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瓶在蘆葦叢中將眼睛睜大了。
後面的一個漢子就跳下了路,低頭朝涵洞里望著,還伸手朝裡面擼了擼。也沒有說一聲他所觀察到的情況,就又回到路上。
「刷刷刷」聲又響了起來,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九瓶從蘆葦叢裡站了起來。他踮腳遠眺,側耳細聽了一陣,知道他們確已遠去,便衝出了蘆葦叢,撲到涵洞口,就地趴下,將一隻手顫顫抖抖地伸進涵洞裡急促地抓摸起來:咦!那銅板呢?九瓶將頭伸進了涵洞,兩隻手在裡面胡亂地抓摸著,半天也沒有抓摸到,急得把手摳到爛泥裡。
他停住了,趴在涵洞裡不動彈了:狗日的,把銅板給摸走了!
風從涵洞的那頭吹來,涼絲絲的。
九瓶不知趴了多長時間。
樹林裡,傳來了烏鴉聲。
他將身子慢慢朝後退著。他的手掌好像碰到了什麼,他渾身哆嗦起來——他從磚縫裡找到了銅板!
攥著銅板,他沿著田埂撒腿朝家跑去。在過一座獨木橋時,他走到中間時就有點不能保持平衡了,終於未等完全走過去,跌落到了橋下,重重地摔在了河坎上。他掙扎了半天也不能起來,腰好像被跌斷成了兩截。他索性躺在了缺口裡哼哼著。一邊哼,一邊張開碰破了皮正在流血的手,他見到了那枚銅板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回到家,九瓶把銅板放在一個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空罐頭鐵桶裡,摟在懷裡睡著了。
第二天上學前,九瓶輕輕地搖了一下小鐵桶,銅板撞擊著,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九瓶把它放在耳邊,那金屬的餘音還久久地響著。他認定好運都傳到了這枚銅板上,都被它給留住了。
他把小鐵桶放在窗臺上。它受著陽光的照射,給了這個孩子無限的遐想……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不知是為什麼,他開始莫名其妙地不安和煩躁起來……
二麻子家離九瓶家約百步之遙。每日上學,九瓶必經他家門前。二麻子其實並非麻子,只是他的哥哥和弟弟都是麻子,按排行叫順了,他也成了麻子。這人很厚道,平素總是笑模笑樣的。不知是因為九瓶長得招人喜愛,還是因為九瓶總甜絲絲地叫他叔叔,他似乎特別喜歡九瓶。他愛捕魚,總是叫九瓶給他提著魚簍,臨了分九瓶一碗小魚小蝦帶回家去。他已四十出頭,但還沒有孩子。大概是他夫婦倆想到了他們已再也沒有時間了,才決定答應讓人送樁的。雖然看上去,他家的日子要比九瓶家好一些,但花這筆錢也是很不容易的。因為,九瓶上學放學路過他家門前時,眼睛一瞥,總看見他們夫妻倆一日三頓尖著嘴,「稀溜稀溜」地喝帶野菜的粥。鹹菜都捨不得吃(拿到市上賣了),只是像九瓶家一樣也「叭嗒叭嗒」地用筷子蘸鹽水。但夫妻兩個卻滿面盪漾著笑容。
「捕魚去吧。」他幾次邀請九瓶。
「不。」九瓶頭一低走了。
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了九瓶,有點生氣了:「喂,你為什麼不叫我叔叔了?」
九瓶抬頭看了一眼他那雙和氣的細小的眼睛,趕緊從路邊上溜了。
回到家,九瓶望著窗臺上的小鐵桶,就有點發呆。
「看,看,成天看,一個破鐵桶怎麼看個不夠?」母親嘮叨著。
九瓶把鐵桶藏到了讓貓進出的門洞裡。
過了幾天,九瓶晚上放學回家,老遠就聞到一點魚味:「媽,哪來的魚?」
「你二麻子叔叔給你送來的。你怎麼不叫他叔叔了?你這孩子怎麼這樣沒心肝?白眼狼!打上回受樁,他欠了人家的債,打的魚連自己都捨不得吃,賣了掙錢,卻還給你留點。」
那魚,九瓶是一筷子未動,全被弟弟妹妹們吃了。從此九瓶上學不再從二麻子家門前經過,而是繞了一個很大的彎兒走了另一條道。
此後,九瓶少不了在田埂上、小河邊撞見二麻子。他瘦了,肩胛聳起,大概日子過得過於儉樸。但那對蝌蚪狀的眼睛裡,兩撇短而濃黑的眉間,厚實而拉得很開的嘴唇邊卻洋溢著喜滋滋的神態。九瓶甚至聽見他在捕魚時,竟不怕人見笑地用喑啞的嗓子哼起粗俗的小調來。他每次見到九瓶,總是寬厚地甚至討好地對九瓶笑笑。彷彿他真的在什麼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九瓶,希望九瓶諒解他。
見到那對目光,九瓶逃遁了。
學校的老師同學、家裡的人都發現了這一點:九瓶常常走神,並且臉色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但家裡孩子多,家裡人也沒有將他太當回事。
一天母親從外面回來,對父親說:「二麻子家的還真懷上了。」
九瓶聽見了,衝到了外面,爬上了門口的大草垛。站在垛頂上,他望著天空,張開雙臂,並擺動雙臂,像要飛起來,還「嗷嗷」大叫。
後來,他躺在草垛頂上,將兩隻胳臂垂掛在草垛頂的兩側,頭一歪,竟然睡著了。
這樣過了幾天,九瓶卻又很快地陷進焦灼的等待。大人們都在說,懷孕不等於送樁的成功,還必須在九個月後再看是否是個男兒,女孩不算,女孩是草芥,是泡灰。
二麻子的妻子似乎因為自己突然懷孕而變得情緒亢奮,臉頰上總是泛著新鮮的紅光。她的腹部日甚一日地鼓大,大搖大擺、笑嘻嘻地從人面前晃過。她似乎最喜歡到大庭廣眾之中去。因此常常從九瓶家門前經過到村頭那個石磨旁——那兒經常不斷地有人聊天。
九瓶則常常悄悄地閃到村頭的那棵銀杏樹後,探出半個臉,用一隻眼睛望著她腆起的腹部:那裡面到底是個女孩還是個男孩呢?
