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境分娩

狼王夢 沈石溪 第1頁,共2頁

一

全世界的狼都有一個共同的習性,在嚴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平時單身獨處。眼下正是桃紅柳綠的春天,日曲卡雪山的狼群按自然屬性解體了,化整為零,散落在雪山下那片方圓五百多里的浩瀚的尕瑪爾草原上。

在草原東北端一塊馬蹄形臭水塘邊,那塊扇形的岩石背後,臥著一匹母狼,夕陽把它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它從中午起就臥在這裡了,一動不動地等了好幾個小時,巴望能有隻黃麂或山羊什麼的來臭水塘飲鹽鹼水,這樣它就可以採取突然襲擊的方法,捕獲一頓可口的晚餐了。它潛伏的位置不錯,既背風,又居高臨下,只要有獵物來,是極難逃脫它的狼爪的。

這匹母狼名叫紫嵐。之所以叫它紫嵐,是因為它身上的狼毛黑得發紫,是那種罕見的深紫色,腹部卻毛色純白;它體態輕盈,奔跑起來就像一片飄飛的紫色的霧嵐。用狼的審美標準來衡量,紫嵐是很美的。但此時,它苗條的身材卻變得臃腫,腹部圓鼓鼓的,有小生命在裡面躍動。它懷孕了,而且快要分娩了。

黃昏,森林裡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靄,背後是高聳入雲的雪峰,前面是開滿奼紫嫣紅野花的草灘,一條清泉叮叮淙淙從它身邊流過。突然,前面那片灌木林無風自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它心頭一喜,以為是終於把獵物等來了呢,剛把狼的神經繃緊,但仔細一看,灌木林裡並沒有閃現出黃麂或岩羊的身影,而是一條響尾蛇,正銜著一隻翠金鳥在爬行。

狼是很討厭毒蛇的,假如不說是怕的話。

紫嵐相當失望。

狼雖然是兇殘的食肉獸,卻也有著強烈的母愛。紫嵐還是頭一次懷孕,它像包括人類在內的大自然裡所有的雌性動物一樣,當小寶貝在自己的體內淘氣地踢蹬蠕動時,它體會到了一種即將做母親的幸福感和神秘感,同時也為還沒出世的小寶貝未來的命運深深地擔憂。它憂慮寶貝是否能平安出世;憂慮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奶水把寶貝哺育得健壯;憂慮寶貝是否能避免諸如獵人、虎豹、野豬和金雕這類天敵的襲擊。狼雖然是尕瑪爾草原的精英,是森林裡的強者,一生都在從事血腥的殺戮,但在狼牙還沒有長齊狼爪還很稚嫩的童年時期,是極易成為其他食肉類動物捕殺的目標的。

對紫嵐來說,小寶貝是否能平安出世自己是無能為力的,狼畢竟是狼,沒有人類那套科學的完善的接生方法,它只能靠命運。對寶貝在童年時期是否能避免天敵的襲擊,也是一半靠命運安排一半靠自己的嚴密防範,這個問題似乎還挺遙遠,不用太著急考慮。眼下當務之急的問題,就是要使自己有足夠的奶水哺育小寶貝。而要使自己有足夠的奶水,就必須先使自己有足夠的食物。

想到食物,它肚子又開始轆轆叫喚起來。今天早晨吃了一隻半大的松雞,早就消化乾淨了,自從懷孕以來,它的食量大得驚人,老覺得吃不飽,老有一種飢餓的感覺。這段時間它的運氣實在太壞,一直沒抓獲過岩羊、黃麂、馬鹿這類美味可口的動物。有時辛苦一整天只逮著一隻豪豬或一隻草兔,勉強能餬口;有時更糟,在臭水塘邊潛伏到天黑仍一無所獲,餓極了只好用爪子掘老鼠洞捉老鼠充飢。

