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我、二弟、三弟和小妹完全失去了信心,難過地坐在座位上。

然而就在比賽還剩下一分鐘的時候,大弟竟然又像最初一樣跑動起來,這使全場大為驚訝。我們兄妹幾個幾乎同時站起來。

「加油!」我又揮動著胳膊。

小妹站在椅子上跟著我、二弟、三弟大叫。

大弟帶球晃過對方三個阻攔隊員,又被對方截住。他用腳一撥,把球傳向一側的同伴,然後空身直撲球門,同伴一腳將球吊向球門前,然而質量不高,既不在大弟頭頂,又不在他的腳下,而在他的身後。就在這一瞬間,大弟突然轉身,緊接著一個倒鉤,球應聲入網!

全場起立,叫聲如狂潮湧起。

說實在的,一百年裡甭想再見到這種漂亮的球了。

我們兄弟三人把汗衫拋向空中。隨即,空中升起了無數的帽子、鞋子和衣服。小妹也把鞋子扔掉了。

比賽結束了,我們擁抱著大弟,兄妹五人都不要命地哭了。

街上,小妹走在前面,我們弟兄四人都光著身子走在後面。我們是一支隊伍。很多孩子跟著我們。路上行人向我們行注目禮。一個駕駛員大概觀看了那場足球賽,見了我們鳴響喇叭。他們知道——他們應該知道,我們的家是在三角地。

晚上,我們家的氣氛溫柔而寧靜。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和媽媽在晚上沒有把我們扔在家中各自走向酒館和賭場,而是默默地坐著,望著我們——他們過去不太留意的他們的孩子們。

7

我這個人的精神肯定出了什麼毛病了,情緒時好時壞。在大弟的足球所激起的興奮漸漸消逝之後,一種令人討厭的壓抑和憂傷,又纏住了我。每當看到爸爸和媽媽那因喝酒和賭博而弄得蒼白、冷漠和疲憊的面孔時,我真想離開這個可惡的家而遠走天涯。

我不得不求助於我的吉他。

二弟的老師又登門送來了一個可惡的訊息:這小子門門功課都是零分。

我當時真想把二弟的脖子給扭斷,可他不知跑到哪裡閒逛去了。我氣急敗壞,跑出門去,一邊尋他,一邊在心裡狠狠地咒罵。

哈哈!我的弟弟妹妹們可真有出息!

知道他們在幹嗎?他們不知從哪裡把丹妞給劫持了,現在將她圍在街頭,對她進行不堪入耳的辱罵。他們圍成一圈,又跳又蹦,做一些古怪、醜惡的動作:斜眼睛、聳鼻子、吐舌頭、晃腦袋、扭屁股、往地上吐唾沫……

一群無賴!

丹妞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隻高傲的鶴。

他們像一群跳蚤,越跳越快,動作十分誇張,並大聲喊叫,把很多人引來看熱鬧。混在人堆裡的幾個混蛋傢伙抱著胳膊,說著下流話,並煽動我的弟弟妹妹們:「小傢伙們,使勁羞她!」

淚珠順著丹妞優美的鼻樑滾動下來。

我像一枚炮彈一樣轟開人群,像踢足球一樣,首先把大弟踢翻,然後把三弟撂倒,最後揪住二弟的耳朵,讓他「哎呀哎呀」地叫嚷著,圍著我至少兜了三圈,小妹在一旁驚恐地望著我。

「你也來了!」

小妹哭起來:「是哥哥他們讓我罵的,我不罵,他們就掐我!」

我把二弟也摔倒,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要臉!」

他們癱在地上不敢起來。

我望著丹妞。她側臉,用蔑視的目光也望著我。我們長時間地對望著。後來,她轉過身去,走掉了。

我揪住二弟的耳朵,將他從地上提起來,朝家拖去。不管他如何親密地叫「哥」、可憐巴巴地求饒,我的手卻像蟹鉗一樣不肯鬆開。

從這天開始,我便像嚴酷的監工一樣監視著二弟的學習。

這小子八成是瞌睡蟲變的,一見到書本就犯困,可看到我冷冷的目光,他只好使勁搖搖腦袋,迷迷糊糊地朝我做一個笑臉,繼續盯住書本。不久我便發現,這種時候,他的眼珠定定的是不轉動的。也就是說,他裝模作樣地一坐好幾個小時,書上的東西卻沒有一星半點進到他的腦裡去。我氣得將一個朝天椒塞到他嘴裡:「嚼!」

