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憊的小號

三角地 曹文軒 第1頁,共2頁

1

音樂學院演出廳背後的樹林是濃濃的黑暗。他無聲無息地坐在黑暗中的長椅上。

樂隊正在演奏。演出大廳在夜的天光下,更顯出一番神聖與高貴。它像一座高高的城堡。它本身就是凝固了的音樂。

有一陣,他的靈魂從黑暗中起飛,回到了這座巨大而深邃的大廳裡。

柔和的燈光照著舞臺。紫紅色的天鵝絨帷幕。黑色的演奏服裡露出雪白的襯衫領子。觀眾的額頭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發亮。音樂把他們帶入天國,帶入淨土,也把他們帶入幽靜和歡鬧。音樂是一種精靈。它在誘惑和啟迪著人們的靈魂。在片刻之中,塵世消失了,一切醜惡和邪念皆遁去。剩下的只是一片乾乾淨淨的天真。

他演奏的是小號。

小號在暗色的背景下閃著古樸的亮光。小號的聲音悠揚明亮,小號的聲音單純寧靜。

他是樂團唯一的小號手。他的演奏是真正的,地道的。

他聆聽著從那座「城堡」溢位的樂音:如潮,如雲,如風,如雨,如秋之天空那般高遠……

他追憶著從前。近來,他總是沉湎於這種追憶。

小號聲從「城堡」中流入了夜空。

他不由得一陣神經質的顫抖。這個位置,本屬於他。他感到憤怒,並有一種深刻的妒意。隨即,便被一種深深的失落感弄得心情一片悲涼。還有一絲糾纏不去的懊悔。

孩子尋過來了。

他看到了孩子。

孩子像盲人用腳尖試探路面一樣慢慢地走過來。

「我並沒有讓你來找我。」

孩子尷尬地、畏畏縮縮地站在樹下。

他站起來。他穿著一件過於寬鬆的風衣。

孩子的目光在夜色中黑亮黑亮地閃爍。

他走過來,拉起孩子的手,背對著演出廳,從黑暗走向黑暗……

2

那年那月那天的晚上,演出結束後,觀眾全都散去,他將小號放入盒中,和同事們一起走出了演出大廳。秋風中,他似乎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同事們似乎也都聽到了,紛紛停住了腳步。嬰兒的啼哭聲變得十分的清晰。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半明半暗的臺階上有一個鋪蓋卷樣的布包。他首先走了過去,同事們也都走了過去。他蹲了下來,看到了一張孩子的淚光閃閃的臉。他立即抱起了襁褓中的孩子,來到明亮的燈光下。孩子的眼睛在燈光的刺激下眯了一會兒,等終於適應了,便睜得大大的,天真無邪地轉動著望著人們。

「誰的孩子?」他下意識地大聲問。

「誰的孩子?」大家都在問。

鴉雀無聲。隨即,他和他的同事們都明白了:這是一個他的父母沒有勇氣向世界公開承認的產物。

人們沉默著,因為人們突然地面臨著一種過於沉重的責任。

又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眾人,一聲不言,抱著孩子,帶著一種高尚的超人的感覺,以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住所。

以後的許多天裡,人們一直在訴說著他的高尚和德行。

一個男人毫不猶豫地收養了一個嬰兒,比一個女人收養一個嬰兒,更能產生崇高感。許多天裡,他就沉浸在這種感覺的暖流之中。當一位女性以她天生的母性動作幫著他給孩子重新整了整襁褓時,當一個男人逗弄了一陣他懷中的孩子,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時,這種感覺便一下一下地撞擊著他的心,使他的鼻頭酸溜溜的。他認識到了自己的善良與仁愛。他向人們無聲地表示:我要將這可憐的孩子撫養成人,為此,我不惜一切!在作這種表示時,他甚至會有一種美麗的悲壯感,彷彿在曠野上獨自一人看到了一輪巨大的落日。

那段日子,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因為對這小小嬰兒的收留而得到了激動人心的昇華。

歲月漠漠流去,人們當初的那種目光漸漸黯淡下來,一切皆回到了塵土飛揚的庸常狀態。人們對他一個大男人窩窩囊囊地拉扯著一個孩子,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並且從開始小聲在背地裡嘀咕他影響了演奏,發展到公開抱怨他耽誤了大家。終於,在一次輪到他獨奏並且已經報幕,他卻因為孩子生病未能及時趕到演出廳而惹得臺下一片口哨聲,使樂團的名譽受到極大的損害後,他被合情合理地解職了。

3

他絕不懷疑自己的行為。

他蔑視他們,並且是深刻地蔑視他們。

隨著突然地被人們拋入困境,那種悲壯與崇高感變得火一般燃燒著他的心靈。他看了看那些看上去都很高尚的同事,最後一次感受了一下那種似乎很神聖的氛圍,毅然決然地拿起他的小號,義無反顧地與這所現在在他的心目中已是一片惡俗的音樂學府告別了。