狼不是貓,很不欣賞老鼠肉那股怪味。

紫嵐知道,潛伏捕食完全是在碰運氣。一般來說,狼是不屑於這種守株待兔般的愚蠢的捕食方式的。應該到廣闊的尕瑪爾草原上去主動出擊,那裡有成群的岩羊、馬鹿和羚牛,但要在平坦的沒有任何遮蔽的草原上追逐這些傢伙又談何容易啊。凡野生動物,都有自己獨特的防衛和逃生的本領,譬如岩羊,雖說是食草類動物,生性怯懦,不會反抗,卻謹慎機警,奔跑速度並不亞於狼。即使一匹健壯的公狼要捕捉一頭成年岩羊都有一定難度,何況它紫嵐都快臨產了。它到草原上去試過幾次,卻一敗塗地,連羊毛都沒叼著一根。沒辦法,它肚子裡的狼崽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影響了它的奔跑速度,也影響了它的撲咬格鬥。

有一次,它在草原上追逐一群羚牛,羚牛沒追上,卻撞上一頭飢餓的金錢豹,那頭和它同樣兇殘的食肉獸見它腆著肚子行動笨拙,竟朝它撲來;要不是它急中生智擠進一條狹窄的石縫,它連同肚子裡的寶貝恐怕早變成豹子的糞便被排洩掉了。假如它紫嵐現在有個幫手,有個夥伴,情況就會大大改觀,不但不用懼怕金錢豹,還能到尕瑪爾草原隨心所欲地去追逐岩羊和麋鹿。

想到這裡,紫嵐又開始思念大公狼黑桑,那是多麼理想的伴侶啊。黑桑的體毛漆黑髮亮,黑色象徵著力量和征服;黑桑體格魁梧,肌肉發達,頭腦聰慧,身上有一股令它紫嵐痴迷和顛狂的公狼特有的氣味。它肚子裡快要出世的狼崽,就是黑桑留下的狼種。回想起和黑桑相親相愛的日子,那時的生活是多麼甜蜜,時光是多麼短暫,就連在飢餓時和黑桑爭搶一隻草兔,也似乎是一種美妙的享受。不,那時候它們很少去光顧兔子,它們喜歡到草原去捕食正懷著崽的雌麋鹿,麋鹿肚子裡那團還沒成形的肉塊具有一種別緻的風味。它們只要發現了目標,就極少落空,它和黑桑之間配合得非常默契,根本不用事先商量追捕方案,也不用臨時用狼嚎聯絡;只需聳動狼耳,或搖晃狼尾,輕輕示意一下,雙方就都能心領神會,或左右包抄,或前後夾擊,或聲東擊西,或一個在草叢裡設伏一個虛張聲勢地把獵物驅趕過來。

唉,紫嵐憂傷地嘆了口氣,要是黑桑還活著就好了。黑桑很體貼它,在它即將分娩的關鍵時刻,肯定會忠實地伴隨在它身邊,在它煩惱時,用粗糙的狼舌舔它的脊背,在它飢餓時,為它到草原上去尋覓食物。黑桑不但能消除它那種可怕的孤獨感,還能替它分憂解愁,在它產下狼崽後,履行父親的責任,和它一起保護和撫養孩子,日子一定過得既安寧又逍遙。但是,這一切都是夢想。黑桑死了。黑桑的屍體恐怕早已被禿鷲啄食掉了,也有可能是被紅頭螞蟻啃乾淨了。它還記得黑桑遇難的地方,那是一個名叫鬼谷的山窪,滿地都是猙獰的石頭,還有幾叢稀疏的駱駝草,很像一片恐怖的墳場。

沒有黑桑的伴隨和保護,紫嵐不敢到草原去奔波覓食。它快臨產了,氣虛體弱,害怕累著了會發生早產難產等意外。

天漸漸地黑了,近處的灌木林和遠處的草原都變得輪廓模糊,最後被漆黑的夜吞噬了,只有身後那座雪峰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散發著白皚皚的光亮。紫嵐滿腔的希望終於徹底冷卻。憑經驗它曉得,天一黑,膽小的食草類動物就再也不敢光顧臭水塘了。唉,看來,今夜又要癟著肚皮忍著飢餓度過了。

它嘆了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子,悻悻地離開臭水塘,回到自己棲身的石洞。

石洞坐落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腳,石洞口小腹大,洞口被茂密的藤蘿遮擋著,顯得十分隱蔽,是狼的理想居所。紫嵐在洞裡躺了許久,也無法入睡。一種強烈的飢餓感折磨著它。

