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一想到剛才小號發出的聲音時,又「噗哧」一聲笑了,因為他突然地想到了放屁的聲音。
他也笑起來,但很快又變成了一副很難看的臉色。
孩子垂著頭,腦瓜發木地望著手中的小號。
一連好幾天,他緊緊抓住孩子不放,堅決地、毫無迴旋餘地地要孩子吹小號。他的心情焦急煩躁,無法使自己冷靜下來。該吃飯了,他不讓孩子吃飯。該睡覺了,他不讓孩子睡覺。他自己也不吃不睡。他毫無要領、心煩意亂地教著孩子。他使孩子無所適從。他把孩子弄得傻呆呆的,並且常常含著眼淚。
「算了吧!」這天,在孩子終於沒有將他要求的一個音符吹響時,他一把將小號從孩子手中奪回來,將它扔回到盒子裡。
可是五更天,他卻又將孩子轟醒了:「走,到河邊練去!」
孩子迷迷瞪瞪地跟了他。
天很涼,灰白的天幕上,幾顆星星寒冷地閃著亮光,四周的景物皆在一片朦朧之中。
孩子提著小號,哆嗦著跟在他身後。此時,睏倦的孩子沒有任何心情,只是覺得很木然。他對小號這玩意沒有興趣,但也說不上討厭。
「吹吧!」
於是孩子就吹。
「1——2——3——……」
孩子機械地吹出這三個音符後停住了,等著指令。
「你是屬算盤的呀?不撥不動!你倒接著吹呀!」
吹什麼呢?孩子不知道了。
他搖了搖頭,裹著衣服坐下了:「你說,你還能學下去嗎?」
孩子不知道怎麼回答。因為他本來就不會去考慮這個問題。
他已經看出這一點:這是一個平常的甚至平庸的孩子。認識到這一點,他並不悲傷,但覺得心中一片空白,無邊無際的空白。
又過了半個月,當孩子終於沒有能將七個音符一氣吹出時,他一點兒也沒有發脾氣,甚至連一點抱怨的神色也沒有,將小號重又鎖進了盒子。
6
再次開啟這隻盒子,已是在他離開曾供職的那座城市十五年以後。
顛沛流離,他又回來了。一位當年的朋友去美國定居,便將一套住宅讓給他與孩子暫時居住。
孩子已斷斷續續地念完小學,勉強上了初中。
他回到這座城市之後的一個強烈感受便是空空落落。白天,孩子上學去了,就他一人守著幾乎沒有任何傢俱的空屋,光光的白色牆壁,使他心煩意亂。他便到街上去。一張張陌生冷漠的面孔,熱鬧喧譁的市面,川流不息的車輛……對於這一切,他都無動於衷。他已兩手空空,連心都是空的。冷落感不時地咬住他的靈魂,就像一隻餓壞了的狗死死咬住一根骨頭。
他開始懷疑生存的必要性。
他不時地遇到往日的同事。他們總是匆匆忙忙、風風火火,彷彿被無數的慾望烘烤著。而他呢?心如死灰。
無名的煩惱老來糾纏著他。
孩子與他一起生活,總是小心翼翼。
恰在這時,一位現在大權在握的朋友來看他,臨走時說:「你完全可以再回樂團嘛,只要你的小號吹得還像從前那般嘹亮。」
幾天的猶豫與彷徨之後,他開啟了盒子,取出了那支已經發烏的小號。
他跑到河濱公園,將那荒廢了十五年的小號吹響了。但是,還未把一首曲子吹奏完畢,一種深刻的悲哀便已襲上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已經傷了元氣了。從前那股從丹田嫋嫋升起的讓人興奮不已、豪邁不已的圓渾有力的氣,似乎已耗散得差不多了,總也攏不住股,連不成線,稀稀薄薄、軟軟沓沓、吞吞吐吐的。嘴唇的肉質變得僵硬,像豁口的玻璃瓶,把通過的氣流劃破了,發出「哧哧」的雜音,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圓圓滑滑地吹進小號。手指也失去了從前的彈性和靈敏,變得麻木,難以調動。從前,那手指是像活潑的小耗子一樣在上面跳動的呀!他甚至把一首演奏爛了的曲子的節奏都忘了——他居然沒有了與生命的律動相呼應的節奏感。