他被辣得嘴一咧一咧地哭了:「我……我不會。」

我看著他被我折騰得黃黃的小臉,憐憫他了:「睡覺吧。」

他卻啜泣著不去睡,仍然毫無益處地苦挺著。

看他那熊樣兒,我罵了一聲:「天下第一號笨蛋!」

他趴在桌上「哇哇」大哭。

那些題我倒也會,可我不會教他,往往是還沒把道理講清楚,我自己先上火了,我這人也真孫子,脾氣太惡劣。

一天,我走在街上,看見電線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要家庭教師嗎?我沒注意,看了一眼就走了,走了十幾步,腦子裡打了一閃,掉頭跑回來,把那張紙上註明的家庭地址記了下來。

可是我們家窮得要命,拿不出錢來為二弟聘請家庭教師。

一籌莫展,我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口。

整個世界鬧鬨鬨的:……「小豆冰棒!」「磨剪子來搶菜刀——!」「修理鋼精鍋噢——!」「收購舊衣服!」「有酒瓶橘子瓶的賣!」「收購舊鋼筆!」……

這些人把嗓子練得雄壯而洪亮,十分固執地叫喊著,像是你不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賣給他,不把酒倒入水池裡將酒瓶賣給他,他就要盯住你叫喊一百年。

「討厭!」

什麼,收購舊鋼筆?唯一對這種叫賣,我有點兒興趣。

「收購舊鋼筆!」那個人過來了,三十幾歲,是一口讓人覺得虛偽的廣東話。

「有舊鋼筆嗎?一塊錢一支。」廣東人對我說。

「收購舊鋼筆幹嗎?」

「那你就甭問了。有嗎?」

「沒有。」

他又捏著嗓子嚷起來:「收購舊鋼筆——!」「筆」一音長得繞樑三匝。

他終於失望地走了。

我追上去:「喂,停一下!」

他回過頭來:「有舊鋼筆?」

「沒有。」

「沒有?」

「但我很快可以賣給你一百支。」

他頗感興趣:「哪來這麼多?」

「這你就別問。你住在哪兒?」

他立即把地址給了我,並再三不放心地說:「你這個傢伙不騙人?」

「孫子才騙人!」

我把我的吉他押在一個朋友那兒,搞到了八十元錢,在脖子上掛一個書包離開了家。

「收購舊鋼筆——!」我一喊出口,聲音就比廣東人漂亮。我能把「筆」音拖出一百里長去。我叫喊得十分快活,並一次又一次地調整自己的叫喊,儘量讓它能夠使人注意和動心——動心到使人把昨天新買的鋼筆拔出來傻乎乎地就賣給我。

但我的收購價是八角。

「小兔崽子,一邊叫去!」十層樓上,一扇窗子開啟了,露出一個光禿禿的腦袋。

罵人?我舉起兩隻拳頭,往空中一跳:「老兔崽子!」繼而我挑戰性地把聲音叫得更大:「收購舊鋼筆——!」

「譁」,一盆髒水潑了下來,窗子「咣噹」關上了。

我抹去頭上和臉上的水珠,仰望著這座聳入雲天的大樓,邊跳邊罵。後來,我倚在牆上哈哈大笑。我沒力氣了,從書包裡掏出乾糧,艱難地往肚裡吞嚥。歇了一會兒,我又繼續往前走。