一年後,他帶著這個已經會走路的孩子離開了這座城市,因為,這座城市沒有他的位置,他無法養活孩子和自己。

看著這可憐的孩子一天天地長大,特別是當他帶著孩子擠在充滿汗臭和煙味的五等艙中去尋找生路時,他仍然被自己的高尚所感動,甚至會流下淚來。

後來,在一位過去的朋友幫助下,他在一個走村串巷的三流馬戲團謀了一個小丑角色。那時,孩子已經七歲,能記事了。

所謂馬戲團,就是幾隻瘦猴,幾條醜陋的狗,還有一隻掉了毛的狗熊。他的任務,就是在它們表演之間,穿插一些讓人發笑的小把戲。

他帶著孩子,隨著馬戲團到處流浪。到底要走向哪兒,是從來沒有定數的。夜裡,他們或者是歇在人家的馬棚裡,或者與那些散發著羶味的動物們擠在一間堆放草料的庫房中。總是奔波,或在風中,或在雨裡,或在曠野上,或搭乘一隻小木船慢吞吞地往前去。這些時候,過去的那種感覺已經蕩然無存了,剩下的僅僅是關於如何生存的心思。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這一偉大的舉動,忘記了自己所做出的巨大犧牲,彷彿他本來就應該養活這個孩子似的。一句話,只有現在,沒有了過去。由於如此,現在所做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皆變得非常平常、全在本來的意義上,沒有任何令人激動和快慰的地方。

這個孩子在他眼中的特殊性也漸漸消失了。

但當孩子偶然從他與一位朋友的談話中得知自己的來歷時,卻把他的一切行為都深刻地烙在了記憶裡……

演出在一個打穀場上進行著。汽油燈發出顫抖卻又刺人眼睛的白光。馬戲團的到來,使無聊的鄉村興奮得發瘋,人們從四村八舍呼呼湧來,一時間,人聲鼎沸,煙囂塵上。

那隻瘦猴表演完畢,在臺上撒了泡尿,引得土臺下的觀眾笑得人仰馬翻。

他出場了,戴了一頂可笑的小花帽,擠眉弄眼吐舌頭,俗不可耐地朝觀眾進行滑稽表演。為了達到某種效果,他不惜自己的形象,甚至不惜侮辱自己。

觀眾一陣陣狂笑。

這正是馬戲團的頭頭要求他達到的效果。

不知是誰將墊在屁股下的草把扔到臺上,隨即許多人都扔了起來,飛蝗一般,紛紛砸在他的臉上。他不能惱,還笑嘻嘻的,彷彿他是很歡迎這種胡鬧的。

一個喝了酒的光著身子的年輕農民居然跳上臺來了。

他笑嘻嘻地迎過去。

年輕農民用迷迷瞪瞪的眼睛望著他,突然一把將他頭上的帽子抓了下來,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臺下一片瘋笑。

那年輕農民含含糊糊地說:「它……它哪兒該……該戴在頭上……」說著一把將帽子抓下來,夾在了褲襠裡。

他追過來要奪回這頂帽子,年輕農民連忙將帽子拋到觀眾堆裡。

於是這頂帽子被拋來拋去,最後,竟有一個惡作劇的壞小子往裡頭撒了一泡尿後又將它溼漉漉地甩回到土臺上。

他站在臺口,嘴唇哆哆嗦嗦。

臺下人笑倒了一片。

他低下頭去,一步一步走向後臺。

臺下的人在吶喊:「小丑!小丑!」

孩子趕緊跑到臺後。

他,一箇中年漢子居然坐在黑影裡哭了。

孩子很懂事地坐到他身邊。

當天夜裡,他帶著孩子離開了馬戲團,茫無目的地走向了他方。

4

又過去了三年,孩子十歲了。

他的頭上已經過早地冒出白髮,背也明顯地駝起來,滿臉皺紋,又深又亂,眼神顯得很疲乏。他再也不去思考自己。他什麼也不思考。他有點兒麻木,完全忘記了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

這年秋天,他又被人打了。

這天,他領著孩子路過一個水果攤,孩子見到剛上市的柿子,有點兒挪不動腳步,眼睛饞巴巴地盯著柿子看。他停下,摸索著口袋。口袋裡太羞澀,他好不容易才掏出幾毛錢來。思量了半天,又把幾毛錢放回到口袋裡。

他和孩子坐到馬路邊上。孩子總用管不住的眼睛看那水果攤,而他總在考慮到底給不給孩子買那柿子。

「走吧。」孩子要抵擋那誘惑,說。

「你就坐在這兒,我去買兩隻柿子。」他說。

他一步一步地捱到了水果攤跟前。柿子剛上市,買柿子的人擠滿了水果攤。他在一旁猶豫了好一陣,也擠了進去。

孩子很老實地坐著等他的柿子。

過不一會兒,水果攤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見買柿子的人慌忙閃開。孩子很快看到,那個年輕健壯且又兇狠的小攤販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大聲喊叫著:「賊!」

孩子立即跑過去。

「把柿子掏出來!」小販把他的脖領揪得更緊。

他滿臉憋成豬肝色,眼珠暴凸著,抖著手,從右邊的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隻柿子來,輕輕放回到水果攤上。

