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點。
「媽呀!這是什麼啊?」她尖叫起來,仍然高舉的胳膊奮力向下揮擊,想要趕走已經抓住自己外衣的那個東西。她突然感覺手掌一陣劇烈的刺痛,接著那個東西悄悄溜走了。但很快它又繞了回來,從背後咬住迪倫,死死地抓著她的風帽,衣服領子立即勒住了她的喉嚨。
迪倫在水裡來回撲騰,連踢帶踹,又揮又打。油膩膩、黑乎乎的水珠四下飛濺,鑽進頭髮裡,濺在臉頰上,落在眼睛和嘴巴里。迪倫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吐著水,一邊使勁從那個東西的利爪下把外套奪了過來,一邊拼命朝小艇游去,且戰且行。她顯得笨手笨腳,而且也已經筋疲力盡,但還是沒有讓這個不明生物抓牢自己。她離小船已經越來越近,幾乎就要到了。她伸出手,手指摸索著船的邊緣,終於抓住了。她的手指繃緊,開始痠疼。突然她感覺自己無法呼吸了,有三個東西咬住了她的外套,它們的合力拉扯讓她根本掙脫不了。
它們潛入水中,拽著她一起往下猛衝。迪倫張嘴呼叫,水卻沒過了臉,有毒的水灌進了她嘴裡。驚慌失措的迪倫把肺裡所有的空氣都呼了出來,急於把嘴巴清理乾淨的她沒有時間思考。肺部剛一收縮,感受到擠壓與窒息後,馬上就開始急著要換氣。她緊閉著嘴,努力剋制呼吸的渴望。她的身體一直往下沉,記憶片段又躍上心頭,但這次崔斯坦不可能來救自己了。
崔斯坦。他的面龐在她腦海中浮現,無比清晰,這讓她又有了繼續搏鬥的力量。她拉開外套拉鏈,一番掙扎扭動後掙脫了衣服,然後不顧一切地向上踩水,一直向上、向上、向上。不知是因為遊了太遠還是因為搞錯方向遊向了水底,她終於再也無法剋制呼吸的強烈渴望了。
就在她覺得自己即將因為缺氧暈過去的時候,她的頭鑽出了水面,滿滿吸了兩肺的空氣。她像沒頭蒼蠅一樣伸手去夠船,淚如泉湧,在臉頰上留下黑漆漆、黏糊糊的淚痕。她雙手使勁抓住小船,又爬了上去。
她趴在那裡喘了好一會兒。在不得不轉頭重新面對那些恐怖的水下生物之前,她先努力觸探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纏著自己的腳踝,不過除了冰冷之外別無其他感覺。她艱難地翻過身,重新坐回到硬木座位上。因為寒冷和恐懼,她的身體在發抖,並感到一陣陣眩暈。全身的衣服都溼透了,掛滿了黏糊糊的湖水。但所幸她仍然活著。
現在她必須儘快划水前行了。船上沒有槳,但她想起上次崔斯坦找到了船槳。迪倫閉上了眼,手指在膝蓋之間的空地上摸索。
「拜託,快出來啊。」她喃喃自語,沿著船板亂抓,「必須得找到崔斯坦,沒有槳我到底該怎麼過去啊?」
什麼也沒摸到。迪倫睜開了眼,眺望湖水,距離那一頭的岸邊至少還有半英里。湖面無風,連一絲來無影去無蹤的微風都沒有,船上也沒有帆。她也絕不可能再下水游泳。她被困在船上,完全束手無策了。
「渾蛋!」她的叫喊在一片靜謐中聽起來非常響亮,有些駭人,「我討厭這個地方!快把該死的船槳給我!」
她咚咚咚地走到船的另一端,然後再返身回去,一屁股坐回座位上,徹底不知所措了。
正在這時她卻看見那一對船槳靜靜地躺在槳架上,彷彿一直在等著她發現。
迪倫看著它們,完全驚呆了。
「哦,」她說著,仰頭半信半疑地望著天空,「謝謝你。」
連她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在跟誰說話,儘管此處並沒有誰在看著她,迪倫還是感覺自己剛才那通怒氣衝衝的發洩有點蠢。她抓起船槳,把它們沒入墨黑的煙霧中,開始划起來。
划船居然超乎想象地艱難。迪倫隱隱約約想起,以前曾問過崔斯坦想不想讓自己輪換著划槳,當時他還哂笑著冷嘲熱諷說不想永遠待在水上。他划船的時候看起來毫不吃力,而迪倫現在發覺對於自己來說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小船並不朝著她想去的方向前進,而且在煙霧繚繞的詭異水面行船猶如拖著整個世界在走一樣。更糟的是,她攥著槳柄的手一直在打滑。她的拇指內側受到摩擦,一陣陣抽痛,儘管與腿上和後背的痛相比,這種痛幾乎察覺不到。劃了很久,依然沒有前進多遠。
大概劃到還剩一半路程的時候,眼前的一幕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一條船從對面駛過來。船身緩緩劃過水面,船上乘客的身影在日光下顯得影影綽綽。第一條船剛剛經過,緊接著又駛來一條。很快整個湖面上佈滿了小船,這一支朦朦朧朧的小型船隊在湖面上攪起了一片霧氣。
她很難不去注意那些船上的靈魂以及徘徊在湖面上空的惡魔。它們隨時準備把這些靈魂從船上拉下水,拖到渾濁的湖水深處。只有背對著來時的方向才能划船,所以迪倫只有盯著來船的方向,而又儘量不去看這些船。她努力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船尾,但是這個很難。各種動靜在視野的邊緣層出不窮,所以她不得不一直壓制抬眼的衝動。