我不明白,這些人家究竟要把那些破爛鋼筆留著幹什麼?我有時整整走過一條街,竟收購不到一支。我越走越疲乏,可還是不停地往前走。

嗓子生疼,幹得冒煙,可我還是不停地喊,喊得天昏地暗。

路燈亮了,我才拖著發軟的身體回到家裡。我數了數,一共收購了十支。我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我鞋也沒脫倒在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花了十天時間,跑遍全世界,我終於湊夠了一百支舊鋼筆。

傍晚,我照那個地址找到了廣東人。

望著那一大堆舊鋼筆,他激動地直搓手,兩顆眼珠子差點兒沒彈出來。他點完數,從口袋裡掏出九張「大團結」,放在我面前。

「應該是十張。」

「算了,小老弟,就九張吧。」

「那不行,我們說好了的。」

「我沒有這麼多錢。」

「你有很多,我已經看見了。」

「你如果嫌少,那……那我就不要了。」

我憤怒地瞪著他。

他脫了鞋躺在床上,架起腿來,抖抖顫顫地唱「霍元甲」,滿屋子臭腳丫子味。

我把那一百支鋼筆全都放回書包,走出門去。我知道,他這傢伙馬上就要追出來。我頭也不回。他若叫我,我不理他,走得更快些,讓他追一陣,然後我跟他討價還價。然而,我走了十米遠,並沒有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心裡有點兒慌了,但我依然不回頭,我又往前走了十米處,仍未見動靜,再也沉不住氣了。我掉頭一看,根本沒有那傢伙的影子。我躲到一堵牆後面觀察著。半個小時過去了,他也沒出來。

我再次推開他的門。

他看也沒看我:「我就知道你要回來。」

「九角五一支!」

「九角!」

「差一分我也不賣。」

「多一分我也不買。」

我真想咬他的鼻子,可我卻用央求的口氣說:

「大哥,你就給九角五吧。」我努力像二弟那樣扮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來。

這是一個冷酷的傢伙:「九角!」

我趁他不注意,抓了一把鋼筆塞到褲兜裡:「九角就九角!」我把鋼筆「嘩啦」倒在桌子上,並把包翻過來讓他看。

他笑了笑,把九十塊錢又拍在我面前。

我一把將錢抓住,掉頭就走。上了街,我儘量放慢腳步。我怕廣東人這時會站到門口,看出名堂來,等轉了一個彎,我沒命地狂跑。

「站住!」

我一哆嗦,跑得更快,我真懷疑那傢伙是從國家田徑隊裡溜出來的,快得像條獵狗,我沒跑多遠,就聽到他的「呼哧」聲。

我突然往旁邊一閃,廣東人沒剎住腳步,躥到我面前,我掉頭又往回跑。

但,我最後還是被他抓住了。

「把鋼筆交出來!」

「那你再給十塊錢!」

「要麼給你一頓打!」

「敢!」

「看我敢不!」他用腳一勾,把我摔在了地上,隨即騎在我身上。

我迅捷地拔出拳頭,照他那隻醜惡的鼻子就是一擊。打得很有力量,他暈倒在地上。我趁機爬起來,可腿又被他抱住了。我掙扎了一陣,又跌趴在地上,於是他再次騎到我身上。他的鼻孔流血了,我心裡真快活。他用手背擦了擦血,揮起拳頭就揍我。我一點兒不還手——無法還手,我的手在死死地抓住口袋口,他捏我,掐我,擰我的手,但我的手就是不松。他氣得揮起拳頭對我一陣亂捶。這傢伙手真狠,我被打得閉上眼睛直「哼哼」。後來,我終於堅持不住了,讓他把鋼筆掏了去。

「你一個屁大的孩子,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手,有點兒不可思議。

我衝他大叫:「孫子,我給我二弟請家庭教師!」我覺得我快要哭了。我閉起了眼睛,向他講我、我家、我二弟……

四周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用胳膊撐起身體。我突然發現地上有兩張十塊的票子。我哆哆嗦嗦地把它們拿起來,掉頭去尋那個「廣東人」,他已經走了。我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那兩張票子上。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三角地,見了家,打老遠就喊起來:「我們有錢啦!」

