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位親愛的老朋友,見到你回來真讓人高興。自從你走了之後,好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哦,安妮,你過得怎麼樣?」
「非常好,我想,除了幾何,其他都不錯。我不知道幾何會不會及格,我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預感,我會不及格。哦,回家的感覺真好!綠山牆是世界上最親愛、最可愛的地方。」
「其他人考得怎麼樣?」
「女生們說她們知道肯定過不了,但是我認為她們考得很好。喬西說幾何特別容易,連十歲的孩子都能做!穆迪·斯珀吉翁仍舊認為他的歷史會不及格,查理說他代數考砸了。但是其實我們並不知道真正的結果,只有等錄取名單出來才會知道。這還要兩個星期。想一想,還要在這種焦慮狀態下熬兩個星期!真希望我能一直熟睡到它結束再醒來。」
戴安娜知道問她關於吉爾伯特·布萊思的情況是徒勞的,所以只是說:
「哦,你通過肯定沒有問題。別擔心。」
「如果不是排在錄取名單的前幾位,那我寧願不被錄取。」安妮突然說道,她的意思是——戴安娜知道她的想法——如果沒有超過吉爾伯特·布萊思的話,那成功也將是不完整和苦澀的。
抱著這一目的,安妮在考試中竭盡全力。吉爾伯特也是如此。他們曾在街上遇到了十幾次,彼此擦肩而過,誰也沒有答理誰。每次安妮都是高昂起她的腦袋,有些熱切地希望自己曾在那次吉爾伯特提出要求時答應他做朋友,並且更加堅定地發誓要在考試中超過他。她知道亞芬裡所有的年輕人都想知道誰會是第一名;她甚至知道吉米·格洛弗和內德·賴特為此還打了賭,喬西·派伊說毫無疑問,吉爾伯特將是第一。她覺得,如果自己失敗的話,她將無法承受這一恥辱。
但是,她希望勝出還有另外一個比較崇高的動機。她想為了馬修和馬瑞拉而「名列前茅」——特別是馬修。馬修曾經向她宣稱,他堅信她「會擊敗全島的其他所有考生」。安妮覺得,就算在最荒唐的夢中抱有那樣的期望也是愚蠢的。但是她又強烈地希望自己至少能排在前十名,這樣的話,她就可以看到,馬修那雙慈祥的棕色眼睛因她所取得的成績而充滿自豪的目光。她認為,那將是對她在枯燥乏味的方程式和動詞變位中的勤奮苦讀和耐心鑽研的一種獎勵。
在那兩個星期的最後幾天,安妮也開始常去郵局了,和她一起去的,還有心煩意亂的簡、魯比和喬西。她們用顫抖的雙手開啟夏洛特鎮的日報,膽怯、沉重的心情和任何一個經歷過入學考試周的人一樣。查理和吉爾伯特也不例外,在那裡等待,但是穆迪·斯珀吉翁卻堅決地躲得遠遠的。
「我沒有勇氣去那裡,然後殘忍地開啟報紙。」他對安妮說,「我就在這兒等著別人突然走來告訴我,是不是錄取了。」
三個星期過去了,錄取名單還沒有公佈,這時安妮開始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這煎熬了。她的食慾減退,對亞芬裡的社交活動也興趣大減。林德太太知道在一個保守黨校長的教育下根本不指望會有什麼好結果,而馬修注意到了安妮蒼白的臉色、冷淡的神情,還有那每天下午從郵局走回家的懶洋洋的步履,他開始認真考慮自己在下屆選舉中是不是最好別投自由黨的票。
可是一天晚上傳來了訊息。安妮正坐在敞開著的窗戶邊,陶醉在夏日黃昏的美景中,花園中飄來陣陣甜甜的花香,隨風微微擺動的白楊在沙沙作響。冷杉上方的東邊天空在夕陽的反射下泛出淡淡的粉紅色,安妮陷入了遐思,她想知道顏色的精靈是不是就是這副模樣,這時,她發現戴安娜正飛奔著穿過冷杉林往這邊跑來,她越過木橋,爬上小斜坡,手中握著一份報紙。
安妮站起來,她立刻知道那報紙上登了些什麼。錄取名單公佈了!她的腦袋發暈,心兒怦怦亂跳,直跳得她覺得心痛。她一步也動不了。戴安娜無比激動,衝過客廳,沒敲門便奔進了屋子,但是這對安妮來說好像已過去了一個鐘頭。
「安妮,你考上了,」她叫道,「考了第一。你和吉爾伯特兩個人都是——你們倆並列,但是你的名字在第一個。哦,我太自豪了!」
戴安娜將報紙扔在桌上,自己則跳到了安妮的床上,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也說不出。安妮去點燈,打翻了火柴盒,用了六七根火柴才哆哆嗦嗦地將燈點亮。接著,她抓起報紙。是的,她考取了——她的名字排在兩百號人的頂端!值得盼望的一刻。
「你考得很出色,安妮。」剛能夠坐起來講話的戴安娜氣喘吁吁地說,而此時安妮驚喜萬分,還沒來得及說上話,「報紙是爸爸從布賴特河帶回來的,他剛回家還不到十分鐘——報紙由下午的那班火車運出,你知道,通過郵局到明天才能送過來。我一看到錄取名單,馬上像發了瘋似的狂奔過來。你們全部考上了,你們中的每一個人,包括穆迪·斯珀吉翁,雖然他歷史需要補考。簡和魯比考得很好——她們在一百名以內,查理也是。喬西·派伊只高出分數線三分,不過你會看到,她將盡量裝出彷彿已經超過別人的神情。斯泰西小姐一定高興極了,對不對?噢,安妮,看到自己的名字高居錄取名單的榜首,你有什麼感想呢?如果換了我,我知道自己一定會高興得發瘋的。我差不多已經發瘋了,但是你卻鎮定沉著得像春天的夜晚一樣。」
「我心裡暈乎乎的。」安妮說,「我有一百件事要說,但卻找不到詞彙表達。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是的,我想過,就一次!我讓自己想過一次,‘如果我考了第一怎麼辦?’當時我就渾身發抖,你知道,幻想自己能領全島之冠顯得也太自負,太放肆了。等一下,戴安娜。我得趕快到地裡去告訴馬修。然後我們再過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其他人。」
她們急匆匆地往牲口棚下面的乾草地跑去,馬修正在那兒繞乾草,碰巧林德太太和馬瑞拉正在小路的籬笆邊上說著話。
「哦,馬修,」安妮嚷道,「我考取了,得了第一名——或者說和別人並列第一!我沒有自負,但是我很欣慰。」
「嗯,我以前經常這麼說的。」馬修興奮地注視著錄取名單說道,「我知道你會很輕鬆地擊敗他們的。」
「我必須說,你考得很好,安妮。」馬瑞拉說道,她試圖隱藏起自己對安妮的極度驕傲,逃過雷切爾太太敏銳的目光。但是,那位好心人熱誠地說:
「我就猜你會考得很好,而且我這麼說也並不比別人晚。你是你朋友們的驕傲,安妮,就是這樣,我們全都為你感到自豪。」
那天晚上,安妮在牧師家同艾倫太太進行了一場嚴肅的簡短談話,從而結束了這一令人興奮的夜晚。夜裡,安妮甜蜜地跪在敞開的窗戶邊,在皎潔的月光下默默祈禱,將那從她心底直接湧出的感激與願望一一表露。那其中有她對過去的感激,對未來的虔誠祈求。當她偎在白枕頭上時,她的夢和少女們期冀的一樣美好、光明和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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