要是僅僅為了自己的口腹,它紫嵐也許還能忍受,但它現在肚子裡有了小狼崽,作為母狼,它無法忍受小寶貝跟著自己倒霉,和自己一起捱餓。小狼崽在它肚子裡一陣陣躁動,像在抗議這難忍的飢餓。它心疼極了,難受極了。它用前爪摸摸自己胸前的乳房,既不結實也不豐滿,因消瘦和營養不良而顯得有點乾癟。對哺乳類動物來說,乳房是生命的泉。它自然希望自己那些生命的泉能源源不斷地分泌噴湧出芬芳的乳汁,把自己的寶貝哺育得健康而強壯。它內心深處還有個野心,讓自己生下的狼崽中有一個將來能當上地位顯赫的狼王。這個野心是那麼強烈那麼明亮,生活道路上的任何坎坷和波折都無法使這個野心泯滅。因為說到底,這個野心是大公狼黑桑未竟的遺志。

是的,黑桑明白無誤地告訴過它自己想當狼王。當然,有出息的成年公狼都會覬覦狼王寶座的。所不同的是,黑桑比其他成年公狼想得更苦,心情更迫切。為了使野心得逞,整整兩年時間,黑桑經常悄悄地半夜起來在堅硬的花崗岩上磨礪狼爪,發瘋般地啃咬樹皮,力求把狼爪鑄煉得更鋒利些。它紫嵐十分欣賞黑桑的膽魄和毅力,也許是出於一種刻骨的愛,它覺得黑桑身上天生就具有一種狼王的風采,理所當然應該登上王位。現任的狼王洛戛,雖然也兇悍無比,有一股罕見的蠻力,在體魄上和黑桑不相上下,但黑桑智慧出眾,頭腦比洛戛靈活多了。真正的強者應當是體力和智慧的高度統一。而洛戛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在空曠的雪野裡覓食,會莫名其妙地命令狼群齊聲嗥叫,強勁的朔風把狼的嗥叫聲傳播得很遠很遠,這等於是在給獵物報警,連再遲鈍的岩羊也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有一次洛戛竟然還愚蠢到在大白天去進攻一個獵人的營地,這等於是飛蛾撲火,白白斷送了好幾匹大公狼的性命……要是換了黑桑當狼王,是決不會幹出這等傻事的。

紫嵐覺得洛戛的王位由黑桑來取而代之是上順天理下順狼心的大好事。它理所當然是黑桑信得過的同盟者,自始至終參與了黑桑的篡位密謀。它們已在暗地裡計劃商定,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它紫嵐假裝被霹靂震得心驚膽戰,往洛戛身上靠攏,洛戛一定會出於一種公狼的虛榮心,敞開懷抱來安撫它;就在洛戛心神繾綣注意力被完全分散時,黑桑藉著風聲雨聲和雷聲的掩護,繞到洛戛的背後,冷不防就一口咬斷洛戛的右後腿。就算洛戛的忠實夥伴這時聽到動靜跳出來想反撲,也已經遲了,一匹跛腳狼是無法在狼王的位子上站穩腳跟的。這主意真是妙極了,設計縝密,堪稱天衣無縫,幾乎沒有失敗的可能。就在它和黑桑準備將這篡位陰謀著手實施時,突然,黑桑在名叫鬼谷的窪地裡被野豬的獠牙刺穿了頭顱。可憐的黑桑,一代狼傑,竟死於非命!

它紫嵐記得非常清楚,當那頭可惡的野豬終於被狼群撕成碎片後,它奔到黑桑跟前,黑桑四爪朝天地仰躺在被狼血染成汙黑的石頭上,身體已經僵冷了,但兩隻狼眼還圓睜著,瞳仁裡射出野狼才具有的深邃的光,凝視著蒼白的天空,凝視著冬天冰冷的太陽。狼群裡沒有誰知道黑桑為什麼死不瞑目,只有它紫嵐能理解。黑桑是因為壯志未酬,兩年的心血頓成泡影,所以才死不瞑目的。黑桑在生命的最後幾秒裡所體驗到的,絕不會是狼血快要流乾的痛苦,也不會是即將告別世界的嘆息,而一定是再也無法和它紫嵐一起去實現朝思暮想要當上狼王的野心的巨大遺恨!這遺恨隨著生命的逐漸冷卻而永遠凝固在黑桑的眼睛裡了。