弟弟妹妹們都跑出來,問:「哥,你怎麼啦!」

我一笑:「被車撞了一下。」

我被他們扶到椅子上。我掏出所有的錢,先把朋友的八十塊錢放在一旁,把剩下的三十塊錢往桌上一拍:「給二弟請家庭教師!」

大弟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來,壓在我的錢上。

「你的是哪來的?」

「我……我把那隻新足球賣了。」

這幾天,我老看見大弟抱著那場比賽獎給他的足球發愣,原來,他是想把它賣了。我知道他很喜歡那隻足球。

「我還有一隻舊的。」

我朝他點點頭。

三弟解開褲帶,從裡面掏出一張五塊的遞給我。

「你的錢我不能要!」我對三弟說。

他疑惑地望著我。

我老實說:「你的錢不乾淨。」

他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我撿……撿垃圾賣的,不信你問二哥他們。」

大弟朝我點點頭。

我長時間捏著那五塊錢,然後把它壓到我們的錢上。

這時小妹竟然也拿了一張兩塊錢,遞到我面前。

我笑了起來:「你別鬧了,還是還給媽媽吧。」

她叫了起來:「這是我自己的。」

「你也撿垃圾了?」我逗她。

「不。」

「那哪來的錢?」

她低下頭:「我……我把那條裙子給……給了那個收舊衣服的奶奶,她給我兩……塊錢。」

二弟突然哭起來。

我們兄妹們笑著,但眼睛裡都含著淚。

8

我二弟那小子實際上是一個天才。他過去成績之所以不好,是因為家裡誰也不過問他的學習。他這號人是屬牛的,你不用鞭子勤些抽著點,他就偷懶。一懶,成績就不好了;成績不好,學習沒了興趣,就更懶。惡性迴圈,終於糟糕成那樣子。我們為他聘請的這位老師,要價不低,但絕對有兩下子。幾經點撥,我二弟的成績立即有了起色。照這樣的勢頭下去,有那麼三個月,我二弟的成績就好看了。他小子眼珠子也不定定地發愣了,轉得像個亮閃閃的輪子似的。

我們繼續採用各種方法為二弟掙錢。

期末考試,這小子居然鬧了兩個百分。

一天晚上,他的班主任來到我家。這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老頭,他激動得緊緊抓住我爸爸的手:「我非常感激你們的大力協助。」他望著我媽,「一個時期,我對這小傢伙完全失望了。真沒想到,他在你們的督促下,才用這麼短的時間,就把成績弄得那麼棒!」他高興得像發動機器似的搖著我爸的手。

他走後,我們誰也不說話。

我彈起吉他,下一音符總是在上一音符的餘音將要消失時才響起。這是一首安靜、柔和、情意綿綿的曲子。

媽媽將我們挨個兒看了一遍,轉身到裡屋去了。

爸爸從口袋裡掏出幾塊錢遞給我:「明天,你帶他們去理個髮吧,看一個個頭髮長得這麼長了。」

我點點頭。

媽媽出來了,手裡拿著針和線。她把二弟拉到自己的面前,輕輕撣去他身上的塵土,給他縫補衣服上的一個豁口。媽媽的一針一線,一來一回,動作勻稱、優美。二弟衣服上的豁口補得很好看。當時,我真想把自己的衣服弄一個豁口讓媽媽縫補。縫補完了,媽媽低下頭,就聽見一聲清晰的「咯嗒」聲,她用牙把線咬斷了。她把二弟往後推了推,把針別在自己的衣服上,安靜地看著那個豁口。

小妹倚到媽媽懷裡去了。

媽媽用鼻子嗅著她的頭髮,然後抱住了小妹,把下巴輕輕地放在小妹的頭頂上。

我彈著吉他。

有一段時間,我很快樂。大弟被選到市少年足球隊去了。在幾次重大比賽中,他的表演精彩絕倫,鬧得全市都知道了。二弟學習翫命,把成績搞得一片輝煌,他現在居然寫詩了,那詩寫得還怪美的。這小子神兮兮的,大了可了不得,沒準能撈一筆諾貝爾獎金花花。小妹參加了她們學校的文藝隊,淨演小天鵝、小鴿子、白孔雀一類的主角,讓很多人圍著她滴溜溜亂轉。家庭似乎使爸爸媽媽發現了什麼可愛的東西,他們的目光越來越多地注視著我們。與此同時,他們之間也好像出於某種責任,開始鬆動過去讓人難受的關係。