她發現了九瓶,笑了:「鬼!瞅什麼哪?」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隆得很漂亮很帥氣的腹部,笑得脆響,「你媽當年就這樣懷你的。尖尖的,人都說她要生男孩。結果生下你,真是,一個好看的大小子,福氣!」
九瓶不敢看她。
「哎,」她走過來,小聲說,「你說叔母一定會生個小子嗎?」
九瓶點點頭,撒腿就跑。
她在九瓶身後「咯咯咯」地笑著:「小鬼,羞什麼呢?」
她不再出來走動了。一天,九瓶在田埂上挖野菜,忽見二麻子氣喘吁吁地朝村子裡跑去,人問他幹嗎著急,他結結巴巴地說他妻子肚子疼了,要帶接生婆。
九瓶把野菜挖到了離他家不遠的地方,藏在樹叢裡。從那裡,能聽到二麻子家的一切動靜。他的呼吸有些不均勻,他能聽到自己快速的心跳。
夜幕降臨之際,從茅屋裡傳出了「呱呱」的啼哭聲。
黑暗裡,路上開始有人說話了:「二麻子家的生啦!」「男的女的?」「丫頭片子!」
九瓶愣了,忘了拿竹籃和鐵鏟,在野地裡溜了半天才回了家。
母親正在屋裡與幾個女人議論樁是否被人劫了去了。意見差不多:被劫了。於是,她們就用狠毒的字眼罵那個劫樁者。
夜深了,九瓶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從門洞裡摸出那個小鐵桶,倒出了那塊銅板。月光下,它依然閃爍,十分動人。
九瓶在手裡將它翻看了幾下,用手捏住它的邊緣,然後手指一鬆,它就「當」地跌進了鐵桶。
第二天,九瓶覺得很多人在用眼睛看他。
第三天,九瓶覺得所有的人都在用眼睛看他。
第四天,正當九瓶要把小鐵桶深深地埋葬掉時,二麻子一腳跨進了九瓶家院門。
九瓶一下子靠在了院子裡的石榴樹上。
二麻子顯得十分激動,厚嘴唇在顫抖,套在胳膊上的竹籃也在顫抖。
九瓶以為二麻子會過來一把抓住他。可是,二麻子卻笑了,揭掉蓋在竹籃上的布,露出一籃子染得通紅的雞蛋來。
母親已迎出來:「他二叔……?」
「添了個小子,請你家吃紅蛋!」
母親依舊怔怔地望著他。
他像是明白了:「接生婆的主意,說我四十出頭得子不易,按過去的老規矩來,先瞞三朝。」轉而衝著九瓶,「接呀!」
九瓶疑惑著,站著不動。
二麻子過來,抓過九瓶的兩隻手:「在這個村裡,我最喜歡的孩子就是你了。」他在九瓶的手上各放了一個鮮紅的雞蛋。
九瓶又愣了一會兒,一手抓了一個紅蛋,高高地舉著,衝出了院子。
太陽很好,陽光燦爛。天空淨潔,顯得無比高遠。林子裡,荷葉間,草叢中,鳥叫蟲鳴。萬物青青,透出一派新鮮的生命。九瓶把兩隻紅蛋猛力拋向空中。它們在藍天下劃了兩道紅弧。
晚上,九瓶又想起了門洞裡那個小鐵桶兒。他把它摸出來,捧著,來到了門前的池塘邊坐下。他輕輕地搖了搖,那金屬的聲音依舊那麼清脆。
他忽然有點傷感,有點惆悵,有點惋惜,還有點失望。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九瓶將鐵桶高高地舉起,然後使勁搖著。銅板在鐵桶裡「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九瓶終於不搖了。他取出銅板,用手捏住,舉在眼前。它的邊緣鑲了細細一圈光圈。他將它拿到了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了起來,用力將它拋進了月光裡……
一九八六年五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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