它紫嵐久久地站在黑桑的屍體前,突然,它感覺到了一種和死者之間神秘的交流,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把黑桑身上的精華擷取出來,又移植到它的心田,就像埋進去了一粒種子。黑桑在冥冥之中乞求它囑託它,要它用生命去澆灌這粒種子,催其發芽開花結果。

是的,黑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永遠消失了,但它為它留下了肚子裡這些狼種。應該這麼說,黑桑的血脈在它紫嵐母性的保護下將獲得再生和延續。自然,黑桑的野心和理想也將得到繼承。

紫嵐很明白,在狼群社會里,既沒有世襲也不存在禪讓,是要靠血腥的拼鬥才能爭奪到狼王位子的,這就必須有特別健壯的體魄和出眾的膽略。要做到這一點,除了嚴格的培養和訓練外,兒時的營養也是個關鍵。從小忍飢挨餓的狼崽,是不可能長得特別健壯的。

紫嵐憑著動物的本能,感覺到自己離分娩不遠了。也許是明天下午,最遲是後天,小寶貝就要出世。它不能用乾癟的乳房迎接小寶貝的降臨。但要使乳房豐滿,要使乳汁噴湧,必須要有充足的食物。尤其是分娩的第一週裡,假如還是用老鼠充飢,哺育出來的狼崽很有可能會長得像老鼠那樣瘦弱,那樣委瑣。狼群中甚至出現過這樣的情形,母狼因為沒奶哺養幼狼,結果幼狼活活餓死了。

紫嵐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能逮到一頭活馬鹿。它想痛飲一頓鹹腥的滾燙的鹿血,這樣它的乳房就會豐滿起來;它希望能飽啖一頓鮮嫩可口的鹿肉,這樣它就能有足夠的體力把小寶貝平安地分娩出來了。可是,到哪兒去弄到馬鹿呢?

突然,紫嵐腦子裡跳出一個奇妙的主意來。在離石洞不太遠的名叫郎帕的寨子前,有一個養鹿場,裡面有一大群活蹦亂跳的馬鹿。它被自己大膽的念頭所激動,站起來,躥出石洞,登上石洞背後那座山岡。登高望遠,大地漆黑一團,但在草原深處,卻亮著幾星火光。那就是人類豢養鹿群的所在地。它心裡湧起一陣衝動,很想立即跑到養鹿場去顯顯身手。這時,一陣涼爽的晚風迎面吹來,紫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心裡剛剛升起的冒險的熱情直線降溫。不錯,養鹿場上有一大群膘肥體壯的馬鹿,而且被柵欄圍困在一個範圍極其有限的空間裡,很容易捕捉,但那兒有持槍的獵人嚴密看守著,還有一條非常討厭的大白狗。那大白狗的嗅覺和聽覺都不比狼遜色,還沒等你接近柵欄,它就會發出汪汪的報警聲,把獵人引來。紫嵐想起同伴傑傑和洲洲,就是因為貪圖口福,想偷竊養鹿場裡的鹿,結果傑傑被獵槍擊碎了腦殼,洲洲被鉛彈洞穿了肚皮,白花花的狼的腦漿和紅豔豔的狼的肚腸流了一地。可以這麼說,養鹿場是名副其實的死亡之地,因此儘管狼們都對那些養得油光水滑的馬鹿饞得直流口水,也很少有誰敢去冒風險。唉,算了吧,還是忍著點,用老鼠充飢吧,紫嵐垂頭喪氣地想。

可是,一種要把自己後代餵養得更強壯的母愛,一種要培育新狼王的理想,一種被飢餓感勾起來的無法抑制的慾望,強烈地誘惑著紫嵐的靈魂。獵人並不是無懈可擊的,大白狗也不是萬能的,它想,獵人和大白狗都在明處,它在暗處,這便於偷襲;今夜沒有月亮,連星星都躲藏起來了,風又颳得緊,夜黑好隱蔽,風緊好躲藏,氣候對它十分有利;它生性謹慎,不像傑傑和洲洲那麼魯莽,它是有可能得手的。

