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地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1

你說我爸他是不是孫子,一大早就喝得爛醉如泥。

這酒火辣辣的,到底有什麼好喝呢?我整個一個不明白。他離了這玩意兒,就沒命了。他都喝出毛病來了,走路搖搖晃晃,醫生叫做「慢性酒精中毒」。他走路怕跌倒了,因此總是靠著牆走,一覺得腿不對勁,就趕緊像蝙蝠似的貼在牆上。他還偏愛騎車,那車在路上歪歪扭扭畫「八」字,能把正在行路的人畫得大呼小叫,四下裡逃竄。被人家從路邊、臭水溝裡抬回來,這是家常便飯。醒過來,他都不帶有半點兒內疚和懊悔的,喝得更兇。這人——沒勁!

他醉成那模樣吧,我媽都不帶瞧他一眼的。說實在的,我媽也夠孫子的。我爸喝酒,她賭錢,而且是跟一群人模狗樣的男人混一堆兒賭。我爸喝得兇,她賭得兇,兩人比賽似的。

聽人說,我爸和我媽結婚後第二天就不和了。可也沒像人家動手打過架,把臉皮抓破了,或把胳膊擰紫了。也許那樣反而好。因為據我觀察,凡是大打出手的,隔不幾天就又嬉皮笑臉地和好了。我爸我媽只是冷冷地生活在一起,讓人感到壓抑與難受。放在我,早八輩子就打離婚了。

不,還生孩子!既然這樣,幹嗎還要生孩子?我媽真有兩下子,生孩子的本領一點兒不亞於賭錢的本領,你看她一口氣生了五個(當然包括我)。

我是老大,十六歲。關於我這個人怎麼樣,以後再說。

大弟十四歲,一百個人加在一起也沒有這小子聰明。學習可真棒,不拿滿分,他就沒命了。他還愛踢足球,常常一口氣能把學校的玻璃窗踢碎一大片。他人走到哪兒,球滾到哪兒。說實在的,我不怎麼喜歡他。他脾氣太倔,大概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喜歡他。

二弟十二歲,一百個人加在一起,也沒這小子笨蛋。學期結束,沒一門功課爬上及格線的,像張狗皮膏藥似的,他粘在三年級上三年不動了。可他會討人喜歡。那張臉讓人看了就順心,笑眯眯的。一笑,兩道眉毛彎成兩個倒扣著的括弧。嘴甜得讓人發膩,一天能叫你一百二十聲哥哥。這滿街上,就聽他一個人叫「爺爺」、「奶奶」、「叔叔」、「阿姨」了。真沒勁。人嘴兩張皮,動動反正不費勁。天下人還有不願聽別人甜甜地叫他爺爺的?也不花一分錢。在他面前,我放一個屁也是香的,我讓他幹什麼,他二話不說就去幹。但十回有九回幹不好。你要火了,他「大哥大哥」地喊得你心直髮軟。我好幾回想生氣,一見他那樣子,也見了鬼了,沒法發脾氣。這小子是個小滑頭。

三弟十歲,這傢伙沒法提。雖說才十歲,但小偷小摸的歷史已足有三年。他先是偷家裡的。一會兒,我的鋼筆沒有了;一會兒大弟的足球鞋沒有了;一會兒二弟的小白褂子不見了;我爸我媽的口袋裡也經常少錢。我苦苦偵察了足半個月(他一開偷,就很狡猾),終於抓住了他,於是對他一頓猛揍。他也不禁打,什麼都招了:鋼筆換糖吃了;球鞋給了廢品站,才得一角四分錢,買三根冰棒還借了人家一分錢;小白褂子給了一個收舊衣服的老頭,換了五角錢,買了四包瓜子,充大,給他那些同學嗑了。家裡只有一個人的東西他不偷,那就是小妹。小妹太好,他不忍心下手。捱了打,他便由裡向外了。我們家他最富、最闊,口袋裡老有錢,嘴裡老有糖呀什麼的吃著,從來不閒。看樣子,他不偷遍全世界是不會撒手的。

小妹八歲,全家人的心肝寶貝。我敢跟任何人打賭,世界上找不出一個比我小妹再好看、再討人愛的小姑娘。那眼睛黑得世界上沒有第二雙。那牙齒白得世界上絕無僅有。還有鼻子、下巴,都不是一般的鼻子和下巴。關鍵她有兩個小酒窩,不笑也有,一笑更大。那笑紋就從酒窩裡像水波似的一層一層漾開去。我們四個男孩誰出去都願意帶著她。她像小尾巴似的跟著,叫你哥哥(可不像二弟那樣裝模作樣),讓你憋不住親她一個嘴巴,把她扛到肩上去。就一點,她讓人受不了——她常問人一些傻話,把你問得心慌慌的,覺得自己太醜,無地自容。

該說我了。一個字:渾。我沒有什麼大本領,但我是這個家庭的國王,除了那個喝酒的和賭錢的(我懶得叫他們「爸」和「媽」),我就是最高統治者。我最能懲罰他們,懲罰的手段別出心裁,一百個人也想不出來,而且一套一套的不重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一些)。大弟因為他的脾氣,總要吃虧。二弟滑頭,吃虧自然少些。三弟的行為自然使我大為不快,他別讓我抓住,一旦抓住,重罰,絕不留情。小妹當然例外,我哄她都哄不過來呢。但要說我一點本領沒有,那冤枉人。我能彈一手好吉他。說實在的,彈得真有水平。學校搞晚會,我一口氣彈了十八首半曲子,還閉著眼用怪嗓子唱了幾段。把他們一個個鎮得目瞪口呆,放學回家差一點認不出回家的路了。也真孫子,要緊處把弦給彈斷了,不然,興許鎮得他們認不清爹媽。我總彈一些憂傷的曲子,鬼知道我哪來的憂傷。

