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這段禱文。」最後她宣佈道,「它美極了。我以前聽人念過——我曾聽孤兒院主日學校的校長念過它。但是那個時候我不喜歡它。他的聲音沙啞,禱告得那麼哀傷。我那時真的認為他把祈禱看做是一項討厭的任務。這不是詩,但是它讓我感到詩一樣的意境。‘我們的在天之靈,你神聖無比。’這就像是一行樂曲。哦,我真高興你想到了讓我學這篇禱文,卡思——馬瑞拉。」
「好啦,閉上嘴好好學。」馬瑞拉簡短地說。
安妮把插滿蘋果花的花瓶朝面前傾斜了一些,輕輕地吻了吻一朵花萼呈粉紅色的花骨朵,然後用功地學了一會兒。
「馬瑞拉,」過了片刻,她問道,「你覺得我在亞芬裡會交上一個知心朋友嗎?」
「一個——一個什麼樣的朋友?」
「一個知心朋友——一個親密的朋友,你知道,一個可以傾訴衷腸的真正朋友。我一直夢想能夠遇到她。我從來沒想過我真的會,但是我的這麼多美夢突然一下子全變成了現實,也許這個也會實現。你覺得有可能嗎?」
「戴安娜·巴里住在那邊的果園坡,年紀和你差不多大。她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兒,也許她回來後,會成為你的夥伴。現在她到卡莫迪看望嬸嬸去了。但是你必須注意自己的舉止。巴里太太可是個很挑剔的女人。她不會讓戴安娜和表現不好的女孩在一起玩。」
安妮透過蘋果花向馬瑞拉望去,興致盎然。
「戴安娜長得什麼樣呢?她的頭髮不是紅色的,對嗎?噢,我希望不是。我自己長著紅頭髮就夠糟糕的了,我可忍受不了我的知心朋友也長著紅頭髮。」
「戴安娜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長著黑黑的頭髮和眼睛,還有紅潤的臉頰。她很乖,很聰明,這可比漂亮重要得多。」
馬瑞拉就像《愛麗絲漫遊仙境》中的公爵夫人那樣喜愛傳授人生真諦,而且她堅信在對所撫養的孩子說的每一段談話中都應當添上一條格言。
但是安妮卻對這種與談話毫無相干的格言置之不理,她只關心格言前的令人愉快的話中之意。
「噢,我真高興她長得很漂亮。一個人除了自己長得漂亮——這對於我來說是不太可能的事了,最好能有一個美麗的知心朋友。我和托馬斯太太住在一起的時候,她家客廳裡有一個帶玻璃門的書櫥,裡面什麼書也沒有。托馬斯太太把她最好的瓷器和果醬放在裡面——如果她有果醬需要儲存的話。一天晚上,托馬斯先生有些喝醉了,他打碎了其中的一扇玻璃門。但是另外一扇是完整的,過去我經常假裝把我在玻璃門上的影子當做住在裡面的另外一個女孩兒。我叫她卡蒂·莫里斯,我們很親密。我經常和她說話,一說就是好幾個小時,特別是星期天的時候,我向她傾訴一切。卡蒂是我生命中的安慰和鼓舞。我們假裝那個書櫥是有魔力的,只要我知道咒語,我就能開啟門直接走進卡蒂·莫里斯的房間,而不是托馬斯太太裝果醬和瓷器的櫥子。然後,卡蒂·莫里斯就會牽著我的手,帶我進入一個神奇的地方,那裡全是鮮花、陽光和仙女,我們可以永遠幸福地生活在那兒。當我搬去和哈蒙德太太一起住的時候,我的心都碎了,因為我必須離開卡蒂了。她也非常難過,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隔著書櫥門和我吻別的時候,她哭了。哈蒙德太太家沒有書櫥。但是在房子附近有條小河,它的上游有一條長長的綠色山谷,在那裡你所說的每個字都會發出悅耳的回聲,即使你說話的聲音不大。於是我想象它是一個叫維奧莉塔的女孩,我們是好朋友,我對她的愛和對卡蒂·莫里斯的愛差不多——不是完全一樣,但是差不多,你知道。在去孤兒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向維奧莉塔告別,噢,她對我說再見時是那麼那麼的悲傷。我深深地依戀著她,所以在孤兒院裡,我根本就沒有心思去想象一個知心朋友,就算那裡有想象的空間。」