紫嵐設想著有利於自己的種種條件,恢復了些信心,又變得躍躍欲試了。真的,現在去偷鹿,總比分娩後被飢餓驅使著去鋌而走險要強些;那時候,身體要比現在更加虛弱,行動更加困難,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加微小。

紫嵐到底說服了自己。

它跑下山岡,喝了一通清涼的泉水,收了收腹部,肚子裡的寶貝暫時還很安寧,還沒出現要分娩的預兆。它扭了扭腰,甩了甩尾,覺得自己還有足夠的力氣去養鹿場跑一趟。

它離開石洞,潛進黑沉沉的尕瑪爾草原。

人類畢竟是人類,實在精明,養鹿場東端那間守更的草棚搭得兩層樓高,便於觀察和瞭望。守更的獵人在草棚上燒著一堆篝火,懷揣那支讓森林和草原上所有的食肉類猛獸都心驚膽戰的獵槍,端坐在篝火邊咂著水煙筒。那條大白狗在鹿場的柵欄外來回逡巡。

現在出擊無疑是去送死,紫嵐躲在離鹿場遠遠的一叢蒿草的背後,耐心地等待著。夜露打溼了它全身的狼毛,溼漉漉的,這樣也好,它想,可以蓋掉些它身上那股刺鼻的狼的氣味。

啟明星升起來了,就像黑緞子上綴著一粒寶石。終於,草棚上的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獵人在炭火邊腦袋一沉一沉地打起了瞌睡。那條大白狗也蜷起尾巴,臥在草棚的竹梯子上,把狗頭埋進兩條前腿之間。大白狗和它的主人辛勞了一夜,都疲倦了;天快亮了,一夜平安,他們都麻痺了。紫嵐很興奮,它在冰涼的露水中泡了整整一夜,要的就是眼前這樣的最佳偷襲時機。

它開始行動了。刮的是東風,它繞到養鹿場的西端。那兒不僅僻靜,還背風,這樣,大白狗的鼻子再靈敏,也休想聞到它的氣味了。

柵欄是用碗口粗的栗樹樁做成的,有一人多高,相當結實。但對紫嵐來說,這並不是什麼難題,狼的跳躍本領遠比人類想象的還要高超。它無須費多大力氣,只消前爪搭在粗糙的栗樹皮上,縱身一躍就能越過這道障礙。它唯一擔心的是怕引起鹿群的騷動,驚醒大白狗和它的主人。馬鹿的鼻子和耳朵也是相當靈敏的,而且馬鹿生性多疑,極易受驚,稍有動靜,便會亂吼亂叫。更叫紫嵐躊躇的是,雖然鹿群置身在安全的柵欄之中,雖然有獵人和大白狗嚴密看守,但養鹿場裡的馬鹿仍保持著野外生活時夜晚派崗哨的習慣,即整個鹿群酣睡後,始終有一頭大公鹿瞪著眼豎著耳警覺地站立著。

對紫嵐來說,這實在是很不友好的行為。

看來,只能運用狼的智慧實行奇襲了。紫嵐仔細觀察了一下地形,跑到一個三角形的泥塘裡,打了兩個滾,稀泥漿糊滿了全身,把狼身上那股嗆鼻的血腥味徹底壓蓋住了。它還不放心,路過一片羊蹄甲花叢,咬下一大束,銜在嘴裡,然後,悄無聲息地爬到柵欄外,又觀察了一番,直到確信放哨的大公鹿、草棚裡的獵人和那條大白狗還都被矇在鼓裡,這才以閃電般的速度縱身一躍,跳進一人多高的木柵欄。

紫嵐彈跳的姿勢極其優美,半空中劃過一道漂亮的弧形,簡直像在表演藝術體操,在空中它舒展狼腰,收腹屈腿,像片樹葉徐徐飄落,著地時只發出輕微的聲響。它事先已計算好角度,所以一落地便頭向著擔任崗哨的大公鹿,整個身子都蜷伏在羊蹄甲花束中。然後,凝神屏息,靜靜地臥著不動。