三角地的名聲一日一日地好起來。

走在街上,我不再自卑,不再覺得難堪。我用目光迎接一切尊重、友善的眼睛。我很想念與丹妞接觸的那些美好時光。我想找她,向她解釋,要求她重新打量我的家。我想,她會原諒我的。但我一直擔心三弟。我總覺他這小子要在哪一天把三角地剛有的好名聲給一下子敗壞了。

事情終於發生了。鄰居家丟了一塊梅花牌手錶,而我在檢查三弟藏在床下的小木盒時,發現了它!鄰居家已經報告了派出所,現正在追查。用不多久,就一定會查到他小子身上。事情一旦暴露,那麼人們就會閉眼不看已經變化了的現實,而把過去的老印象翻出來:酗酒、賭博、用足球踢破玻璃窗、零分,還有偷竊!

三弟嘴裡含塊糖,哼唱著回來了。一見我的眼神不大對頭,那糖「咕嚕」囫圇著掉進肚裡。

我讓大弟、二弟守住門窗,然後我把手錶拎起來,晃了晃,把它放在桌子上。

三弟見了,腿直哆嗦,後來跪下了。

我們上來一起揍他,嚇得小妹「哇哇」大哭,抱住三弟的脖子,用淚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哥,別打了,別打了。」

「站起來!」我朝三弟吼道:「把表送回去!」

他站起來,卻並不接表。

「送不送?」我抄起一根棍子。

他一邊膽怯地望著我,一邊接過表。

「送!」

他趕緊走出門外。我拿著棍子跟著,一直看著他走進那個鄰居家。

那位鄰居也真孫子,我三弟既然主動將表送還給他,他本該原諒我三弟,而他不,卻抓著手錶跳出門大叫大嚷,把兩條街的人都驚動了。

「我早知道是他偷的!你們看看他們一家人,老的小的,有一個是好東西嗎?」他把嘴張得老大。

我真想撿一塊磚頭,砸進他那張臭嘴,大弟要上去跟他打架,被我推進屋裡。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斜眼冷冷地看他。

爸爸媽媽低頭坐在家裡。

「早晚這兩條街都要被他們偷了!」他不要臉地誇張著。

「連我們都沒有臉見人!」他說。

我把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他知道,我這個人一旦被惹翻了,敢跟一百個人玩命,於是他一面銳氣不減地大叫大嚷,一面卻朝後退去,最後滾回屋裡,「咣噹」將門關上。我看了看門,突然飛起一腳,將門踢開。我盯了他半天,朝他院裡啐了一口。

很多人圍過來對我說:「孩子,別理他,我們心裡有數。」

我感激地看著他們,心裡發酸。

晚上,爸又去喝酒了,媽也離開了家。

屋裡冷冰冰的。昏暗的燈光下,小妹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凳上,胳膊支在膝蓋上,雙手託著下巴。我躺在床上,腦子裡空空的。大弟、二弟東一個西一個,耷拉著腦袋。三弟縮在牆角的黑影裡。

我從床上爬起來,把一瓶黑墨水倒在碗裡,又找來一支毛筆。我衝三弟叫道:「過來!」

他過來了。

「把衣服剝光!」

他順從地把衣服脫下,赤裸著身子站在燈光下。

我對大弟、二弟說:「在他身上寫‘小偷’!」

大弟、二弟遲遲疑疑,但見了我的眼睛,他們只好拿起筆,先後在三弟的胸前和肚皮上寫了「小偷」的字樣。

三弟的身體顫抖著。

我有點兒後悔了,覺得這一手太孫子,可我把眼睛一閉:「小妹,你也寫!」

小妹大哭,連連跺腳,搖晃身子:「我不寫我不寫,你們都是壞蛋!」

我把筆頭按在墨水裡,讓它儘量吸飽,然後在他的後背上寫了很大兩個字:小偷。多餘的墨水從他光滑的皮膚上向他瘦削的臀部與屁眼溝流去。

三弟沒有哭,就這樣光著身子朝門外走去。

「哥!」小妹大叫一聲,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看了小妹一眼,將她推開,一頭跑進黑暗裡。