我家住在兩條街的交匯處,人們稱之為:三角地。

2

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認識了一個姑娘,她叫丹妞。

認識她很容易。

全區十所中學匯演,學校想拿名次,自然也把我算作個人物了。我故意擺擺架子:「不去,瞎耽誤工夫。」好,他們慌了,彷彿沒有我,立即要天塌地陷。校長、教導主任、班主任堆著笑臉輪流哄我捧我拍我馬屁。說到最後,班主任急了:「小祖宗,你去不去?」我擺架子也不能擺得過了大勁,把吉他弦一撥拉:「不就是吉他獨奏嗎?」

幸虧去,不然怎麼能有機會認識丹妞。

那天晚上的情景,打死我也忘不了。幕布一拉,就見一個女孩穿一件紅色的短裙在跳舞。說實在的,那舞的水平絕對是世界第一流的。她有兩條長腿,她的舞跳得那麼棒,全靠這兩條長腿了。她旋轉著,像一股旋風,偌大一個舞臺,全是她的了。她的動作單純,跳得熱烈奔放,如痴如迷。有時,她像喝醉了酒似的,陶醉著,將眼睛微微閉合著。一會兒,眼睛又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含了淚水一般。她的動作太富於節奏了。有時輕得像春天空氣裡飄浮的遊絲,有時瘋狂得像森林大火。你說不出她跳得多麼感動人。也真孫子,我旁邊一個小子竟然有聲有響地嗑爛瓜子!我瞥了一眼,恨不能把他的衣服剝光了揍他。這種不懂藝術的東西,根本不配跟我坐在一起,甚至根本不配活著。

我看呆了,目光緊緊追著她。到了後來,眼前的影像就不清晰了,只覺得眼前是團朦朧的紅色的雲朵,紅色的火團,紅色的流水……

除了那個嗑瓜子的小子,這滿滿一大禮堂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看傻了,像做夢似的。

大幕什麼時候合上的,我壓根兒就不知道。報幕員一連報了三次吉他獨奏,並同時呼了三次我的大名,我才猛然一驚,抓著吉他昏頭昏腦地走上臺去。

說實在的,我的吉他也確實彈得夠牛的。臺下那幫小子發了瘋似的鼓掌、喝彩、吹口哨,包括那個嗑瓜子的。我一得意,彈得更帶勁。我竟唱起來了,味道真地道。我自己都感動了。那又是一首憂傷的曲子,說的是一個分崩離析的家庭裡,一個小男孩可憐巴巴地渴望父母能給他一點兒愛。我真想哭,可是真孫子,哭不出來。哭不出來更難受。我抬頭望臺下,突然看見了她。這會兒,她很安靜,朝我微笑。我的心稍微亂了一下,彈得越發出色,並不斷跟她交換眼神。她的嘴在翕動,大概在輕聲地唱。我彈得那麼好,把我自己都嚇住了,心裡特別崇拜自己,恨不能跪在自己面前。

散場了,她等在門口:「你彈得真好,星期天,大木橋頭,我等你,你帶上你的吉他好嗎?」

孫子才說不好。

那幾天,我脾氣好得讓人覺得有點兒假,三個弟弟竟沒有一個挨罰,一個個快活得沒處撓癢癢。星期六,我一夜也沒睡著,把床弄得「咯吱咯吱」響,鬼知道為什麼。第二天一早,我把牙刷得特別白,穿好衣服,對著鏡子前後左右照了足足一小時,然後抓起吉他走出門去。我第一次不願帶小妹出門。她挺傷心,嘴角彎下來像張瓢,馬上就要哭出來。沒辦法,心裡就是不想帶她去。

出了門,覺得太陽特別明亮,大概一百年裡也沒有過這樣的好太陽。風吹在臉上也特別叫人愜意,像小妹用她的小手摸我臉蛋兒。路上的行人也顯得特別可愛,一個個笑模笑樣的,讓人真想跟他們一個個握手。一個老頭「嗵」地摔倒了,我立即跑上去把他扶起來,儘管他噴了我一臉酒氣,知道他跟爸爸一樣是個酒鬼,但心裡因為做了件好事,很快樂。人一高興,就樂於做點兒好事。我吹著清脆悅耳的口哨,屁顛屁顛地走向大木橋。

她來了,穿一條粉紅色的褲子,褲管短得直到膝蓋那兒,上身穿一件我們男孩穿的潔白的圓口汗衫。她很精神,沾一點我們男孩子的氣質。

我們沿著河岸往前走,到了一塊河灘,我們坐下了。我倚在一棵老樹上,她把腳伸到清澈的河水裡。我彈,她唱。她的嗓子絕了,聲音純而又純。有時,她又故意發一點兒「沙沙」聲。河上有風,河水漫上來,淹沒了她的小腿。風吹著她柔韌的黑髮,她不時用手把頭髮攏一攏。天又藍又幹淨,像用河裡的水洗了一百遍。遠處水面上,有幾個人在玩舢板,帆是藍色的、白色的和金紅色的。她有時仰望著天空飛過的幾隻白鴿,有時注視著翅膀似的遠帆,有時側過臉來望著我。她的歌聲絕對能使人感動。我彈得極認真,極動情。我有時把頭往後仰去,閉起雙眼,有時把頭低下,像要吻吉他的弦子。我的手靈巧極了,一會兒輕勾幾下清音,一會兒接二連三地打擊弦子,吉他發出暴雨一樣的聲音,讓人心驚肉跳。一個神秘的小精靈在我弦上跳動。我覺得我的感情用得全是地方。真棒!她唱出眼淚,我彈出淚花。