完全像它預想的那樣,在它落地的一瞬間,擔任警戒的大公鹿就猛一聳琥珀色的鹿角,想引頸吼叫。就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大公鹿猶豫了一下,張開的嘴巴里沒叫出聲來。

大公鹿在黑暗中朦朦朧朧地看見徐徐飄落的是一束潔白的羊蹄甲花,大公鹿嗅到了一股濃郁的花香,鹿的優柔寡斷的天性影響了它的判斷力,一時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發出警報。它怕把一束飄落的花卉誤認為是禍殃會驚擾同伴的好夢,會引起同伴的恥笑。可鹿的多疑的天性又對突然出現的動靜很不放心,於是它的表情和動作都凝固在欲叫不叫的狀態中。

這是智慧的較量。

紫嵐沉住氣,像塊僵死的石頭般一動不動。它的耐心終於奏效了。幾分鐘後,那頭愚蠢的大公鹿相信了飛進柵欄的只是一束無害的羊蹄甲花,於是,它緩緩地收平鹿角,縮回脖頸,全身警惕的神經鬆弛了下來。

就在這時,紫嵐猛地躥到早已瞄準的一頭母鹿跟前。母鹿正在睡夢中,柔軟的腹下露出一個鹿仔毛茸茸的小腦袋。紫嵐早就算計好了,它無法叼走成年的公鹿或母鹿,它們的軀體太沉重,它無法叼著它們越過一人多高的結實的木柵欄,它只能叼走鹿崽。它像一陣風似的躥到倒霉的母鹿跟前,把嘴裡銜著的那束羊蹄甲花使勁朝母鹿的眼瞼刺去。這時,母鹿已被狼嘴裡噴出的那股血腥的氣味驚醒,睜開眼來,卻是白白的一片花影,它下意識地往後仰躲。紫嵐趁機一口咬住母鹿腹下那頭可憐的鹿崽的脖子,把它拖了出來。母鹿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寶貝。

這時,擔任警戒的大公鹿已看到那束羊蹄甲花奇怪地朝鹿群逼進,它意識到自己上當受騙了,於是再次聳起鹿角伸長脖頸,想發出報警的吼叫,但這需要幾秒鐘的時間。紫嵐就利用這極其寶貴的幾秒鐘的空隙,叼著鹿崽躍出柵欄。

大公鹿終於呦呦吼叫起來。霎時間,整個鹿群被驚醒了,陷入了極度的驚慌和騷亂之中。緊接著,大白狗的吠聲、寨子裡狗群的囂叫和獵槍的轟鳴聲劃破了尕瑪爾草原黎明前的寧靜。

但已經遲了。紫嵐已逃出了郎帕寨的地界。

假如當時天公作美,降下傾盆大雨,把紫嵐留在草原上的痕跡和氣味消除得乾乾淨淨,那麼,大白狗再機敏恐怕也難以跟蹤追擊了;假如紫嵐叼著鹿崽從養鹿場一口氣跑回石洞,中途不停留,那麼大白狗奔跑的速度再迅速恐怕也是追攆不上它的。

紫嵐本來並不想中途停頓的,但銜在嘴裡的那頭鹿崽的生命力實在太脆弱,開始還踢蹬掙扎,漸漸地就不動彈了。其實紫嵐並沒咬到它的致命處,大概是鹿崽驚駭過度而休克窒息了。這時,紫嵐已把火光閃爍的養鹿場遠遠地拋在身後,槍聲、狗吠聲和鹿群的騷動聲都已模糊得快聽不見了,它認為自己已脫離了危險,慌亂的腳步變得從容。它一面踏著碎步向石洞奔跑,一面搖晃著嘴裡銜著的鹿崽,鹿崽只剩下最後幾口微弱的氣息了。紫嵐曉得,獵物一旦斷氣,身體便會慢慢冷卻,血液也就凝固了。它實在太想喝滾燙的鹿血了,它實在太想在分娩前用鹿血滋補一下身子使乾癟的乳房膨脹起來了。它想,稍稍停頓一下,大概不至於會惹出什麼麻煩來的。於是,它在一個螞蟻包背後停下來,麻利地咬開奄奄一息的鹿崽的喉管。立刻,一股甜腥的芬芳的黏稠的滾燙的血液輸進它飢渴的嘴,它渾身一陣愜意,一陣滿足,乾癟的乳房似乎立刻就開始豐滿起來。它拼命地吮吸著生命的瓊漿,直到鹿崽的喉管裡再也吸不出一滴血為止。它有點睏倦了,伸了個懶腰,把狼臉在濺滿露珠的草葉上蹭了蹭,振作了些精神,重新叼起鹿崽,想回到石洞後慢慢享用。