我們一起撲到門口——他一忽閃不見了。

這一夜,全家人都沒有睡覺。我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耳朵始終聽著門外的動靜,我多麼希望他能夠回家呀!

天亮了,他沒有回來。

媽媽哭了,爸爸狠狠地盯著我。我朝他們發瘋似的大喊:「就是因為你們!」我帶著大弟、二弟和小妹跑出門去,一路呼喚著三弟。

找到天黑,也沒有找到。

爸爸跑到派出所,把事情告訴了民警,請他們幫忙。於是他們抓起電話,向四面八方詢問,然而均無訊息。

媽媽不住地啼哭了一夜,並悔恨地數落自己。

第二天,我們又去尋找。來到大河邊。水湍急地流著,水中的蘆葦被水流衝得直髮顫。小妹望著河水,「哥呀哥呀」地叫喚著,把人心都快叫碎了。

下午,我們在河邊遇見了那位鄰居。他的嗓子已經因為呼喚我三弟的名字而沙啞了。見了我們,閃在一邊,負罪地低著頭。

又找到天黑。讓大弟帶著二弟和小妹回去,我獨自一人繼續朝前找去。

「三弟——!」對著夜空,我大喊。

四周一片岑寂。

我坐在河邊上,抱著腦袋。河水在夜空下「嘩啦嘩啦」地流著。淡淡的星光下,蘆葦在夜風中波動。我忽然想到可怕的事情,渾身一陣發抖。我揪著自己的頭髮,隨即,揮起兩隻拳頭,朝自己的腦袋雨點一般砸來。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河邊的一大片蘆葦灘。

三弟,饒恕哥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願意跪在你面前,跪在你面前。

我哭了。

「三弟——」我叫著,在蘆葦叢裡跌跌撞撞往前走。

我撲倒在地上。等我醒來,天已亮了。我望著灰白的天空,覺得整個世界空空蕩蕩,很沒有意思。

啜泣聲!

我跳了起來,定睛一看,三弟披著一條破麻袋坐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他瘦得像只小雞。我慢慢走過去。他慢慢站起來。我望著他,突然給了他一記耳光。他搖晃了一下,跌倒了。我彎下腰,一把將他抱進懷裡,把臉埋在他蓬亂潮溼的頭髮裡。他在我懷裡哆嗦著:「哥,我再也不偷了……」

太陽照著寂靜的河灣,彎曲的天空像鑲了一層金子。

我給三弟用清水洗去他身上那些恥辱的黑字,脫下我的上衣圍在他的腰裡。我拉著他的手,走向那個在焦急地等待他歸去的三角地。

9

媽媽見到三弟,一下兒暈倒了。我們趕快把她抬到床上去。她醒來後,抓住三弟的手,挨著個瞧我們,來回地將我們看了無數次,像是她在把我們一生下後就遠走了,一走許多年,現在回來了,在仔細辨認她的已長大了的孩子們。

她起不來床了。我們兄妹幾個輪流守護在她身邊,好好伺候著她。

媽媽一日瘦似一日,爸爸借來一輛三輪車,和我們一起將媽媽抬到車上。爸爸蹬車,我們幾個男孩就在後面推,小妹就像條小花狗似的跟在我們屁股後面。媽媽覺得這一家子很滑稽,笑了,但笑著笑著,流出眼淚來。