我們兩個,一對傻子。

累了,我們默默地坐著,凝眸遠方。

等緩過勁來,我們又彈又唱。音樂這種東西,跟喝老酒差不多。越玩越醉。照這麼一個道理想起來,我爸寧掉腦袋,也不肯鬆開酒瓶,情本可原。音樂把我們弄得迷迷糊糊、傻里傻氣的。

以後,幾乎每個星期天我們都見面,不為別的,她是喜歡我的吉他,我是喜歡她的歌聲。

交往的時間長了,我們無話不說。她根本不像個女孩兒,玩瘋了,膽比天大,沒什麼不敢的。河邊公園裡有匹大白馬,是照相的兜攬生意用的。我不敢騎,她卻敢騎。我坐在陰涼的草地上,她戴著一頂紫色的草帽,穿著一身杏黃色的衣服,騎在大白馬上,挺著胸脯在草地上走。我便彈起吉他。神了,那馬像是懂音樂似的,照著我彈的節奏走。先是慢慢的,像春天的輕風一樣,後來漸漸地快起來,到了最後,竟像山洪暴發般地狂奔起來。她快活極了,傾著身子,不時地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那馬真孫子,屁股猛一顛,把她摔在長滿青草的土坡上。我迅捷地跑過去,只見她一手撐著地,一手掐著腰,彎曲著眉頭,在笑著哭鼻子。我往地上一躺,繼續彈吉他。過了一會兒,她又唱起來。

等玩夠了我獨自一人往家走時,忽然間覺得很無聊。

除了星期天,我們有時也見面,一看時間不夠了,我便用腳踏車馱著她,送她去學校。她們學校那群男孩子見了我們,就交頭接耳地不知胡說什麼,還不時朝我古怪地笑笑或做一個怪動作。這幫下流坯,只要看見一個男孩跟一個女孩待一起,就一定要瞎嚼舌頭。不要臉!是誰的規矩,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做好朋友?難道男孩和女孩喜歡常在一起,就一定是在幹什麼嗎?我也朝他們笑笑,心裡卻咬牙:孃的,我踢你們肚子!

她大方得嚇人,一點兒不在乎他們,朝我搖搖手:「再見!」

她的大方反而使下流坯們不好意思了。

3

「酒鬼」——我爸臭名遠揚不是一條街,而是兩條街,因為我們家住在三角地——兩條街的匯合點上,站在門口往前看,兩條斜街正好形成一個喇叭形。我家的醜聞通過這個大喇叭,全世界都知道了。

說實在的,活在這種破家庭,也夠倒霉的。別看我牛氣哄哄的,心裡卻自卑得要命。一走上大街,總覺得人們用蔑視的目光瞧我,瞧得我頭髮根發涼,腦袋上像壓了塊大石頭抬不起來。我長得實際上挺帥氣的,一百個人裡難挑出一個,但卻時常自慚形穢,覺得自己猥瑣不堪。心裡這樣覺得,外表上就越顯得傲氣十足,並有跟所有人為敵的壞情緒。

自從認識了丹妞,我老有一種擔心——擔心她總有一天要聽到我們家的醜聞。她家是不久前剛搬來的,時間長了,不知道才怪。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瞧不起我的。那就太糟了。我喜歡跟她在一起。說實在的,她長得挺醜的,鼻翼毫無理由地飛著,眼睛還微微有點吊。可我也真孫子,心裡卻老惦記著跟她一起到河灘上彈吉他唱歌去。一彈起來就不要命,恨不能彈它三天三夜,把全世界的人都彈得像喝了酒似的醉過去,一覺睡著了一百年起不來。

這天,我送丹妞去學校,前面路上圍了一群人,不知看什麼熱鬧。丹妞愛看熱鬧,也不跟我招呼一聲,就跳下車。我只好隨著她,把車推到一邊,然後走過去。我一看,差點兒要一頭撞死在樹上,我爸喝醉了,像只面袋子橫躺在馬路中間。他倒是滿面紅光,像個大人物!他的眼角上是眼屎糊糊,衣服上是油跡和泥土。一根裡褲的帶子像小腸露在外面。衣角掀著,露出讓人難堪的白嫩的肚皮。只有一隻腳上有鞋,另一隻鞋不知丟在何處了。他很有派頭地躺著,那樣子像是在說:這路是我的。

見他睡得香噴噴的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真想踹他。

四五個小屁孩子圍著他,像看天外來客似的。有的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耳朵,有的用腳撥弄他的手。有一個可惡的小子,竟用一根小樹枝去撓他的鼻孔。他們又一起圍著他,像小瘋子,又跳又叫:「酒鬼!酒鬼!」還拍巴掌,這巴掌像拍擊在我心上。我推開人群,向他們大喝一聲:

「滾蛋!」

這一聲把那四個小屁孩嚇得屁滾尿流。他們用小耗子一樣膽怯的目光看著我,像螞蝗縮成一團,當時我那兇樣子,一定讓他們覺得我剛剛吃了人,還想再吃人,其中一個不要臉的竟「哇」的一聲號啕開了。

「滾蛋!」我掄起了拳頭。

他們幾個趕緊滾蛋了。

我斜著眼看了看我爸,便彎下腰來,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朝馬路邊拖去。一個好心人要過來幫忙,我又是一聲吼:

