到死狼崽跟前,當它的牙齒觸及狼崽僵硬的沒有知覺的肉體時,它忍不住心裡一陣悸動,失去了噬咬的勇氣。狼崽雖然已經死了,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俗話說兒是孃的心頭肉,對人類而言是這樣,對狼來說亦是如此。它怎麼能吃掉自己的狼兒呢?但除此而外,它又有什麼辦法能挽救四隻還活著的狼崽呢?感情固然重要,但生存比感情更重要啊。
紫嵐在死狼崽面前猶豫了很久,終於狠下心腸,閉起眼睛,開始啃咬已故寶貝的肉體。每咬一口,它就一陣心酸。它用飛快的速度把死狼崽吞進肚去。它不願延長這頓痛苦的晚餐。它的味覺器官似乎已經麻木了,直到把整隻狼崽都吃光嚥進,也沒嚐出滋味來。它只覺得從嘴裡到心裡,都是一片苦澀。
總算是吃進了食物,過了一會兒,它的乳房開始隱隱脹痛,擠出了些乳汁,雖說分到每隻狼崽口中,只是有限的幾滴,卻使奄奄一息的狼崽們奇蹟般地活轉過來了。
黎明時分,肆虐的山雨終於停歇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透過洞口茂密的藤蘿,射進石洞。紫嵐終於舒了口氣,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在嚴酷的叢林法則的統轄下,生存是很不容易的。紫嵐和它的狼崽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總算熬過了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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