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叫小山坡?」她重複著他之前說過的話,「你這個騙子!這山那麼大!」
在迪倫眼中這個所謂的「小山坡」看上去更像是座大山。沒有地勢平緩的山脊可供攀爬,只有巨大的危巖高聳。這讓迪倫想起瓊的那一次以悲劇告終的嘗試,她想讓迪倫愛上到考布勒的登山之旅,於是告訴她從山的正面攀爬要比順著步道繞著後山走有趣得多。沒想到那座山的正面完全就是一堵花崗岩牆,還分佈著光滑的砂石小路。迪倫剛爬完三分之一的路程,就踩在一塊小石頭上打了滑,脛骨撞在了一塊有稜角的大岩石上。她猛發了一陣脾氣,堅決要馬上回家。而眼前的這座山看起來跟考布勒山一樣讓人不爽。
「我們不能繞著走嗎?」她一邊問,一邊滿懷希望地偷偷看著他。
「不行啊!」他看著她,笑容依舊燦爛。
「那你揹著人家怎麼樣嘛?」她又建議道。可他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遠了,對她的請求充耳不聞。儘管他身上有傷,但過草地的時候,卻完全沒有一瘸一拐的樣子。而且,迪倫注意到他臉上的傷也正在快速癒合。事實上,原本在他眼睛周圍的紅腫現在也幾乎已經徹底消退了,只有顴骨旁輕微的紫紅色傷痕多少還能透露一點當時的慘狀。他的下巴也不再青一塊紫一塊了,瘀傷漸漸消腫後,上面只殘留了一點淡黃色的痕跡。
迪倫一路小跑著跟在他後面,十分鐘後兩人來到了山腳下。這個「山坡」也太不討喜了,連荒草都不願覆蓋它,它們只長到山腳下的斜坡上面幾米就不再延伸了。再往上就只有塵土、沙礫和岩石。雖然一些巨石下面蜿蜒生長出了零星的幾株耐寒植物,但除此以外,整座山便是沒有半點生氣的不毛之地。
迪倫順著幾乎垂直的花崗岩壁艱難攀爬,小腿肚子很快便開始火辣辣地疼。儘管她的鞋已經飽經磨礪,穿上去也很舒適,但為了保持平衡,她的雙腳時不時要七扭八歪地著地,結果前腳掌還是磨出了一個水泡。行程過半時,山勢越來越陡峭,她只能手腳並用。崔斯坦堅持要她走在前面,他聲稱這樣是考慮到萬一她跌倒了,自己還能接住她。不過,迪倫暗自懷疑他只是為了欣賞她拼命攀爬時的窘態。
「快到了。」他在她下方一米的地方喊道,「相信我,等你到山頂的時候,那景色絕對讓你感到不虛此行。」
「我才不信。」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她的胳膊和腿都又酸又痛,手指全都擦破了皮,滿是泥垢。她又費勁地爬了幾米,在一塊從峭壁突出來的壁架上停下來喘口氣。她傻乎乎地朝下一望,頓時被眼前的一切驚得倒抽一口冷氣。腳下的路面異常陡峭,剛才那一片草地已經在下面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她感到一陣眩暈,身子晃了幾晃,胃裡一陣痙攣噁心。
「別往下看。」崔斯坦看著她臉色有些發青,從下面厲聲喝道。她要是暈倒了,首當其衝的就是他。不僅如此,如果她從這兒掉下去,如果她就這樣順著峭壁垂直落下去……她就完了,這一次就是徹底地魂飛魄散了。如同失去了外殼保護的蝸牛,她在荒原上的魂魄就如同她在現實世界中的身體一樣非常脆弱,「加油,繼續,」他鼓勵著她,「就快到了,我保證。」
迪倫面露狐疑之色,但還是轉過臉對著巖壁,繼續往上爬。片刻後,她發覺自己真的身處山頂了。她頹然倒在一小叢在嚴酷環境中僥倖存活的石楠花上,大口喘著氣。過了一會兒,崔斯坦也上來了,站在她的身邊,大氣也不喘一下。迪倫厭惡地看著他,而他卻毫不理會,只是對著地平線頷首。
「看,我說過會不虛此行吧。」
迪倫用胳膊肘支著身子,向遠方凝視。她不得不承認這裡的景色的確壯觀。眼前一片璀璨的光芒,如同上百萬顆鑽石在太陽下熠熠生輝。迪倫眯起眼睛,想弄清楚眼前看到的是什麼。似乎有個閃光的物體在起起伏伏,她絞盡腦汁,試圖給眼前看到的景物一個合理的解釋。啊,是水,是一個湖。極目遠眺,一個大湖從山南流過。水面寬闊,東西綿延數英里。他們絕對繞不過去,那要花上很久很久的時間。
「我們又該怎麼穿過那個湖呢?」她終於開口講話了,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別擔心,我們不用游過去。」他嘴唇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迪倫皺起了眉頭,他老是這麼神神秘秘的,「來吧,該走了。」
「呃。」迪倫嘀咕著,不顧全身疲憊不堪的肌肉,硬撐著坐了起來。她掙扎著站起來,直直瞪著下山的路。看起來比上山的路好走了些,但也沒有好多少。這一面山麓上植被茂密得多,一路上全是一叢叢的荒草和灌木,一大片一大片的碎石點綴其間。很明顯,崔斯坦根本不打算在這裡作片刻休息,他似乎急著要趕到湖邊。