「滾蛋!」

他尷尬地笑了笑,也就滾蛋了。

我把我爸拖到了路邊,見其他人還在快活地(像等了一百年似的)圍觀,再一聲吼:

「你們都滾蛋!」

於是,他們嘰嘰咕咕地都滾蛋了。

我扶著路邊一棵大樹,氣喘吁吁,眼睛裡含著淚,也不知道是恨還是傷心。

「你認識這個人嗎?」丹妞走上來問。

我搖搖頭。

她把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側臉看著我爸。

「你自己去上學吧。」我說。

她站著不動。

我生氣了:「你也要我叫你滾蛋嗎?」

她愣住了,睜大眼睛看著我。但隨即卻往高尚處理解我,低下頭說:「我知道,你討厭有人幸災樂禍,更討厭有人侮辱這麼一個人。也許這個人很不幸呢。」

胡說八道!但我心裡卻真的起了一種高尚的情緒,還冷靜地向她顯示了這種情緒。我彎下腰,給這個躺在地上的「陌生的」、「不幸的」人理整齊了衣服,拂去了他身上的灰塵,轉而對她說:

「你上學去吧。」

她看了一下表,點點頭。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望著我。我看見她的目光十分溫柔、美麗。

「走吧。我一人守著他。」我不由自主地玩弄著那種虛幻的高尚的情感,也玩弄著她真誠的好感。我像電影裡那些道德高尚的英俊的男子漢一樣,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了這句話,並給了她一個真正男子漢式的點頭。

她走了。

我守著我爸。他的臉在摔倒時碰破了,滲出的血已結成紫黑色的痂。他的眉宇間似乎鬱結著深刻的憂傷和痛苦。我忽然有點兒可憐起他來,淚水把眼前的一切弄得糊里糊塗的,我一直守候到他醒來,然後攙扶著他回到家裡。

丹妞再見到我時,老用眼睛長時間看我,那目光很不對頭,羞得我臉一陣陣發燒。她變得比以前安靜、柔和、含情脈脈。那種男孩子氣息消退了,變成了一個純真的小姑娘。

我彈她唱,但那聲音裡含著過去沒有的情緒。

我忽然覺得我這個人挺卑鄙的,像是偷了她什麼東西一般。但,啪!我把那種思想打了回去:有什麼了不起,反正就這麼回事兒!孫子就孫子,不在乎!

我倆到河上划船去,河岸邊,柳絲飄飄搖搖,水面上湧起一層層微波,我彈她唱。任風把船吹向遠方。後來,我不彈,她也不唱,我倚在船尾,她則坐在船頭,默默地朝前遠望。我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整個世界。

那天夜裡,我躺在月光下的草地上,等露水把頭髮打溼了才回家。

好景不長。

一天,我獨自一人走在一個小巷裡,後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掉頭一看,是我三弟在狼狽逃跑。他見了我,就像見了救星:「哥……哥……」

「你怎麼了?」

「一個女的……女的在追我……」

「為什麼追你?」

他結結巴巴。

我猜他是幹了什麼壞事,揮起手掌,摑了他一個耳光。

他捂著嘴巴哭了。

我再一看他,只見他的褲子像兩面致哀的降半旗,快要跑掉了,額上淨是汗珠,眼睛裡含著惶恐。這種人真沒勁,既然做了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就別怕。說實在的,作為一個小偷,我也瞧不起他。不過,畢竟是我弟弟,得救他一下。我把他拉到我身後保護起來。當我轉身朝他跑來的方向望去時,我簡直不想活了。追三弟的是丹妞!

「抓住他!」丹妞叫著。

「跑!」我對三弟說。

真孫子,他賴著不跑,反而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我真想掐他。

「他偷我的錢包!」丹妞朝我叫著。

三弟渾身亂顫,一個勁地叫:「哥哥,哥哥……」

我真的掐了他一下,他卻更大聲喊起來:「哥哥!……」

她一下站住了,望著我。

我挑戰性地望著她:是的,他是我弟弟!

小巷裡長久沉默著。

她低下頭去。

我把三弟猛然摔倒在地上,接著便用腳去踢他。

她跑上來,把我推開了,又從地上把我三弟扶起來,然後轉身走了。

以後,我們還是經常見面,但隻字不提小巷裡所發生的事。

終於有一天,她知道了三角地人家的一切。她高傲地、輕蔑地望著我,然後點頭,平靜地說了一聲:「謝謝你的吉他。」走了,一直沒有回頭。

我的吉他掉在地上。當她走出去十米遠的時候,我大叫起來:「是的,我爸是個酒鬼,我媽是個賭徒,我弟是個小偷,我,又是一個騙子!」我靠在一棵大樹上,失魂落魄。

4

我真想放一把火把這房子燒了。我想離開這個家,一百年也不回來。

真沒勁。人幹嗎偏要活著?吃飯、睡覺、拉屎,拉屎、睡覺、吃飯,迴圈往復,到底有什麼勁?眼前的一切,死氣沉沉,像是沉到了水底一百年剛打撈上來一樣。什麼事情也提不起我的興趣。我光著上身,穿一條厚長褲子,一動不動地躺在光板床上,眼睛呆呆地望著破舊的屋頂。我想我八成已經死了。我要和爸爸一樣去喝酒,喝得像個死人,然後也像面袋子一樣倒在路中間讓人用小棍捅。我還想像媽媽一樣去賭錢,把眼珠賭得佈滿血絲、凸出眼窩。沒勁,人活著,沒勁!