橫查豎查,也沒查出毛病來,拿了些藥,我們又把媽媽拉回家。

不久,我接到學校的通知,我被開除了。原因是我經常曠課。看到這通知,說實在話,我並不感到特別難過。是的,我為幾個弟弟,現在又為伺候媽媽,曠課曠得實在太不像話了。學校開除我,理所應當。我不後悔。但想到以後那漫長無邊的日子,我心裡一陣恐慌、空虛,像站在荒無人煙的大漠上。

弟弟妹妹們還未知道這個訊息,現在都上學去了。

屋裡只有我、爸爸和媽媽。我們誰也不說話。爸爸始終低著頭。媽媽用負疚的目光看著我。我偏過頭去,呆呆地望著窗外。我有點兒茫然和憂傷。我甚至有點兒悲涼。在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呢?我忽然想起擱在媽媽床頭的湯藥涼了,便回過頭來,把它端給媽媽。她喝,我呆呆地注視著她。她喝完了,我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我正想離開媽媽的床邊,她卻抓住了我的手。媽媽的手有點兒涼,但很柔軟。我坐在床邊。她的另一隻手伸過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我低著頭。

「媽對不起你。」

我搖搖頭,但眼淚湧出了。

媽媽把我拉到懷裡。「媽對不起你……」她把手插進我的頭髮裡,把我的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媽媽溫柔的愛撫,使我失去了一個男孩應有的樣子,不管不顧地哭起來。到了後來,我失聲痛哭。

「媽對不起你……」

「……」

「媽對不起你……」媽媽像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們母子倆像傻了似的,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爸爸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外屋。過不一會兒,我聽見一陣玻璃的粉碎聲。又過了一會兒一股酒味飄到屋裡來。爸爸將他的酒瓶酒罐都砸了。

……

一天,我們學校的校長一推開他辦公室的門,頓時愣住了:他的門口,一溜跪著四個孩子。

「你們……」

大弟說:「求你不要開除我哥哥!」

二弟:「他是為了我們而曠課的!」

「把我哥留下吧!」三弟說。

小妹哭著:「留下我哥吧,留下我哥吧……」

校長難住了,不知怎麼答覆:「你們先起來,好嗎?」

他們都搖頭:「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

小妹「哇哇」大哭,這是大弟的主意。他知道碰到這種事,他們三個小子加起來也不如小妹一哭。

校長給哭慌了,哭軟了,連忙把小妹拉起來:「別哭,孩子,我這就去你們家,我要調查調查。」

居委會、鄰居、爸爸媽媽一起懇求校長將我留下。

我被留下了,並得到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一頓激動人心的表揚。但留一級。

聽到這個訊息,全家人都很高興。爸爸和媽媽同時向我們宣佈一個訊息:他們辭職了。

「三角地是塊多麼難得的好地方呀!應當開個商店或飯館呀什麼的!」爸爸說。他有點兒野心勃勃,「我們要多掙些錢,供你們都念完大學!」

在商量究竟做什麼生意時,我們一致主張開一個小酒館。但爸爸死活不同意:「俗!」

「開個咖啡館吧。」我說。

全家贊成。於是我們搬到裡屋去住,把前面三間大屋修整一新,掛了一塊棕底金字牌子:三角地咖啡館。

生意越來越好。我想起了我的吉他。它應為那些喝咖啡的人彈奏,給他們增加幾絲歡樂。爸爸掏了一筆錢,給我們兄妹五人一人做了一套西裝。放學了,我們把西裝穿上,打著漂亮的領結,露出潔白如雪的襯衫領,走到乾淨雅緻的咖啡廳裡。我彈著吉他,弟弟妹妹們便給客人們唱起來。

電視臺為我們「三角地咖啡館」拍了十五分鐘片子,並很快播放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彈著吉他,走進一個姑娘來。我在心裡叫了一聲:「丹妞!」

她朝我微微一笑,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咖啡端上來了。她用小勺在杯子裡輕輕地攪動著,樣子很好看。然後她端起杯子,一邊望著我一邊用著咖啡。

我彈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她就一直安靜地坐著。黃昏時分,她才離去。

我放下吉他,走到門口。我目送著她,直到她消失在玫瑰色的霞光裡……

一九八六年五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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