望著小號,他黯然神傷。
他不服氣。這種不服氣使他蠻橫了好幾日。他使勁地吹,就像鄉下一個送葬的吹鼓手,把腮幫子吹出兩個大鼓包。他簡直不像是在吹奏一首曲子,而僅僅就是想將它吹響。那股氣呢?多麼寶貴的氣呢?沒了,逸出體外了,所剩的只是一副骨架。音樂的感覺也無影無蹤,怎麼找也找不著。他真正地茫然了。後來,他簡直氣壞了,旁若無人地在公園裡跟小號賭氣,把小號吹得像豬嚎一般。
一群老頭天天在這裡拉京胡吼京劇,對於他的噪音干擾,已經寬懷大度容忍好幾日了。
「這人神經病!」「二百五!」老頭們竊竊私語。
終於,老頭們一起圍過來抗議了:
「你胡吹什麼東西呢!」
「也不嫌炸耳朵!」
「要吹別處吹去!」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不合適行為,冷冷地向老頭們做了一番道歉後,抓著小號離開了公園,一直走到護城河邊。其時,夕陽西墜,西方天空鍍了一片金色,對岸的蘆葦在閃閃發亮。
他看著夕陽一點點消失,把小號輕輕地遺棄在河邊。最後一片殘陽無聲無息地照了過來,小號在草叢中寧靜地閃耀著溫暖迷人的亮光。
7
他進入了深刻的孤獨。
他的脾氣開始變得古怪和尖刻。
孩子是這種脾氣唯一的受害者——似乎這種脾氣就是專對孩子的。平時,他與孩子很淡漠地相處著。而有些時候,他就會剋制不住地為難孩子。事過之後,他也無一絲歉疚之情。
這天,他從演出廳背後的樹林回到家後,顯得煩躁而冷酷。
孩子一直在門口等他。
他在椅子上坐下後說:「幫我倒杯酒行嗎?」
孩子連忙給他把酒倒上。
他只是喝著,沉默不語。
「唱支歌好嗎?」他說。
對這一要求,孩子毫無準備,況且孩子並無這方面的才能。孩子為難地望著他。
「你連一首歌都不肯為我唱,是嗎?」
孩子連忙搖頭。
「那就唱吧。」
孩子侷促了一陣,便唱起來。歌是從其他孩子那裡聽來的,只是一種記憶,孩子自己並未唱過,一開頭音就發高了,很快便爬不上去,只好又突然跌落下來,給人一種一落千丈的感覺。孩子唱得很認真,但總是找不準音調,唱得戰戰兢兢、歪歪扭扭、怪腔怪調。滑稽可笑的是這孩子唱著唱著還真動了感情,唱得很起勁,兩隻眼睛還透出很少見的活力來。
他大笑起來,搖了搖頭:「這也叫唱歌!」
孩子停住。
「怎麼不唱了?唱吧唱吧!」
孩子又唱起來,但已沒了剛才的信心。
「你這孩子的嗓音怎麼這樣難聽!」他的眉宇間略顯出厭惡之神色。
孩子的聲音慢慢低落下來,直到無聲。
「你不能再換一首嗎?從哪學來的?那是痞子唱的。」
孩子很羞愧,臉一陣陣發燒。
「怎麼,就只會唱一首歌?」
孩子立即唱起另一首歌。他卻倚在椅背上睡著了。
孩子唱著唱著哭了。但還是在反覆地唱。
他醒來了,厭煩地:「你怎麼還在唱?」
孩子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落在了手背上……
8
秋天,他生病了。
他說不清楚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他固執著,不肯去醫院看病,只是整日躺在床上。他對自己的病痛並無明晰的感覺,只是覺得自己的病一定是很沉重的。於是,他便呻吟——只要孩子在他身旁,他便呻吟。
他忽低忽高忽長忽短地呻吟著,呻吟著……