我不想吃飯,把身體餓得像條在野外遊蕩、無家可歸的瘦狗。我的肚皮像洩了氣的皮球,陷了下去,而肋骨像魚刺一樣,一根根清晰可見。

我倚在牆上,抱著吉他,把發軟的脖子彎著,淨彈一些哀傷的曲子。有幾回,我也想快活一下,振作一下,選彈了幾首輕鬆歡快的曲子,可也真孫子,這些往日一彈就覺得整個身體像柳絮一樣飄起來的曲子,現在變得陰沉沉的叫人心裡難受。

我老覺得自己可能在人家眼睛裡已是一條醜陋的癩皮狗了。

大弟、二弟、三弟、小妹,都用眼睛偷偷地瞟我。他們一個個變得十分小心,說話不敢大聲,走路像貓一般輕。看得出,他們挺憐憫我。但對他們,我比以往更像一個暴君。

在懲治人這一點上,一百個人的智慧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比得上我。

不知為一件什麼事,我被惹怒了(我純粹蠻橫無理),雙手叉在腰間,對大弟說,「你把後院那堆石頭,從左邊搬到右邊,再從右邊搬到左邊,來回五十三次!」

大弟梗著脖子。

「想不幹?!」

大弟一扭頭,走了。

「哥,我幹什麼?」二弟又嬉皮笑臉地來了,像是等待我的懲罰已等了整整一百年了。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特別想治一治這滑頭小子。「你給我站在院牆上。是站著,不準坐下。站半天,不準掉下來!」

二弟傻了,又給我裝孫子,顯出可憐巴巴的樣子。

我不吃這一套,對大弟:「你看著他!」怕大弟不服從命令,我又對二弟:「你呢,站在院牆上給他數著,來回五十三次!」

互相監視,這主意簡直太絕了。

三弟是個小偷,但卻是一個膽小鬼。瞧他那副熊樣兒,覺得他真沒有勁。我在他身邊繞了一圈,對他說:「你,會偷是吧?能耐是吧?有兩下子是吧?非常了不起是吧?」我用手在搓衣板一樣的胸脯上擦了兩下,然後把手插在深不可測的褲兜裡(實際口袋上早有兩個漏洞),「那你再去偷她的!」

「誰?」

「丹妞!」

「哥……」

「把她的東西全偷了!」

「她會抓住我的。」

「那你就說是我讓你偷的!」

三弟站著不動,並往後縮。

「你真的不去?」

「哥……」

「快去!」我大聲吼叫起來,吼出兩眼淚水,「你再去偷她的呀,偷呀……偷!」

最後一個「偷」字把我嗓子震啞了。他嚇壞了,趕緊逃出門外。

當我冷靜下來時,我看見了小妹那對烏黑的眼睛。我覺得自己太不像個東西,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走出門去。我像根破布條子,沒頭沒腦地飄在大街上。陽光從樹葉的空隙裡射下,把路面弄得花花斑斑。賣冰棒的老太婆把冰棒車推得「嘎嘎」亂響。管噪音的傢伙呢?真該把老太婆的破車推到臭水溝裡。車來車往,匆匆忙忙,我也不怕撞了,就這麼光著瘦長的上身,在街上目中無人地走著。

馬路邊上又圍了一群人,莫非是我爸又栽倒在地上?不,是人在圍觀一個高爾夫遊戲機。遊戲機的主人是個曲背的老頭兒,你給他五分錢他讓你玩一次。就是雙料傻瓜也都會玩。一拉裝有彈簧的把手,一個鐵彈子跳了出來,再一鬆把手,彈子被彈出軌道,在寫字檯二分之一大小的、有幾十個圓洞的檯面上滾動。球掉到哪一個洞裡,洞口所陳放的東西就歸你所有。玻璃上放著糖、香菸呀什麼的,還放了一塊很漂亮的電子錶。那電子錶實在吸引人,把人心弄得慌慌的,但你一口氣玩一百年,也甭想把彈子滾進那個洞裡。真孫子,洞口圍了那麼稠密的細釘子。彈子這兒撞一下,那兒撞一下,最後哪兒來哪兒去——空門。在彈子滾動的時候,一個個把眼珠子瞪了出來,咬著牙,歪著身子使勁,像是在給一輛十輪卡車扳正方向。落空後,便是一陣噓,並有人鼓動:「再來!」

曲背老頭兒穩穩地坐著,並笑嘻嘻的,像和藹可親、百般喜歡你的慈祥的爺爺似的。可他口袋裡,大概已經搜刮了很多傻瓜們的錢了。

我擠上去,拿出我積蓄了多年的唯一的一張五元錢的票子,拍在臺面上:「數著,一百次!」

我像玩鍛鍊身體的拉力彈簧一樣,使勁將把手拉開,然後突然一鬆——叭!彈子撞了幾下,真棒,三下兩下就滾回來了。

「輕點兒。」有人說。

你玩我玩?真沒勁!我心裡說,猛一用力,差一點兒沒把彈簧把手給拉出來——叭!照老樣滾了回來。我喜歡空門,怎麼著?花五分錢聽一聲「叭」響,我願意。叭!叭!叭!……我越拉越快,玩得氣喘不上來,大汗淋漓。我一抹腦門子,再一甩,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沾了幾滴我的汗珠子。