「還有一隻!」小販使勁地推搡著。

他只好從左邊的褲子口袋又掏出一隻柿子,直著脖子蹲下去,把它也放回到水果攤上。

孩子雙手抱住他一隻胳膊,用哀求的目光望著小販。

小販不理孩子,衝著他問:「你他媽的,怎麼說吧!」

他的神情完全像個死人。

「你他媽的臭不要臉!」小販勒住他的脖領,將他拖了一個圓圈。

「鬆手吧,鬆手吧!」孩子可憐巴巴地對小販說。

「鬆手?鬆手可以,他必須買我兩斤柿子,五塊錢一斤!」

人們似乎很樂意發生這種事情,有人說:「對,讓他買兩斤柿子,五塊錢一斤!」

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擺出很寬厚、很願意看到事情得到解決的樣子,對他說:「你就買兩斤吧。」

他低著頭。

「買不買?!」小販牽羊一般將他一直拽到水果攤跟前。

孩子還是使勁抱住他的胳膊。

他用雙手抓住小販的胳膊抵抗著:「我……我沒有錢……錢……」

「甭耍滑頭!」小販緊緊抓住他的脖領。

那個上了年紀的人仍是一副大好人樣:「那你就買一斤吧,誰讓你偷了人家的柿子呢?」

「我真的沒有錢。」

小販一個冷笑鬆了手,隨即在他身上毫不客氣地搜尋起來。當真的只從他身上搜出幾毛皺巴巴的錢時,小販惱羞成怒,「叭」地在他臉上扇了一個耳光:「媽的,賤賊!」

他打了一個踉蹌,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孩子抱著他的胳膊哇哇大哭。

人們不聲不響地散去。

他完全停止了思想,目光呆滯地站在那兒。

孩子拉著他的手,嗚咽著,一步步往前走。

天將晚,秋風掀動著他乾燥蓬亂的長髮。

他們一直走到天黑,才在路邊坐下來。孩子疲倦極了,伏在他的膝蓋上不一會兒便睡著了。他還是茫然無所措。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有了意識。半夜裡,他把孩子推醒說:

「明天,我教你吹小號。」

5

「我要將這孩子培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這一意識忽然產生,並且是那樣的清醒,猶如黎明前東方天空的那顆又明又亮的星。他又在一個新的層面上看到了自己當年所做出的選擇所具有的價值,並因此陷入了亢奮。當他將孩子的未來勾畫得越來越栩栩如生時,他從心底深處蔑視一切從前曾無視、曾嘲笑他的選擇的人們,有了一種欲要洗刷這幾年屈辱的渴望和快感。

總之,一切都在這孩子身上了。

然而,悲劇在於這個孩子並無太大的可塑性——對於這一點,當還未教孩子吹小號時,他並未意識到。

首先,這孩子過於老實。他很少言語,沒有孩子的脾氣,沒有孩子的貪玩之心和令人討厭的破壞慾望。他回答人的問話,只是點頭和搖頭,最多用一聲「嗯」。你如果讓他坐在那兒等著你,他就會託著下巴,將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如果沒有人來給他一個站起來的訊號,他很可能就會永遠地坐在那裡。他永遠不可能是那種被人稱之為「有靈氣」的孩子。他的目光是誠實的,憨厚的,也是純真的,但沒有孩子應有的機智和狡黠。他似乎很懂事,但絕不是那種一點就通的孩子。

其次,這孩子是一個沒有力氣的孩子。五歲之前,他的脖子細如燈草,細得似乎支撐不起腦袋,而使腦袋總是歪在一邊。他的呼吸是那樣的細弱,別人很難聽到他的呼吸,就像聽不到螞蟻的呼吸一樣。他走到哪兒,總喜歡隨地癱坐下來。力氣是一個很要緊的東西。力氣也是一種才能。人缺少足夠的力氣,必將一事無成。

還有,這孩子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憂鬱心態。這從他黃嘰嘰的小臉和缺少光彩的眼睛就可看出。這一點很要命,因為,它會壓抑蓬勃躍動的生命力。

他現在卻要把這樣一個孩子教化成一位出色的小號手、演奏家。

他從盒中取出已塵封許久的小號,將它擦亮,然後手把手地教這孩子將它放到嘴邊。他很耐心地教孩子如何使用氣流、如何撳動氣門。孩子很用力去學,但學得十分費勁。在孩子看來,這小號是如此之沉重,如此之難以把握,簡直要他的命了。他將臉憋成一隻小小的氣球,也不能將它吹響。幾根細軟的手指,既無力量,也很不聽使喚,過不一會兒,額頭上就汗淋淋的了。

「別急別急。」他抹去孩子額上的汗水,說。

孩子抓著小號,垂掛著胳膊,沮喪而又負疚地望著他。

「一點兒也不能著急。」他幫孩子擦去汗水,說。但他心裡是恨不能孩子一夜之間便能圓滿而漂亮地吹奏出一首小號樂曲,就像他當年一樣。

孩子將小號又湊到嘴巴上去。在孩子用了吃奶的力氣之後,小號終於發出了「噗噗」聲。那聲音完全像老水牛的叫喚。孩子自己憋不住傻笑起來。

「你怎麼這樣笨哪!」他長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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