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知道這麼做有點令人討厭。」安妮承認道,「可是我以為,只要能擺脫紅頭髮,就算讓人有點討厭也值得。我考慮了一切的後果,馬瑞拉。而且,我還打算用其他方面的優異表現來彌補這個過錯。」
「哼,」馬瑞拉嘲諷地說道,「如果我確定把頭髮染一下是值得的,那我至少也要把它染成一種像樣的顏色。我可不會把它染成綠色。」
「可是我並沒有打算把它染成綠色呀,馬瑞拉。」安妮垂頭喪氣地爭辯道,「如果搞惡作劇,那我也打算做得有點意思。他說它會把我的頭髮變成美麗的烏黑色——他非常肯定地向我保證。我怎麼能懷疑他的話呢,馬瑞拉?我瞭解一個人說的話受到別人懷疑時的感覺。艾倫太太說,我們不該懷疑別人對我們說假話,除非我們有證據證明他們在撒謊。現在我有證據了——綠頭髮就是誰都看得見的證據。可是,當時我並沒有證據,所以我就毫無保留地相信了他所說的每句話。」
「誰說的?你說的是誰?」
「今天下午在這兒的那個小販。我從他手裡買的染料。」
「安妮·雪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千萬別讓那些義大利人進屋!我可不相信邀請他們進來坐坐會有什麼好處。」
「噢,我沒讓他進屋。我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所以我就出去了,還小心地關上了門,站在臺階上看他的東西。而且,他不是義大利人——他是個德國猶太人。他帶了一隻很大的箱子,裡面裝滿了非常有趣的東西。他告訴我說,他正在努力工作,因為他打算攢夠了錢後把他的妻子和孩子從德國接出來。他說得那麼感人,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我決定從他那兒買點東西,來幫助他達成這個很有價值的目標。接著,我突然看見了一瓶染髮劑。小販說它保證能把任何頭髮染成美麗的烏黑色,而且不會褪色。剎那間,我看見自己擁有了美麗的烏髮,這種誘惑是難以抵擋的。但是,那瓶染髮劑的價格是七角五分錢,而我的零錢只剩下五角了。我認為那個小販的心腸很軟,因為他說看在是我買的面子上,他就賣五角了,權當是白送了。所以我就買了它。他一走,我就上了樓,按照說明書上所說的用一把舊梳子開始刷染料。整瓶染料都被我用光了,然後,唉,馬瑞拉,當我看到它把我的頭髮變成了一種可怕的顏色時,我就開始為自己的惡作劇行為感到後悔了。我可以告訴你,從那一刻起我一直在後悔。」
「好啦,希望你能從後悔中吸取些教訓,」馬瑞拉嚴肅地說,「而且我希望你睜開眼睛瞧瞧,你的虛榮心已經把你領往了何處,安妮。天知道該怎麼辦。我想,首先得把你頭髮好好洗洗,看看是不是會好一些。」
於是,安妮開始洗頭髮,她使勁地用肥皂和水擦洗,而這番努力的結果充其量也就是在洗掉頭髮的原有紅色。小販所說的顏色不會被洗掉顯然是實話,然而,他在其他方面的誠實性就很值得懷疑了。
「噢,馬瑞拉,我該怎麼辦?」安妮淚汪汪地問道,「我活不下去了。人們把我犯的其他錯誤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塗了止痛藥的蛋糕,把戴安娜灌醉,衝林德太太大發脾氣。但是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件事。他們會認為我不正派。噢,馬瑞拉,‘當我們第一次行騙之時,就織出了一張亂網’。這是詩,但說得很對。還有,唉,喬西·派伊該怎麼嘲笑我啊!馬瑞拉,我無法面對喬西·派伊。我是愛德華王子島上最不幸的女孩。」
安妮的不幸持續了一週。在此期間,她哪兒也沒去,只是天天在家洗頭髮。在外人當中,只有戴安娜知道這個不幸的秘密,她嚴肅地保證絕不告訴任何人,在這兒不妨說一句,她確實遵守了自己的諾言。週末時,馬瑞拉堅決地說道:
「這不管用,安妮。那是前所未有的快速染髮劑。必須把你的頭髮剪掉,沒其他辦法了。你那副模樣是不能出門的。」
安妮的嘴唇顫抖了一下,但是她意識到馬瑞拉的話中含有無可否認的真理。她悲傷地嘆著氣去拿剪刀。
「請立刻把它剪掉吧,馬瑞拉,讓它結束。噢,我覺得我的心都碎了。這真是場毫無浪漫可言的折磨。故事書裡的女孩要麼是因為發高燒而頭髮脫落,要麼就是為了做善事而把頭髮賣掉,如果是以這種方式而失去頭髮,我一定不會太計較。可是,因為把頭髮染成了一種可怕的顏色,而要把它剪掉,這可一點都不令人感到安慰,是不是?你剪的時候,如果不妨礙你的話,我打算從頭哭到尾。這看上去是多麼悲慘的一件事啊。」
於是安妮就哭了起來,不過後來當她上樓照鏡子的時候,她卻因為極度絕望而變得平靜下來。馬瑞拉剪得很徹底,而她的頭髮也必須被剪成這麼短。客氣一點說,這結果並不如人意。安妮立刻將鏡子轉向牆去。
「直到我頭髮長出來之前,我再也,再也不看自己了。」她激動地大聲叫道。
接著她又突然將鏡子翻到了正面。
「不行,我要看。我必須為自己的惡作劇行為而悔過。每次走進我的房間,我都要看看自己,看看我是多麼醜陋。而且,我也絕不會用想象力把它遮掩。首先,我以前從沒想到要為自己的頭髮感到自豪,可是現在我知道了,儘管它是紅色的,但是長得又長又密又鬈,我應該為它感到自豪。我希望下一次我的鼻子會出事。」
星期一,安妮剪了短髮的頭在學校引起了轟動,但是讓她感到寬慰的是,誰也猜不出其中的真正原因,就連喬西·派伊也不例外,然而,她還是沒忘記告訴安妮,她看上去簡直就像個稻草人。
「喬西對我說那話的時候,我什麼也沒說。」那天晚上,安妮向馬瑞拉透露道。馬瑞拉因為犯了頭痛病正躺在沙發上。「因為我覺得那也是對我懲罰的一部分,我應該耐心承受。有人告訴你,說你像個稻草人,這滋味可真難受,我本想回敬她兩句的。但是我忍住了。我只是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原諒了她。原諒別人讓你感覺自己的品德很高尚,是不是?從此以後,我打算專心致志地做好人,再也不去想變得漂亮了。當然,我知道行為美麗比相貌美麗更加可貴,但有時就算你知道一件事,卻也很難真正相信它。我確實想成為好人,馬瑞拉,就像你、艾倫太太和斯泰西小姐一樣,長大後為你爭光。戴安娜說,等我頭髮開始長出來的時候,用一根黑色的天鵝絨絲帶把頭髮扎住,在兩邊打上蝴蝶結。她說她覺得會非常好看的。我叫它束髮帶——這聽上去很浪漫。我是不是說得太多啦,馬瑞拉?是不是讓你頭腦不舒服?」
「我的頭痛現在好多了。不過今天下午可真疼。我的頭痛病越來越嚴重了。我得去找醫生看看。至於你的嘰嘰喳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介意——對此我已經非常習慣了。」
馬瑞拉這麼說的意思就是她喜歡聽安妮的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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