「我想幸虧沒有。」馬瑞拉冷冰冰地說,「我對那些行為很不贊成。你好像真的有些相信自己想象出的東西。對你來說,交個真實、活生生的朋友,幫你把腦子裡的胡思亂想清理清理,倒是很有好處的。但是,可別讓巴里太太聽見你談論你的卡蒂·莫里斯和維奧莉塔,要不然,她會認為你在編故事。」
「哦,我不會的。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起她們——她們留給我的記憶是那樣的神聖,不允許我隨便對人提起。但是我想我願意讓你瞭解她們。噢,看,有隻大蜜蜂落在了蘋果花上。想想吧,這麼美麗的棲身之地——一朵蘋果花中!當微風輕輕搖動花朵,夢兒就要飛起。如果我不是人世間的女孩兒,我想我會願意做一隻住在花叢中的蜜蜂。」
「昨天你說你想要做一隻海鷗。」馬瑞拉嗤笑道,「我想你真是個三心二意的女孩。我剛才就囑咐你去學那篇禱文,不要說話。但是看上去只要你找到聽你說話的人,就根本停不下來。那麼,上樓到你房間去背禱文。」
「哦,我現在已經差不多都記熟了——除了最後一行。」
「嗯,沒關係,按我說的去做吧。到你房間去,把它好好背完,然後等我喊你下來幫我準備下午茶。」
「我可以把蘋果花帶上去和我做伴嗎?」安妮請求道。
「不可以。你總不希望你的房間塞滿了花吧。你本來就不應該把它們從樹上採下來。」
「我也有一點兒這種感覺。」安妮說,「我似乎覺得自己不應該把它們摘下來,縮短它們美麗的生命——如果我是一朵蘋果花,我也不會願意被摘下來的。但是,我無法抵抗它的誘惑。如果你遇到了一種無法抵抗的誘惑,你會怎麼辦呢?」
「安妮,你沒聽見我叫你回房間去?」
安妮嘆了口氣,回到了東山牆的房間,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好啦,我學會了。上樓的時候,我背下了最後一句。現在我要把我的很多想象裝進這間屋子,這樣它們就會經常在我的想象中出現。地上鋪著一塊白色天鵝絨地毯,上面繡滿粉色的玫瑰,窗戶上掛著粉紅色的真絲窗簾。牆上掛著金銀織錦緞的壁毯。傢俱是紅木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紅木,但是它聽上去是那麼的豪華。一張長沙發上堆滿了鮮豔奪目的絲制靠墊,粉紅色的、藍色的、深紅色的和金色的,我優雅地躺在上面。從牆上懸掛著的那面華麗的大鏡子中,我能看見自己的身影。高高的個子,雍容的氣質,穿著一件繡著白色蕾絲的長袍子,胸字首著一顆珍珠,頭髮上戴著很多珍珠。我的頭髮烏黑透亮,皮膚是明亮的象牙白色。我的名字叫科迪莉亞·菲茨傑拉德女士。不,不是——我無法讓它聽上去像是真的。」
她跳躍著,跑到那面小小的鏡子前,凝視著鏡中的自己。鏡中那張稜角分明、佈滿雀斑的臉和那雙暗灰色的眼睛回望著她。
「你只是綠山牆的安妮。」她認真地說道,「每當我努力把自己想成是科迪莉亞女士的時候,我發現你不過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但是,做綠山牆的安妮要比做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安妮強一百萬倍,不是嗎?」
她向前彎下身,深情地吻了吻鏡中的自己,然後回到那扇開啟的窗戶前。
「親愛的‘白雪皇后’,下午好。山谷中親愛的白樺,下午好。下午好,山坡上親愛的灰房子。我想知道戴安娜會不會成為我的知心朋友。我希望她能成為我的知心朋友,我會非常愛她的。但是我永遠都不能忘記卡蒂·莫里斯和維奧莉塔。要不然,她們會覺得非常難過的,我可不願意傷害任何人的感情,就算是書櫥小女孩兒或迴音小女孩兒的感情。我必須用心記住她們,每天都給她們一個吻。」
兩個飛吻從安妮的指尖拋向了鮮紅色的花朵,然後她雙手托起下巴,思緒悠悠地飄向了無邊無際的夢幻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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