迪倫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而他的步伐卻總是那麼信心滿滿,穩穩當當。突然她腳下一滑,往下溜出去兩米。她不由大叫了一聲,手臂忙向身子兩側一擋。可崔斯坦連頭也沒回,只是為她的笨手笨腳搖了搖頭。迪倫對著他吐了吐舌頭。她確信如果崔斯坦願意的話,本來可以揹著她走的。
山腳下,湖水就在他們面前流過。風在水面上捲起波瀾,看上去十分壯觀。起伏的波浪一直延伸到了遠處的地平線,在迪倫看來,這湖水就像是在呼吸一樣。彷彿它也有了靈性,挪移著步子,低聲細語,輕輕拍打著佈滿黑亮的鵝卵石的狹長湖濱。除了浪花拂過岸邊時發出的聲音外,湖水一片沉寂,靜得離奇。迪倫的耳邊沒有狂風呼嘯,她突然意識到這裡竟然沒有任何野生動物。既沒有在覓食時發出尖厲叫聲的水鳥掠過水麵,也沒有水鴨在淺灘戲水。水面上似乎空空蕩蕩,儘管景色壯觀,但迪倫還是有些害怕。
崔斯坦在石頭水岸的邊界處向左轉,然後朝著遠方一處小房子走去,迪倫連問也沒問就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等到他們漸漸走近的時候,她才看清這是一間沒有窗子的簡易窩棚,屋頂上蓋著防水油布,看上去已經有幾處破損。崔斯坦比她快幾步先到小木屋,只見他站在房子的一角,仔細端詳著佔據了大部分牆體的兩扇大門。門似乎沒有上鎖,但是迪倫沒有看到門把手之類開門的東西。就在到達門前的一瞬間,崔斯坦毫無意外地開啟了那兩扇門,露出了藏在屋裡的東西。
「你別耍我啊!」迪倫脫口而出,眼神中帶著一絲恐懼。
那是一個類似小艇的東西,由經過粗加工的木頭做成。船體本來還刷了一層白、紅、藍三色的油漆,不過早已褪色,現在只剩下些斑駁的顏色,無聲地紀念著它盛年時曾經的活力與榮耀。小艇下面是一輛帶輪子的手推車,車前繫著一卷有些磨損的繩子。崔斯坦雙手抓住繩子往上抬,伴著生鏽的拖車輪子嘎吱的響聲,小艇往前挪動了一點。他轉身把繩子挽在肩頭,奮力向前拉,小艇一點點地被滾動的車輪帶出了小屋。跟剛才在昏暗的棚子裡看到的情景相比,日光下的小艇看上去更加不適合下水。船體的木頭有多處都已經朽爛,有幾塊木板更是已經和船身徹底分離了。
「你指望我會坐在這玩意兒上面?」迪倫不滿地說。
「對。」回答依然簡短,但迪倫欣喜地聽出來,這個回答顯得稍微有點底氣不足。
崔斯坦把手推車拉到岸邊的鵝卵石灘上,「上去吧。」他說著,手臂指著船的方向。
迪倫非常疑惑地看著他,「可船還系在拖車上呢。」
他翻了個白眼,「我會推著車子,一直到船浮在水面上跟車子分離。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等我們沒在齊腰深的水裡時再上去。」
迪倫皺著眉頭噘了一下嘴,但還是朝水邊走去。近觀湖水,她察覺出了一些異樣。水是黑色的,不是夜色下或陰雲密佈時的那種黝黑色湖水,整個湖好像是裝滿了瀝青一樣——只不過沒有瀝青那麼黏稠而已。她想把手放入水中,試試看這水摸上去到底是什麼感覺,可她終究還是沒這個膽量。不過既然崔斯坦打算涉水上船,這水的毒性也不會很強。這樣一想,她心裡頓時寬慰了不少,於是也準備走進這片陌生的水域。
她一隻腳踩在拖車的輪子上,手抓著小艇的後面,另一條腿踏進艙裡。這一使勁帶得她身體前傾,臉幾乎撞上了小艇的木質板凳,幸虧她及時用手擋住,肩膀還是猛然震了一下。迪倫鼓起自己所有的自尊心穩住心神,然後儘量找了種舒適的方式坐到座位上。她不知道崔斯坦打算坐在哪裡,也不清楚他會怎麼操控這艘小艇。還有更為重要的問題是,他打算怎樣挪動它。
崔斯坦看到她身子挺得筆直安坐在小艇上,於是馬上開始把它往水裡拖。有她坐在上面,小艇變得更沉了,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黑水冰冷刺骨,還有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圍著他的腳踝繞來繞去,往前拽著他的雙腳,所以他每走一步都非常艱難。終於,當他感到船離開拖車,浮在了水面上時,他撐著車身把自己的身體稍稍抬出水面,然後輕輕跳到了艙裡。小艇隨之劇烈搖晃起來,他雙腿帶起的冰冷水珠濺在迪倫身上。她尖叫了一聲,緊緊抓住小艇的兩邊,眯起眼睛,把臉轉到一邊躲避「陣雨」的突襲。
「小心點兒!」她嚷起來。
「不好意思。」他笑著說,聲音裡沒有絲毫的歉意。
他重重地坐在了另一個座位上,而迪倫發覺這個座位在一秒鐘之前明明不存在。
他們相互對視了一會兒,一個怒容滿面,一個嬉皮笑臉。小艇在微波細浪中輕輕搖晃,水面平靜無風。如果他們身下盪漾的不是不祥的黑色湖水的話,此時享受著豔陽高照傳來的陣陣暖意,本該是多麼愜意的事啊。
考布勒(cobbler)山,位於蘇格蘭長湖(lochlong)邊,距葛拉斯哥一個小時的車程,是當地著名的風景區。