一百下拉完了。

有人說:「一百個笨蛋裡找不出一個這樣的笨蛋。」

那就是超級笨蛋。我心裡說,並不跟他孫子廢話。

一百次,我只打中三塊糖。望著坑了你、還朝你笑眯眯的曲背老頭,我真想把三顆幹羊屎似的黑糖塊一起塞到他嘴裡。

我鑽出人群,走到河灘上。抱著雙膝,然後把下頦放在兩膝之間。我試著讓自己哭一哭(我一直以為我沒有哭的能力),卻竟然哭出來了,而且一哭就失去控制,一股酸溜溜的情感,像潮水一般翻騰起來,攔都攔不住。我索性儘量咧開嘴大哭起來,也不管樣子是否難看。我不會哭,哭得不好,聲音有點像秋天的野貓子叫。我敢拿腦袋打賭,在十六歲的男孩子裡面,是找不出一個能哭好的。他們正在換嗓子。

我覺得自己真慘,真動了感情,眼淚鼻涕一把一把的。

「哥。」

我偏頭一看,小妹抱著我的吉他站在那裡。

我趕緊抹去眼淚。

她把吉他遞給我:「你哭啦?」

「沒有。」

「我聽見了。」她蹲在我面前,望著我的眼睛,「人傷心了,都要哭嗎?上回,我丟了銅鈴鐺,就哭了。我知道,丹妞姐不跟你玩了。」

我撥著弦子。

「哥,丹妞姐為什麼不跟你玩呢?」

我沒法回答。

「你還要哭嗎?」

我笑了笑。

「我和你一起哭,要嗎?」

我放下吉他,用雙手捧住小妹的臉蛋,在她的兩隻眼睛上各親了一口,然後把她拉到我身邊坐下,彈起吉他。

晚上,等小妹睡著了,我獨自一人騎著腳踏車出了城,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路,朝郊外騎去。漫無目標,只管朝前騎去。淡淡的月光下,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荒野一片岑寂,只有路邊草叢裡有小蟲在寂寞地鳴叫。不知騎了多久,也不知騎出多遠,一打盹,我栽倒在路邊蘆葦叢裡。我索性躺好了身子。這裡真是安靜極了。在清香溼潤的空氣裡,我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第二天,我接著睡,又直睡到黃昏。我站起來,只見巨大的落日,正在西沉,把蘆葦染成柔和的金紅色。我從來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太陽,呆呆地看著,直到它沉入蘆葦叢裡。

晚上回到家裡,全家人一見,都立即擁上來把我圍住。小妹抱著我的胳膊直哭:「哥,你上哪兒去啦?你上哪兒去啦?」大弟、二弟、三弟都在流淚。爸爸轉身走了,身體軟癱了一樣坐在一張藤椅裡,用一隻手捂著腦門。顯然,在這之前,他一直處在緊張之中。媽媽在笑,可眼睛分明哭腫了,全家人都以為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大約從昨天深夜開始,他們就不吃不喝地到處在尋找我。

我朝他們笑了笑,抓過吉他,彈了一首很輕鬆的曲子。

5

從今天起,我要讓全世界人都知道,三角地有一個偉大的人家!

今天是星期天,爸爸照例到酒館去泡著,媽媽照例找她的賭友們去了。以往星期天,我們都要睡懶覺,一直睡到太陽八丈高。今天,我早早起床,把大弟、二弟、三弟和小妹都從床上轟起來:

「洗臉、吃早飯,然後大掃除!」

他們用還未完全清醒的眼睛望著我,目光裡含著疑惑,因為平時我是個大懶鬼,臉都不是每天洗的,一件白衣服穿得讓人以為是件黑衣服,被子從來不疊,床上還堆放了衣服、書、爛襪子呀什麼的,整個一個狗窩。我想:收拾乾淨幹嗎?因此,我身上總有那麼一股淡淡的臭帶魚味。現在,他們對我這道命令感到吃驚,我完全能夠理解。

「沒有錯,大掃除!」

於是,他們非常興奮地起來了。

我們家實在又髒又亂,太不像話,純粹一個大垃圾站。單是我們從床下、席子底下、牆角等處搜出的男女大小褲衩就有三十八條之多。至於各種各樣的鞋,足夠開一個鞋店,可惜都是破爛貨。我們從鄰居家借了幾口大盆,一起洗刷,忙得像打仗似的。我們在門前的樹上拴了足有十根繩子。到了中午,我們家門前壯觀得震動了整整兩條大街:不計其數的衣服,把十根繩子全都晾滿。赤橙黃綠青藍紫,五彩繽紛,在風中飄動,索索作響。

一位眼鏡先生路過此地,駐足驚歎道:「啊,聯合國總部!」他把那些破褲衩都看成是旗幟了。

我挺樂意聽這種誇獎。我站在門口,被這景象弄得很激動。

三角地,多麼了不起的三角地!

陽光好極了,各種色彩在陽光下翻動著。

小妹在「旗幟」下鑽來鑽去,高興得像在參加遊園活動。

「你安靜一會兒!」我說。

她就搬個小凳子坐下「安靜」了。她合著兩隻白嫩的小手,腦袋微側,眯著眼睛,靜靜地望著眼前飄動的衣服。

吃完中午飯,我把他們領到河邊,然後把他們全都趕到河裡——他們實在太髒。大弟耳根旁的汙垢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二弟的細脖子是黑的。三弟的手砍下來給狗都不吃。只有小妹還算乾淨些——姑娘家天生愛乾淨。

