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處在絕望的深淵中,所以我不能說。」馬瑞拉回答。
「你沒有?那麼,你曾試著想象過你處在絕望的深淵中嗎?」
「不,我沒有。」
「那麼我想你無法理解它是什麼樣的。它其實是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當你想吃的時候,一個腫塊卡在你喉嚨裡,讓你咽不下任何東西,就算那是一塊巧克力糖。兩年前我曾吃過一塊巧克力糖,簡直好吃極了。從那以後我經常夢見自己有好多巧克力糖,但是剛想吃的時候,就醒了。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吃不下飯而生氣。每樣菜都特別好,但我就是吃不下。」
「我猜她是累了,」馬修說,他從馬棚回來後一直沒開口說話,「最好帶她睡覺去吧,馬瑞拉。」
馬瑞拉一直在考慮該讓安妮睡在哪裡。她在廚房間為那個原本指望會來的男孩準備了一把睡椅。儘管它很整潔、乾淨,但是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把女孩放在那兒不合適。可是也不可能讓這麼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睡在客房裡,那麼只剩下一間朝東山牆的房間。馬瑞拉點燃一支蠟燭,讓安妮跟著她,安妮沒精打采地跟在她身後,經過客廳桌子時她取下了自己的帽子和手提包。客廳異常的整潔;而她現在進入的那間山牆房,似乎顯得更加整潔。
馬瑞拉將蠟燭放在一張有三條腿和三隻角的桌子上,然後去鋪被褥。
「我想你有睡衣吧?」她問。
安妮點點頭。
「是的,我有兩件。孤兒院的女舍監為我做的。它們小得出奇。孤兒院裡從來都沒有充足的物資分配給每個人,所以東西總是緊缺——至少在像我們那樣的窮孤兒院裡是這樣。我討厭緊緊的睡裙。但是穿著它們我可以想象自己是穿著領口帶花邊的漂亮的曳地長裙,這也算是一個安慰。」
「好了,快脫掉衣服上床。我一會兒回來吹蠟燭。我可不敢相信讓你去吹滅它。說不準你會搞得這兒失火。」
馬瑞拉走後,安妮急切地往四周看去。刷成白色的牆光禿禿的一點裝飾也沒有,刺眼得讓她覺得它們一定在為自己的赤裸而痛苦。地板也是光禿禿的,除了中間一塊圓形的、用草編的蹭鞋墊,安妮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墊子。一張高高的、有四根床杆的老式床放在一個角落裡。另一個角落裡擺的是那張三隻角的桌子,上面鋪了一塊厚厚的紅天鵝絨針墊,密實得可以插進任何一根針的針頭。在它上方掛了一面長方形的鏡子。桌子和床之間是一扇掛著素白色麥斯林紗窗簾的窗戶,對面是臉盆架。整間屋子刻板得無法用言語形容,讓安妮感到一陣徹骨的戰慄。她嗚咽著匆匆脫掉衣服,穿上那件短小的睡衣,一股腦兒鑽進被子裡,把臉朝下藏進枕頭裡,拽起被子矇住腦袋。當馬瑞拉回來熄蠟燭時,各式各樣短小的衣服凌亂得扔得滿地都是,只有床上一陣劇烈的騷動還能顯示出她的存在。
她小心地拾起安妮的衣裳,把它們一件一件理好放到一把整潔的黃色椅子上,然後熄滅蠟燭,走到床邊。
「睡個好覺。」她尷尬地但還算真誠地說道。
安妮突然從被子中露出蒼白的臉和大大的眼睛。
「你怎麼能讓我睡個好覺,你明明知道這是我所過過的最糟的夜晚?」她責怪地說。
然後她又迅速鑽進去不見了。
馬瑞拉慢慢地下樓進了廚房,開始洗晚餐用過的盤子。馬修在抽菸——內心煩躁不安的表現。他很少抽菸,因為馬瑞拉反對,認為那是一個不良的壞習慣;但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候和季節,他會覺得特別想抽,馬瑞拉意識到那樣的一個大男人一定是在發洩他的情感,所以對他的這種慣常做法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唉,這真是一場混亂,」她怒氣衝衝地說,「這全是因為託人帶信而不是我們親自去惹的麻煩。理查德·斯潘塞的家人也不知怎的把信給帶錯了。我們兩人中有一個明天必須去見斯潘塞夫人,這是確定無疑的。這個女孩得送回孤兒院去。」
「嗯,我猜是這樣。」馬修勉強地說。
「你猜是這樣!你難道不知道嗎?」
「嗯,她真的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傢伙,馬瑞拉。現在她已經在這裡安頓下來了,把她送回去真的很可惜。」
「馬修·卡思伯特,你的意思不是說你認為我們應該留下她吧!」
馬瑞拉的驚訝絕不亞於如果馬修表示他偏好倒立。
「嗯,現在,不,我猜不是——不完全是。」馬修結結巴巴地說,不安地跑到角落裡想更確切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我猜——我們幾乎沒指望會留下她。」
「當然。她對我們會有什麼用?」
「我們也許對她會有些用。」馬修突然出乎意料地說。
「馬修·卡思伯特,我相信那個孩子已經把你迷住了。我看得很清楚,你想留下她。」
「嗯,她真的是個非常有趣的小傢伙。」馬修堅持說,「你應該聽聽她從車站回來路上的講話。」
「哦,她能講得很快。這點我早就看出來了。這也不討人喜歡。我不喜歡有那麼多話說的孩子。我不想要個女孩,就算要,她也不是我要選的那種型別。我對她不太瞭解。不,她必須立刻給送回去。」
「我可以僱個法國男孩幫我,」馬修說,「她給你做伴。」
「我受不了有人做伴,」馬瑞拉簡短地說,「而且我也不打算留下她。」
「嗯,就按你說的,當然,馬瑞拉,」馬修說著站起來,收好菸袋,「我去睡覺了。」
馬修睡覺去了。馬瑞拉放好碟子,緊蹙眉頭地也去睡覺了。而在樓上,在那間朝東山牆的房子裡,一個孤立無助、渴望愛心的孩子獨自哭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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