孩子一聽到他的呻吟聲,就跟著痛苦起來,並且神經緊張,不知所措,手忙腳亂,而當孩子終於知道自己無能為力時,便又陷入深深的負疚。
「你怎麼不到我床邊坐一會兒呢?」
孩子連忙搬一張椅子坐到他身旁。
似乎沒有什麼話好說,他將腦袋歪在枕頭上。
孩子看著他蒼老無望的面孔,想哭。
「倒杯水好嗎?」
孩子連忙去倒水。
「太燙。」
孩子把水杯放在涼水中冷卻了一會兒再端上來。
「又太涼了。」
孩子又往水杯中加了些熱水。
他搖搖頭,嘆息了一聲:「放在那兒吧。」
「把窗子關嚴,有風。」
孩子關好窗子,又重新坐下。
「你連一句安慰人的話都不會說嗎?」
孩子侷促地扭動著身體,滿臉發燒,欲說無言。
「去吧去吧。」他說完,把身體轉過去呻吟起來。
孩子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然後走出門去。
他慢慢地停止了呻吟。
窗外,秋很深了,天藍得讓人發涼,梧桐樹開始落葉了,棕色的葉子一忽一忽地飄下去……
他覺得這一刻自己的心靈和身體都很安靜,像泡在秋天林中的池水裡。
很久,門「吱呀」響了。
「你上哪兒啦?」他問孩子。
「我就坐在大樓門口,我哪兒也沒去。」
孩子就這樣在他沒完沒了的呻吟中一寸一寸地挨著。到了學校,坐在課堂上,這呻吟聲也不能放過他,仍不斷地響在他的耳旁。期末考試,他各門功課都考得很糟。他沒哭,心裡也沒有悲哀。這孩子有點兒發木。
他的病真的加重了。呻吟聲一日一日尖厲起來,彷彿他的靈魂都被痛苦纏繞著。它震顫著孩子的耳膜,驚擾著孩子的心,使孩子一刻不得安寧。孩子捂住耳朵,可這呻吟聲具有不可阻擋的穿透力,使孩子煩躁,心緒如麻。孩子只好鑽進裡屋,將門關上。
「人呢?」孩子離開他不一會兒,他就查問。
孩子只好走出來。
這天,孩子終於忍受不住呻吟聲的折磨,像逃犯似的逃出屋子,一口氣跑到城外河邊的草地上。孩子躺下,望著清純的天空,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野外溼潤的空氣。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孩子醒來時,天快晚了。
他見到孩子,什麼也沒問,臉上卻浮起—絲慈愛的笑容。
孩子內疚地走到他床邊。
他抓著孩子的手,讓孩子坐下。他沒有呻吟,彷彿病痛已如潮水退去。
他已很瘦了,顴骨突兀,眼窩又深又大,鼻樑像退潮時露出的石脊,沒有血色的嘴唇疲倦地下垂著。
孩子望著黃昏中他的面孔,忽然哭了起來。
「哭什麼呢?」他拍拍孩子的手背。
夜裡,他催孩子去睡覺。孩子不肯,堅持著要陪伴他。他沒有拒絕孩子。
後來,孩子趴在他床邊,一直睡到天色發白。
他一夜未能入睡。此刻,才似乎有了點兒倦意,問孩子:「快天亮了吧?」
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點點頭……
9
他去世後不久,孩子考上了外省一所很多人聽都沒聽說過的三流大學。
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孩子將所有的家當全部變賣,買了一支很不錯的小號,供在他的像前。
從此,孩子再也沒有回這座城市。
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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