假如紫嵐能預卜未來,事先知道自己在螞蟻包背後停留片刻,結果會釀成災禍,自己貪圖的那口鹿血其實是一碗命運的苦酒,那麼,它寧肯讓鹿崽的血在體內慢慢冷卻凝固也要一口氣跑回石洞的。

命運是不可抗拒的。

當紫嵐叼著鹿崽剛想離開螞蟻包,突然,前方黑黝黝的草叢裡躥出一條朦朧的白影,緊接著,汪汪——傳來兩聲尖銳的憤怒的狗的咆哮聲。紫嵐一驚,沒想到那條討厭的大白狗會一路嗅著氣味跟蹤過來。再豎起耳朵聽聽,大白狗身後遠遠地傳來獵人的吆喝聲。它不敢大意,立即扭頭朝荒野奔跑。大白狗尾隨追擊。

一般來說,狼的奔跑速度勝過狗。但紫嵐叼著一頭鹿崽,雖然不很沉重,卻也是一種負擔,影響了它的奔跑速度。大白狗緊攆著它的屁股,怎麼也甩不脫。要是把鹿崽丟掉,它能很快擺脫掉大白狗的,可它捨不得。自己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好不容易獵到頭鹿崽,怎能輕易丟棄呢。

就這樣,紫嵐和大白狗一前一後,相差幾步遠的距離,在廣袤的尕瑪爾草原上展開了一場馬拉松式的長跑比賽。

紫嵐撇開四足,越過小溪,越過草灘,越過臭水塘,一路狂奔,很快逃到尕瑪爾草原的邊緣,前面出現了兩條岔道,一條是通往日曲卡山腳它棲身的石洞,一條是通往乾涸的古河道。它猶豫了一下,拐進了古河道。它出於一種動物護巢的本能,不願把危險引到石洞去。它快要分娩了,狼崽出世後無疑要在石洞裡生活很長一段時間,萬一自己棲身的巢穴被大白狗和它的主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紫嵐在鋪滿鵝卵石的古河道又奔跑了很長時間,漆黑一團的天空逐漸透出一抹亮色,天邊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它已跑得精疲力竭。聽聽身後的大白狗,也已氣喘吁吁,累得連吠叫聲都嘶啞了。憑經驗,它曉得狗的主人已被遠遠地甩在後面了,但大白狗仍然沒有罷休的意思。紫嵐心裡又憤慨又納悶。按常理,一條狗是對付不了一匹狼的,狗所以能在兇猛的野狼面前驍勇善戰,那是因為依仗著主人的勢力。俗話說狗仗人勢。一旦主人沒在身旁,狗的威風立刻銳減,由勇敢的鬥士變成夾緊尾巴逃命的懦夫。此刻,大白狗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大白狗並不蠢笨,是應該知道這一點的呀,它為什麼還緊追不捨呢?難道說大白狗吃了豹子膽了?抑或是條神經錯亂的瘋狗?紫嵐想,也許這條大白狗是血統純正品種優秀的軍犬。軍犬是狗中的精英和豪傑,其膽量和力量都是可以和狼相媲美的,倘若真是這樣,它紫嵐算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了。

紫嵐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大白狗不是軍犬,品種也很一般,是滇北高原上最常見的那種草狗,是郎帕寨養鹿專業戶安柯度豢養的一條普通家犬。大白狗既沒吃豹子膽,也沒有神經錯亂,它所以能在遠離主人的情況下仍奮勇追擊,是想得到主人的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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