我也撲進水裡。

我們把身體搓得「咯吱咯吱」響。

「把屁股撅著!」我大聲說道,於是大弟、二弟、三弟便輪流用手扶住河岸,把屁股高高地撅起,讓我給他們搓洗後背上的汙垢。我們把皮膚擦得又紅又嫩。沒想到我的弟弟妹妹們居然有那麼漂亮的皮膚。尤其是小妹,白嫩得像只鮮藕。他們被清水洗了的頭髮黑得要命。我們一起往家走,招引得路上的人都瞧我們。我們不時偏過臉去在玻璃櫥窗裡看一看我們的形象。

走到一家服裝店門口,我叫他們停住了。

「各人把錢都掏出來。」我說。

他們疑問地、不太情願地望著我。

「別小氣!」我說,「我們給小妹買件裙子!」

他們一聽說是給小妹買裙子,把褲兜都翻了出來。

我們的小妹就應該穿得高階一點。這樣好看的小姑娘不好好打扮,真不合適。我們給她買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並立即讓她換上。我敢說,這樣美麗的小姑娘,一百年裡也未必能出現一個。我們讓她走在前面。她把所有行人的目光都牽了過來。瞎了眼的才不看她。她走到一些路口,把交通都擾亂了,騎腳踏車的竟互相撞擊。她真給我們哥兒們幾個增添光彩。

回到家,我們把曬乾了的衣服收回疊好,然後把兩大筐空酒瓶子賣了。我們用這筆錢買了菜。剩下一些錢,我對大弟說:「去,給爸買瓶酒。」大弟疑疑惑惑的。我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去呀!買一瓶好酒!」由我掌勺,他們做下手,五花八門,我們搞了滿滿一桌菜。我把酒瓶蓋擰開,放在桌子上。我們誰也不說話,靜靜地等待爸爸和媽媽。

他們回來了。見家裡煥然一新,我們一個個都乾淨利落,桌上放著酒和菜,他們長時間不說話,尤其是爸爸,當他聽到小妹說那瓶酒是給他買的時,那對被酒精燒得有點兒渾濁的眼睛裡,明顯地閃過一絲感動的亮光。

6

大弟真不像話,他的足球又把學校玻璃窗踢碎了。

「你不能換個地方踢嗎?」

「你給我找呀。」

我突然想起我們家後院那塊很大的空地:「後院不能踢嗎?」

「沒有球門。」

那天,我沒有上學,騎著腳踏車,四下裡搜尋去了。一處正在拆舊房子,我編了一套動聽的話,想跟人家要幾根木頭,回答說不能白給。我把腳踏車往地上一倒:「換。」反正是公家的,人家答應了:「拉吧。」我一趟又一趟,拉回五根木頭。當我把球門豎起來時,我都快累死了,軟手軟腳地躺在地上。大弟放學回來見到球門,高興地跪在地上,使勁地搖著雙拳,有點像馬拉多納。隨即跳起來,一腳把球踢進了球門。

從今以後,我們都圍繞著大弟轉。沒見過吧,二弟、三弟和我三人一起守那大門。小妹管撿球。每當她撿到球往回跑時,總是興奮得要命。我們都被大弟踢得臉青鼻腫的,但還是像瘋子一樣大聲地喊著:「狠勁踢!」

大弟踢不動了,癱倒在地,我便把他從地上硬揍起來:「踢!」

這麼玩了十天,我覺得不對勁,對大弟說:「你該看看人家怎麼個踢法。」

「聽說足球隊正在體育場練球呢。可要比賽了,保密,人家不讓進。」

「去看看。」

我們都去了,果然鎖著大鐵門。大弟聽見裡面那些踢足球的「嗷嗷」叫,卻看不見,急得用腳使勁踹鐵門。毫無辦法,我們都垂頭喪氣。小妹忽然叫起來:

「你們看三哥!」

三弟真有兩下子,從牆邊一棵樹爬上牆頭了。他像只貓一樣伏著,朝我們擠了擠眼。見沒人注意,他便跳了進去。過了不一會兒,一扇旁門慢慢開啟,露出了三弟的腦袋,他朝我們招招手,我們就一個個都溜進了體育場。我們彎著腰,悄悄溜到看臺上。我們利用前排座位的遮擋偷看著。說實在的,我們只覺得那些人踢得很棒,可也看不出多大名堂來。但人家大弟懂呀,看呆了。一個矮個子甩起一腳,球打很遠很遠的地方射進網裡。「香蕉球!」大弟以為他是買了門票堂堂正正在看一場足球賽呢,竟然跳起來大聲叫道。