特別是當一艘船遇上麻煩的時候更是如此。迪倫的小船周圍水面仍然平靜,但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正在發生什麼。首先是聲音的變化——不是湖水溫柔拍打船舷的聲音,也不是那上百個含混不清的談話聲,而是刺耳的哭號。不是魔鬼發出的那種尖厲的喉音,她敢肯定,那聲音是一個靈魂發出的。然後是光的變化——引導靈魂的光球本來發著柔和的光,幾乎和夕陽的紅光別無二致。但距離尖叫方向最近的那個光球陡然變亮了很多,看上去就好像突然把有色眼鏡摘掉了一樣,整個世界的顏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正常了。
她快速瞥了一眼那條船,它就在自己前方大概一百米的地方。船身劇烈地左右搖晃,猶如遭遇了颶風襲擊。要盯著船看很困難,因為在船中間浮動的光球發著非常刺眼的光亮,但她依然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它好像在召喚迪倫。不,她明白了,它是在召喚自己引導的靈魂……但是那靈魂卻置之不理。
那靈魂盯著湖水深處。
就在迪倫眼前,湖水立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扭曲詭異的形狀。從迪倫的視角看上去它就像一副利爪。爪子從湖水中分離出來,張開,變成十幾個,不,二三十個蝙蝠一樣的小生物。
這就是湖中的不明生物。
它們蜂擁而至繞著那靈魂飛行,船身開始顛簸傾斜,危險地翹了起來。就像之前一直在等待指令似的,繞成一圈的惡魔們終於加入了攻擊。
「不!」迪倫尖叫一聲,她在船體開始傾覆的前一秒就已經明白要發生什麼了。
話一齣口,她馬上用手捂住了嘴,然而為時已晚。它們聽到了她的喊聲,現在那個光球在狂亂地閃爍,而湖中怪物們繼續把那個靈魂往深水拖拽,完全對此熟視無睹。接著那些惡魔們向她湧過來。沒有光球,也沒有擺渡人的保護,它們不需要等到天黑就可以在她身上大快朵頤了。
「該死!該死!你個白痴!」
迪倫開始瘋狂地划船,拼盡全力划槳,可這樣還不夠,船移動得太慢了。這些惡魔都是會飛的,它們高高飛翔穿越過霧氣,好像就是以此為食似的。她剛剛匆忙劃了三下,它們就已經拉近了和迪倫之間一半的距離。她已經能聽到它們興奮的號叫聲了。
迪倫停止了划槳,屏住呼吸。她看著它們,靜靜等待。她很清楚當它們在自己的胸口鑿開一個口子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感受——就像心上結冰一樣。在它們抓住她之前的最後幾秒鐘內,她只是好奇這個過程會持續多久,疼痛的程度有多深。
它們已經趕完了最後的幾米距離。她閉上眼睛,實在不願意看到它們的那副尊容。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它們還在那兒,她清楚這一點。她能聽到它們發出的嘶嘶聲、低吼聲、尖叫聲。迪倫的脈搏在沉重地跳動。儘管血紅色的驕陽似火,她的後背還是在淌冷汗。但除此之外,身體並無其他異樣的感覺。滿心困惑的迪倫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只容許窄窄的一道紅光滲進來。
它們還在,她能看見它們群集在自己周圍。她又閉上了眼,緊張得五官扭作一團。它們為什麼不襲擊自己呢?它們離自己咫尺之遙卻沒有攻擊,莫非這是因為自己閉著眼的緣故?這真讓人難以置信,可除此之外她實在找不出其他的解釋了。迪倫幾乎不敢呼吸,閉著眼睛摸索著尋找船槳。她小心翼翼地慢慢把槳放在水中,然後開始划起來。她努力地划船,漸漸地在水上緩緩前行。那號叫聲越來越大,變成了聲嘶力竭的咆哮,但聲音裡滿是沮喪。它們仍然沒有碰她一下。
「不要睜眼,不要睜眼,不要睜眼。」迪倫隨著划槳的節奏小聲唸叨著。她努力緊緊閉著眼,渾身都在顫抖。更糟的是,她看不見船前進的方向,而她也清楚自己的划槳技術還沒有好到可以閉著眼劃出一條直線。誰知道自己會怎麼收場呢?不過只要離開這片水域,她就謝天謝地了。她盡力回想從水岸到山上的安全屋還有多遠,好像不是一段很長的路。只有一座山,只有一座山,只有一座山。她一面聚精會神地想著,一面仍緊閉著雙眼。
身後突然一顛,幾乎讓她所有的艱苦努力都付之東流。在那一瞬間,她想到惡魔們終於開始進攻了。由於恐懼,她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還來不及趕緊再閉上眼,她就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朝自己俯衝下來。她想把槳片按在水裡使勁划船,然而它們碰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手上一震,兩隻手腕震得生疼。與此同時傳來了響亮的刮擦聲,迪倫的頭腦來不及做出判斷,只覺得血氣上湧。
是岸邊的沙灘,她終於到了岸邊。小船不再輕輕顛簸,直接衝上了岸。
迪倫仍然閉著眼,笨手笨腳地從船上爬下來。儘管已經在岸上擱淺了,小船依然隨著她身體的挪動傾斜搖晃,迪倫不由得叫了一聲,身子失去了平衡,摔倒在船舷外。這一跤似乎摔得很遠。當她兩腳著地時,不由大吃一驚,心中叫苦不迭,一股寒氣湧上雙腿。
她竟然還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