這一嗓子把體育場的管理員驚動了。他們從看臺下的地下室裡鑽出來,隨即朝我們惡狠狠地走過來。

小妹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

「別怕。」我拍了拍她的頭。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還用問嗎?」我說。

「噢,是偷進來的!幹什麼來了?」

「還用問嗎?」我又說。

「偷東西來了?」

「不,看足球來了。」大弟他們都說。

「跟我們走!」

他們把我們帶進地下室,然後盯著我們,那目光像是要把我們的衣服剝光。

「說老實話,到底幹什麼來了!」

大弟、二弟、三弟一口咬定:「看足球!」

我討厭這幾個傢伙,把眼皮一耷拉說:「我們偷東西來了!」

他們被激怒了:「你們甭想回去!」

我悄悄對小妹說了一句:「哭。」

小妹仰頭看了看我,把兩隻小手拿到眼睛上去,三下一揉,便哭了起來。

再兇的大人,也得怕一個小女孩哭。

「哭什麼?」他們有點兒慌了。

小妹哭聲更大,又脆又響亮。哭聲把外邊踢球的驚動了,走過來看。我悄悄捏了一下小妹,她便放聲大哭。哭聲震耳欲聾,傷心動人,把那些漢子們都哭得慌里慌張。

大概是足球隊的隊長,他彎下腰問小妹:「你說,你們幹什麼來了?」

小妹淚汪汪地望著他:「我們是來看……看……足球來了。」

看了小妹那對眼睛,孫子才不相信她的話。她那對眼睛能使人的疑問頓時煙消雲散,使一切得以順利通過。

那位隊長不滿地朝那幾個管理員:「你們也真是,人家孩子是來看足球的!」說完,把小妹扛到肩上,又對我們幾個說:「小傢伙們,要看,前排就座。」

說實在的,我們要幹成一件事情,離不開小妹。

後來,我們常到體育場來。

大弟作為他們學校足球隊的中鋒,參加了市少年足球比賽,與各隊較量了大約有半個月的時間。無論哪一場比賽,我們都去給他助威。紅色的小紙旗已不知舞破了多少面了。過五關斬六將,他們學校足球隊今天與一個叫「花豹子」的足球隊決賽。說實在的,沒有我大弟,他們學校足球隊早八輩子就給刷下去了。算吧,一共踢進去三十一個球。其中二十四個半,是我大弟給踢進去的(所以是半個,是因為那一球是大弟與另一個運動員同時起腳踢進的)。這些日子,我大弟的名字,已在全城傳播開去。

這是三角地的榮耀。

大弟能否成為未來的馬拉多納,我看問題不大。

關鍵時刻到了。我們提心吊膽,生怕大弟他們輸了。昨天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覺,跪在床上給大弟按摩。他踢得太苦了,現在已瘦成猴子樣。他身上傷痕累累,每一根骨頭都在疼痛,為了三角地,你得堅持!我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說。說實在的,我大弟真有種,傷成那樣子,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反而是小妹老汪著淚水。他睡著了。我摸摸他的鼻子,理理他的頭髮,心酸溜溜的,繼續給他輕輕按摩。

決賽拉開了戰幕。

大弟像匹小雄馬,跑上了綠茵茵的球場。他毫無意義地空跑了一圈,然後站到了他應該站的位置上,用鷹一樣的眼睛盯住了那隻黑白相間的足球。

球過來了,過來了,大弟閃電一般出擊,身體一個傾斜,把球從對方球員腳下勾出,隨即帶著它朝對方球門撲去,對方派出三名熊一般壯實的傢伙看著他。他們圍追堵截,惡狠狠的。大弟帶著球,左避右讓,機敏地朝前奔突。那球真神,一會兒從對方球員胯下穿過,一會兒從對方球員頭頂上飛過,後來卻總是在我大弟腳下。

二弟、三弟和小妹在我的指揮下,有節奏地揮舞著小旗,大聲喊叫,為大弟加油。

球離球門越來越近。

我脫掉了上衣,光著上身,朝空中有力地伸著雙臂:「加油!加油!」

大弟開始突破對方的密集防守。他一個轉身,甩掉了一個緊緊貼住他的對方球員,沿著邊線,像把鋒利的尖刀朝大門切入,就在他要起腳射門時,對方兩個無賴竟然明目張膽地扭住了大弟。即便如此,大弟身體往後一仰,用腳底板愣是將球鏟進了球門。

全場歡聲雷動。

我們都站到椅子上狂呼亂叫。這小子真有出息,這一點,他三歲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來了。

「花豹子」足球隊的球風,實在糟糕。這哪裡是在踢足球,純粹是打架鬥毆來了。他們的隊員竟然把我大弟他們這邊一個隊員的短褲給抓了下來,嚇得臺上的女孩子半天不敢睜眼。他們的行徑氣得裁判連連出示黃牌。一點兒不汙衊他們,他們之所以能進入決賽,就是因為他們驚人的野蠻。

下半場開始不久,大弟被他們踢傷了,疼得他彎曲著身體,腦袋朝泥土裡鑽。

我跳進場裡,跑向大弟。

大弟被抬出場外。

見了我,大弟的眼淚刷地湧流出來。

我把手伸給他。他便用雙手抓住。我感覺到他渾身在顫抖,像從冰窟裡撈上來的一樣。他哭,除了疼痛以外,大概是因為他覺得可能不能參加比賽了。

醫生要給他按摩,被他拒絕了,而朝我叫:「我要我哥!」

我的心一陣顫動,彎下身子。我熟悉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我用手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像是有一股暖流從我的心裡流到十指,再流入他的身體。他因疼痛而繃緊的嘴角漸漸鬆弛下來,繃直的腳弓也漸漸自然彎曲。他閉起雙眼,淚水一滴一滴,像岩石縫裡滲出的水滴,從眼角滾向耳旁。

我很想陪著他哭一場。

比賽繼續進行。由於大弟的退場,他們隊像失去了靈魂一樣,踢得糊里糊塗。「花豹子」隊完全控制了局勢,球到哪兒,哪兒就有他們的人。當他們踢進一球扳成平局時,大弟望著他們激動得抱成一團的樣子,咬著牙想坐起來,可是又跌倒了。

大弟他們隊踢得實在孫子,再僵持下去,「花豹子」隊再進一個根本不成問題。就在「花豹子」隊發動總攻擊時,大弟竟然一下站了起來,朝教練舉起手。

「行嗎?」教練激動得直哆嗦。

大弟抹了一把額上的汗,點點頭。

大弟又上場了,全場興奮得要命。大弟一瘸一拐的,很可笑,像只跛足鴨子。看來,他上場也只是一種無用的掙扎。他根本跑不出像樣的速度。隊友把一隻球傳來時,竟從他腳下溜走了。場外響起一片「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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